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偏见:警惕这个思维的陷阱

打开心智  作者:李睿秋

为什么我们容易被立场困住?

日常生活中,最容易阻碍我们有效思考的陷阱,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有很多种答案,但如果要找出一个最常见、最典型的选项,我认为,是立场先行。

小到“咸党甜党”之争、文科理科之争,大到地域对立、性别对立、身份对立……许多平时温文尔雅、有礼有节的人,只要一涉及立场,都很容易变得激动起来,卷入纷争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们总是容易受到立场的影响,容不下不同观点和理念,总是希望去战胜对方、压过对方呢?

这一节,我想跟你一起,从深层次来探讨这种现象的发生和运转机制。

我们先从大脑的运作机制讲起。

第一章里面我们讨论过,大脑有很多种不同的“双路径模型”,其中比较知名的,就是丹尼尔·卡尼曼提出的“系统一和系统二”。亦即,当我们在做出决策的时候,往往是依赖直觉和启发式做出不假思索的判断,而不是依赖理性去深思熟虑。

其实,这一模型对道德和立场也是同样适用的。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20世纪90年代提出了一个“社会直觉主义”理论,认为:我们是如何判断一件事情“好不好”和“应不应该”的呢?答案是:先通过直觉做出一个判断,再用理性去给这个判断辩护。

换句话说,当一个人旗帜鲜明地支持某个观点和立场时,他实际上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思考过程呢?是经过深思熟虑和认真思考吗?不是的。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出于直觉,快速地给自己选了一个立场,然后再为自己选的这个立场找理由、找原因,去为它辩护。

那么,他的这种直觉来自哪里呢?来自他成长过程中所接触的环境和信息。这些信息构成他的数据库,帮助他对新的问题作出下意识的判断和应答。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也非常重要的理论,它告诉我们: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依赖理性思考去得出一个更好的结果,而是把理性当成工具,去为我们早就得出的结果辩护,维护我们的立场而已。

简而言之,我们总会有一种倾向,那就是“我没有错”。如果你跟我不一样,那肯定是你错了,我要想办法反驳你、击败你,证明“我是对的”,这样才能维持我内在的认知一致性。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所有人都是“立场先行”的。我们所谓的理性,只不过是我们的立场自我维护、自我说服的工具而已。

这一点,其实也可以用第一章讲过的四个原理来解释。

预测:我们过往所接受的一切信息,会形成我们的预测数据库,主导我们对新信息的理解和立场。

节能:面对新问题,为了尽可能减少能量消耗,大脑往往会直接调用预测数据库来做出判断,基于过去的经验给自己选一个立场。

稳定:做出判断之后,为了避免让自己感到“我错了”,我们会运用理性来为自己辩护、找理由,包括忽视不符合立场的信息,以及攻击相反立场的“对方”。

反馈:通过上一步,我们从“我没有错”里面获得了正向反馈,于是进一步强化我们的立场,让我们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

所以,为什么许多人总是会坚信自己的观点,哪怕把相反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接受反驳?因为这套机制太强大了,哪怕是很理性的人,也难以抵抗这种力量,不得不让理性退居到二线,成为立场的帮凶。

为什么说绝大多数的争论都没有意义?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着“我要接近真理”,而是拼命去证明自己的观点。到最后,双方都变成自说自话,只是看谁声音大或谁先受不了而已。

因此,我经常说,思考的最困难的是什么?就是对自我的颠覆。那意味着,你要否定你自己的一部分。

群体偏见:一切争端的元凶

以上是个人层面的分析。而当个人组成群体之后,会怎么样呢?这种现象会变好吗?很遗憾,恐怕也不会。

社会心理学家亨利·塔菲尔(Henri Tajfel)和约翰·特纳(John Turner)等人提出过一个经典的“社会认同理论”。他们认为:个体为了更好地生存和发展,会倾向于依附群体,获得群体的庇护。从而,人们天生会把其他人划分成“我们”和“他们”。这种划分一旦完成,一个人就必然会更加维护同类,更加排斥异类。

具体而言,就是下面这三个步骤。

1. 社会分类。我们会把各种各样的人分成不同类别,然后再给自己贴标签,把自己归到其中一类。

2. 社会认同。我们会总结出所属群体的行事模式,并要求自己按照这个模式去行动,以得到这个圈子、群体的认可。

3. 社会比较。为了保证优越感,我们会把所属群体跟其他群体进行比较,并设法找到“我们”比“他们”更好的地方。

举个常见的例子:消费。高档品、奢侈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们真的比平价商品质量高出那么多吗?当然不是。它们的意义是借由消费,消费者可以获得一张“圈子的名片”,让他们感到“我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同样,许多鄙视链现象,原理也是一样的。看英剧的鄙视看美剧的,看美剧的鄙视看日剧的,看日剧的鄙视看韩剧、国产剧的……其实看什么剧能说明什么呢?什么也说明不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把看剧跟审美和品味联系到一起,寻求社会认同和社会比较。

社会心理学家玛丽莲·布鲁尔(Marilynn B.Brewer)把这种现象归纳为“群体偏见”。她认为,这种群体偏见,正是许许多多冲突和争端的源头。

人们之所以会产生冲突,最本质的原因在于:我们总是在内心深处,把不同的人划分成“我们”和“他们”,然后,不断去寻求理由,来证明“我们”比“他们”更优秀、更出色。

这种划分是怎么形成的呢?答案是,完全随意。我们可能凭兴趣去划分,凭地域去划分,凭观点和立场去划分,凭是否同一个小组去划分……它是广泛存在的。甚至,这种划分可能是不固定的,会随着不同的场景而变化。比如,公司里有一个跟你性格相似的人,你就很可能把他划分成“我们”。但过了几天,他发表了一些跟你相悖的观点,那么可能在你心目中,这个人又会被划成“他们”。

2011年的一个实验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实验中,心理学家把一群5岁的儿童随机分成几组,让他们做游戏。结果发现哪怕这种分组是完全随机的,甚至完全不涉及任何竞争,在这群不谙世事的儿童里,也出现了“群体偏见”:他们普遍更喜欢组内的人,更不喜欢别组的人。

这或许可以说明,很多时候,当我们去评判一件事、一个人时,要完全跳出立场,做到客观理性,非常困难。

这种群体认同和对立是无处不在的。一个人,每天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都可以形成不同的群体。用什么手机,喝什么饮料,穿什么衣服,怎样消磨时间,喜欢发文字还是语音,甚至连早睡和晚睡,都可以有群体偏见。

人类的文明史,就是一个个小圈子、小群体不断演化的历史。

群体极化:我们是如何走向极端的

群体偏见可能发展成什么呢?有一种可能是“群体极化”。

群体极化是一个心理学名词,它最早是在管理学中用于描述决策和风险的。1961年,麻省理工学院的詹姆斯·斯托纳(James A. F.Stoner)发现:当人们进行小组讨论之后,比起单独思考,他们的态度往往会变得更极端,倾向于采取风险更大的选择。这被他称为“风险转移”。

后来,心理学家发现,不仅仅是风险偏好,几乎在任何一个领域,一群意见相似的人聚在一起之后,所形成的群体态度和决策,往往都会显得更极端、更强烈。

1979年,心理学家查尔斯·洛德(Charles G. Lord)等人做了一个非常经典的实验:他们把一批人集中在一起,这批人中,有人认为应该废除死刑,有人认为应该保留死刑。然后,让他们分别为自己对死刑的态度打分,并进行讨论。

在讨论过程中,实验方给他们提供了两份相反的报告。一份认为死刑有威慑力,一份认为没有。接着,再让他们给自己对死刑的态度打分。

结果是什么呢?支持废除死刑的人,经过讨论和阅读报告,更加坚定地认为应该废除死刑;另一方则更加坚定地认为应该保留死刑。双方的态度都被强化了。

这就是“群体极化”:当相似的个体形成群体,整体的观点和态度,都会滑向更极端的方向。

相关的观察和研究还有非常多。比如,当陪审团作出宽松的判决后,再进行小组讨论,往往会作出更宽松的裁决。反之,如果作出严厉的判决,再经过小组讨论,一般商定的赔偿金额会更重。

它的成因是什么呢?其实,结合前面讲过的个人和群体分析,不难看出它的成因。它由三个因素构成:极端观点,群体认同,以及群体偏见。

在一个群体中,首先发出声音的,或者“声音最大”的,多半是观点最极端、最激烈的人,他们有最强的动力去传播观点。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声音会成为群体的主流。而其他的温和派,出于群体认同的心态,并不会去强烈反对它。甚至,还可能会去鼓励它、强化它。

这就会导致“沉默的螺旋”。极端观点不断得到强化,不断变得更强硬、更极端。

如果这时,外界产生了一些针对群体的对立,或者提出相反的论据,就会激起群体偏见。他们不但不会自省,还会出于跟外界对抗和比较的心态,变得更加团结、封闭、抵触。

这一系列过程,表现在外,就是群体极化。

群体极化其实一直都存在,但是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发展,大大加剧了这种趋势。原因很简单:传统的模式下,人与人之间要交流、讨论,并不容易,故而极端观点不容易得到认同和拥护。但互联网打通了沟通壁垒。今天,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观点,都可以在网上找到拥趸。故而,群体的诞生,变得再无障碍。

尤其在算法时代,基于特征和标签的内容分发模式,让每个人困守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中,看到自己愿意看的内容、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内容。这就导致了,人群被更大程度地隔绝开来。你作为一个个体,只会永远跟相似的个体在一起。

另一方面,网络上基于文字的沟通,取消了大量的神态、语气、肢体语言,相当于减少了超过一半的信息量。这导致什么呢?大量的误解。我们更加容易因一言而不合,更加轻易地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愤怒。

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不少人变得更加浮躁,更加立场先行,更容易争论的原因。

但是,尽管“我们”跟“他们”的对立是刻在我们基因里面的印记。但我想跟大家说的是:不要放弃对理性的追求。

当然,追求理性,不是说凡事都要客观中立,不是说要让自己变成机器人,不是说要把一切事物冷冰冰地量化、权衡利弊,而是让我们的心智,成长得更完善、更全面,能够抵抗我们本能里面对现实的扭曲。

我们的祖先用了这么多年去创造文明,不是为了让我们活得跟他们一样的。

多阅读,多主动探索,多深度思考,不要满足于外界推送给我们、挑拨情绪的浅薄内容和浮夸资讯。多思考事物的多面性,而不是满足于给事物贴标签,二元对立、非黑即白地看待问题。

常常审视和思考自己的局限性,抱持“我不可能一直都是对的”的心态,让自己有一个警醒。不要单纯用立场去看问题、看别人,就事论事,尽量抽离自己的观点和情绪。

实际上,关于群体极化,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结果:意见相似的人彼此交流,很可能催生群体极化——那如果是意见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呢?

答案是,如果一群人并没有达成一致,有着不同的立场,经过充分的讨论、沟通后,结果往往是每个人会更倾向于从双面考虑自己的观点,整体会呈现出更中立、更温和的趋势——这被称为“去极化”。

因此,不妨试着打破自己熟悉的圈子,不要只和认同自己、肯定自己的人沟通,多跟不同的人交流,把自己的观点放到一个公共场域中去讨论,让它去接受检验,接受冲击,接受融合。

我们可能无法决定环境,但我们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好,一步步完善自身,再去影响身边的人。

正是因为我们相信理性的力量,我们才能坚信,人类这个文明,能够一步步走向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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