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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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塔谜案  作者:知念实希人

有男人躺在地上。白发和长髯浓密如狮子鬃毛的男人。

他的旁边倒着扭坏的玻璃馆模型。

“神津岛……馆主……?”听到自己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站在壹号房,那个放有神津岛尸体的房间里。

必须从这里出去。心里是这么想,但是连接大脑和身体的神经仿佛断线了一样,全身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游马移动眼球,视线往下逡视,突然发出细长的尖叫声。

身体被定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化成了五彩流萤的糖果色玻璃做成的雕像。

“你……竟敢……”

仿佛从地狱的最底层传来的低吟声。

游马转动视线,又忍不住尖叫起来。

倒在模型旁边的神津岛,瞳孔扩张,白色浑浊的死鱼眼珠死死地盯着游马。

“你……竟敢……杀了我……”

神津岛抬起乌青的脸,一步一步蠕动地靠近。每挪动一寸,他脸上和手上的腐肉片片掉落,从红黑色的血肉中甚至可以看到雪白的骨头。

“我也是被逼无奈。是你阻碍新药的过审。是你夺走了渐冻人患者的希望!”

游马扯着喉咙大喊,但神津岛仍然在前进,他身上的肉随着蠕动与身体逐渐分离,露出森森的白骨。

“你也……下地狱……去吧。”

眼球滴溜滚落在地上,空洞洞的眼窝还是死死盯着这边。只剩零星肉片挂在上面的手骨,一把推向游马。

“放开我!”

游马的身体随着嘶吼声倾斜,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玻璃身体四分五裂化为碎片,漫反射出七彩动人的光芒。

“呜啊啊啊啊啊——!”

耳膜边有人绵绵不绝地惨叫。过了很久,才惊觉这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呐喊。

游马猛地直起上半身,惊慌失措地张望四周。宽阔的房间里摆着古色古香的家具。自己正躺在室内窗边的床上。

“啊,我是在玻璃馆留宿来着。”

游马低声自语,擦了擦额头。手背上沾满了黏乎的汗液。

看来自己做了噩梦。在回忆起梦境的一瞬间,昨晚发生的事一股脑灌进脑袋里,激起强烈的吐意。空荡荡的胃里倒流出些许胃酸,灼烧般的疼痛在口腔里蔓延。

夺走一条人命和对被指认为杀人犯的恐惧居然会腐蚀人的精神到如此地步。游马用昨晚睡觉没脱的夹克衫袖口有气无力地擦了擦嘴角,才注意到房里传来咚咚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敲房门。是这个声音吵醒了自己吧。

挪动沉重的身体下床,关节像生锈一样迟钝。看看手表,现在时间是早上六点左右。

这么一大早,到底是谁?游马脱下夹克挂在椅子上,走近门边,问:“谁啊?”

“是我,碧。开开门可以吗?”

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的那一瞬间,原来雾蒙蒙的脑袋顿时一个激灵。

那位名侦探这个点找我?找我做什么?

“碧侦探啊。有何贵干?”游马努力不让门外的人察觉自己的动摇,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道。

“可以让我进下房间吗?有些话想问你。”

游马回头看了看室内。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但是好想就这么把她打发走。可如果直接拒绝,又会有被怀疑的风险。

内心纠结了几秒钟,最后游马扭动门锁,打开了门。

“早安,一条医生!”

和昨天一样仍然男装打扮的名侦探快活地打招呼。

“……早安。这么一大早就活蹦乱跳的。”

“嗯,我平时就不是赖床的人。何况还发生了那起案件,精神亢奋,今天起得比往常都早。所以,我刚刚去了一楼的游戏室和餐厅,四处调查有没有案件的线索。话说回来,今天早上天气不错,不过昨晚半夜似乎飘了点小雪。游戏室的窗上附着有雪花。哎呀,暖气也没开,可冷坏我了。”

月夜合起双手摩挲。

“然后到了六点,我想这个点该差不多醒了,就跑来找你。对了,老田管家也起得可早了。来这的时候我在楼梯遇见他。他早已收拾完,浆好的管家服穿得整整齐齐。主人去世依然照常投入工作,我从他背影感受到了敬业二字。”

活力四射的话语喋喋不休,钻进游马还没睡醒的脑袋。他觉得头嗡嗡作痛,让开了身子,示意月夜先进门来。月夜点头会意,走近房间中心摆着的沙发。

“呀,这座馆的房间构造每一个都是如此出色。古色古香,富有格调。床的质地也没话说,我昨晚睡得可香了。”

月夜眯起眼睛,打量游马。

“不过,一条医生看来睡得不好啊。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件,而且还起了大量褶皱,昨晚没换就直接睡了吧。”

“……昨晚神经过度疲劳,回到房里马上倒床。没留神就那么睡着了。而且,碧侦探不也和昨天穿的一样嘛。”

“不不,我已经换过了。我有好几套一样的。毕竟这可是名侦探的制服。而且领带的条纹也不同。昨天我穿的那件是造访伦敦贝克街福尔摩斯博物馆时候买的,上面印着福尔摩斯半身像。今天的领带画的是一辆列车。这就是《东方快车谋杀案》里的那辆……”

“那个……”游马打断月夜的滔滔不绝。“衣服的事搞清楚了,请告诉我你一大早过来的理由。”

“哦不好意思。我来找你当然是为了聊聊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月夜的眼神锐利起来。游马背上一阵颤栗。

“你是打算轮番拜访每个人的房间,去收集相关情报吗?”

“没有没有”,月夜手在脸前摆了几下,“我并没有按什么顺序,只是想首先得听一下你的想法才过来的。”

“为什么,是我……?”

果然她在怀疑我吗。冰冷的汗水打湿了背。

“当然因为你是神津岛的私人医生啦。打听被害者的详细情况,是犯罪调查中重要的一环。”

原来不是因为怀疑我啊。游马内心舒了一口长气。

“那去找老田管家或者巴女仆比较合适。他们在这座馆里长期全职工作,应该远远比我了解神津岛馆主的事。”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是那两人都在忙碌着准备客人的早餐。”

“喔,你这么一说确实。明白了。我会尽我所知地告诉你。请坐吧。”

游马恢复了不少平静,请月夜就坐,但是她一蹦两蹦跳到了窗边。

“今天天气不错。在这种昏暗的房间里谈话不觉得太可惜么?”

月夜猛地拉开遮光窗帘。朝阳照进巨大的窗里,刺得习惯了暗处的眼睛一阵目眩。

“窗还是全面玻璃款的舒服。而且还是可开窗设计。方才我在自己房里开窗透气,闻到含有森林芬芳的空气真是沁人心脾。感觉连思考也变得灵活了。”

月夜伸了个懒腰,转过细长的身子。如她所说,除了壹号房是包围式的全景玻璃以外,其它房间的窗户都是几扇长方形的玻璃窗,并列对着房间的外侧。只要按下墙壁上的按钮就能分别开关。

“对了,反正难得,这房间的窗也打开吧。”

月夜没等游马回答就按下按钮。埋在天花板的轨道开始运作,转动连接窗户上部的电线,窗的其中一扇上半部往房外倾斜。开到四十五度的位置,窗停住了。从外边灌进来凛冽的寒风。

“不要随便开窗。好冷。”

“可是,这间屋子感觉空气很浑浊。必须要换换气。”

“那也不用开这么大吧。”

“这是为了防止人摔下楼去才设计的上半开窗吧。可是这附近是多雪地带,如果开着窗不管,雪会全部跑进房里。最坏的情况,雪压在窗上可能重量会压坏窗。”

月夜抱着手臂观察窗户周围的结构。完全把游马的抗议当耳边风。拿她没办法,游马自己按下按钮把窗拉上。

“为什么把窗关了?空气清新对推理也有益。”

“我不是说觉得冷吗。你刚刚都在做什么啊。自己兴冲冲跑过来随便乱动别人房间。不聊的话请回去吧。”

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奇葩的言行。某种意义上很符合名侦探的头衔。游马觉得头隐隐作痛。月夜低下头说:“啊啊……非常抱歉。”

“因为发生了令人激动的案子,昨天开始我就一直精神亢奋。连睡着也做了好多和案子有关的梦。都十分地有趣。”

月夜用陶醉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我也一样。不过做的是噩梦。”

“好了,一直闲聊也不是办法。进入正题吧。”

月夜坐到沙发上,交叉起细长的双腿。

“你有没有头绪平时有谁对神津岛馆主怀有恨意?”

面对没有任何铺垫一针见血的问题,游马脸部僵住了。

冷静,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事。我只是作为私人医生接受正常的询问而已。游马心里给自己打气,坐到面对月夜的沙发上。

“应该说头绪简直太多了。”

“你意思是说很多人都恨着神津岛馆主?”

“说雇主的坏话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是神津岛馆主是一个非常固执、无情,难以亲近的人。一般像他这种功成身就的大人物,即便是到了年纪从教授位置退休,也会有很多大学抛来各种橄榄枝。可是神津岛馆主并没有收到类似的邀请。以前他本人也发过牢骚。”

“为什么没有邀请?神津岛馆主发明了举世闻名的托莱登药物,据说就算被授予诺贝尔奖也不奇怪?”

“你挺清楚嘛。他基础研究的内容,一般人都无从而知。”

“因为我不是一般人,是名侦探嘛。”

月夜微笑着,轻轻歪头催促说下去:“那问题的答案呢?”

“神津岛馆主的职权压迫欲,不对,背景是大学所以应当说是学术压迫么,十分之严重,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学生、助教、实习教授,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给面子,大声怒吼、责骂,据说有时甚至会拳脚相加。”

“这种事能够被允许?”月夜皱起眉头。

“放到现在肯定不行。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神津岛馆主的研究,可以说给全世界患有疑难杂症的病人带来希望。站在大学的立场,他们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使得研究中断吧。结果,神津岛馆主的研究室内不少科研人员的精神都面临崩溃,最后不得不送去疗养。似乎其中也有人选择了自我解脱的方式。”

“原来如此。这足以构成充分的动机了。”

“事情远不止如此。神津岛馆主取得托莱登药物的发明专利权以后,他向共同参与研究的制药公司索求一笔巨额的专利使用费。他威胁说如果公司不肯付款,就把专利使用权转让给别家公司。”

“公司不是一直赞助他的研究吗?”

“制药公司没有和他签订正规的合同,所以之前发放的研究费用,给多给少经常看心情。不过,一般的研究人员都讲究仁义道德,不会随便把共同研究的成果转卖给其他家公司。”

“可惜,神津岛馆主不是一般的研究人员。”月夜嘴角上扬。

“没错,他是一个被称为守财奴也不为过的抠门鬼。每笔钱都要精打细算。虽然中间引发过官司等不小的风波,制药公司还是选择对神津岛馆主妥协,用一笔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换来托莱登药物的技术,生产出各式各样的新药物。”

“那笔专利使用费,最后变成了神津岛收藏品,还有建造这座玻璃馆的本金吧。”

“正是如此。因为公司给神津岛馆主支付了昂贵的专利使用费,新药的定价也跟着水涨船高。急需新药物的病人里有不少家庭因为付不起药费只能放弃治疗。”

“这么说来,听说神津岛馆主没有可以继承他财产的家人亲戚,是真的?”

月夜用手按住嘴角陷入沉思,游马回答:“似乎没错。”

“就是说,神津岛馆主去世后,制药公司不用继续缴纳专利使用费。新药价格也会下调,更多的患者可以享受到新药的福利。原来如此,那怀有动机的人可谓数不胜数。就算这座馆里的某个人暗地里对他怀恨在心,也并不稀奇。”

月夜的薄唇绽放出妖冶的笑容。

“……你好像很乐在其中。”

游马悄声低语。月夜连忙摆手说“没那回事”,表情收敛回来。

“碧侦探还是觉得神津岛馆主是他杀?”

“昨天也说过,目前还缺少判断的材料。不过,如果是自杀,等后天警察抵达现场调查,用科学的搜查手段估计很快就能找到证据。那样就没我出场的必要了。所以,我现在只是以名侦探的身份,假设神津岛馆主是因为某人的诡计被害的前提下而进行的搜查。”

“可是,现场的壹号房门是上了锁的。而且和其他客房不一样,壹号房的窗是全嵌入式无法打开。这样的话,自杀的可能性非常之高。那个房间也就是处于俗称的密室状态……”

游马拼命想将名侦探的思维往自杀的方向带,可是在他脱口而出“密室”两个字,看到月夜眯起眼睛,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败了。

“密室”这个单词,对于推理狂魔来说,比其他任何一物都要更加打动心弦。

“对,案发的时候,壹号房确实看上去是间密室。可是光凭这点就认定神津岛馆主是自杀,未免过于草率。毕竟他可是毒发身亡。”

月夜在脸旁竖起食指,意气风发地说:

“毒药是一种犯人无须在现场也能成功下手的凶器。也就是说,只要把毒药提前投在神津岛馆主可能会放到嘴里的物品,毒发的时候犯人就没必要待在壹号房内。此外,还有可能利用时间差,让被害人提前喝下迟发性毒药,等被害人进入房间上锁以后才毒发。不过既然使用的药物是河豚毒素,那在晚餐里混入毒药的可能性很低。晚宴结束以后到神津岛馆主打来求助电话,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河豚毒素属于发作起效较快的毒物。时间对不上。”

月夜没有给游马插话的机会,继续侃侃而谈:

“当然,老田管家接到的神津岛馆主求助电话,也有可能是人为设计好的。某人假扮成神津岛馆主,播放提前录好的音频。还有可能老田管家在撒谎,压根馆主没给过他电话。这部分还需要收集情报再重新探讨一下。”

“连这些也考虑到了?”

游马被她的气势所折服,月夜眨了眨大眼睛。

“名侦探做到这种程度不是理所应当么。那么,让我们想一想,是否存在晚上八点半神津岛馆主喝下犯人提前投好的毒死亡的情况呢。这种情况,毒下在桌上的巧克力或白兰地里的可能性极高。警察只需稍作调查,应该就能查明这一点。不过……”

月夜停顿了一下,低声继续说道:

“如果是谋杀,我认为犯人当时就在壹号房里。”

“……为什么这么想?”游马吞了下唾沫。

“提前投毒这种方法,摸不清被害者何时服下毒药,也就无法决定毒发的时间。昨晚神津岛馆主十点以后准备要公布某项重要事情,还没来得及便丧命。我认为犯人是为了阻止那件事的『公布』而杀人灭口。也就是说,我猜想犯人是把毒药当面递给神津岛,然后花言巧语一通让馆主把它服下的。”

不对。神津岛想要宣告他找到了某位知名作家的遗作。我不是为了阻止他公布这件事才下的手。游马内心吐槽道。不过虽然名侦探搞错了前提,但也确实在一步步逼近真相。想到这他便觉得五内俱焚。

“不过,刚才也说了,那房间不是密室状态吗……”

“对,是密室!”名侦探提高分贝站起来,手指直伸到游马的鼻尖跟前。

“干、干嘛?”

“一条医生,你知道『密室讲义』吗?”

“你是说……卡尔的?”

“就是那个。创作过多篇密室推理,被誉为‘密室之王’的约翰·迪克森·卡尔,他在1935年出版的《三口棺材》第十七章中发表的『密室讲义』,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密室诡计分类论文,经常被后人引用到自己的推理作品当中。它的行文结构独树一帜,在《密室讲义》的开头,担任侦探角色的费尔博士便明确表示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meta推理。”

月夜像唱歌似地娓娓而谈。

“喔对,说到meta推理的优秀作品,我无论如何都要提一提东野圭吾的《名侦探的守则》。大河原番三警部——故事的叙述者,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还有天下一大五郎——苦恼于自己必须一直扮演名侦探的角色。这两人一起演绎了五花八门的推理常见桥段。它不仅仅是一部有趣横生的推理小说,某种意义上,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反’推理题材。如今东野圭吾的作品更多是将探讨复杂的人性作为基调,但在早年,他也以出题者的身份出版了许多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也就是说,东野圭吾这种不世出的作家,本身内核中具备了本格推理的素养。从他的代表作《嫌疑人X的献身》不仅斩获直木奖,还获得了本格推理大奖这一点可以明显看出。不过,那时候也有人提出‘《嫌疑人X的献身》真的能算本格推理吗?’的疑问,从而引发对于本格推理定义的探讨和争论……”

月夜两眼失焦,对着半空侃侃而谈。游马看着她目瞪结舌:这人好像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从不安中平复下来。游马一边把月夜的话当耳边风,一边慢慢地深呼吸,将一直在加速的心脏跳动变缓变慢。

”……也就是说,作为解决后期奎因式问题的手段,我想提出以下方案……”

“那个。”

等月夜足足说够二十分钟,游马也终于调节好内心平衡,出言招呼她。

还沉浸在愉快谈话当中的月夜突然被打断,不高兴地问他什么事。

“碧侦探的推理谈论很引人深思,不过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正题?关于本格推理的定义吗?”

“不是!是案件发生的时候,壹号房处于密室!”

月夜眼神迷茫彷徨了几秒,突然嘭地敲了下手掌。

“喔喔,对对对对。是从那里提起的《密室讲义》。”

她还真的沉迷于长篇大论,把其他的给忘了。游马感到十分无语。月夜终于正起脸色。

“按《密室讲义》的说法,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两类。”

月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是凶手从一开始就不在室内。事先下好毒,等神津岛馆主在密室里服下投毒物品身亡的情况,就属于这一类案例。”

“还有一种,”月夜掰下一根手指继续说。

“就是案发时凶手在室内的情况。这种诡计一般是犯人得手后走出房间从外面上锁,或者是假装上锁。正如我刚才解释的那样,我非常关注昨天的案子里边有没有使用这种手法。”

“不过大家赶到的时候,壹号房门确实锁得好好的。还是说,其实没有上锁,只不过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之类的?”

游马试图将名侦探的思维从自己的诡计拉远。

“不会,用主钥匙打开的门,说明门锁有好好地锁着。”

“那,果然还是有备用钥匙?”

“这可能性几乎为零吧。昨天也和钥匙生产公司确认过,没有备用钥匙。那家公司我很熟悉,算是很靠谱的。”

“这样的话,犯人是用了主钥匙吧?”

“没错,主钥匙。”月夜指向游马。“用主钥匙给壹号房上锁的可能性,非常值得纳入考虑的范围。不过我依然得出结论:并非如此。”

“为什么敢如此断定?”

“主钥匙是被保管在游戏室暖炉旁边的钥匙柜里。可是,用完晚餐大家一起移步到游戏室以后,我一直站在暖炉旁边。这期间,没有人动过钥匙柜。”

“如果有人提前把钥匙从柜里拿出来……”

“如果这样,那只有酒泉厨师可以办到。昨天壹号房打不开,是酒泉自告奋勇去拿来主钥匙。其实那个时候,主钥匙已经在酒泉手里,他假装回到游戏室从柜里拿出钥匙再回来。这样逻辑说得通。”

“难道真是酒泉⁉︎”

游马假装震惊。如果成功把嫌疑转移到酒泉身上,或许就能把这位名侦探从真相处推远。然而,月夜摇了摇头,表示:“这不可能。”

“为什么?那个时候酒泉独自一人去的游戏室。谁都没亲眼看见他从钥匙柜取出钥匙。”

“可是,酒泉没办法直接杀害神津岛馆主。晚餐结束移动到游戏室以后,酒泉厨师便一直在酒吧柜台后边待着。”

游马不由得“啊……”了一声。月夜点点头。

“没错,酒泉厨师需要持续为客人供应调好的美酒。如果他不在场,很快会有人注意到。一直在忙碌待客的老田管家、巴女仆也同样。想要趁人不备溜出游戏室,去到壹号房杀害神津岛馆主的话,应该得要招待的客人之中的某位才能办到。”

“也就是说,我也算嫌疑人?”

游马死命掩饰内心的动摇,半开玩笑似的问道。月夜爽朗干脆地回答。

“那当然啦。”

游马喉咙痉挛,一时发不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啊!为什么我要杀了神津岛馆主!”

“别那么激动。我意思是目前情报收集得不够充分,这个节点每个人都逃不了嫌疑。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浮现出妖艳的笑意,和她帅气的男装打扮格格不入。

“我还没有完全否定酒泉是犯人的可能性。单独作案是难了点,但如果有人参与共犯,那他也同样具备作案的可能。不过,我想先探讨单独实施作案的情况。”

这个名侦探对我起了疑心。虽然不知道她接近真相到何种程度,毫无疑问她内心把我当作了第一嫌疑人。游马心里警铃大作,腿直想发抖,他连忙按住膝盖,双手用力。

“既然主钥匙和备用钥匙都没有使用,壹号房是如何上锁的?”

“首先想到的是,掉在壹号房里的钥匙是赝品。我们还没有试过那把钥匙是不是真的可以用来给壹号房上锁。也有可能那只是把外形相似的赝品,真货还捏在犯人手里。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为什么?”

“如果是赝品,很容易让人发现。只要试一试就知道了。警察一调查就能马上知道,或者就算没调查可能也早早暴露。事实上,如果不是加加见催着赶着我们出去,我本就打算调查那把钥匙实际能不能用来上锁。用这种马上就被拆穿的手段创造密室没有任何意义。”

月夜的解释条理通顺,想要反驳都很难找到余地。

“那是否用了某种道具……”

“你是指物理手法吧。比如在门外用丝线之类的上锁。虽然古老,但很有效。遗憾的是这次派不上用场。昨晚解散以后,我单独彻底调查过壹号房的门。那扇门没有缝隙,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没办法从外边塞进道具。筒形状的锁本来就不适用物理诡计。它的构造如此:不抓住小型把手发力,就没办法上锁。等于说,用磁铁之类的手法也可以不考虑在内了。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拆门。不过我没发现拆卸的痕迹。这次的密室,不是通过物理手法创造的。”

“那,要怎么做……”

“毒下好以后,在它发作之前神津岛馆主自己在房间里锁上门,像这种偶然创造出密室的可能性也不可否定。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并非如此。犯人一定是确认了毒发以后才走出壹号房,创造出密室。这样一来,神津岛的死亡可能会被当成自然身亡,或者自杀来处理。实际上如果没发现那个死亡讯息,所有人都会以为神津岛馆主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吧。”

“所以说,我问的是,到底那个密室是如何制造的!”

感觉自己在被人步步紧逼,游马忍不住放大声音。

“啊,不好意思。我有点啰嗦了。不过,你不觉得任何一本推理小说之中,名侦探的说明都特别长又啰嗦吗?那不仅仅是为了给犯人施加心理压力,同时也是起到调动读者情绪的效果。”

月夜停住话头,轻轻润了下她的薄唇。在游马眼里,就像一头凶猛的肉食动物急不可耐地想要用餐。月夜低声说了句“那么”,然后双手环住腹部。

“我个人猜测这次的案件,犯人使用的是心理诡计。”

“心理诡计怎么说?”嘴里干干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昨晚壹号房之所以被当成密室,是因为壹之钥匙掉在里头的缘故。可是,它真的一直躺在里头吗?

“你说什么啊?钥匙的确是掉在壹号房的地板……”

“对,它掉在地板上。可是,钥匙是什么时候开始掉那的?”

月夜低着头,抬眼望向游马。

“巴女仆发现钥匙,是在进入房间两、三分钟以后。意思是,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钥匙还不一定就掉在那里。”

“……那你说,钥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游马开始大口喘气。感觉房间的空气正急剧变得稀薄。

“就在我们进入房间以后不久吧。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的神津岛馆主身上。趁这个机会,犯人把拿着的壹之钥匙悄无声息地扔到了地板上。壹号房内铺着软和的绒毛地毯。就算钥匙掉在上面,也几乎不会有声音。如此这般,犯人让大家误以为钥匙一直躺在室内,成功将壹号房间虚构成了密室。”

简直完美……游马全身颤栗。被彻彻底底地看穿了。我想方设法构思出的诡计,被这位名侦探轻而易举地识破。

我该如何逃离此等困境?游马只觉眼前一黑,拼命绞尽脑汁。

就算密室诡计被揭开,应该还未能断定我就是犯人。那种诡计只要是客人都可以办到。可是这位名侦探肯定已经在疑心我。也是。作为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下毒案中最有力的嫌疑人。

再放任下去,这位名侦探毫无疑问会找到我是犯人的证据。在那之前,必须做点什么。

游马突然惊觉自己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瞄向月夜纤细的脖子。

就算个子再高腿再长,对方也是女性。论力量来说,还是我这边更胜一筹。而且,其他人应该不知道月夜拜访过我的房间,既然如此……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游马突然回过神来。我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为了保全自身性命,居然想要杀害无辜的女性……强烈的自我厌恶,无情地折磨着游马。

夺走神津岛的性命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这么做,大批大批的渐冻人患者将一直陷于水深火热。必须有某个人行动起来。没错,必须有人行动起来……

游马在心中反复念叨,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不过是为了从负罪感逃脱的借口。

正当他内心在激烈天人交战之际,月夜突然站起来,他条件反射摆出防御姿势。

“你要干嘛?”

“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啊?喔喔,请便。”

游马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月夜说了声抱歉,自己往洗手间方向走去。等月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游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已至山穷水尽,未见柳暗花明。万幸的是,起码有点小空当让自己冷静冷静。看看墙上的钟表。很快要到上午7点。不知不觉间和月夜聊了一个小时,难怪觉得如此身心疲惫。

待会应该怎么办才好。游马粗鲁地揪起头发,突然整个人像触电一般定住。他看向洗手间的门。厕所的储水槽里面还藏着放有毒胶囊的药丸盒子。难道那位名侦探是为了确认这个才去的洗手间吗?

本来稳定下来的心跳又疯狂加速。游马怀着犯人等待法官下判决一样忐忑的心情,等月夜从洗手间回来。

门开了,月夜用手帕擦拭着手走出来。

“怎么啦?一副可怕的表情。”

月夜注意到游马猛盯着自己看,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没有,什么情况都没有。”

游马慌忙移开视线,感觉快要窒息。这个名侦探到底是单纯借个厕所,还是说在寻找藏在储水槽里的凶器?

游马咬牙切齿,下巴发力,忍耐着、等待着月夜接下来的发言。

“话说回来,一条医生……”

在月夜把手帕放进口袋的那一瞬间,突然,一串巨大的警报声扰乱了整个房间的气氛。

“咦,这是什么?”

月夜连忙环顾室内。游马大声回答:“我也不知道!”话音刚落,安装在窗边天花板上的马达齐声启动,所有的窗都朝外掀去。

“餐厅发生火灾,餐厅发生火灾,请紧急避难。”

电子报警音不断重复响起。

火灾?原来窗户打开是为了通风排烟吗。游马杵在原地还在思考这个,突然手被人牵了起来。

“一条医生,我们走吧。待在高层楼处可能烟雾会往上串。”

月夜抓住游马的手对他说。游马才像被解了穴道一样,呆呆回应道:“啊,好。”,跟着月夜一起跑向出口。

打开房门,出了房间,万幸的是螺旋楼梯里并没有充满烟雾和火舌。游马和月夜两人对目而视,点头会意,一起冲下楼梯。

大概跑过3/4个圆周,漆之房的门开了。穿着一身粉红色艳俗睡衣的梦读正往外窥视着楼梯的情况。

“梦读夫人,走,去一楼避难吧。”

月夜对她说。梦读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们。

“但是,我穿成这副样子。”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快走吧。”

月夜拉扯梦读的睡衣一角,对方连声喊:“我知道啦,不要再拉了”,然后穿着拖鞋,跟着两人啪嗒啪嗒下楼梯。

警报声还在持续。游马几人到达了一楼。大厅里似乎没有充满烟雾,可是鼻子能闻到轻微的焦臭味。

“在这边!”

某个地方传来大声呼唤。游马一蹬地板冲过去。只见穿着女仆服装的圆香,还有穿着厨师服的酒泉,正用力推搡着餐厅的门。

游马边大声问:“发生什么事了⁉︎”边跑近他们。圆香用泫然若泣的表情看着他。

“门打不开。”

游马和圆香他们一起使劲推门。门动了一点点,但是并没有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回头一看,加加见也过来了。紧接着左京和九流间也到达。

“好像餐厅发生了火灾,可是进不去里边。”

加加见听到游马的回答,紧紧抓住圆香的肩膀。

“喂,这扇门的钥匙在哪?我拿着的主钥匙打得开吗?”

“不行,用钥匙打不开。”圆香怯生生回答。“这扇门装有两个简单的门闩。是为了不让客人看到餐厅打扫的样子装上的。从外边没办法打开。”

和圆香说的一样,门上并没有钥匙孔。游马突然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门闩——只是简单地用可旋转的金属棒挂住突起部位。

“也就是说里面有人在,是吗?”

听到左京的话,游马环视了一圈众人。圆香突然大喊:“是老田管家!”

“老田管家应该在里面,他在整理早餐要用的餐桌!”

“那为什么那个管家不出来?他在里面干嘛?”

梦读扯着嗓子喊。圆香对她怒目而视。

“就是不清楚情况,所以现在才想办法开门呀!”

圆香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全然忘了对方是来宾的身份。梦读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没办法了……”加加见把圆香推到一边走上前去。

“既然钥匙打不开,那只能破门而入了。医生、厨师,帮帮忙。”

被加加见点名的游马和酒泉用力点头。三人伫立在门的前面。

“算好时机一起冲。1、2……3”

加加见倒数完毕,三个人一起对着门用力冲撞。肩膀受到冲击疼痛异常,门也发出巨大的倾轧声。游马他们再次深呼吸,向它冲去。随着一道巨大的声响,门开了。游马几个失去平衡摔向室内。

黑色的烟雾流动出大厅。眼睛针扎一样刺痛,泪水模糊了视野。游马喉咙里呛入大量的烟雾拼命咳嗽,同时感觉有冰凉的水泼到身上。抬起头,发现天花板的喷洒器正源源撒下大量的水。焦臭味交织在一起,强烈刺激着鼻子的嗅觉。

接下来的一瞬间,房间里响起听者耳膜快要炸裂的惨叫声。游马扭过脖子往后面看去,梦读脸色铁青,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人的表情也僵住了。圆香腰一软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指着餐桌。

“老、老田……管家他……”

游马拼命揉着迷蒙的双眼,朝圆香指的方向看过去。朝阳透过全面玻璃窗大咧咧刺进来,让人眼花缭乱,过了一会,眼睛总算适应亮度看清室内的样子时,一瞬间脑子短路,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桌子旁边仰天躺着老田管家。他管家服的衬衫被染成红黑色。身体下边流出红色液体,被喷洒器喷出的水稀释,在地板上形成很大的一滩。他的脸冲着里面的方向,看不清楚样子,但是人一动也不动。

不知什么原因,老田的周围散落着白色羽毛一样的东西。

加加见站起来,不顾及喷洒机的水靠近老田。他跪下来用手摸老田的脖子。

“人已经没了。胸口被刺了好多刀。”

“怎么会这样?”游马嘴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虚弱得不成样子。

正在这时,一直响彻全馆的警报声突然哑火,同时洒水器的喷水也停住。

“喂,这是怎么个回事……”

加加见站起来,看着餐桌提高声音。

游马也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前进,视线落到餐桌上。他突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桌布中央附近烧成黑色,恐怕火就是从这点燃的吧。但是,吸引游马视线的并不是那片焦黑的痕迹。

纯白的桌布上胡乱涂着几个大大的文字。

暗沉的红黑色,用不祥的颜色写成的字……

“这个,难道是……”

游马哑着声音低语。加加见使劲地挠着头。

“啊对,不会错。是用老田的血写的!”

游马眼前剧烈地摇晃,头脑一片混乱,眼睛追逐着那几个难以阅读的血文字。

『蝶之岳神隐』

游马似乎产生了某种错觉:那个文字突然浮在半空中,向他排山倒海砸过来。他的身体忍不住大幅度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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