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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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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清新、明净的空气中回荡着都柏林各个教堂铿锵叮当的钟声,我早早就出了门。路上其他人都是要去望弥撒的,而我却是要去尤金家里拜访他。错过了弥撒,我并没有罪恶感,因为这是个清晨,而且我的头发还洗得干干净净。整个城市都覆上了一层白霜,有些地方的路面看起来非常滑。 我上行走到大道的一个拐角处等他,因为乔安娜之前说要派古斯塔夫陪我一起去。 “你需要有个保护人。”乔安娜说。她说我不能独自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去他家里。她说这人说不定是个间谍或者变态。她说成了“病态”。 “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这样。”我说。我想听他说说自己婚姻的事。 “古斯塔夫不会碍你的事的。”乔安娜说。她是真的担心我。她把古斯塔夫棕色的皮靴擦好,放在了壁炉旁,把一双干净的灰色袜子也放在一起。古斯塔夫习惯坐在壁炉旁先暖好脚,再穿上鞋袜。 “那好吧。”我说,然后找了个借口说清早先去望弥撒,这才出了门。 尤金迟到了十分钟。他脸上的皱纹加深了,脸色灰白,看起来像没睡好觉。他看着我,又闻了闻我的脸,算是表示欢迎。 “哇!”他看着我的宽边草帽说。其实是夏天的帽子,上面装饰了一簇蜡质玫瑰花苞。 “你看着像个娃娃新娘——一定是帽子的缘故。”他看着帽子笑着说。我想他是不是觉得这帽子很傻。我干净清爽的长发从双肩披了下来,脸也搽得非常白皙。我告诉他古斯塔夫本来也要和我们一起去,他笑了笑。我觉得他的笑里有种特别的意味,寻思是不是真的应该带个人一起去。我偷偷念了几句祷告词,祈祷我的守护天使会保护我: 啊,天主之天使,亲爱的守护者, 天主之爱使你在此照顾我; 今日往后在我身旁, 指引我,守护我,管理我,引导我。 他问我吃过早饭没有,我说没有。我心情过于激动,吃不下饭。他把手伸到后座上,拿过来一条米黄色的羊毛围巾,围在了我脖子上,在我下巴下面打了个松软的结,然后亲了亲我,就出发了。 我们开车穿过城市,过了郊区,开上了一条宽阔的公路,路两边都有水渠,两排大树沿着路边向前延伸。沿途偶尔会路过一个村庄——散落的房子、几家商店、抽水泵,还有小教堂。 “我一般是要去望弥撒的。”我说,这时车慢了下来,让从教堂大门里出来的人穿过马路。 “我家里有几张预付了的纵欲赎罪表和逐出教门申请书,你可能用得着。”他说。我笑了笑,说乡下看起真漂亮。一根根树杈和精巧的墨色小枝,在清冷的银色天空的映衬下,形成了蕾丝般的黑色浮雕图案。我已经离开乡下好几个月了,自从去年夏天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想起了姨妈和父亲,星期天吃完午饭后,他们会安然地看一会儿当天的报纸,然后睡一个长长的午觉。姨妈现在照顾着父亲。父亲搬回去了,老房子里有一两个潮湿的大房间留给他们住。 “感觉一下,你的耳朵会响。”他说,这时我们沿着一条长长的岩石路往山上开,上去后就是一片荒凉的山地。那一段没有树,只有丛生的荆豆灌木和大块花岗岩,羊群在石块间慢慢移动。我感觉到耳朵嗡嗡地响,和他说的一样。十一点左右,到了他家。这时霜已经化了,月桂树篱是一片泛着光泽的墨绿色,房子本身是白色的,楼下装着几扇大落地窗,周围种了很多树。 一只大牧羊犬朝我们跑过来,安娜把门打开。我听说过她,她在尤金家料理家务,不过比较散漫随意。她住在房后楼下的房间里,已经结婚了,有个小宝宝。 “嗯,总算回来了。”她说话的方式简直可以算粗野了。 “你好,安娜。”尤金从车里取出几个袋子递给了安娜,并把我介绍给了她。袋子里有给狗吃的排骨和羊头、一瓶金酒,还有一个新咖啡壶。 “开喝。”安娜说。她瘦骨嶙峋,面泛油光,头发又长又直,看上去睡眼惺忪,又像是吃多了药。 现在虽然是冬天,假山上的花儿却开得很好,一片小蓝花如雾一般密密地铺在大理石块上。他带我来看他的房子,我感觉到他很兴奋;我们走上石台阶往门口走时,他哼起了歌。 前厅干干净净的,光线明亮,刷的是奶油色的漆,里面摆着黑色的古典家具,一个大瓷筒里插着几根手杖。 “费老大劲才能保持这么干净的。”安娜说着,带我们去了厨房。我们刚从一扇门进去,就听见她丈夫从另一扇门出去了。她说她丈夫很是腼腆。 “现在不后悔来了吧?”安娜去乳品间取奶油时,尤金对我说。他开始煮咖啡了。 “嗯,真好啊。”我说着环顾四周。厨房很大,地上铺着石板,墙上高高地挂着一组泛绿的餐铃,看着像多年没用过了。黑铅炉的一头摞了一小堆还没太干的小块木头,一个烧水壶正发出熟悉的叹息。这是间很不错的厨房。 他换了件亚麻色夹克,出去锯些木头,因为安娜说丹尼斯一整天都在外面清点羊群,还修了篱笆。我想跟着尤金,但安娜给我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在壁炉旁,于是我坐下来和她聊起了天。她一边聊,一边在那张硕大的餐桌上切着包菜。她穿着一条黑色棉布半身裙,一件走了形的灰套头衫,看起来有些邋遢。头上戴了一顶男式帽子,污渍斑斑的棕色带子上插着一根鸭羽。 “你是演员吗?”尤金一走她就问我。 “不是。” “他认识很多女演员。” 她拿起尤金带回来的金酒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告诉我她实际上并不是用人,让我也千万别这么以为。她说自己是帮忙看家的,说着朝后面的楼梯努了努下巴。她的房间就在那儿,她的宝宝现在正在那儿睡觉。她有一个宝宝,九个月了。她又聊了一会儿她的子宫,还有她的丈夫。 “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盖拉德太太,劳拉。”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她的眼睛是透着恶意的亮黄色。 “他在楼上收藏着一块蓝色小石头,就是专门为劳拉保存的,是他以前在山上找到的。” 她说起劳拉在的时候,他们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举行过的那些盛大派对。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大厅里人头攒动,红木桌子上烛火辉煌,林荫道两侧的山毛榉上挂着璀璨的灯笼。在此之前,我对是不是真有劳拉这个人一直抱怀疑态度,然而现在,我彻彻底底地相信了,因为安娜说了——“劳拉出手特别大方;她有一件特别好的皮草大衣,有自己的车,什么都有。这地方现在就跟教堂墓园一样。”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金酒,往里面挤了几滴柠檬汁。 包菜里有很多鼻涕虫,她用刀把它们都划拉进炉火里了。 尤金推着一小车圆木段进来了。她找了个借口,说楼上有事就走了。 “她刚在喝酒?”尤金问。桌子上放着那瓶金酒,旁边还放着切开的柠檬。他把酒瓶挪开,告诉我他有把新动力锯想让我看看。木头是他刚刚切割下来的,能看到里面亮亮的琥珀色树脂块,还能闻到新鲜的树脂味。 “那太好了。”我说,虽然我觉得机械的东西很无聊。他踮起脚欠过身子亲了我一下,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让我烦心了,我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是不是给你讲了一通那个传奇故事?”他问。 我点点头。 “一个字都别信,她自己编出来的一套童话故事。她有没有说我家有过一辆劳斯莱斯,还有个管家先生?” 我再次点点头,笑着看他的一缕头发滑稽地垂在耳朵上面。他侧戴着帽子,穿着那件亚麻色夹克,看起来脸色苍白。 “以后再跟你说。”他说。我虽然害怕听他说起那些事情,但又渴望知道一切,这样不管安娜再说什么都不会惊到我了。 午餐是在他书房里的一个小圆桌上吃的,时间不早了,安娜喝得有点高,忘了做菜,直到两点才想起来。 “犁掉牧场的石块呀……”安娜手里抱着一摞盘子,哼着歌进来了。她头上仍然戴着那顶男式帽子,我心想她是长疱疹了还是怎么了。培根切片放在每个人的盘子里,她还拿来了一包用餐布包着的土豆,土豆很面,热气腾腾的。 “培根挺不错。”她对尤金挤挤眼,尤金看着她蜡黄的脸笑了笑。她眼睛上涂了紫色的眼影,但也并没有让相貌有多大改善,眼睛下面那两团大大的黑眼圈是遮不住的。尤金说她让“你的女人”留下来的化妆品都算是物尽其用了。尤金基本上不称呼劳拉的名字。 “到我的猎人小屋来做书记员吧?”我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他跟我开起了玩笑。墙刷成了淡蓝色,木框是奶油色的。几扇落地窗没有装窗帘(只装了百叶窗,是拉开着的)。充裕的阳光照进来,可以清楚地看到红木家具上面的抹布印,灰尘擦了一半留了一半。透过长长的窗户看到的景色令人迷醉。 栅栏外面是一块田地,再往后有一片树林,更远处的山谷上面氤氲着一片梦幻般的紫色。他说山谷里种的都是白桦树,到了冬天,白桦树的细枝总是会泛出这种奇怪的紫色。他提议午饭后开车过去看看,但我不想去,因为我不想破坏这美丽的幻境。 “给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食物?”他说着,给我的包菜里加了点黄油,还递给我一管芥末酱。在老家时,我们经常在蛋杯里加点芥末酱。 “我什么都喜欢吃。” “什么都喜欢?”他看上去大为震惊。 我立刻就觉得很懊悔,至少也应该假装有点品位的。他又说起了他的工作,他刚完成了一个片子的脚本,内容是关于世界上的饥饿人口的。他在世界各地都走访过,去过印度、中国、西西里、非洲,在那些地方收集材料。他桌子上放着几张照片,上面有破败的城市和门口坐着饥饿小孩的贫民窟。只是看着这些照片,我都能感觉到饥饿。 “孟加拉,火奴鲁鲁,坦噶尼喀。”我用一种半梦半醒的语气跟着他重复着这些地名,重复着他去过的那些地方,完全不知道那些地方都在哪里。 “你拍了很多影片?”我问。 “没,我拍的都是些很特殊的小影片。有一部我觉得你会喜欢,是关于一个毛利人小孩的。”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银幕上吗?”我特别想给姨妈讲一讲。 “只是很小很小的字。”他说着,将拇指和食指略微分开比画着大小,“没人会看的。我在好莱坞也做过一部片子,是部爱情片,这幢房子就是用那部电影挣到的钱买的。” 那一定是劳拉时期的事了,我心想。这时他继续说起他正在做的一部有关排水系统的影片。 “排水系统?” “对,你知道吧,污水排放系统。这个行业非常有意思。” 我看着他,发现他是非常严肃的,这时我明白绝对不能跟姨妈说起他的事情了。 “都是特别迷人的片子。以前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个失败,没有目标……后来年龄大了一些,就开始有了一些领悟。现在我知道了,人生问题的解决方案不是成功,而是失败:拼搏奋斗,取得成就,遭遇失败……一直如此下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他的话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一只乌龟把蛋下在了沙滩上,然后再一路费力地爬回海里。乌龟历尽千辛万苦,筋疲力尽,一边爬一边流泪。 “我想看你的电影。”我说。 “你会看到的。”他这样说,但没有做出任何规划。那个房间里有张床,上面扔了块毯子。他说那是之前有人生病的时候从楼上拿下来的。他没说是谁病了。 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出去走走,去树林那边看一看。他拿给我一件镶着米色毛边的防水服,又从楼梯下拿出一双女式雨靴。我把雨靴倒过来晃了晃再穿,因为我曾在一只雨靴里发现过一只死老鼠。从这双雨靴里掉出来几粒玉米。 “可以吗?”他问。 “特别合适,谢谢你。”雨靴有点挤脚,她的脚一定比我的小一些。芭芭常说整个爱尔兰可能都找不出一个比我脚更大的女孩了。 我们从房后的树林里走,树叶可以遮挡住蒙蒙的细雨。林子里的树各种各样,脚下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腐烂的落叶,松软潮湿。他说到了夏天,地里会长出硕大的蘑菇,红的紫的都有。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沙沙的雨声,还有我们脚踩在落枝上的噼啪声。已经是冬季了,但林子里仍然一片绿意,树叶成荫,因为有很多高大的圣诞树。 “所以,你是听别人说我结婚了。”这时他问,我站下来看一棵冬青树,上面结着耀眼的红浆果。 “是的,老板娘告诉我的。” 他抿嘴一笑,竟然有人知道他的私生活,他似乎还有点自得。 “你呢,你认为这是件很糟糕的事?” “哦,没有。”我说,眼睛盯着面前一棵被劈成两半的橡树,看着像巨人的两条腿。 他继续说:“没错,我在那边时和一个美国女孩结了婚,她人挺好,很有魅力。但是,过了几年,她就不在意我了。我‘无趣’。一个很有优越感的人,从小就相信自己独一无二,对丈夫不满意了,换一个,像换浴盐一样。她认为追求快乐是她的权利。” “太遗憾了。”我这话说得真蠢,但我担心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就会哭出来。 “她是个不怎么成功的画家。我们当时住在好莱坞,住的是一幢灰泥别墅,这些年房价开始掉了。”他看着旁边说,好像是在和冬青树说着话,“天是无边无际的蓝,简直要把我逼疯了,那里的人也是,‘嘿,乔!嘿,艾尔!嘿,艺术!’……没完没了。后来我们就来爱尔兰了,买了这幢房子。我用的是做那部电影的钱,她自己也有收入。她以前是坐着镀金劳斯莱斯上学的。她讨厌所有人。”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说这些时,心里暗暗有些自豪,但他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 “她有宏伟的计划,”他说,“打猎,射击。她说我们可以邀请导演来,还有作家们。我们请了,但没人来。后来雨来了,我的风湿病又犯了。”他僵硬地动了动脖子,好像风湿病一直在那儿等着被他召唤,“我的裤子换成了长裤,也笑不出来了,她说我对女性的态度是封建遗风,原因只是我让她拿了一截木头来烧火。一天,她走了,那天我正和丹尼斯去收割干草……桌子上留了张字条,然后……”他停住了,不管他本打算说什么,都收回去了。 “我很难过。”我说。我的确很难过。 “嗯……谢谢你。”他笑了一下,伸手接住从树叶上滴下来的雨水。第一次,我看到他有一些不好意思,或者不自在的样子。 冬青树亮晶晶的深绿色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发青,看上去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我真想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几分安慰。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树林的最高处,他爬上一块草堤,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了上去,让我看一下那里的景色。 “啊!”他深深地呼吸着这个地方无与伦比的空旷幽静,“你千万不要担心我结婚的事。” “我没有担心。”我撒了个谎。 “实际上本来早就应该告诉你,”他说,“有些事不那么容易说出来。愧疚和失败都是痛苦的话题,人年纪越大,越是想把这些事情从记忆里赶走。” 我微微地颤抖起来,也不知是为什么。他一只胳膊搂着我,以为我是站得太高,头发晕了。 下面,发黄的草地起伏不平,羊群正在那里吃草,这一片草地一直延伸到一座矮山下。有些荆豆丛被烧焦了,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下,一根根弯曲的焦木看上去像鬼魂的骨骼。眼前的景象让我的情绪低落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不想和你有什么纠葛。”他平静地说。 “我现在知道了。”我说。他突然转过身,看我是不是哭了。 他笑了。“你身上有种野性,你一定是在很开阔的环境下长大的。” 我想起我家房前的那片田地,泥水绕着树根在地里积成一个个小水潭,心里一阵凄凉。 “你脸上有种奥秘的东西。”我说。 他苍白的神情顿时散成了碎片,哈哈大笑起来,问我是从哪里学到这么一个词的。我立刻意识到用错了词,但我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我喜欢这个词的发音。 “亲爱的姑娘,你以后可不能再看书了。”他拉起我的手,我们跑下草坡,回到了树林里。我们快速看了一眼他栽的一片小松林,松林周围用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以防兔子和鹿跑进去。他伸手摸了一下树梢,说为了我的到来,必须再种一棵树。不知道他有没有为他妻子种过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仍然爱着她。 喝完茶,安娜和丈夫出去打牌了,还带上了宝宝,虽然尤金说孩子这样出去可能会得肺炎。 在这么大的一幢房子里,就我和他在一起,我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点亮两盏煤油灯,拉上书房的百叶窗,说:“听点音乐吧。” 地上放着一小摞唱片,到处都散放着书籍,一面墙上探出来一对鹿角,正对着我。他说房子的前主人喜好屠宰,在房子里留下了一些他的痕迹——兽角、兽头,地上还有几张晒干的兽皮。陌生的音乐响了起来,填满了整个房间,他慢慢移动着身体,打着节拍,还停下来几次,看看我有什么感觉。这首曲子没有歌词。 “你感觉怎么样?听到它会想起什么?”唱片放完了,他问我。这音乐让我想到的画面是一队鸟儿在天空中飞出一个褐色的“人”字。 “鸟儿。”我说。 “鸟儿!”他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就又放了另一张唱片,这一张听起来也差不多。 “更多的鸟儿?”他笑着说,我点点头。我觉得他一定很失望,那晚他再没有放唱片了。 “去看看楼上的火怎么样了。”他说。但是我不想上楼,害怕那会是个计谋,是为了勾引我进他的卧室。他先前在房子里点着了壁炉,说是因为壁炉上方的墙壁有一块很潮湿。 “我就坐这儿吧。”我说,他拿着一把黄铜烛台和一支未点燃的新蜡烛走了。我打量着他的桌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和他相关的东西。桌面凌乱地放着一些报纸、信件、航空邮件的信封、几包花种子、男士衬衣上的领撑、用果酱瓶装的铜钉,还有几个印着滑稽图案的烟灰缸。 “你可以把鼓风机拿上来吗?”他在楼上对我喊。 卧室里的火已经熄灭了。这个房间非常大,放着一张双人床,还有深色的红木家具。床上摆了四个枕头,一边两个,我一下子就看到了。 “我有时候睡在这边,有时候睡在那边,换一换。”他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别走。”他说着打开了鼓风机上下吹着,一阵烟灰吹了出来,吹到了壁炉上面的一幅画上,画里是一个侧卧着的裸体女人。 “我得走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点。怎么能把一个裸体女人挂在这里,每天晚上看着他在床上睡觉。一股烟从烟囱里冲下来吹到了他脸上,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可以开一下窗户吗?”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窗户特别紧,我只好使劲拍了拍,它便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阵风刮进来将蜡烛吹灭了。 “恐怕我得回家了,现在八点了。”我的声音有些激动,同时摸索着往门口走。 “走吧,可是,亲爱的姑娘,我还没有引诱你呢!”他大笑起来,我突然想起挂在楼下的他的一幅肖像画,看起来很邪恶。我摸索着找到门把手(风把门吹得哐哐直响),但根本拧不动。我的手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他重新点燃了蜡烛,站在那里,在壁炉旁边,手里举着蜡烛。 “别发抖了。”他说,然后又说没什么好害怕的,刚才是开玩笑而已。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傻,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他过来轻轻拍着我,“真是个傻姑娘。”他弯下腰,温柔地吻着我湿润的嘴唇,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吻都更为轻柔。 我们下了楼,泡了一壶茶,聊了会儿天,然后他说现在可以送我回家了。我把头发梳理整齐,刚才他吻我的时候弄乱了。 外面,夜空中的繁星在一片白霜中凌厉地闪烁着,地面也因霜冻而坚硬无比,松树安然不动,分外美丽。在泛着青色的月光中,我转身告诉他,其实我不想这么早就走。寒霜中,这个地方看上去是如此迷人;书房里的炉栅后面,温暖的火吞吐着明亮的火焰;灯罩压得低低的,上了发条的留声机的绿面上静静地躺着最后一张唱片;寂静无声。 “我现在不想走了。”我说,但是我们已经穿好了外套,他也已经把车开到了房前。而且,刚才九点新闻上说路面有结冰的地方,我们不得不慢慢开。 “回村了!”他说,这是他之后每次开车送我回家时都会说的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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