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最近刷屏，身边看过的女性没有说不好的。一位可爱的女朋友甚至说，要把邵艺辉剧中的所有金句都背下来，作为自己的人生指南。也因为太喜欢小孩儿姐的“我正直、勇敢、有阅读量”，我甚至把微信签名也改成了这句。

《好东西》的好在于，它以轻盈明快甚至幽默戏谑的方式探讨了现代女性关注的所有议题，比如两性关系、母职惩罚、性别分工等，尽管同样有觉醒和领悟，同样掺杂痛苦和泪水，但它不再是沉重压抑的，也不再因为可能引发性别对立就表现得小心克制。在导演将妈妈的家务劳作声做成飞船、火山、熊猫和风暴的大自然的史诗时，它甚至不包含任何对男性的控诉，有的只是对母亲的极致赞美。

走出电影院的那刻，我心想这或许才是女性主义电影真正的打开方式，它让屏幕上的女性都成了自己生命的主角，却未有分毫贬低和踩踏男性，“男人很好玩儿”，但除了男人，生活中的确也有很多其他更重要的事儿。邵导说，她想展现的是那些已经有了明确性别意识的女性接下来如何生活，甚至如何恋爱，所以在很大程度上，这部电影就是女性的未来生活指南：我们也可以把爱只作为课间十分钟，而把更重要的四十五分钟用作跟男人再无关联的其他事情；女女组合的带娃模式或许可以取代传统家庭，它似乎比依赖男性觉悟后承担父职显得更靠谱；无论是站在舞台中央还是只在台下当个艺术的观众，女性都可以闪闪发光，只要你永远保有自己的主体性。总之，这部电影比我们的想像走得更远。

一部好电影的成功首先来自剧中人物。《好东西》里，从女主角到女配角，甚至是地铁里将酣睡的铁梅的头从陌生男的肩上轻挪到自己肩上的路人女，都让人喜欢。

作为曾经的调查记者，女主铁梅是个曾经写下“正因为我们足够乐观和自信，才能直面悲剧”，甚至在离职做自媒体后，依旧能让自己的女儿、同事崇拜仰慕的单亲妈妈，她铮铮铁骨，刚毅坚强，还能用极其幽默的方式表达出女性长久被压制的攻击性。一刷时惊艳于她夜幕中骑着平衡车反追猥琐男的飒爽，二刷时看到她对初识的小叶说，她都记不清男人睡身边是什么感觉了，更觉得这种可以直面自己欲望的女性实在太酷。

看着铁梅永远精力充沛地腾挪于工作和带娃之间，永远可以有勇气和生活硬刚，一度感觉她简直就是相识的凤凰新闻女主编的荧幕复刻。几乎一模一样的生命能量，甚至一模一样的工作态度。还记得那位主编在咖啡馆应我们要求追忆过去，说汶川地震时为了赶去第一线竟躲进了军用飞机的仓储间，因为报道了黑社会受到威胁而在外游荡了近一个月才返京，甚至说自己曾经的新闻信念，就是哪怕有一点缝隙也要钻进去挖出真相，真的很难不为这类强大的女性所感染。想想后来我们几个写稿的速度直线飙升，也几乎就是她一手训练。在她还亲自打点那个时评栏目时，听到最多的催稿电话就是：“赵老师，几个小时后最好把稿子给我，抓住窗口期！”她让人看到了女性的另一种可能，永远把个人情绪放在事情成败之后，永远生气勃勃，永远对社会和他人怀抱使命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她的眼里是整个世界，唯有星辰大海才是她的界限，绝不是哪个具体的男人或是女人。她可以承受新闻理想的挫败，可以在“认清现实”后仍旧满怀热情地投入下一份工作，甚至可以在自己做不了调查记者后，还鼓励小师妹作为年轻人还能再试试。她甚至让人不再惧怕做一个母亲，也明白女性主义并非就是与传统的母职割席，而是可以鼓励你做一个更酷更带感的妈妈。当她在屏幕上穿着厚垫肩西服吓唬胡医生，“这么说，我就是输给一个男人了呗”，笑疯之后也太难让人不爱上她。

但现代女性除了坚强刚毅，依旧可以柔软、多情又可爱。剧中的歌手小叶和铁梅也一样让人喜欢。她让“恋爱脑”不再是个贬义词，因为那只意味着“我们更勇敢，更有爱的能力”，“恋爱很好玩儿”，为男人伤心伤肺并不光荣，但“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儿”。她怯懦又勇敢，糊涂又清醒，但无论何时都是善良的、坦荡的，甚至还是仗义的。当她得知铁梅和小马好了，一边一脸嫌弃，“他根本配不上你”，一边又甜腻地凑上前，“让你开心的，就是好东西，我也为你开心”，这段简直就像把我们女性朋友间的对话日常直接搬上了屏幕。但女性再恋爱脑，也不会像偶像剧里写的一样为了男的就寻死觅活，偶像剧中“浪漫爱”的设定既是对女性的荼毒，也是对女性的矮化。剧中的小叶因失眠服用大量安眠药，而胡医生却误以为小叶是为情自杀，感动到终于要献出自己最珍贵的感情时，男性的油腻和自恋也会让女性瞬间下头。看完片子的时候跟女性朋友说，这个桥段大概只有女性导演可以拍得出来。如果换作男性导演，大概又会是“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总之，就是不增加几处猜忌、撕扯甚至劈腿、自杀就仿佛不能表现出爱情的深刻。

除了女性，《好东西》里同样刻画了几个不那么典型的男性形象。记得看完电影后，我还跟陈老师讨论，《好东西》里的女性角色在生活里随处可见，甚至我们自己身上都会有铁梅和小叶的影子，但里面出现的鼓手小马和前夫哥却很少见。他们都不是世俗意义上，或者说父权社会中的成功者，可看着他们在饭桌上煞有介事地大谈“结构性压迫”“我们都有原罪”，还比拼谁看的上野千鹤子更多，甚至是脱了衣服“雄竞”时，觉得这些男性无比肤浅也无比可爱。就连那个海王胡医生也是可爱的，他流连于各种“Friends with Benefits”之间，却在觉得自己是小叶出轨的唯一男性，甚至以为小叶是为自己自杀时，突然就要双手奉上自己的爱情。那一刻，我明白原来海王比恋爱脑更缺爱。

环顾周围，的确很少见哪个男性会像女性一样热衷阅读上野千鹤子，甚至仅因为对一个女性感兴趣，就去阅读她所有的报道和作品，这种操作一般都是我这类女性智性恋患者所为。仔细想想，身边见不到并不代表没有，也许就仅因为我们对身边的男性同样进行了筛选，而筛选标准恰恰就是父权制下关于男性成功或不成功的定义。那些经过筛选的，头顶光环的男性，因为被成功的目标驱使，也被成功的目标禁锢，自然没有精力去看上野千鹤子，没有时间去了解女性的处境，甚至更没有心情为了走进女性就去理解她的作品和灵魂，因为在既定的观念里，男性只要赢得了世界，自然也就赢得了女性。但权力并不等于性魅力，这一点大概直到性骚扰的话题被广泛讨论，才被很多身居高位的男性所真正理解。所以，就像前夫哥说的，“男性也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后天塑造的”。

明白了这点，其实也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纠结和矛盾：我们一方面会觉得那些成功男性傲慢自恋，爹味十足，另一方面仍旧会觉得，如果这个男性不够智性、不够成功似乎就配不起身边那些优秀的女性；我们一方面希望男性不要用单一标准去评价女性，但仍旧会习惯性地用单一标准去评价男性。所以，父权制禁锢女性也禁锢男性，它表面上让女性成了被物化被凝视的对象，但被成功这个目标锁死在结构中的男性何尝不是另一类被待价而沽的物种？相应地，女性主义解放女性更解放男性，因为它也让女性同样有兴趣和机会去了解那些或许不那么成功，没多么出人头地，却依旧真诚有趣的男性，并在上野千鹤子的指导下谈场质量更高，也更纯粹的恋爱。

写到这里，就必须为我对《爱情评论》中的男主肖震道歉。作者在小说里写了一个哥大毕业在CBD工作的女精英，跟一个没正经上过大学的打印店老板苦恋的故事，被我不停吐槽的肖震就是那个打印店老板。当时读小说时总会跟作者嘟囔，这怎么可能？他那么鲁莽粗鄙，根本配不上女主角，能不能至少把他的职业改成上市公司老板？可现在想想，只要在谈配不配得上，其实就已陷入雄竞雌竞的一般套路，因为它背后体现的无非还是我们所反对的父权制下慕强和恐弱的普遍心理。所以，女性主义说到底要表达的，是接受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接受有人愿意做明星，就有人愿意当观众，接受犀利严肃的女调查记者同样会与文艺的男鼓手产生更多的灵魂共振。在摆脱这些既定标准对男女的评价之后，我们的情感体验甚至对世界和他人的认知是不是也会迎来更多的可能性和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好东西》为我们提供了两性关系的全新可能，也因此同样是富有前瞻性和建设性的。

除了对女性和男性的刻画，《好东西》让人感动之处，还有一个女性导演对社会整体的关注，这其实也代表了女性主义者的真正追求：我们所呼吁和鼓吹的绝非两性之间的竞争和对立，而是尽力揭开那些被掩盖的，也尽力改变那些能改变的，并携手创造更公平的规则、更美好的世界。

铁梅为什么放弃了调查记者的工作？小叶的房间里为什么会囤积那么多的可乐矿泉水，甚至遍屋都种满了蔬菜？导演用一语带过的对话，一带而过的镜头揭示着现实，也抚慰着伤痛。当铁梅背着孩子经过上海街头时，街边年轻人正唱着《明天会更好》；当小孩姐的同学举报她一周三次迟到，不能当语文课代表，老师在黑板上郑重写下“举报”二字，要跟孩子们好好谈谈举报。这些细节都让人体会一个女性导演对社会的责任，对所有人的善意，也对更美好世界的期许。因为从根本上，束缚女性的绝不只是简单的父权观念，还有社会整体对于包括女性在内的所有个体权利的漠视。女性处境的改变也不仅要依赖于男性的觉醒，更重要的还有唤起整个体制对包括女性在内的所有个体意志的尊重。上野千鹤子说，女性主义就是一场为社会弱势群体争取自我定义权的运动，所以它绝不仅仅关乎女性。而女性处境的改变，又的确跟一个社会对个体权利的尊重呈正相关的关系，也几乎就是这个社会对多元价值是否宽容，对少数人权利是否尊重的风向标。

歌德说，“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好东西》的邵导无疑值得这样的赞美。她用电影构筑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女性依旧会为生活所累，也依旧会为爱情受伤，却更清醒和主动，快乐和痛苦也都更可靠和真实。因为这个世界立基于一种新的规则。在这个规则下，女性可以去征服星辰大海，男性同样可以选择不被成功驱使，我们都不再被“配不配得上”的外在标准所困，所追逐的也都只是那些让我们开心快乐的好东西。这样的新世界又有谁不喜欢呢？所以，没有理想世界，我们就自己建立一个新世界；受困于旧规则，我们就自己建立一套新游戏，这张电影票就是我们投给新世界和新游戏的选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