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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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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下午四点,当时我正往纸箱子里装顾客订的一单杂货。 是新年前夕,我们都忙着处理订单。杂货店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推开,两个个子很小的男人扶着父亲进来了。他喝酒了。 “新年好啊。”父亲对我说。 “新年好。”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向那两人介绍了我,说我非常聪明,以后是要参加政府公务员考试的。 “在这个地方没前途,没前途……”他扫视着灰扑扑的货架,看到了放在玻璃柜顶的那排印着“霍尔酒庄”的纸箱子。 “是空箱子。”我说。是空的,只是摆在那里做展示用,酒瓶都拿出来放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了。 “给我一瓶。”他说。他眼睛通红,眼神狂乱。我从柜子里拿出半瓶,告诉他再没有存货了。他一把撕掉纸封,拔掉塞子,喝了起来。他戴着一顶新帽子。每次要大醉一场时,他总会新买一顶棕色帽子。我家衣柜里塞满了棕色帽子。 他那两个朋友都比我矮,是赛马骑师,他们问能不能在这儿称一下体重,但父亲正靠在那台陶瓷秤上,而且秤也不准了。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的好朋友们,给了我特棒的卡拉赛马场的情报。”那两人往门口走的时候,他说。我知道等他们一走远,下一秒他就会开始收拾我。 “没想到你会来。”我说。 “我还没想到这个呢!”他说着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封信,说:“我的大小姐,咱们谈谈吧,你怎么活成了个异教徒……” “这是什么?”我一把抢过那封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我心急如焚地读起来。 尊敬的布雷迪先生: 当务之急,你必须知道你女儿的情况,以及她和什么人在一起。两个多月以来,她都和一个已婚男人混在一起。那男人没有和妻子住在一起,他在都柏林臭名远扬,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危险分子。他的钱来路不明,他也没有宗教信仰,把妻子用船送到美国后,就拿自己的房子当隐蔽地点,把年轻姑娘拐过去,给她们下药。你女儿经常一个人到他家里去。我希望现在给你发出警告不会太晚,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一个品行良好的爱尔兰天主教姑娘毁在一个肮脏的外国人手里。 ---一个朋友 我又看了一遍,眼里蒙起了一层泪雾,不光因为父亲就站在我身边,怒气冲冲,还因为有人竟然这样看待尤金。 “好啊,让你可怜的老爸这把年纪还要面对这种事。”我原先已经想不起他站起来有多高了,也忘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多刺耳。 “这不是真的,”我说,“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了解这个人。”我没勇气说出尤金的名字,“芭芭也知道他,还有我的房东,所有人都知道他。” “他是不是个离了婚的男人?” “是的,但是……” 他干瘦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在哪儿?我要把他的魂揍出来。” “他不在这儿。”我说。 “他以后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看都别想再看他一眼。”父亲说。 我不能接受。“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要对我这么放肆!”他大吼。 伯恩斯太太跑出来看这一阵吵嚷是怎么回事。她告诉父亲我是个特别好的姑娘,又建议我带他去乔安娜家喝杯茶。她不想让父亲继续待在店里,他一直在大喊大叫,一副疯狂的样子。 乔安娜也不想留他。 “不会吐到我上好的地毯上吧,古斯塔夫也不在。”我们在厨房泡茶,乔安娜对我说。父亲坐在餐厅里,喝着那瓶霍尔酒,扬言要对尤金怎么怎么样。 我从他挂在门厅衣帽架上的旧外套口袋里拿了三镑。他的外套上有一股陈酒和烟草味,各个口袋都装着纸币,我想他应该不会在意我拿走的这几镑。这一定是从放牧的地里得来的钱,虽然杰克·霍兰把我家大部分的地都拿走了,但在靠近地界的地方,父亲还是有几块田的。 喝完茶,乔安娜让我把他带走。这时他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带他出了门,往电话亭走去,打算叫个出租车把他送到火车站。 “你要和我一起回家的,明白吧?”他说。 我走在他前面,和他保持着距离。我说:“我不能离开现在的工作。” “不要以为你能耍我,”他说,“和我一起回,就这样定了。”他掀起新帽子挠着额头,帽檐在额头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不要在大马路上喊了。”我说。有很多顾客都住在这一片,我不想丢人现眼。 “给我回家。”他说。 我不想回家。即便是在情况最好的时候,家带给我的都是悲伤。妈妈溺水后,家里整个都被抵押了,后来又被杰克·霍兰买走了。父亲搬到门房去住,杰克把大房子租给了修女。修女住了一年左右就离开了,因为房子实在是太潮了,而且租金也太高。房子闲置的时候,开始有传言说,有人在那儿看到了妈妈的鬼魂。本来有个银行官员准备租下房子,听到这个传言后便改了主意。杰克没有办法,就让父亲搬回去住几个月,破除这个关于妈妈的愚蠢谣言。父亲搬回去已经有一年多了。姨妈,就是母亲的妹妹,她自己的父亲去世后,就搬去照顾我父亲了。在她香农岛的家里,除了呼啸的风和几只矮脚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她愿意去照顾我父亲,在那儿还能看到邮递员,偶尔还会有一两个人到家里去。 我给最近的出租车站打了电话,叫了一辆车,约定在电话亭外接我们,然后就站在那儿等着。我全身僵硬,脸别到了一旁。 “跟你爸没什么话可讲吗?” “应该有吗?”我悲伤地说。 我在盘算着,等他一进出租车,我就跑,借口是我把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乔安娜家了。然而,我即便做好了计划,也完全清楚这有多徒劳。 我们等着车。我的脚趾头很冷。我把脚趾头屈一下,再伸一下,好保持点温度。 “来了。”我扬起手,出租车停了下来。 我把车门打开,他笨拙地钻了进去。他个子太高了,上下车都很不方便。 “哎呀,我忘了带那包衣服了,得跑回去拿一下。”我说。 “跑什么?坐车去拿就行了。”他狐疑地说。 “不用,没必要的,再说,出租车在那个死胡同里也掉不过头,我很快的。”说完,我不顾他还在大喊大叫,便关上车门,朝乔安娜家的方向开始跑。我知道出租车得花上几分钟才能拐到大路上来。我如果能尽快跑到乔安娜家旁边的小路上,就可以敲开第一家的门躲进去。我认识那家的女人,我常给她的两个小孩糖果吃。 我拼命往前跑,撞到了一个瘸腿的人,都没停下来道个歉。就在我要跑到乔安娜家前面那条路的拐角处时,背后传来了车声。 “回来!”父亲喊。我跑得更快了,他喝了那么多酒,追不上我的。但是车又往前开了一点,超过了我。我眼看就要拐上另一条路了,他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大衣腰带。 “告诉你,再别想这么干!”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我放声尖叫,希望有哪个路过的人能救救我。 “上车。”他说。我紧紧抓住栏杆不放。 “我要报警。”我说。这时出租车司机也从车上下来了,和他一起把我往车上拽,车门一晃一晃地敞开着。 他们把我往前拽,我担心新大衣(尤金买的)会被扯坏。孩子们在马路对面围着看热闹,出租车司机说我怎么就这么不理智,为什么不跟我父亲走,他是要挽救我,不再让我流落街头。 我在车上尽可能和他保持距离,他一路都在咒骂我,还告诉司机我有多差劲,说我甚至把自己的母亲都早早送进了坟墓。 我伤心地哭着。他说:“就是欠一顿打。” 到了车站,他买了两张单程票。我们过了检票口,下了站台,往火车上走。再有二十分钟左右就开车了。 “想去喝杯茶吗?”火车启动了,他问我。这是我们上车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自己想去酒吧车厢,在这种火车上,酒吧车厢和餐车紧挨着。 “不喝,谢谢。”我说,故意不让他得逞,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逃走,是中途一停下来就跑下车,还是趁他不注意,拉动紧急刹车绳然后跳下去。我在心里勇敢地做着筹划,但他一开口对我说话,我就开始发抖了。 “你去喝杯茶吧。”我说。但他猜到了我的心思,便让我和他一起去。我跟着他在两排座椅之间的过道里穿行,寻找酒吧车厢。 他给自己点了杯双倍量的威士忌,给我点了一杯茶、一个火腿三明治。茶盛在塑料杯里,特别烫,我只好用手帕垫着。 “嘿,这要不是吉米·布雷迪,我名字倒着写。”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蒂姆!”父亲说着,站起来和他的老朋友打招呼。他们互相抓住大衣领子,瞪着对方赤红、醉醺醺的脸,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真巧。 我只能说声“唉,主啊!”——明白这下更糟糕了,父亲要灌进去两倍的酒了。那人的名字叫蒂姆·希利,以前上学时和父亲一起打过曲棍球。 他们走到吧台,爸爸给蒂姆买了酒,给和蒂姆一起的两个人也买了。我们还没过来时,他们就已经在那里喝了。 “那是我家闺女,我现在带她回家。”爸爸下巴朝我点了一下,那三个陌生人都过来和我握手,有一个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小拇指上戴的印章戒指都嵌进旁边的手指里了。蒂姆给我买了一杯橙汁,过来和我坐在一起。 “挪一下。”他说。我往凳子那头挪,那边是冰凉的,蒂姆坐在我刚才已经暖热了的地方。 “呃,凯瑟琳,是凯瑟琳吧?你好吧?你是个好孩子,你也应该是个好孩子,有那么大方的父亲、那么温柔的母亲。你母亲怎么样了?” “她去世了。溺水了。”我说。 悲痛瞬间涌上他牛脸一样的面孔,他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他握住我的胳膊,说哪怕给他两万镑,也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 “好人走得早啊。”他说着抽动着鼻子,要憋住眼泪。 “是的。”窗户上还挂着俗气的圣诞节彩带,亮闪闪的“愿世界和平,愿人间和善”挂在墙上,上面是一幅让人多喝波特酒的图片。 蒂姆想去安慰一下爸爸,我让他不要这么做。如果让爸爸想起妈妈去世的那个时刻,他们会喝下更多的酒。 “你知道的,我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蒂姆说。 他后来告诉我他是负责督查香肠厂的,现在要去尼纳,第二天上午在那里有工作要干。 “你要是看到过怎么做香肠!”他嘴巴咧得大大的,头往后一缩,意思是香肠厂有多少不可告人的龌龊。他让我感觉很无聊,但也可以忍受,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新的逃跑契机。我下定决心,等他和父亲开始回忆曲棍球比赛的往事,追忆起曾经得的那些分的时候,我就悄悄溜走,藏到一个卫生间里,一到下一站就下车。 父亲英武地说起那个企图毁掉他女儿的恶棍,那几个人都摇摇头,说我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事。接下来,四杯橙汁就在我面前摆开。 “给咱唱首歌吧。”蒂姆对父亲说。 “不行了,我老了,咱们一起唱个啥吧。”父亲说。于是他们唱起了《凯文·巴里》,有的唱得快了,有的唱得慢了,但他们也不管。吧台的小伙子看起来有些尴尬,似乎他应该制止他们,但父亲朝他友好地摇了摇拳头,让他跟着一起唱。 “该死的英国佬!”他们唱完后,蒂姆说。 吧台周围响起了赞同的叹息声。 毫无征兆地,父亲突然唱起了“我为珍妮而叹息,长着坚果棕色头发的姑娘”,唱的时候,他一直高高地抬起下巴,把衬衣领子拉开,好像领子快要把他勒死了。他眼中充满泪水,我想,他是想到妈妈了,因为以前他常在圣诞节唱这首歌。那时,我家会开一个牌局派对,妈妈会用两只鹅当奖品。 我向窗外望去,黑暗的、看不到形状的田野从我身边掠过,我们离都柏林越来越远了,一直在往爱尔兰中部的平原飞速驶去。 我心想,现在可以走了。于是我站了起来,准备往出口处溜去。 “你要去哪儿?”父亲喊。 “去更衣室。”我说。我不喜欢说厕所。 “哦,自然需求,自然需求。”蒂姆冲父亲挤挤眼,然后说,“我带这位女士过去。”说完他就拉着我往过道里走。父亲一定告诉过他要盯着我。 “别担心,”他说,我们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往前走,“你会碰到个靠谱的小伙子的,找个你的同类。” 我没有告诉他,但现在我已经明白,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一个和我同类的人。 穿过餐车时,我羡慕地看着人们吃着火腿片、鸡蛋,把干净的餐巾掖到领口,互相说着家常而温馨的话。他们生活中的这种宁静让我越发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 “再往前走我们就太‘实在’了吧。”蒂姆说,这时我们已经走过了餐车,又穿过了几节一等车厢,看到人们头靠在亚麻头枕上休息,还有三个神父在玩纸牌。 “我在这儿等你。”蒂姆说。这一次没跑成。 到了尼纳,蒂姆和他的两个朋友要下车了。这几个人道别的场面声势浩大、恋恋不舍,大杯的威士忌碰了又碰。 现在只剩下我和父亲在一起了。 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正摇摇晃晃地坐在高脚凳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了的香烟。“来,来一根,抽我的。”他对吧台服务生说。服务生扶着他穿过走道,回到我们那节封闭的车厢,我的手套和一份晚报还留在那儿。有些车厢是开放式的,但我们这节是封闭的。 “我自己可以走。”他嘴里不停地说。 “您当然可以自己走。”服务生说,但仍然扶着他。 父亲在角落的一个座位坐下,眼睛瞬间就闭上了。 下一站是罗斯克雷,但我知道至少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站,那时他说不定就醒过来了。我坐在座位上,慢慢往窗边挪,窗户上面有一根紧急刹车绳和一个红色标识,上面写着“仅限紧急情况下使用,违者罚款五镑”。我要拉这个紧急绳!我一边祈祷着以召唤勇气,一边尽量想象这样做的乐趣,想象乘警会突然将他叫醒,然后要罚他五镑。到那时,我已经走了,消失在了黑暗中的田野里。外面漆黑一片,希望附近能有户人家。接着我又想到,乡下宅院里一般会有恶狗守着大门,但我仍然决定要走。 我轻轻站起来,最后再看他一眼,要确定他还没醒。已经熄灭的香烟松松地耷拉在他的下唇边,他的头向后歪着。我突然有点为他感到难过,他那么虚弱、衰老,而且令人讨厌。 别犯傻了,不要怜悯他,就是怜悯毁了你母亲的一生。我这样告诉自己,同时把手伸向了那条黑色的紧急刹车绳。这时我全身已经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 “快拉,快拉!”我低声对自己说。 不知是我焦灼的低语吵醒了他,还是他本来就没有睡着,他突然坐起来,连声问:“到哪儿了?到哪儿了?” 我缩回了手,瘫坐到座位上,竟然还有几分庆幸,不需要再经受拉那条绳子的严酷挑战了。“我正往外面看我们到哪儿了。”我说,心里痛恨自己的懦弱。 “你都出门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 他点了一支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之后竟然一路都保持着清醒。到站后,一辆出租车在昏暗的车站接我们。傍晚早些时候,我给姨妈发过一封电报。 家里的厨房和我记忆中一样阴郁——父亲的旧衣服搭在椅子上,一枝褪了色的棕榈叶插在一幅《圣心》画后,画的前面点着一盏小小的红色油灯。我们把他扶到床上,然后姨妈就开始教训我了,如我所料。 姨妈泡好了茶,我们吃了圣诞节剩的蛋糕。蛋糕放在一个生锈的饼干盒子里,很难吃。但为了让她高兴,我还是吃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受过的那些良好教育,说父亲收到那样一封信时是多么震惊。 后来她把父亲的鞋偷偷拿出来藏了起来,这样他第二天就没法出去搞钱喝酒了。我们大声念诵了《玫瑰经》。 怕他把毯子点着,我们还不能去睡觉,就在那儿坐着。过了一会儿,姨妈靠在那张牌桌椅子上打起了盹儿。这张椅子是母亲用香烟里的优惠券兑的,那是上次战争前的事了。战争开始时,我才四五岁。它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只是烟厂的人不再往烟盒里放优惠券,我们也就不能再去兑换这种有绿色帆布椅面的折叠椅了。 姨妈打盹儿的时候,我计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天一亮,趁父亲没醒,赶首班车离开。我知道这样做是对姨妈的背叛,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到尤金身边了,哪怕会遭受下地狱的永恒诅咒。 我数着自己有多少钱,数着时间,听着姨妈轻轻的鼾声。父亲的房间里,时而会传来一两声呻吟,或者汩汩的倒酒声。他房间里的灯一直没有熄灭。 我要再次离开了,永远地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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