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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书当诉 作者:戴安娜·阿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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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往往和预期不同。例如,我发现酒店里的客房服务总是从一个奇怪的时间开始。订婚后的那个周末,我们去诺丁汉度假,当时保罗的驻扎地距此不远,我就跟家人撒谎说是去他的指挥官家里过周末。每次,晚餐后刚一洗完餐具,我就发现吸尘器开始轰鸣。我原以为做爱之后,人总是会睡得特别沉,特别香,但现在发现,因为害怕打扰到身边的人,所以也有可能整夜睡不着,四肢不敢动弹,直到僵硬发麻。而我们拥抱时,大地也没有像欧内斯特·海明威所说的那样会在脚下移动。我早就知道,虽然保罗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但对我来说并不特别有吸引力,因为他不是罗伯特那种会让我的每根神经都为其身体颤抖的人。完整的性爱也证实了这一点,和保罗做爱很舒服,也很愉快,但并没有身心合一的圆满兴奋之感。 我注意到这些与预期不同的地方,但并没有因此太烦恼,相反地,这种不同更让我感到有趣。它们不断地吸引着我,就像我第一次到异国他乡时对生活的诸多细节感到有趣一样,我非常自信,觉得没多久我就能应对一切。再过几个周末,我就应该可以翻身伸腿,不必再担心惊扰保罗的睡眠了;再过几个周末,我就能完全沉浸于我们的性爱之中了。我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情况确实如此。他是个温和而善解人意的主导者,而且我们彼此非常了解,根本不存在什么拘谨或是保留。因此,我的信心有坚实的基础。 当我们告诉双方家长我们打算结婚时,他们既不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有点担心,我的家人觉得我太过年轻,他的家人则是因为了解他个性太过狂野。他们都说,一年靠四百英镑生活不容易,那个时代飞行员的工资就是这个数。他们不停地告诉我们,时间有的是。但我没看出还需要什么时间。我们已经商定,我不必缩短在牛津三年的学习时间——因为保罗也曾非常享受自己在牛津的日子,所以期望我也如此——但是,既然珍贵的最后一年结束时我们就要结婚,如同太阳升起般必然,那么为什么还要等待? 我非常想要那最后一年的自由,虽然觉得这种想法很自私,但这种安排确实正好合适。就在我们决定结婚后不久,保罗听说他将在年初被派往埃及,我们觉得他因此有时间先安定下来并熟悉自己在那里的工作,安排好我们即将展开的新生活,同时在我跟他会合前找到住所,总之是件好事。所以,尽管我在婚前也许不应该如此急切地渴望更多人、更多情感和更多冒险,但我也可以假装这种渴望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成长的那段时间,直到保罗动身前往埃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奇妙:如果没有信件作为见证,我自己都几乎难以置信。在青春期那段漫长又似乎短暂的时光里,我一直是个等待被爱的恋人,而那之后很长(确实非常长)一段时间里,我再次回到这个角色,但在这两段时期之间,当一切都看似安顿好了之时,我是个自信的,甚至沾沾自喜的,正在被爱之人。保罗经常告诉我,他理解我希望继续在牛津读书的想法,他愿意让我放纵,但在这些慷慨的姿态后,他又会跟我说起他的噩梦,说他梦见我和罗伯特一起在街道上走远,于是给我写下一个潦草、悲惨的字条:“我知道我说过不介意,但是我介意,我真的无法控制。”我们会在玛姬家酒吧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再一起去河边草地上躺几个小时,然后无所事事地回到酒吧继续喝酒闲聊。但突然间,我会醉醺醺地对他大发脾气,指责他占有欲强,或他会逼我决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我却冷冷地回答说我无法确定,因为我必须去见某某,必须和某某一起参加舞会。我不是故意耍脾气,只是觉得我们即将度过一生,在这一生中,保罗肯定会对我不忠,而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对他不忠——所以趁我仍然有时间,也应该再玩一玩。 因为我非常了解他,毫无疑问,我知道他会不忠。在我们订婚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向我报告他的艳遇,起初我对他选择信任我又惊叹又自豪,后来又增添了一份安全感。其中一段是“非常华丽、具有异国情调的时光,但后来逐渐变得难以消化,就好像面对一顿美味丰盛的水果蛋糕盛宴。我无法形容当我恢复理智,回到你身边时的感觉有多好”。那是我十七岁左右的事,虽然被对比成普通而有益健康的食物令我有点啼笑皆非,但他告诉了我这件事,我还是觉得很受用。后来这类事情不再有了,但即便我们开始有了肌肤之亲,我也曾见到他以眼神回应其他女人抛来的媚眼,所以对于他信誓旦旦宣称余生会对我绝对忠诚,我可不像他自己那么深信不疑。要保罗心满意足地停止探索新鲜事物,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在订婚之后,有一次,我们一起坐出租车去北斗酒吧,因宿醉未醒,我们的脾气都很暴躁,所以最后一英里打发了出租车,打算步行过去。那是一个冬日,灰色的低空笼罩在褐色的平坦田野上,不时有鸫鸟掠过。保罗看着鸟儿,我看着他。之前,我刚注意到他和一个女孩互换了媚眼。我觉得非常难过,他竟然在我在场时就和一个姑娘调情,他向我忏悔了,态度格外温柔,他感到内疚时总是这样。我当时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事了。他不会爱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总是会回到我身边的。但我最好还是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当我老了,比如三十岁时,那我就将面临地狱——镜子里似乎已经浮现出瘦削的脖子和花白的头发。我想,那时他依然处于鼎盛时期,我就得学着更聪明一点了,以防他在这些悄悄靠近的姑娘中找到真爱。 我知道这个问题是存在的,但当时并没有太担心。我确信尽管如此,我还是被爱着的,我自己也能看到这一点,因为我也有把保罗看成是一顿“普通而有益健康的食物”的时刻,他对这个角色的忧虑比我还严重。也许在不知不觉中,这一点导致了我们订婚后我的态度变得有点儿随意。 不管情况是否如此,没过几个月,我这种态度就使他卑躬屈膝,也使我对他的感情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看到无忧无虑的保罗如此痛苦,我开始明白,即使是像他那样了解我的人,也可能会被我的行为搞糊涂。如果要他像我一样理所当然地认定我对他的爱,我就必须更清楚地表达出来,我也确实这样做了。预期中的一年离别很快就成了现实,而牺牲我一直坚持的那点小自由、小独立也变得更容易了起来。“感谢上帝,”他从船上给我这样写信道,“在我离开之前,你让我相信你爱我和我爱你一样多。我再也不会怀疑了。” 保罗的赴任前假期结束时,恰逢我的新学期开始。我们一起去克劳奇河畔伯纳姆航行了一个星期,我在伍尔沃斯买的结婚戒指泡在海水里都变得晦暗了,我们又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又美妙的亲密关系。之后我去伦敦,与他的家人住在一起。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很糟糕,喝得太多,做爱也不成功,因为不开心,我变得冷漠、僵硬,保罗也变得很粗暴。后来他哭了,我却想不出该说什么来安慰他,我自己也哭不出来。第二天早上,他在帕丁顿为我送行时,我哭了,这次是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父母,我的父母,我们所有朋友之前都说过:“没关系,一年真的不是很长。”现在保罗又提到了这个问题。“爸爸告诉我,他等了妈妈四年。”他隔着火车窗户对我说。我啜泣起来:“我不管,一年就是永远。”火车驶出后,我想去盥洗室待着,不让别人看到我脸上的眼泪,但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我沉浸在只有自己的空间里,恐怕永远也无法停止流泪。于是,我站在走廊上,面朝盥洗室的门,就这么和泪水斗争着,这样从我身边挤过去的乘客就看不到我的脸了。 如果真的就这样别离,那真的是最可怕的告别了。但他出航前又去格兰瑟姆待了几天,让我们的分离有了个反转。他没有事先告知,而是设法弄到一天假,飞到了阿宾顿,突然出现在了牛津。我们在接待客人的小房间里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意识到一切又变得顺利自然了:告别好好地完成了,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去了玛姬那里,一整天都很开心。他离开时,似乎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一年又变成了仅仅是一年而已。等到了埃及,我打算骑一匹白色的阿拉伯牡马,后面还要跟着一条白色萨路基猎犬。我们将有四个孩子,保罗一直很想要孩子,因为他认为,无论以什么形式,创造才是活着的正当理由,因此,对于我们这样不会写作、绘画或作曲的人来说,就只能生孩子了。那时我还没什么母性感觉,但我相信,一旦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喜欢的。“我期望你改变主意,比你预想的更早到我身边。”保罗这么说。我回答:“我也希望如此。” 因此,牛津成了等待之地。斑驳的石头,河面上的蓝雾,通往学院的道路上,金链花如瀑布般垂落在花园的墙上,墙后传来的紫罗兰和玫瑰的香气,窗外传来的叫声,还有友谊中那些迷人的琐碎之事,所有这一切,现在都突然显现出一种超越我原先想象的深刻价值。即便爱也还在继续,但我已对保罗忠心不二,令这种爱也变得有些不同。一旦贞操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得到解决,性的迷雾稍稍退去,我对情感、耐心、温柔和理解就看得更清楚,我感激地,甚至贪婪地接受着一切,因为在等待保罗来信期间,这些东西能让我感到温暖。也许,那时我更喜欢牛津了,因为知道我的“真实”生活已经存在,至少有一半,已经在埃及展开。 想到要成为“皇家空军的妻子”,我感到既紧张又骄傲。其他人的妻子,我敢肯定,只知道聊她们的仆人,每天下午都会打桥牌。但我决定做个叛逆又特立独行的妻子,保罗的来信也表明这似乎并不困难。他对我报告说,驻地里其他人都不和埃及人交往,也不吃埃及食物,“他们可能是老顽固,每个人都是。”他这么说。但他自己,到了开罗不过一周,就已经在各种阿拉伯夜总会四处串门,享受美食,并在三周内就成为一个阿拉伯乡村婚礼上的贵宾了。他描写埃及时,带着一种旅游者的兴味,很容易被其中有趣或滑稽的事情吸引,虽说算不上是一种特别深刻或有见地的视角,但也是一种开放且乐于接纳的态度。他描述了驾驶单桅帆船航行时遇到的问题;那匹白色的阿拉伯牡马就要成为现实了,因为邻村有个人知道哪里能买到最好的;我们会骑马深入沙漠,在野外露营,会遇到游牧民族。似乎很有可能等我到达时,他的“阿拉伯技巧”就已经和他的“酒吧技巧”一样好了。他说,皇家空军的妻子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坏,她们很善良,乐于助人,但我们会比她们过得更快乐,因为对我们来说,俱乐部、游泳池和桥牌桌旁的狭小圈子是不够的。 他还为我们的未来做了预算,这件事我们之前谁都没做过,他证明了我们可以用二十四英镑生活一个月,包括带家具的房子,一个仆人,一辆车,很多喝的东西(“请注意,少于二十四英镑应该也能生活,但钱多一点生活会更有趣”)。“我们的婚姻生活是不可能无聊、悲观的。”他如此写道,“平常日子里,当我们没什么特别安排的时候,我们的一天会是这样的:我会在早上五点半起床,开车去营地上班;七点半回来吃早餐,那时你应该已经起床,很可能也已经骑着白色阿拉伯马,带着萨路基猎犬跑过一圈了;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半,我去工作、飞行,你开车去开罗购物,在盖兹拉运动俱乐部泡澡,让一些可爱的法国人奉承你;中午十二点半,两人都回家吃午饭;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整个埃及都处于一百零五华氏度¹的高温下,人们在阴凉处睡觉,多么温暖、干燥、充满活力的高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喝茶、吃烤面包、洗澡、穿着宽松的袍子闲逛;晚上七点,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晚上八点半,在开罗用餐、跳舞,看歌舞表演;凌晨两点,上床。”我在心里把一半的购物时间换成了阅读时间,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可悲的无所事事的生活,只要和保罗在一起,也会成为我的理想生活。我总是知道保罗的信什么时候会到。早晨还没睁开眼,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就仿佛能嗅出空气中的不同,然后我就知道了。他总是写得很好,写得很长,但并不常常写,所以无数个早晨我都慵懒倦怠,努力制止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接着睡。然后又到了某个早晨,我起床时什么也没想,只是努力慢慢地、平静地穿衣服,告诉自己不要奔跑着下楼,不要太激动,以防我感觉错了,但我的感觉从来没错过。 当希特勒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时,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傻瓜。在战争开始前,我们只有深吸一口气的时间,所以我写信给保罗,告诉他我确实改变主意了,准备立即去找他。他高兴地回了信,但他的信刚到,紧接着就来了一封电报,说他被调到当时正处于紧急状态的外约旦¹去了,我们必须重新考虑年底结婚的计划。他被调走后,我又收到过他两封充满爱意的长信,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两年后,我收到一封正式来信,要求解除与我的婚约,因为他要娶别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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