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我离开南京，搬到杭州生活。

我的办公室位于一栋蓝色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整个空间都洋溢着令人振奋的活力。我选择杭州，不仅因为这里是电商之都，更看重这里快节奏的工作氛围和重视个人价值的职场文化。

想要鼓励更多人，首先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坠崖后，我的身体状况限制了很多职业选择，最终我决定做一名自媒体主播。虽然很难成为顶流网红，但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即使遭遇重创，依然可以用积极向上的心态去面对生活和事业，进而重拾自己。

我常常提醒自己：王暖暖，按照二八定律，你成功的概率可能只有两成。如果失败，可能有人会说，看那个瘸腿的王暖暖，以为经历了一场社会关注的事件，就能当网红做主播？但我不在乎。人们总说直播带货是“宇宙的尽头”，而对我来说，能否到达尽头并不重要。来杭州学习新知识，加入新公司重新创业，是我面对现实的选择。就像海灵格说的那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我知道，我是为了生命在当下的体验而来，在每一个当下时刻，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全然地允许，全然地经历，全然地享受。只是允许，允许一切如其所是。

而我加入的无忧传媒属于业界顶流，他们对我十分认可。粉丝们喜欢的，是那个真实的、从谷底重生的我——我的性格、思维方式、强大内核，以及这段绝处逢生的经历。他们一路跟着我，见证我一无所有的时刻，又看着我一步步重新站起来。这种力量，连公司团队都深受感染。

以前做中泰贸易时，我只需以干练的形象出现在客户面前。如今转型自媒体，一切都不同了——从幕后到台前，我得重新学习穿搭、化妆、镜头表达，更要掌握在短时间内流畅表达观点的技巧。

我有了新的交通工具——代步车，它载着我完成每天6000步之外的所有路程。有次小区业主投诉我把代步车骑上楼，我在业主群诚恳说明身体状况后，获得了邻居们的理解。

在杭州的生活简单又忙碌，工作之外几乎没有社交。我搬过两次家，每次都是一个人搞定。有个记者来家里采访，看到我家极简的家具布置时，惊呆了。我告诉她，我想过简单的生活，所以家具很少，衣服也不多，有一口锅一张床就够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骑着代步车路过一家店铺。落地窗的反光中，我仿佛看见自己化作一尾美人鱼，正在人海里自在游弋。

尽管在橱窗倒影中，我时常见到自己如美人鱼般自在游弋，耳边也常能听见世间美好的声音，但某些尖锐的评论仍会刺入心底。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剧本吧？”

“虽然同情你，但总觉得在靠卖惨赚钱。”

“还用坠崖的事情炒冷饭，有意思吗？”

生活毕竟不是童话。在童话里，靠魔法就能解决一切；而现实中，上诉、手术、康复、生活，处处都需要钱。真实的人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既要承受伤痛，又要努力生存；既要积蓄力量与施害者抗争，又不得不为生计奔波。

理智的网友能理解：人总要谋生，活着就要吃饭。可总有些声音在指责：“带货就是在消费同情心。”这些话像细小的玻璃碴，不经意间就扎进心里。若是有选择，若是还能做回从前那个衣食无忧的商人，谁愿意承受这样的非议？

不是我不够坚强，而是生活本就五味杂陈：除了撕心裂肺的痛，还有咬牙切齿的恨；除了不得不低头的现实，还有咬牙坚持的每一天。

看法终归是别人的，生活却是自己的，如何活出自己，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如果一味哭哭啼啼，沉浸在痛苦之中，除了满足某些网友“对完美受害者”的想象外，毫无意义，将凶手绳之以法，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与恶魔博弈的过程，反而让我积蓄了新的力量。

我之所以反复讲述这段经历，不是在咀嚼痛苦，更不是在炒冷饭——那些过往我早已放下。揭开伤疤，只为让更多人从中获得警醒和启示。这，就是我重获新生的意义。

收到“轮廓妈妈女性力量时装周”的邀请函时，我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现场采访、圆桌论坛、T台走秀，平常人也许都不一定能胜任这些流程，更何况走路都不利索还一瘸一拐的我呢？聚光灯下掩盖不了满身清晰的刀疤，我既害怕别人带有偏见的目光，也担心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现场采访、上台演讲时会说错话。但最终我还是接受了邀请，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学会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才能重塑全新的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穿着华丽的礼服踏上正规的T台，站在聚光灯下，讲述自己重生的故事。

T台巨大而光亮，有很多明星和模特在此走秀。而我作为客串嘉宾，也登上了这个璀璨的T台。我穿着主办方精心挑选的绿色套裙，脚蹬一双金色平底鱼口鞋，在聚光灯的指引下缓步前行。走秀的时候，聚光灯紧跟着我走，我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我小心翼翼，尽量以自己最佳的状态，用最稳的步态走着。尽管如此，回放视频时，我发现自己每走一步，步伐的缺陷依然很明显。但当时我在T台走秀，全场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盖过了一切——许多女性观众边鼓掌边拭泪。我相信，在那一刻，我给现场的所有人都传递了某种力量和勇气，以及对生命的热爱。同时，他们的掌声也肯定了我，肯定了我的价值和存在。这份肯定，让我备受鼓舞，会一直伴随着我前行。

第一次被十几台设备和不同的摄影师围拍，我还是有些怯场的，不过，起初的紧张很快被真诚取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我真心想要表达的，也是我想对所有女性朋友说的：“希望我的存在能给正在经历困境的人们带去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也希望我的经历让各位女性同胞明白，作为女性，你不仅可以拥有细腻与温柔，还可以很勇敢、很顽强。”

我也想对那些身处黑暗中的人说：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要放弃。虽然我不完美——左腿里有一块无法拆除的钛合金钢板，锁骨沟里也有十根钢钉。钢钉和钢板每天都摩擦着我的骨头，我每天与疼痛为伴，靠着止痛药和关节保健品度日。但我再疼，也不会放弃对生活的热望。生活从不会自动变好，时间只治愈愿意自渡的人。黎明前的黑夜最是难熬，但只要你咬紧牙关，就一定能等到破晓的曙光。你们看我，经历了生与死，我都挺过来了，何况你们比我更优秀，还有什么是挺不过来的呢？

康复后，我本可以隐姓埋名，打完官司，找个新伴侣，生儿育女，找个地方重新开启生活——但生命的价值不止于此。既然我活了下来，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如果一定要留下痕迹，我希望是推动社会对女性认知的改变。

社会总喜欢给女性贴上固定标签：“逻辑能力差”“女性要找到好归宿”“30岁就失去人生黄金期”……可事实上是，每个女性都有权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每种人生都该被尊重，一切皆有可能。

我的离婚律师柳锦目说，跨国离婚案耗时费力，光是法律文书送达可能就要半年到一年。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成了禁锢我的精神牢笼。最痛的是想起那个五个半月大的孩子。坠崖那一刻，我本能地摸向肚子，又摸了摸裤子——没有血迹，宝宝还在。要知道，孕妇大出血时，就算在医疗发达的城市，都可能救不回来。可我的孩子那么顽强地撑住了，最终却……是活生生引产的。孩子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如今我37岁了，八次手术后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却还固执地等着做母亲的机会。虽然不知道答案，但我仍在等待生命的馈赠。

2024年5月，我骑着代步车穿过熙攘的街道去直播，才惊觉来杭州已满一年。路边的树又绿了，花又开了，年轻女孩们的裙摆在闷热的风里荡出彩虹的弧度。

这让我想起一审后重返帕登悬崖时，崖下的自己曾问：“我们还能穿碎花裙吗？”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能”。可真正站起来后，我却始终套着长裤——那些蜈蚣般的疤痕爬满双腿，像撕不掉的膏药，更像刻进骨血的图腾。

直到遇见她，朋友的朋友，同样拒绝裙装的姑娘。她指着小腿上蜿蜒的疤：“高考落榜后下田割稻，被毛毛虫吓到，镰刀误伤了腿。”紫药水潦草地消毒，换来一道伴随半生的印记。“从此觉得丑，再没露过腿。”

我懂。我们总以为自己该是完美的，对伤疤本能地羞耻。那段时间，我常在杭州街头徘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应该让所有女性看见——伤疤不是缺陷，是活着的勋章。”

我应该给女性带去力量，让大家学会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以前我总是遮着那些疤痕，但是这一次我想去给自己的疤痕拍一组特写，主题就叫“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其实，能跨出这一步，敢于把疤痕用写真的方式放给网友看，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因为坠崖事件发生后，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再完美，但我可以和疤痕共生。

拍摄当天，造型师给我化妆时，忍不住问道：“暖姐，为什么突然想拍伤疤的照片啊？”

“其实我想了好久，”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觉得不完美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我想把这样的自己展现给大家。”

“平时看不出你身上有这么多伤疤。”

“平时我用衣服盖住，今天一露出来还挺触目惊心的是吧？大腿、膝盖还有脚踝上，全都是疤。”我指了指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很多人都以为我身上没有疤了，其实每一条疤都在，而且很清晰。我想，与其你去躲它遮它，还不如跟它共生，每一道疤都是我重生的勋章，我觉得我可以展示它们。”

造型师望向我左腿最长的疤痕：“这条看着好严重啊。”

这时，摄影师拿着样片走过来：“这是我们之前拍的一些照片，暖暖姐你先看一下，由于疤痕本身太触目，我们建议把它调成黑白的，观感会好一点。”

“就黑白基调！但我希望是原相机直出，然后不去做修饰和优化，你看行吗？”我说。

“你能接受的话就OK了。”

“我能接受。”我转向镜子，“今天，我要告别的是完美的自己。”

满身的疤痕是我无法抹去的印记。家人心疼我，建议我用长衣长袖遮盖，网友暖心建议我用文身掩饰，但对我而言，每道疤痕都是生命的勋章。

没想到当这组“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写真发布后，反响如同除夕夜的爆竹般热烈。

有个粉丝在我的照片下面评论说——

每一道疤痕，都是当年医生的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地方，有的里面还放有钢板，而且还有没有伤疤的地方：肚子里孩子的流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手术！可以想象当时躺在床上不能活动、不能翻身，那不是一个小时或者一天，那是连续数月的一动不能动，更有心里难以言喻的伤痛，不难想象，当时身体和心里的疼痛一定伴你很多个不眠之夜。

我身上的每道疤痕都是手术的印记，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锁骨被钉入不贴合的钢板，导致肩膀发力困难；手臂桡骨断裂处植入的钢板可能伤及神经，让我的手不时颤抖；最严重的是大腿主骨断裂，泰国医生从膝盖到腰部切开用117根吻合钉固定，而国内本可用微创的髓内钉技术。

股骨颈的伤是最痛的勋章——钢钉穿透股骨头滑膜，导致左腿丧失外展功能。更棘手的是，现有内固定无法拆除，又没有空间植入人工股骨头。这个无解的矛盾常在深夜折磨我：想做高风险的4A级手术突破6000步的行走极限，又怕手术失败后永远失去行走能力。

脚踝翻转、脚趾错位、骨盆肋骨碎裂等遗留问题，像定时炸弹陆续发作，让我不得不反复手术。但骨子里的乐观支撑着我：当所有医生都判我“永远站不起来”时，我硬是通过练习重新行走。我相信医疗技术的发展，也相信自己能闯过重重难关。说到底，我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不同，只是身体里多了些钢板钢钉而已。

如今我行走时，仿佛能听见体内传来金属的轻响——那是命运打不垮的铮铮回音。

当初躺在悬崖底下等死时，我问自己还有什么遗憾。那时候，我遗憾从来没有好好地陪过父母，甚至没有带他们一起旅行过。如今，我已经站起来了，我时常带着回家的冲动坐上高铁，在井然有序的家里陪父母吃一顿满是烟火气的晚饭，然后拉着他们的胳膊出门遛弯，看秦淮河躺在那里静静流淌，看落日和云朵变形。以前我的耳边总是传来一个声音，是时候结束一切了，可现在那个声音变了：

“活着真好！”

当初躺在悬崖下，我还有一个遗憾，就是没有见到宝宝。夜深人静，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床之前，我总是给他留下一盏暖暖的台灯。我记得高中时，下了晚自习，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走，我总会看见家里亮着黄色的钨丝灯，我知道那是父母特意给我留的灯，因为它会照亮回家的路。总有一天，我会将宝宝接回来。

记得2020年手术前，南京史无前例地下了一场大雪。我被困在病房里，像被封在玻璃罐中的标本，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人堆雪人、打雪仗。三年后的冬天，当我终于可以站起来后，再次见到雪，我不顾寒冷跑出门在雪地上撒欢，拿着铲子堆雪人，给雪人装上黑色的眼睛和红辣椒鼻子，这些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自由的。我回头望向医院的方向，仿佛看见落地窗后轮椅上的那个我。我们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活着真好！”

是的，活着真好。现在我还有一个转变，就是能够感受到每一个当下的美。以前工作忙碌，总是会错过生活中的美好。当然现在也忙，但是现在我只要睁开眼睛，伸展双臂，迈开双腿，就能感觉到春花秋月，这种感觉美妙极了。活在当下，每一个时刻，每一次的呼吸，我都觉得不一样了。如同村上春树说的那样：“当你经历过一些事情以后，眼前的风景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人生没有无用的经历，只要我们一直向前走。”

我很庆幸我活了下来，站了起来，更庆幸的是我懂得了该怎样活好余生。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四季风景我会用心去感受；过好每一个当下的同时，我还想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

2023年年底，我出事后第一次出远门旅行，和朋友一同去了西安、重庆、三亚。特别想提一提西安——这座我很早以前就心生向往，却直到若干年后才得以圆梦的城市。

西安这座十三朝古都，曾是繁华的唐朝都城长安，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沉淀。作为南京人，我自幼便泡在各种博物馆、图书馆里面，通过看展和阅读，对西安充满无限向往。上大学时，同学相邀暑假同去西安旅行，但我因囊中羞涩，又不愿给父母增加经济负担，加之暑假忙于打工，所以决定不去。我跟同学说，我们现在还在上学，经济还不独立，等我以后上班了，自己挣钱了，有的是机会。

毕业后，我踏入了职场。年底时公司组织全体员工去西安旅行。我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但是，当我得知参加旅行的员工需要补交部分旅行费用时，我又开始犹豫。听说旅行期间公司需要有人留守，留守员工可获得双倍加班费，我更是陷入了纠结。我心里很想去，但两者放一起衡量，旅行要花钱，留守可以挣钱。纠结了很久，我再次选择不去，如此一来，既可以省掉旅行费用，还能挣到双倍工资，过个好年。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我现在还年轻，等我挣到更多的钱，经济更独立了，想去哪里旅游都可以。

后来，我在曼谷创业，结识了一位也在曼谷开公司的西安朋友，他经常往返于西安和曼谷之间。他听说我对西安非常向往，相邀我去西安玩。我非常心动，但当时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于是考虑再三，还是婉拒了他。我再次安慰自己，现在真的走不开，工作太忙了，等以后有钱有闲了，再去西安也不迟。

出事之前，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反正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但是，出事后，经历了生死，我才深刻地明白：哪有什么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生命只在一瞬间。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人生无常，很多机会错过就是一辈子。

2019年6月9日，我的人生发生了那样一个致命的意外，我差点回不到人间，差点没机会去任何地方。那天我躺在崖底，在回顾所有遗憾时，居然有一刹那，我想到我还没有去过西安。幸运的是，我活了下来；不幸的是，我却进入长期瘫痪的状态。有时西安也会闪过脑海，但我想，去什么西安啊，我现在连南京城都走不出去，别说南京城了，没有父母的帮助，我都下不了楼，所以去西安似乎成了一个永远遥不可及的梦想。

终于，我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了，于是在没有做任何攻略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邀请了好友，买了机票，直奔梦中的长安。在西安，我们边走边看，停停走走。我们游览了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品尝了地道的肉夹馍，漫步在大唐不夜城和芙蓉园……那份快乐与满足，难以言表。

对我而言，西安之行不仅是梦想的实现，更是希望的延续。曾几何时，希望总是破灭，破灭后再生，再生后又破灭，循环往复。当我真正踏上这片向往已久的土地时，我用力地呼吸，想要将这里的感觉嵌入我的身体，我仿佛实现了人生中的一个伟大梦想，完成了上辈子的夙愿。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