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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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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我正梦见孩子朝我奔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突然将我从梦中惊醒。街上人头攒动,人们摘下口罩的笑脸像一夜绽放的春花。 这是2023年5月末,沉寂三年的街道,终于恢复往日的热闹。我和父母走在欢腾的人群里,恍若回到当年申奥成功的夏夜。 随着生活秩序的恢复,我重新开始复健。我告诉教练,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我要亲自走进终审法庭,亲眼看着俞晓冬服法。即便败诉,我也会在国内继续起诉。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送进监牢。 这两年为了维持生活和继续打官司,我用白菜价卖掉了一套房子和两辆汽车,近乎倾家荡产。为了继续这场漫长的法律抗争,我开始尝试直播带货,努力开辟新的收入来源。 然而,在一次直播带货过程中,突然涌进一群人,疯狂刷屏指责我靠卖惨维持人设、借官司炒作。直播间里渐渐有人被带偏节奏,我不得不紧急下播。 走向电梯时,同事说我的鞋底在我身后留下一路血脚印,我说那是你们的幻觉,他们齐刷刷地摇着头。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我的幻觉,那些血脚印是我的欲念所化,隐藏在潜意识里的欲念都是有神性的,神在告诉我,上诉之路注定布满荆棘。 在短视频里,在媒体采访中,在直播时,我开始一遍遍跟许多人讲述我和俞晓冬的故事。说来奇怪,每次提起这些事,恐惧还是会涌上心头。有时候半夜醒来照镜子,都会被自己的样子吓到。躺在床上总觉得他就站在床尾,用可怕的眼神盯着我,好像随时要动手。 就在这样让人惶惶不安的日子里,我的代理律师史律师打电话告诉我,泰国皇家法院决定将终审由庭审变成书面审理。这个消息让我痛苦不堪,那痛苦像毒刺一样蜇着我的身体,我仿佛被榨干了一样,七天暴瘦了十来斤。书面审理是我的痛点,我害怕终审会像二审一样,到最后只是一纸没给出审判理由的判决文书,更害怕终审维持二审,让俞晓冬逃脱应有的惩罚。 2023年6月2日,我终于收到了终审判决,结果大致如下。 判决的刑事部分为:泰国皇家法院修改二审法院判决,认定俞晓冬为蓄意杀人未遂,判处终身监禁的2/3刑期,因俞晓冬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提供了有利于查清事实的陈述,在这一项基础上予以减刑,最终量刑为有期徒刑33年零4个月。 民事赔偿部分,此前俞晓冬被判需支付民事赔偿520万泰铢(约合人民币106万元),此次法院仅是对法定利息进行了调整,即2021年4月11日前法定年息为7.5%,自2021年4月11日起调整为5%。 本案共经历了三次判决,本次为终审判决结果。 终审判决是一页纸,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它好像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好像我的第一个房产证,可它又不同,因为它决定着一个杀人犯的最终归属,也认可了我在四年中的勇气和坚持。好多朋友都认为判轻了,说应该判死刑,我却笑了,这个结果我是满意的,因为我知道33年对俞晓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现在37岁,33年后他70岁了,一个小老头注定在痛苦不堪的回忆中走向死亡。据我的代理律师分析,俞晓冬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提供了有利于查清事实的陈述,而这个陈述可能就是自首,或者有自首情节。他其实也在跟自己博弈,因为拒不认罪有可能被判死刑。 那天傍晚,我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得通红。有一瞬间,我感觉车子变成了白马,我仿佛骑着白马奔驰。直播间里,面对质疑的声音,我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四年的话: “这四年来,我一步步坚持到现在,终于让正义得以伸张。一切都是我用我的决绝、我的坚持、我的勇气换来的。但凡我有一丝想要放弃的念头,凶手早已逍遥法外。四年来,我一遍一遍翻修自己的身体,一遍一遍维修自己的骨头。医生都说我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可我站起来了,不但站起来,而且还能走路,一天能走6000步。我想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即便身处绝境,也绝不向命运低头;即便遍体鳞伤,也要执着追寻正义。我要把这份从苦难中淬炼出的力量,传递给每一个正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是的,我们都可能倒下,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能重新站起来。这不仅关乎身体的康复,更是灵魂的重生。我要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人生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再深的伤口也终将愈合。” 说完这些话,长久压在我心里的大石头突然轻了。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同事们怔怔地看着我。因为安静,我从他们眼神中读到了理解。 这四年,我打赢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修好了自己的身体,也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不仅要为自己讨回公道,更要让更多女性学会保护自己。 宣判后,陆慧芳对我的代理律师明确表示,她一分钱都不会赔偿。即便她名下有存款和房产,我也奈何不了他们。我知道所谓的民事赔偿金只是一纸空文,到头来我什么都拿不到,但对我而言,比起金钱,我更在乎正义的判决。 终审结束后,那个平行世界彻底消失了。有时我仍想看看那里的孩子,却再也无法触及。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愈合的表现——那个延续未坠崖人生的梦境,就像危险的豹纹,美丽却致命。正常人不可能永远活在幻想里。 美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噩梦。有一天我梦见俞晓冬出现在我的直播间,表演一个浪子回头的男人,以“悔过丈夫”的人设取代了我。这个梦让我意识到,是时候结束这段婚姻了。 我聘请了专业的离婚律师团队向法院递交诉状,正式提起离婚诉讼。我的诉求很明确:我要离婚,并且让俞晓冬净身出户。 很多网友不解:“你老公都把你推下悬崖了,为什么还不跟他离婚?” 这是因为坠崖案件是在境外发生的刑事案件,由境外管辖,而境外的诉讼案件审理时间比国内漫长。我的案子历经四年,才走完了三审程序。如果要离婚,又涉及刑事案件,原则是“先刑事后民事”。离婚官司需要准备大量材料,包括泰国法院的判决结果,公证机构的公证结果、泰国资料的翻译结果以及两国大使馆的认证结果。 最关键的是俞晓冬身处泰国监狱,无疑让离婚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困难。而我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离婚官司在哪里打?按照国内相关法律,符合一定条件,可以在原告所在地提起诉讼,所以我们在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但是,由于俞晓冬在境外服刑,所以域外送达、庭审及当事人的出庭方式、证据取得及公证认证都是疑难点,很多细节问题也需要跟法院沟通。 律师跟我说了最坏的情况,因为俞晓冬已经受到了惩罚,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所以他还是有权利分割婚内财产的,但是我可以通过索要精神损失费、医药费等减少损失,让俞晓冬少分一点。也就是说,如果这婚离不成,我要把一半的财产分给谋杀我的凶手,包括我今后挣的每一分钱。 这真的太荒谬了,我绝不能接受。有一天,我的大学同学来探望我,他知道我的生活逐步走上正轨,也该想想个人问题了。他希望我能放下过去,趁年轻,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再次组成家庭。我开始尝试在相亲网站注册账号,但是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因为在法律上我仍然是俞晓冬的妻子。我因一本结婚证而被巨大的枷锁束缚,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眼巴巴在看着我的种群自由飞翔。事件在网上曝光后,我得到了大量网友和法律工作者的声援。法院也给了我相应的承诺,答应尽快与泰方联系,而千里之外的警长禅猜也给我打来电话要为我提供帮助。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午后,我去处理南京的房产时,恰好路过民政局。望着那扇熟悉的门,突然想起当年俞晓冬就是在这里牵着我的手走进去,十分钟后又牵着我的手走出来。如今想来多么讽刺——十分钟就完成的婚姻,却要耗费我好几年的光阴来挣脱。 我对朋友说,这短短十分钟的闪婚,让我用最宝贵的年华去窥见一个人最幽暗的本性,不仅血本无归,甚至差点赔上性命。 思及此,我不禁流泪了。此刻的泪水,不是因为信仰的崩塌,而是在漫长黑暗里跋涉太久,突然见到阳光,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一天下午,我拖着小残腿,尽可能迈着正常人的步子走出小区。穿过一条烟火熏人的脏摊小巷,再拐进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母亲病了,烧得不轻,像我曾经一样躺在床上,我像曾经的母亲一样买菜做饭。今晚,我想给父母做一顿简单的素汤面。 鱼摊前面,一个穿西装的老头盯着对面的秃顶老头,问:“你是老秦?”秃顶老秦怔了片刻,突然拍腿大笑:“老雷!是你啊,几十年不见了。”西装老雷拉过身后的白发奶奶,说:“这是我老伴。” 白发奶奶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宛如少女初次约会时的羞涩。 回家路上,那抹绯红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知不觉间,我的脸颊也跟着发烫。我对自己说:看来,我还是相信爱情的。 回到家,我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朝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渐渐响起世间最温暖的声音:燃气灶的点火声、沸水的咕嘟声、煎蛋的滋滋声、切菜时菜刀与砧板的碰撞声,还有面条入锅时那“滋啦”的欢快声响。站在母亲曾经做饭的位置上,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一碗普通的素汤面,却盛着人间最鲜活的色彩:黑褐色的紫菜、肉粉的虾米、油绿的青菜、雪白的面条,上面盖着金黄的煎蛋。 我端着面条走进父母卧室,母亲从我手中接过碗。 母亲坐在床上捧着面碗,为了隐藏眼泪,她几乎把脸扣在面碗里。我的耳边,响起吸溜面条的声音。一大碗面,被母亲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喝了个精光。母亲把脸从面碗里慢慢移了出来,把空碗递给我。 母亲突然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要是当初……不催你结婚……” 我放下面碗,轻轻抱住她:“妈,我将来可能还会结婚,而且还会生孩子,孩子也在等我把他接回来。” 母亲把我抱得更紧了。 “妈,不用担心我。您看,医生说我站不起来,我不仅站起来了,还能走路;他们都说官司打不赢,可我打赢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想给那些身处困境的人带去希望。”我说。 没错,我要把这份从绝境中开出的希望之花,传递给每一个仍在黑暗中跋涉的人,并且与曾经怯懦的自己彻底告别。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母亲问我。 “去杭州,”我望着窗外的阳光,“开始新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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