案例2 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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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哎呀,谦也先生,你过得好吗?”

美绪一看到我,就像开朗的美国人一样夸张地摊开手,跑来跟我拥抱。

我吓得往回一缩,可她的手毫不留情,我好像被包围的罪犯一样,只能举起双手投降。

她这是唱哪出,兴致这么高?

不,其实她从前就这样。

她一开口说话就停不下来,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一定会插嘴打断。每次我跟她交谈,从来没有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过,这不知给我带来了多少压力。

还在谈恋爱的时候,我被爱情迷了双眼,所以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但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简直就像一只被残忍的小学生做成标本的蝉,双手、双脚,连身体都被按上许多图钉,发声器官都被封印,被迫听她没完没了地说话的悲惨的蝉。她离开的时候,我心头缓缓涌出解放感也是事实。

当然,我还是挺受伤的。在由对方提出分手的时候,每次见面她都暗示我该结婚了,本以为今天终于到了我的审判日,刚准备认命,她却说出“我要结婚了”。那是在我三十七岁,这家伙三十六岁的时候。

我一开始还想,她是在试探我吧?这是女人在着急结婚时的老套路。

没错,就是经典的“你再磨磨蹭蹭,我就跟别的男人跑喽?就算我变成别的男人的东西,你也不介意吗?如果不想这样,就赶紧抓住我吧”那一套。

那就没办法了,我本来打算等工作告一段落再向她求婚,如今计划只能提前,于是对她说出“对象是我吧”这种话。我自以为这样回话还算幽默,可美绪却表情狰狞地“啊”了一声,然后甩来一句:“你是不是傻啊?”

“谦也先生,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点。你老是觉得这个世界围着你一个人转,以自我为中心,而且还自恋,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爱你爱得不可自拔。”

不不不,这我可没想过——

“我以前一直憋着不说,其实你呀,可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受欢迎。”

不是,这我还是知道的,我没什么女人缘——

“当初联谊会的时候,除了我,不是还有三个女人跟你示好吗?”

哦,你是说我们俩认识的那次跨行业交流会——

“其实,那根本不是因为她们喜欢你。你倒是一直自我感觉良好,自以为桃花运很旺。”

我有吗——

“我今天就实话告诉你吧,她们跟你示好,不是因为你帅,而是因为你在大出版社——地球出版社做编辑,是你的头衔蒙蔽了她们的双眼。”

是……是这样吗?那难道你也——

“真是的,你们这些做媒体行业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盲目自信啊?”

我有吗——

“希望你不要以为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看到媒体人就走不动路。”

都说了我没有这么想了!——

“唉,真的是,做媒体这行的太讨厌了,傲慢自恋还任性,脑袋却空空的。”

脑袋空空——

“谦也先生,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很有内涵吧?”

不是……我应该跟普通人差不多吧——

“并没有好吗,一点点都没有!”

是……是这样吗——

“可是你却像个傻子一样自视甚高,以为世界是由像自己这样的人来推动的。我受不了你了,再跟你处下去,连我的性格都会被扭曲的。”

我的性格有那么差吗——

“听到了吗?谦也先生,你现在这么得意,纯粹是因为你在地球出版社当编辑。要是没有这个头衔,你就是个普通人啊,普——通——人。”

这……我当然知道——

“谦也先生,你能作为一个个体存活下去吗?”

不,这——

“谦也先生,你这个人太不谙世事了,平时满口大话空话,看不起整个世界。”

我……说过大话吗?

“说过啊,你说想让自己做的书成为最佳畅销书。”

这种想法对干这行的人来说很正常,而且每个人都——

“你还说总有一天,你要独立出去,从零开始出一本自己的书。”

这个的确不太符合我的身份,可是,那是因为你说你不喜欢没有梦想的男人——

“我啊,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就算人生平平淡淡,但是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了。我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平均水准的生活……只是想在港区买个房子,生个聪明的孩子,把孩子送进著名私立学校读书,每年全家出国旅游两次而已啊。”

这是“普通人”的生活吗?想过上这种日子,收入应该要很高吧——

“我只想得到幸福而已。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失败啊。”

那你的意思是跟我在一起就会失败了——

“没错,要是我再跟你在这儿浪费时间,一定会倒霉的。可以说,你就是让我人生不幸的罪魁祸首。”

是我的错吗——

“对,就是你的错。最近这段时间,我工作不顺,身体不好,都要怨你。谦也先生,你对我来说,就是个瘟神!”

瘟神——

“要是还跟你在一起,我会越来越废物的。你的存在,只会给我带来不幸。”

我的存在就那么不堪吗——

“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忘了我吧,不要缠着我哟。以后,你要是敢联系我一次,我就马上报警说有跟踪狂,送你进局子。”

然后,她便起身离席。

这甩人的方式相当无情。

从来没有人这么否定过我的人格,也从来没有人这么指责我的缺点。

一定要说的话,我是在过度保护和称赞之中长大的。虽然这是我父母的教育方针,可她这一番话,让我觉得仿佛连父母都受我连累遭到批判。在那之后我相当消沉,消沉到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能专心工作,不……恐怕我起码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彻底重新振作起来。

毕竟,对方的说法简直就像过于激进的自我激励讲座,彻底否定了我的人格。自我激励讲座的受害人想要找回从前的自己,是要花上不少时间的。我也一样花了很长时间,才得以重建自我。

说实话,我还做了离跟踪狂只差一步之遥的事。虽然只是每天都去看她的博客……但还持续了蛮久的。不,我不是执着于她本人,而是想尽可能捡回被她打得粉碎的自我。因为我觉得,大部分的碎片都在她离开的时候被她直接带走了。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的我患上了轻度焦虑,但她终究没再继续更新博客,同时我听到传闻,她生活的厄运接二连三,最终甚至辞去工作搬到某个郊区居住的时候,感觉心里舒服了很多。

“喏,瞧瞧,你就算不跟我结婚,该失败的时候也会失败啊!”就是这种痛快的感觉。我还偷偷喝了几杯庆祝。

虽然我也觉得这样挺丢人,但恐怕当时的我,需要的正是这种极端疗法。

当时我甚至被“世上的一切不幸,是不是都是我造成的?”这种妄想附体,深刻感到自己对不起全世界,心灵受挫到没法抬头挺胸出门上街的程度。

然而她呢,却在与我毫无关系的地方自己搞砸了。在我知道这件事时,散落一地的自我碎片仿佛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出乎意料地回到了我身边。

那是我从美绪的魔掌中彻底解脱的瞬间。

可是为什么,昨天的我会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以“怎么啦?好久没联系了”回应了美绪发来的消息,今天还答应她的邀请,而且偏偏是跑来这家餐厅呢?

我来到了位于池袋南口M宾馆二楼的中餐馆。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就是人生最大的污点,毕竟,我就是在这里被美绪无情分手的,那是五年前的事。

可能这也是我的特色极端疗法的一部分。想要彻底告别心理阴影,最好的方法就是克服造成阴影的人,或者那个地方。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为了治疗洁癖,医生会让患者徒手去打扫厕所。这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一味逃避创伤的源头,就永远无法彻底消灭它,它只会永远在心底深处纠缠不休。而且,无法保证它不会因为某个契机而爆发出来。为了不陷入这种局面,我必须要在这里彻底删除当年的噩梦。我今天会来这里,一定是这种心理在作祟。

更进一步说,或许,我还想向她炫耀自己眼下的成功吧。

我想让这个甩了我的女人知道什么叫“放跑的鱼更大”,想看她懊悔的眼神,甚至于羡慕的目光也好。这想法固然很是卑劣,但它确实在我心里作祟。

话又说回来了。

我更好奇的,是对方的心理。

一个时隔五年联系前男友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心境?而且,我还是被她亲手无情地甩掉的对象。

一般来说,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她现在的生活太幸福了,想跟别人炫耀。据说这种人,

常常会在同学会上见到。那些积极主动参加同学会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私生活和事业都很充实的家伙。反过来讲,现当下过得不好的人,就几乎没有出席这种集会的意愿,也不乐意跟知道自己从前境况的人碰面。以上是姐姐从前说过的话。

另一种情况,是脸面和体面都不要了,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据说这也是同学会上常见的类型。工作越跟销售挂钩的人,越爱频繁参加同学会,然后说这说那,总想着拓展人脉。据前段时间参加了初中同学会的姐姐说,一个在读书的时候是不良少女、成天胡作非为的女同学接下了同学会的组织工作,而后此人待人接物之亲切,简直令她不敢相信,而且回家时,她还差点儿在对方的蛊惑下购买了高端内衣。

姐姐说:“我觉得嘛,杳无音信的人会忽然联系你,多半都是动机不纯,不是给你传教,就是传销之类的。”

那,对方就不会只是想见见故人吗?只是想回味一下过去的时光……之类的?

“这个嘛,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这种情况,一般要等到年龄再大一点儿才会有吧?工作岗位的油水够多了,私生活也各种繁忙,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人,会联系自己的前男友……嘿,我觉得,反正不可能是想见‘故人’这么简单。”

那,会是第一种情况,也就是来跟我炫耀的吗?

“这个我觉得也不太可能。第一种炫耀的情况……一般都只是发生在同性之间。如果对方是异性的话,一般不至于特地把对方约出来的。说到底,女人甩过一次的男人,真的就彻底从她人生里消失了。所以我觉得,她找前男友出去,不太可能是为了炫耀。话虽如此,凡事都会有例外啦,比如说……有些人明明自己还有留恋,却被对方单方面分手了,那么出于想要报复的念头,可能会在飞黄腾达之后联系旧情人,不过你的情况并不属于这种吧?”

对,我才是被甩掉的那个。

“那‘炫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那就是第二种情况了?她想找我卖东西?还是说,想拉我进什么组织?

“是啊。我看你最好心里有个底。这个是最有可能的。”

好,我知道了,我会铭记于心的。到时候我就各种暗示自己穷得叮当响,这样就能防止她卖给我高价商品了。

“啊,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也就是女人约前男友出门最经典的理由。”

是什么啊?

“现任男友或者老公跟她感情不合。或者是生活过得不怎么充实。”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如果现在过得不好,一般人应该不乐意见到老熟人啊?

“所以说,这是同学会的情况。如果对方是前男友,那又不一样了。”

……这样啊?

“女人啊,虽然甩过一次的男人就会从她们的人生里消失,但有时为了利用他们,女人也会将其从旧纸堆里捡出来的。”

利用?那她果然是想卖我东西吗?“不是。不是那种利用。”

那是什么啊?

“所以说,她想让你安慰她啊。”

安慰?

“对,只有在需要安慰的时候,女人才会利用前男友,毕竟前男友通常都对自己有一定的了解……所以使唤起来很方便。”

原来如此。

不论怎样,今天被叫到这里的我,扮演的不会是什么好角色。不管她要推销什么给我,还是要利用我给她自己提供慰藉……总之我有预感,今天的局面会很麻烦。这预感害得我从昨天开始,心窝那儿就隐隐作痛。到最后,疼痛还传进了肚子里。就连我现在坐在这里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答应她的邀请呢?虽然应该不会,但我该不是还对她有留恋吧?

不,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要说怨言是有的,留恋那可是丝毫不存在。没错,我只是想把自己现在的生活炫耀给她看罢了。用姐姐的话说,就是“第一种情况”。


回过神来,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都快摆不下了。全部都是美绪点的。

“谦也先生,你要吃什么?”她嘴上这么问,实际上,点餐的选择丝毫没有参考我的意见。这点也跟从前一样。

想来,曾经我就是爱上她这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气质。我家从祖母、母亲到姐姐全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自然而然喜欢上这类人……或者说,我的脑子里早有了无条件听从这类人的思考回路。

但我认为如今的美绪,并不是单纯的雷厉风行而已。

现在的她丝毫沉不住气,更进一步说,她说的话根本没有逻辑。

例如桌上这一堆菜品。换作以前,她就算不理会我的意见,也会点我喜欢的东西,还会好好考虑餐品的搭配。

但是,瞧瞧现在这桌上点的都是什么!

水饺、虾饺、煎饺、冰花饺、韭菜饺,她到底是多爱吃饺子啊?还有这汤,鸡蛋汤、蔬菜汤、鱼翅汤、蘑菇汤,好一个汤品大博览。最后,她还点了芥菜炒饭、五目炒饭、海鲜炒饭跟叉烧炒饭,这是在给碳水化合物开联欢会吗!

然而,美绪看起来却十分满足。

她一边说“啊,好吃,好吃”,一边已经把虾饺和芥菜炒饭一扫而光了。

这也和她从前不同,从前她自己开吃之前,一定会把我那一份盛到盘子里。没错,美绪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同时又很会照顾人,虽然年纪比我小一岁,平时却会惯着我。我跟她在那场跨行业交流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细心也是鹤立鸡群,当年我就是因为这点才沦陷的,可如果换成现在的她,我还会喜欢她吗?

看着仿佛参加大胃王大赛一样接连光盘的美绪,我感到自己昨天之前心里所有复杂的情感全都飞去九霄云外,来这里之前心中的纠结仿佛从未有过一样。现在的我,是以一种牧师的心境望着她。

改变的不止是她异常的食欲。

美绪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从前她的体重稍稍高于标准,属于恰到好处的健康丰满身材,现在却是丑陋的肥胖体形。有人在不断重复不合理的节食减肥之后,反而会以很不健康的形式复胖,她就属于这种。我以前很喜欢她下颚的线条,现在它却被埋在脂肪堆里,沦为普通的双下巴。她的眼睛被厚厚的眼皮盖住,脸颊各处斑斑点点,头发也盖上了花白的一层。这是彻底撒手不管,全盘接纳衰老迹象的结果。她今年应该才41岁,模样却已步入半老之境了。

然而,美绪本人却一副丝毫不在乎自己衰老程度的样子。她一边大口吃海鲜炒饭,一边兴奋地跟我搭话:“……然后就出事了,杀人了。”

“哦,杀人了?”

尽管我还在用筷子拣榨菜吃,同时继续扮演善于倾听的成熟男人的形象。可陪她到现在,我心里老早就想高举白旗离场了。

赴约至今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这两小时里我的发言时间,包括点头在内,都不满十分钟。剩下全是美绪像机关枪似的说个不停,把跟我分了手结了婚之后一直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全部说给我听。由于内容很难算得上是炫耀,所以她今天找我的确不属于“第一种情况”,那么是“最经典的理由”吗?是想勾起我的同情,让我安慰她?对,肯定是这样……我一边想一边紧紧握住拳头。要是我此时不经大脑就草率地予以安慰,可能会就此牵上一段孽缘。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种局面,于是搜肠刮肚,想找出一句得体的敷衍话。

“……然后就出事了,杀人了。”美绪像跳了针的唱片机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她所说的正是现在新闻头条报道的“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

“杀人凶手啊,其实是我打工地方的同事,她叫市原俊惠。我在她作完案之后,好巧不巧在便利店里跟她碰了个正着呀!”

嘴里说的是血淋淋的经历,可美绪脸上的表情却截然相反,看起来很高兴,丝毫看不出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同情或安慰的意图。

看样子,也不像是“最经典的理由”。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约我出来?

我隐隐约约想着这个问题,伸筷去夹榨菜。话说,我好像一直在吃榨菜,别的什么都没吃啊。

“你觉得,上天堂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美绪忽然抛来这个问题。

我的筷子不禁一松,榨菜掉落。

“天堂?”

“谦也先生,如果有得选,你肯定也不想下地狱,而是想上天堂吧?”

“这个嘛,当然啦。”

“上天堂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熟知去往地狱的路。”

美绪摆出得意的神情,耸了耸鼻子。

……她在说什么啊?

“讨厌,你居然不知道啊?这是马基雅维利的名言。”

“马……马鸡鸭?”

“对,我觉得,市原姐她就是光顾着摸索怎么上天堂,才害得自己不知不觉选到了下地狱的路。”

“原……原来如此。”

“谦也先生,你也要小心哟。你要是也想上天堂,就应该先了解怎么去地狱。”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成功,那就不要失败。很简单的道理。”

“哦……这样……”

我其实不太认可,但还是点点头。

我们到底说了什么,才会跳到这种话题?想要成功,就不要失败。听着像什么励志讲座的广告词。

……哦对了,说不定她这是“第二种情况”,也就是想拉我入伙。要是这样,那我就理解了。

我听说,这种团体想拉人入伙的时候,一定会先大谈特谈自己的身世,尤其是那些可疑的传销、讲座……还有宗教。

然后……等讲完自己的身世了,再点缀一些不幸的故事、悲惨经历什么的,最后出言试探我的近况。

“所以,谦也先生,你最近过得怎样?”

瞧,这不就来了!肯定没错了。

我放下筷子,摆正姿势。

此时,我应该适当夸大目前的现状,向她报告自己的事业最近风生水起。要是里面有哪怕一点点负面信息,就有被她抓住不放,劝我加入什么团体的风险。总之,眼下决不能向她示弱。

“上个月人事调动,我升主编了。”

我假装若无其事,但又大声地说了出来。

“主编?”

美绪浑浊的双眼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这个男的能当主编?这家伙可不是那块料。大概就是临时代班,或者是在激烈竞争中爆了冷门吧。说我这些坏话的同事柳原,当时的眼神也跟美绪一模一样。但是,这既不是代职,也不是爆冷,是我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和实绩,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委任状下来的时候,董事是这么说的:“我很看好你脚踏实地的行事风格。总而言之,发奋努力吧。”

就是啊,我现在可得发奋努力才行。我可没空在这种地方听前女友喋喋不休。

那么,现在该到结束的时候了……我怀着这样的意图,从卡包里抽出上星期刚印好的名片。

“主编 土谷谦也”。

唉,这漂亮的印刷体,真是什么时候看都叫人心神荡漾。

我意气风发地把名片举到美绪面前。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就是这个瞬间。我几乎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继续留在那家公司的。好几次我都想要辞职。没错,好几次,为了总有一天会到来的这个瞬间,我才忍过那无数的不讲理、无数的不合理和无数的屈辱啊。

来吧,瞧瞧这名片,把你的眼珠子全瞪出来,尽情看个够!

“主编 土谷谦也”。

看清楚这行字!

然后拜倒在我脚下吧!

“这是什么啊?”

然而,美绪的表情却疑惑地拧作一团。

“《文艺一路》……是什么?”

“你不知道《文艺一路》吗?它是曾经发行了三十万册的《文艺地球》后续刊物,是在《文艺地球》停刊之后创立的在线文艺杂志啊。”

“《文艺地球》我还是知道的。”美绪的表情更扭曲了,“但是,完全没听说它停刊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

“一年前的话,正好是我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所以对社会上的时事没什么兴趣。”

不,就算是很关注时事的人,应该也不一定知道《文艺地球》停刊的事,毕竟它的销量最后掉到仅仅三千册……三千册,甚至还会发展到比同人志销量都低的地步。就是因为这刊物只卖了这么点儿,才导致公司每个月都严重赤字,但为了避税[日本公司若在决算时结果为赤字,可不支付当年的法人税,并且赤字金额可以在十年内抵扣黑字(盈利)年度所需要缴纳的法人税。——译者注]和留住作家,才拖拖沓沓一直连载至今。然而它的赤字额终于膨胀到连避税方面都起不了作用的程度。话虽如此但又不能轻易舍弃连载作家,因此说这说那还是一直续命,但到了去年,地球出版社本身也直面破产危机时,终于到了将长年累月的不良债权《文艺地球》停刊的地步。靠这本刊物盈利已是遥远的过去,至少在我进公司的时候已经归入亏损的部门之一,所以算起来,它的末日至少拖了二十年才到来。

“想创刊很简单,但结束一本刊物,可是难于上青天啊。”

说这话的人是国枝前辈,但就连这位前辈,现在也不在地球出版社了。三年前大规模裁员的时候,前辈主动申请提早退休,离开了公司。临走前,前辈还说了这么一段话:“不要把问题延后解决。今天能扔的东西,那就今天去扔。你要记住,但凡一瞬间有过明天再做的念头,就没法逃离这段孽缘了。”

这段话含沙射影,但想要理解其中深意有多沉重,还要再过一段时日。

现在的我,最大的使命就是让刚刚创刊的《文艺一路》走上正轨。它是我应该最优先去做的课题。

“反正《文艺一路》总有一天也会变成不良债权的老巢,顶多是给‘拖延’换个马甲罢了。就算当了那种杂志的主编,也没什么了不起。上一任主编不也才干了半年就撂挑子不干了吗?我看现在这个主编,也坚持不了几天。”

——尽管也有人(主要是柳原)在背后说我坏话,但无论形式如何,“主编”的头衔是绝对且有分量的。我们做编辑的,几乎都是为了得到这个头衔才每日工作。我们之所以甘愿每天被任性的作家呼来喝去,默默听从上司蛮不讲理的命令,连同事之间互扯后腿也能忍气吞声……说这一切的辛苦,都只是为了得到这个头衔也绝不为过。

所以,就算这本杂志真是“不良债权的老巢”,我也不在乎。重要的只是“主编”这个头衔罢了。

“总觉得,好失望。”可美绪却一边用汤勺把盘里的海鲜炒饭拨到一起,一边说出这种话,“我还以为你在干什么更伟大的事业呢。毕竟你以前不是说过,要连做它几十本畅销书,还有要亲手做一本让全世界的人都捧在手里读的书……什么的吗?”

嗯,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啊。

“可你做的是什么东西?在线文艺杂志是什么啊?”

通过互联网,不就可以让全世界的人读到它了吗?

“那用博客什么的,不就够了?”

不是,跟这种东西比有点儿不对吧。毕竟,杂志上的文章可是专家写的,是专业的作家啊。

“那访问量呢?我一个大外行,写的博客多的时候一天都有两千多点击量呢。你做的东西,总该比我多吧?”

不是,所以说,你的博客……不是那啥吗?评论区总是战火纷飞的,所以才有很多人过来看热闹吧?虽然从前我也是其中之一。话又说回来,她的博客写得真是够呛。文面之尖酸刻薄,或许她本人以综艺节目的毒舌嘉宾自居,但那已经超出嘴毒的范畴,纯属谩骂了。而且要命的是,她谩骂的对象通常是偶像明星之类的艺人,以及小说家。他们的粉丝像潮水一样涌来,评论区几乎每日战火熊熊。都这样了美绪还不吸取教训,还能每天继续发表她的谩骂,其神经之大条,果然无可救药了。

“所以浏览数到底有多少?你那个《文艺一路》到底有多少人看啊?”

不是,所以说……唉,虽然确实不怎么多。“但是作家阵容很厉害,很豪华的。”

“比如有谁?”

“比如真梨幸子。”

“真理……杏子?”

“你不知道?她写过《孤虫症》……”

“哦,原来是写那本烂书的人。那本小说太难看了,简直是小孩子瞎写一气。那个人原来还在当作家啊?我还以为她早就销声匿迹了呢。所以,她就是你说的豪华阵容?”

“不,嗯……真梨幸子的确不算什么,其他人还是很厉害的。”

“……总觉得,挺对不住你的。”美绪并没有收下我递出的名片,任它摆在桌上,无精打采地默念这句话。然后,她慢慢放下筷子,“今天约你出来,不好意思了。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

然后,她就像先前的大胃王比赛从没发生过一样,用餐巾捂住嘴。

她的眼神里,甚至透出一丝怜悯。

到了这个地步,我反而感觉是自己做错了事。

“没关系的,我一直挺在意你怎么样了,今天能见一面真好。”

我甚至脱口说出这无心之言。

“你一直……很在意我?”

美绪的身体微微后仰。

——所以,今天之后,你就忘了我吧。不要缠着我哟。从今往后,你要是敢联系我一次,我就马上报警说有跟踪狂,送你进局子。

她曾经说过的话闪过我的脑海,我慌忙咳嗽几声。

“不是,与其说在意,那个,这个……你看,你结婚以后,好像都没碰上什么好事嘛。比如孩子的事,还有工作的事。”

“讨厌啦,谦也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吗?”美绪退得越来越远了。

“不是,不是这样,所以说……你看,刚刚你不是都告诉我了吗?说自己过得很辛苦。”

“我的确是说了,但是,我是刚刚才告诉你的,所以谦也先生,你不是应该今天才知道吗?”

“嗯,对啊,怎么说呢,你看,总会听到些风言风语嘛……哈哈哈!”

这种时候,我也只能笑了,但美绪的面色越发阴沉,她再次握紧筷子,道:“我知道了,是浩子吧?”然后一筷子捅进煎饺里。

……浩子?

“山田浩子啊。她以前是我的同期,就是我跟你认识的那次联谊会上,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人。”

哦,她这么一说,当初她好像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去的,但是我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真是的,那女的在男人方面太不检点了,脚踏两三条船都像没事人一样。”

不不不,这件事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你跟我交往的时候,不也几乎同时在跟另一个男的谈吗?

“而且我还听说,每个男人在被她狠狠利用完后,就被她随手一丢呢。真是过分的女人。”

你当初不也引导我有那个想法,最后却一脚把我踹了吗?你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搞得我后来都有点轻度恐女,到现在还没结婚呢。

“总之她这个人,就是自以为只要自己出手,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手到擒来……以前她还说过,要让你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呢。”

这样啊?

“你装什么傻?谦也先生,你不是还在跟浩子联系吗?”

不不不不不,那没有,毕竟我直到刚刚那一刻,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你撒谎,明明就在联系,我的那些事,你也是听她说的吧?”所以说,这是没有的事儿啊。

“你们俩凑在一起,嘲笑我过得不好,对不对?”

要是我说没有笑……那是撒谎,但是,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叫浩子的人啊。

“算了,无所谓了。你们想笑,就尽管笑我吧。反正我就是个小丑,是你们的笑料。”

所以说……唉,她这种麻烦的性格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自己认定什么想法,别人说的话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虽说以前,就连这一点我也很喜欢,但是一旦去掉恋爱这层虚假的滤镜,就只剩下纯粹的麻烦。

于是,我确信了一件事。

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丝毫的留恋,没错,我的心理阴影彻底消散了。今天之后,我就要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抹除这个人的痕迹。

然而,美绪却这么说:“我失败的理由……”

没错,她那煞有介事的神态,一下子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你想不想出一本书,就叫‘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啊?”

“所以说,我今天来,是给你带企划案来了。你肯定每天都因为自己的企划通不过而抱头烦恼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还在新书出版部门的时候,我每个月的确为最少二十篇的企划要求而抱头烦恼,还跟美绪抱怨过这件事……但如今那已是往事,毕竟,现在的我可是当上《文艺一路》的主编了!企划这种东西根本用不着我亲自想,因为我成了那个叫别人上交企划案的人。

“总之,你先看看我的企划案吧。”

然后,她把一个棕色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本可以拒绝,却没能顶住她那几近强迫推销的热情态度,只好不情不愿地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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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能达到的高度是有限的。能成功抓住机遇、讴歌幸福人生的人,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不,或许连一小部分都没有,顶多只有相当于沾在小脚趾指甲盖上的沙粒那么点儿而已。自己哪有希望成为其中之一,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一个人能有自己一路走来,无功无过、平平淡淡的人生就够了。

开篇第一段,就看得我心跳漏了一拍。这……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我打开美绪塞给我的那个棕色信封是在次周周一的午餐时间。

这天早上,本该送到的原稿还没到,我只好焦虑地吸溜面条,眼中却忽然看到那个从包里露出一角的棕色信封。可悲的是这些年我染上了“文字成瘾”的毛病,要是眼睛里不看点儿什么字,连饭都吃不香,所以当时的我没多想,竟直接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我本来是打算大致扫一眼就丢掉的。

然而……

本书将会列举几个具体的案例,帮助您看清失败的真容。

每个例子都非常典型,都是很小的失败。案例中的主角,是一群由于没能避免这些失败,而与成功的大团圆结局失之交臂,陷入最坏境地的人们。

……在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有一阵奇异的心动沿着我的下半身缓缓往上攀。

不仅如此,我脑中瞬间展开书籍的装订、书腰上的推荐语,连届时放在书店里的卖点广告,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或许能大卖。如果起点定高些,初版三万册的话,最终销量甚至有可能突破百万。这年头能做出百万销量的书,毫无疑问能拿到社长级表彰。到了那个地步,或许跻身董事会,也不再是遥远的梦想了。

我正沉浸在幻想中,《文艺一路》编辑部唯一的员工却说着“哎呀,真是头疼了”这种一听就一副老练编辑的论调,然后走进房间。

此人姓三上,入职已是第五个年头,去年还在营业部供职,但因为他又懒又爱迟到,被营业部扫地出门,贬来了我这儿。今天也不例外,都这个点了,他才慢悠悠地来上班。

“唉,真是头疼,头疼啊。”

他翻来覆去地说“头疼”“头疼”,实在没完没了。我又没法不理会,只好问他:“怎么了?”

“哎?”

然而三上本人却一副“你干吗跟我说话啊”的样子歪着身体,丢下一句“没事”。

唉,这家伙也够麻烦的,明明平时那么积极展现“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可我一旦回应,却只落得这种待遇。

唉,为什么我唯一的下属,偏偏是这个家伙?

“唉,真的是太头疼了。”

三上一边频频瞄我,一边改向邻桌的打工妹——驹田发起了攻势。负责整个文艺部杂务的驹田即便在午餐时间也很忙,她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正专心整理员工们交上来的发票呢。挑这个时候跟她说话简直太讨人厌了,但立场上她又不能不理会,于是好心气地回应三上“怎么啦”。

……驹田真是好孩子。

可别往外传,我现在悄悄抱有好感的人,就是这位驹田小姐。在这之前,我都比较喜欢自我主张清晰、拥有大姐头气质、说一不二的女性,但过了不惑之年,就更偏爱拘谨缄默,同时拥有坚定的自我意识,气质上又温婉稳重的女性了。这跟吃东西的口味是一个道理,就算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喜欢刺激的味道,但是年纪越大,就越爱柔和的味道。

恐怕三上也对驹田小姐有意思,他老是试图引起驹田小姐的注意,等着对方跟他说话。他这种阴暗的性格我也对付不来,还是不理这种人,专心吃饭吧……我正用筷子搅拌桶里的泡面,三上却开了口:“你知道樱并木堇吗?”

他说出一个无比令人怀念的名字。

樱并木堇,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此人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泥沼推理”之领军人物。泥沼推理顾名思义,就是像泥沼一样的推理作品。在我刚刚入职,还是菜鸟的时候,这个品类的人气之高都到了人送评语“无泥沼不成推理”的地步。其中以樱并木堇的作品最受欢迎,几乎每个月都会发行一本新书,而初版至少二十万册,而且当然不可能止步于初版,连连再版之末,最终能卖到五十万,甚至八十万册,她可以说是超级畅销作家。她赚得也相当多,据说月收入可达两千万日元以上。不是年收入,是月收入哟。菜鸟时期的我不禁想,作家真是太厉害了……甚至还想,要不我也去挑战当作家试试?

然而不久后,我的幻想便无情破灭。

那好像是我进公司第三年的事。传说樱并木堇连夜逃跑了,说是因为身上背了巨额债务,资金周转不过来。她可是月收入两千万的人啊,真的假的?我一开始还不相信,然而确有其事。樱并木堇背着十亿日元的大债开溜,最终自主破产。

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啊?

不,那个时候“泥沼推理”的确前景蒙尘,销售额开始回落,只求数量、不顾质量的“粗制滥造”的局限性渐渐显现,读者开始厌倦了。

但即便如此,樱并木堇作为该领域的一把手,销量应该还过得去才对。

可是,为什么呢?

“樱并木……?”

然而驹田小姐的反应,就像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也难怪,樱并木堇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流行作家了。那时她顶多还在上小学,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怎么说呢,曾经卖得那么火爆的超级畅销作家,到了现在名字也被彻底遗忘。虽说这是世间常事,但也实在残忍。或许像夏目漱石、江户川乱步那样去世几十年还能为世人所知的作家,已经属于奇迹的范畴了吧。

我感慨地想着这些,继续吸溜我的泡面,三上却开口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樱并木堇这个人啊。”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手里的一张名片看个没完。

“我刚刚在前台那里忽然被一个奇怪的大婶拦住,塞给我这张名片。她问我是哪个部门的,我回答了,结果还被塞了这种东西。”

说着,三上指指他夹在胳肢窝下的棕色信封。

“虽然我也不懂怎么回事,她好像想让我把它登在《文艺一路》上,这是不是很莫名其妙啊?”

言罢,他没品地嘎嘎笑起来。驹田有些不知所措,也只好跟着微笑。

……她这样也好可爱呀。

“然后木下文艺局长碰巧路过,以前好像正好是他负责的樱并木堇,他点头哈腰地跟人家说话呢,搞得我也不能爱答不理,只好拿着原稿回来了。唉,真是头疼啊,头疼。”

这次,三上带着非常明确的意图看了我一眼。

然而我假装专心享用眼前的泡面,避开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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