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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令人震撼的沉默。连他桌上的钟都没有嘀嗒响,尽管它走得很准。凯特往四下看了看:橡胶树还在,沙发上还盖着那条床单。别的病人也会躺下吗?无名的、充满敬畏的病人坐在外面的等候室里,坐在指针嘀嗒响的阴影里,等待着倾倒出自己的痛楚。他每个星期都会给这些病人开些药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装在小小的圆形盒子里—外加五十分钟的抚慰。这样能让他们保持麻木、上公交、下公交、遛狗、晚上上床睡觉时不会一冲动就抓起枕头跑到楼下,把头埋在分期付款买来的煤气灶里。这样他们能慢慢死去。

这是凯特第四次来看这个精神科医生了。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可说,或者,有太多话要说,在就诊时间里一股脑儿说出也无济于事。时间到了,停,等下个星期再继续。分期的绝望。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薄唇男人,他像个假人一样坐在那里,听她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像在听天气预报。滑铁卢车站那场灾难事件之后,芭芭的家庭医生认定凯特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因为她的情绪极不稳定。他把凯特送到了当地医院的门诊部。第一天,她除了哭什么都没有做。第二天,她说起了尤金,说自己如何所托非人—对他抱期待,就像人会对已成过往之事仍抱期待。正如人在年幼之时,以为天气总是和煦,树篱上总是结满了野草莓;而实际上,暖和的天气只有几天,草莓也只不过是传闻。是芭芭发现了真相,或者是她声称自己发现了真相。无论如何,她憎恶谈起自己的婚姻。这不仅有违她自己的隐私观,还让她陷入空虚。毕竟,生活是人与自我之间的一个秘密。秘密释放出去越多,给中心留下的就越少—那个中心是她所渴求成为的,也是她立即能从别人身上识别出来的。水果都有中心,它们—比如樱桃—最核心的部分是其价值所在,美味所在。当然,有些水果带有瑕疵,或者长成了空心。其实有很多。那么他呢?这位穿着粉色衬衫、衣领用药片一样白的扣子向下固定住的利落英国男人。要了解这一点,只能通过和他睡觉了。这是真正了解一个男人的唯一方式。这个想法让她恶心。

离开尤金前,她经常想象和其他男人在一起—陌生的、遥远的男人向她招手,当她向前移动,他们会拉起外套,露出身体,让她从他们伸出来的摇摆的阳具旁飘然而过。大多都是深藏不露的男人。但有一个是金发男子,长着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像乳清的颜色。然而,现在可以去品味其他男人的神秘了,她却拒绝了,缩回自己的梦中。

“你在想什么?”精神科医生问。就诊时段已经过去一半。

“在想一场空难。”她说,撒了个漂亮的谎。这几个字是凭空出现的。

“是你逃出来的一场空难?”

“不是,是我读到过的。一百零四个人在波士顿还是什么别的地方遇了难,后来,几百万名专家对失事原因做了调查,我的意思是,专家们做了调查,发现引擎出问题是因为椋鸟在里面筑了巢。这件事让我一直很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像椋鸟。”

“你感觉自己杀了人?”

“我感觉自己仿佛摧毁了别人,用的是软弱。”

“你摧毁过多少人?”

“我不知道。”她说,突然开始无法控制地哭泣。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也许正是为了那些无尽的哭泣,他才把纸巾盒放在那儿。

“好了,振作起来吧。”陈词滥调。她弓背坐着,盯着那张正在破碎的潮湿纸巾,努力控制自己。她为什么要说那样一件事?那件事为什么会让她难过?她渴求他的安慰。如果一个人看到自己哭泣,却不能像山峦拥围河谷那样拥抱自己那么一会儿,她是不能忍受的。想到山,她突然想起母亲。平生第一次,她对那个过度操劳的故世女人产生了一丝从未体验过的厌恶。母亲的和善和意外溺亡为她罩上了一层完美的光晕。一直以来,凯特对她的爱是永恒的、未曾改变过的,就像圆顶玻璃瓶里的蜡花一样。如果母亲能有一座坟墓,那样的蜡花将会摆放在上面。现在,凯特突然从另一种角度去看那个女人。一个自封的殉道者。勒索者。把脐带再缝合回去。用令人厌恶的、海绵般柔软的溺爱使她唯一的孩子窒息。她试图擦干眼泪,只是眼泪擦干又流了出来。她站起身,和精神科医生约了下次的时间。走过等候室的时候,她痛苦万分,连那些情况比她更糟的人都对她生出了几分怜悯。

在车站排队等公交车的时候,她哭得更厉害了。上车后,她的头一直靠在车窗上没动。女售票员过来时,她给了六便士,其实车票只需要四便士。那几天,她一直在对母亲的厌恶中度过,连母亲最细微的过错她都能想起,甚至连母亲去别人家里拜访时口音的改变她都讨厌。还有在陌生人家或陌生的饭店上完厕所后,她假模假式且潦草地做出洗手的样子,她会把一只手伸到水龙头下—刚用过的那只手。然而在家时,她如果要上厕所,只会在后门外的污水沟上叉开双腿,他们筛土豆和小牛饲料也是在那里。有一天,在强烈的厌恶与羞愧中,她想起一件事,这缓解了她的怨恨。她俩曾一起开怀大笑过,而笑是凯特现在尤为珍视的。那是在她八九岁的时候。那天,她和母亲去一个住在墓园附近的新教徒女人家里取一天前刚孵出来的三十几只小鸡。她们走的是山路,那条路更短一些,但没铺柏油,走起来更累。

“我想尿尿,”她母亲说,“帮我看着点。”她母亲从未不慌不忙地做任何事,几乎从来都没有在马桶上坐过,结果得了痔疮。她们往前看看,又往后瞅瞅,然后她母亲在转弯处蹲了下去。凯特那时还是个孩子,晃悠到了几码远的地方,接着就做开了白日梦。她出门在外时经常这样,身边的鸟儿、发出叹息的高高草叶都会让她陷入天马行空的遐想。她正在想那天买的一枚邮票,她用大拇指尖沾着邮票有胶的那一面,结果一阵风吹来,就是让草叶发出叹息的风,将那枚两便士的邮票吹走了。

“那儿有个男的,一个男的。”她突然喊着跑向母亲蹲着的地方。那人正骑着自行车以恐怖的速度沿着山路往下冲。

“在哪儿?”她母亲说着挪到了路中间,加衬的修女式深蓝色内裤搭在两条腿中间。她制造出来的那条褐色小河在尘土路上流出一条辙,正在寻找它无可逃避的终点好停下来,等着被太阳晒干。那时正是夏天。人们没有收起来的绿色干草在阳光下暴晒着。

“这边。”孩子说,她母亲正往相反的方向看。那人从拐弯处出来了,自行车的前轮从母亲叉开的双腿间插了进去。两人都摔倒了,被压在了车把手下面。

“我的天哪,要撞死我呀!”母亲尖叫起来。

“什么啊,我才要被撞死了。”他边说边努力把自己从车把手和那个女人的牵制中摆脱出来。

“老天,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她说着用手撑住尘土路面让自己起来。

“我去奔丧呀。”他说着扶起自行车,猛烈摇晃了几下,将车把手晃直了。他用风衣里衬擦了擦车座,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草坡上扎了孔的箱子里,小鸡在叽叽尖叫,孩子把脸藏在了一片巨大的羊蹄叶后面。

“你要看路呀。”母亲说着走向那箱小鸡,尽最大努力保持着尊严。她一边走,一边试图把裙子从内裤里拽出来。

“你自己也一样。”他说着快速推起自行车,跟着车子跑了几步,一条腿越过车把手,蹬着车走了,嘴里还说着:“哼,城里人。”

“没礼貌的野蛮人。”母亲等那人走远了说。她靠在草坡上,笑着看着自己手上的划痕、擦伤的膝盖,还有被扯破的内裤,那人的自行车座刚才像个狗嘴套一样滑稽地支棱在了半空。

“奔丧。”母亲说,她俩大笑起来,笑得都直不起腰来。她们又想起刚才的某个瞬间,又爆发出新的一轮大笑。

“我多好的内裤啊,你说。”母亲说。所有事情都那么好笑。

然而,她俩后来再也没有说起这件事,母亲笑够了,后来就不好意思了。

啊,童年,凯特心想。下雨、草地、松动的石头上的那片小尿洼,还有那个新教徒女人给她的一便士,握在手里出了汗,染绿了手掌。童年,一个人受一切摆布却不自知的童年。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她没有去看精神科医生。她给自己的借口是必须找个住的地方。房东太太召唤了一堆人,沾亲带故的、有名没名的,那些在这种情况下能帮忙解决麻烦的房客候选人都应召前来,现在正在来夺走她那间房的路上。那天早上,凯特把卡什留在了房间,被房东太太抓住了。尤金让卡什和她一起待一晚。她买了个便壶,警告卡什不要跑到门外的楼梯上去。刚上床,卡什就想玩那个游戏—她变成鬼吓他的那个老游戏。

“出去之后再回来,你就变成鬼了。”他说。

“我们不能玩这个,你知道的。”

“因为那个老恶婆。”对那个一脸假笑的房东太太,还有那只龇着牙咆哮的有哮喘的狗,卡什略微知道一点。

“那,就去窗帘背后吧,”他说,“然后当鬼。”

她照办了。这个游戏刚开始,他又央求凯特挠他痒痒、吓他,让他狂笑不止。有人敲门了,房东太太闯了进来,发现孩子穿着睡衣,正待在床上。凯特说她可以解释这一切,然而房东太太认为这是欺诈。第二天一早,凯特就送他回家了。

“给我讲第一次世界大战吧,有多少步兵?”卡什问。她不能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嚼你的口香糖。”她说。她从售货机里买了四颗口香糖球哄卡什,因为那天早上,她把卡什的脚往袜子里塞的时候,卡什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永远不离开?”

“我不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她说,“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好吧,那讲第二次世界大战。”卡什说。

“那个我也不知道。”她说。卡什做出了委屈的表情,只好去数他那边车窗外的一个个玩具店,还让她也一起数,公交车从那一侧开过。

下午,她开始找单间公寓。她敲开一扇扇门,口齿清晰、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白人,整洁安分,不养宠物,能大变魔法在干草暖箱里烘干衣物,会把收音机(她并没有这东西)调到基本是静音的程度。有三个人考虑租房间给她,但她突然推辞,借口说自己得再考虑一下。他们要开出条件,她却逃了,跑向另一个地址。什么地方一定有绿荫掩映的房子。

最终,她在一排一模一样的房子中找到了一套单层小房子。这些小房子看起来像从儿童绘本中而来,面积小小的,光线幽暗,塔楼式的小窗,每扇门上面都有一个石雕小天使。房子里破败不堪,芭芭说这里太适合放那套自行车链条加橙子箱的组合家具了。

她们去一家拍卖厅买了些必需品。

“我的嗅盐去哪儿了?”怀着孕的芭芭在堆成山的旧货之间的狭窄通道里侧身前行。凯特感到恶心。一股家的过往味道。床垫上沾着污渍、霉菌,床头抹着手指从鼻孔里挖出来的东西,沙发上曾有人放过屁,生活的渣滓。芭芭出了价,买了一张桌子、一把扶手椅、一张床、一只衣柜和一个雨伞架。回家的路上,她们又买了一罐消毒剂和一把喷枪,安全起见。

“咱们要好好喷杀一下。”芭芭说着,在五金店里举起空喷枪试了试。她们还买了几把灰白色的新木勺、一个提鱼器、一个烧水壶,还有一种化学药剂,能让水槽闻起来甜丝丝的。

“这个你会需要的。”五金店的人举着一个白色的壳说。

“这是什么?”

“软化水的。”

“这个要买。”凯特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带了点荒谬意味。家不是这样草草东拼西凑起来的。

芭芭开了一瓶威士忌来为那间房子呈上祝福。她们一边等人把东西运来,一边喝着酒。

“毫无疑问,”芭芭环顾着廉价墙纸说,“你的生活又前进了,凯特。搭配得很不错。”

墙纸是紫色的,上面有红色的纹路,像丑陋的人体血液循环示意图。整套房子里的图案都一模一样。

“这儿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沙龙。”她说。这时她们坐在壁炉前,怀里抱着橡胶热水袋。

煤灰从烟囱里掉落,发出怪异的细碎声音,又窸窸窣窣地落到炉架上的绉纸上,这让她们头皮发麻。要生火得先清理烟囱,要清理烟囱得先接上电,要接上电就得修好电线。护墙板上破裂的插座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完全掉下来的地方,电线像两只危险的邪恶之眼一样支棱出来。

卡什到的时候,家具已经安装好了,那把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一半靠书、一半靠脚轮撑着。卡什坐在椅子上。他也以为这个房子是从故事书中出来的,可能是女巫住的地方。但他很兴奋。

“好棒,好棒。”卡什一边喊着,一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双脚在木地板上踏步前进,欢欣雀跃,因为到处都空空荡荡的,他可以自由地搞破坏了。

“我必须走了,凯特,不然我要死了。”芭芭说。这个地方让她很烦。如果说有一件事是她无法忍受的,那就是光秃秃的墙板。光是这些墙板就已经达到她忍耐的极限了,前面几任房客任由他们的孩子用天底下所有颜色的笔在上面乱涂乱画。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凯特说着,不情愿地把她送到门口。

天空呈绿色,水汪汪的。凯特说要下雨了。芭芭说,可不只是下雨,还要打雷,闪电,下暴雨,发洪水。芭芭还说要把院子木门上挂的“禁止兜售,禁发传单”的牌子撤了,商贩才不会浪费时间跑到这附近来。小道上散落着落叶、纸片,还有雨水冲刷过的写给送奶工的便条,是从其他房子的门廊吹过来的。隔在她家和邻居家之间的墙太矮,她得在那儿栽上树,省去不得不闲谈的烦扰。闲谈就会引来邻居的发问,然后又是安慰,接下来就会产生友谊。对发展友谊她已经毫无精力了。

卡什试图把那牌子揭下来,先是用指甲抠,再用叉子撬,但牌子钉得非常牢,螺丝已经生锈卡在金属牌子里了。

“来吧,咱们在房子里转一转,计划一下在每个房间里要放什么。”凯特说。芭芭离开时,卡什落了几滴眼泪。

这儿放一块土耳其地毯,那儿放一个黄铜壁炉围挡,要有一幅给卡什看的士兵画,还要有天竺葵、一个粉色的新浴缸,卫生间的马桶里要有瓷雕花朵,还需要特殊场合用的桌子,再买几张羊毛毯子,卡什脱了鞋玩枕头大战时可以舒服地躺在里面。

四块天花板上都长了绿色的潮斑,其中两块天花板上,更老的淡一些的霉斑像分了叉的细流一样从这些绿色潮斑里流出,划过天花板中心,向四周蔓延。艰巨的房顶工程。

“我们能有双层床吗?”卡什问。他正在用新买的木勺敲击着墙壁和地板,发出砰砰的声音。

“双层床!”她说。这时她正在整理前厅的那张二手床,晚上她要和卡什一起睡在那张床上。她把热水瓶放进被子里,点着了煤油暖炉。炉子是全新的,棉芯雪白,没有一点污迹。

“好了,你对我们下午茶吃什么有什么提议?”她问。面对这一片可怕的空旷,保持忙碌很重要,让卡什保持忙碌也很重要。面包片加火腿和豆子。他们坐在前厅,靠近壁炉,把盘子放在腿上吃饭。比起坐在桌子旁,卡什更喜欢这样,如果豆子从盘子里滚出去,他伸手就可以捡起来。

“你可以带一些玩具过来,留在这儿。”她说,想让卡什安稳地住下来。

“我能要几个新火箭吗?”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买电视?”她心想,多悲哀啊,她竟然要用物品来赢回他。

夜晚慢吞吞地拖曳前行。现在才六点钟,他们已经吃完了下午茶,洗漱完毕,把药剂放进水槽里,然后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在每一个房间里都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一支蜡烛,碟子旁边放上火柴,以备半夜有紧急情况要进哪个房间。为了庆祝,她还买了支红蜡烛,在一个挖空的芜菁里点燃,放在壁炉上方。她给卡什讲了自己小时候过圣诞节的事情,那时候他们总是把蜡烛点在芜菁里,放在窗台上,想着说不定基督会路过。卡什永远不会见到她出生的那个地方。对那幢哭泣的石砌房子,卡什一无所知,那里是她一切烦扰开始的地方。卡什也无心听她讲那个无聊的故事,讲她怎么害怕妈妈上楼收拾床铺,最后只好跟着妈妈一起上楼。卡什想画画。没有笔,也没有纸。他们在两个墙柜里搜寻了一番,只找到一片湿漉漉的触感,还有一只皱巴巴的足球鞋。

“画在窗户上吧,”凯特说,“发挥你的想象力。”窗玻璃外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污垢,里面也蒙着一层尘土。一盏黄色的街灯刚刚亮起,灯光映照在那两扇肮脏、覆着泥污的窗玻璃上。再晚一些,上床前,她得挂上一条床单或什么别的东西,不然街道就会那么直直地盯着他们。之后她还得买些布料,量窗户的尺寸,做窗帘,挂上,晚上拉上窗帘,挡住瞪着他们的街道。那时他们会听到窗帘环拉过杆子的声音,壁炉里的火苗也会在墙上跳跃,人们这时会坐下来吃晚餐。哪些人呢?

她向那边看过去,看看卡什是画了一幢房子,还是一只小猫。看到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涂满一个巨大的“救命”字样时,她用手掩住嘴巴,倒吸了一口气。就在她跑过去安抚卡什的时候,他一定觉察到有什么灾难性的事情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突然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见卡什那样哭过。

“我要爸爸。”卡什说。

“我们会去找他的。”她说。

“就现在。”卡什说。

“怎么了?”她问,“你为什么哭?”

他想要纸,要笔,要电视,要玩具,要温暖,要双层床,要他知道的那些东西。

“好了。”她说,让卡什坐在床上,拨开他的刘海,让他光滑细腻的额头露出来。她吻着卡什清凉光洁的额头,跟他说自己的记忆力真是太差了,竟然没有把这些东西都买齐,然后承诺第二天就去买。卡什也不喜欢烛光。“说不定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卡什说。烛光飘忽摇曳,而且有风从烟囱吹下来时,就有熄灭的危险。她把卡什紧紧搂在怀里,想庇护他,想重新唤醒已从他们生命中消失了的稳定安宁。

“我要爸爸。”卡什说着,在她怀里抽泣。卡什身上有种食品柜里用盆子盛的清凉奶油在夜间散发出的味道。她第一次抱着卡什的时候,卡什的小脚蹬着她的肚子。再后来他还曾不耐烦地咬过她的乳头,但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与卡什离得这么近。

“我会送你回家的。”她说着站了起来。卡什眼中似乎要溢出的泪水消失了,仿佛是被他收回眼睛里了,就像把水抽回水库里。

在出租车上,卡什一直看着窗外,评论着外面的黑暗。卡什无法面对她,他感到非常内疚。

“你要是想让我来,我会回来的。”卡什说,看到她没有回答,又说,“妈妈。”声音轻轻的,怯生生的,似乎是担心自己让她失望了。

“你会回来的。”她说,“等接通了电,等一切都弄好之后。”卡什让她意识到了以前未曾完全体会到的那种人在幼年时的恐惧,让她想起那种知道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在门廊里等着抓住自己时充满畏惧的状态。

“我想他可能不会喜欢那里。”在门口接他们的时候,卡什的父亲兴高采烈地说。毛拉就在门后面什么地方等着,卡什进门的时候,喊了毛拉的名字。

那天深夜下起了雨。一开始落下的雨点迅猛穿过花园里的树枝,从窗外冲刷而下,她将那条缝起来的床单挂到了窗户上。床单是她有一次接卡什的时候从尤金的柜子里顺走的。毛拉看见了,所以她没机会再多拿点东西。毛拉不喜欢她。她是从卡什的话里知道的。一次,他们路过一家布艺店,卡什看到了卖十一便士的枕套。

“我们给妈妈买几个。”卡什说。“不,不给她买,我们给父亲买。”毛拉说。这就说明了一切。

突如其来的雨声让她吓了一跳。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坐着听外面的声音。她听到脚步声从外面走过来,又从门前经过,听到有人声随着脚步声传过,还听到煤灰剥落的声音和信箱门拍打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从外面的世界来的人或东西要从信箱里穿过。但只是风罢了。她想上洗手间,却又不敢去。恐惧攫住了她。几个小时前,恐惧就像个结一样堵在她胸口,之后又往下进入她的胃窝里,现在,恐惧让她的大腿瘫痪,将之禁锢在铁笼中。她动弹不得。门外,有某种恐怖的东西在等着她。等早晨到来的时候,她将不再能正常走路。奇怪的是,门外的怪物只在她出去的时候才会伤害她。它不会进来。她跳起来,打开门,想让这个怪物露出自己的面孔,却只看见门厅里漆黑一片。对这个地方她还不够熟悉,不知道那怪物藏进了哪个隐秘的角落。她关上门,回去坐下,知道喊也没有用,没有人能来救她。然而,恐惧有它自己的手段,她爬上前窗往外钻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焦虑。邻居这时出来给小摩托车盖上油布,转过身说:“亲爱的,你被锁到外面了?”

“不是,锁到里面了。”凯特说。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可笑。邻居是个穿着罩衣的胖女人,她翻过矮墙来帮忙。

“你这儿可真是乱七八糟。”她说着顺着前厅看了进去。根本不能和她自己的房子比,她的房子就是个小宫殿。她要来杯威士忌,也很喜欢喝。她们翻窗进去。她告诉凯特要注意别让邮递员手脚不干净,别忘了收垃圾的时间是星期二,另外,如果她需要什么东西,就敲一敲墙。对凯特冬天搬家表示了一番同情之后,她说起了自己的烦恼。她说她丈夫有一天突然离开了,现在她担心得要命,害怕他再回来,因为她自己一个人过得更快乐。当然了,她有了个男朋友,不过男人一旦和你生活在一起,就变了个人。她还说,她年纪轻轻的,脸色却如惊弓之鸟,说房子的状况可以再改善,说这一晚是让人挺害怕的,不过对花园有好处,还说永远不要低估花园里花草、树木带给你的乐趣。等凯特平静下来之后,她离开了。至少恐惧已经过去,而且,邻居女人说“你要是喜欢跳舞,哪天咱们凑成个两对”,她还微笑了一下。

“也许可以吧。”凯特说,她为自己数不清的缺陷感到懊恼。但至少她是真的在尽力微笑,而且也没有提到自己的孩子,一次都没有。邻居女人喝了威士忌后走路有些踉跄。正要从墙上翻过去时,她转念一想,决定还是走大门为好。于是她带着可笑的自矜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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