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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书当诉 作者:戴安娜·阿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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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是老死的,那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她九十二岁时,心脏和动脉开始出现衰退的迹象,但直到两年后,情况才开始变差,导致她走向死亡,尽管当时她的神志仍然清醒。到了最后,痛苦和疲惫让她对生命不再紧抓不放,当她再次从心脏病发作中“恢复”过来时,她会低声抱怨:“为什么上帝还不让我死?”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感到很害怕。她害怕死亡,更糟的是她感到悲伤,她花了很多时间来问自己,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却往往无法回答。 我那时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她的儿女们或住在附近,或与她一起生活,都能陪伴在她身边,渡过这难关,但她的孙辈比较分散,只有在拜访父母时才去看望她。有一次我碰巧在她病得很重的时候在场,当时其他人都比平时疲惫,所以我守了一晚上夜。我坐在她冰冷的房间里(因为关上窗户她会感到窒息),看着她双眼凹陷,嘴巴大张,形成一个吓人的黑洞:外婆一向对自己的仪表非常在意,此刻却大张着嘴躺在那里,这场景令人难以忍受。 我听着她呼吸的节奏,有时会停止整整一分钟,此时的冬夜,仿佛进入了绝对静止。在这长长的沉默中,我向她的上帝祈祷:“求求你,请别再让她呼吸了。”我知道,即使她此时离开,我也不会害怕,反而会感到平静。但每一次,那刺耳的、带着鼾声的呼吸都会再次响起,把她拉回,将她唤醒,让她承受更多的痛苦和身体上的屈辱。几周后,她又恢复了一些,甚至可以给当地报纸写一封愤怒的信,反映一条她不赞成修筑的新路,还命令牙医到床边给她做了一副新的假牙。就在这段时间的某天下午,她将自己那双布满斑点的美丽眼睛转向我,直截了当地问:“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这个答案本应由她来告诉我的。她这辈子都是个信仰坚定、经常做礼拜的基督徒,但此时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倒不是说她像约翰生博士那样,根据所信仰的教义,担心自己因所犯的罪孽而吃苦头——她只是没有得到信仰的支撑罢了【指塞缪尔·约翰生(Samuel Johnson),他是18世纪英国著名诗人、散文家、词典编撰家、小说家、传记家、文学批评家。他具有严肃的宗教意识,詹姆斯·鲍斯威尔所著《约翰生传》中提到,“他对临近的审判的恐惧如此之大……对死亡极度恐惧……”】。我只好告诉她我所相信的:她至少为自己的生活而活过。这几个月漫长而艰难的垂死过程,可能会使她的生命黯然失色,但并不能抹去她曾经的生活。她为我们,为她的家庭,通过爱和被爱所创造的东西,仍然存在,并将继续存在,而所有这一切,没有她就不可能存在。“你真的认为这些值得吗?”她问。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一点。之后我离开了,心里却充满了疑惑。对她来说,这很可能就是事实。她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世界。哪怕仅存我一个后人还扎根于那个世界(而我其实还不是扎得很深的那种),她所爱的东西就会一直存在。但要是一个女人从来没有机会或错过机会去创造这样的东西,情况会怎样呢?我自己的情况又会怎样?这真是个让人后背发冷的问题,而我就身处这个问题之中。我等待着身体开始发抖。 然而,颤抖并没有发生,我想知道是因为什么。这就是我坐下来写这本书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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