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徽宗年间,晏几道又担任过开封府推官等基层官职。他这一生,做的官位都不高。黄庭坚在《小山词》的序言中评价晏几道:“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小晏家里有那么深厚的官场背景,他都不知道利用,真是个痴人呢。

有人说,他执迷不悟,若是懂得圆滑变通、八面玲珑一些,利用好父亲晏殊的官场人脉,也能步步高升,青云直上,何至于一生事业无成?也有人说,他实在可惜,明明才华横溢,十几岁就当了官,何不再接再厉,在官场上拼个几年,高官厚禄,不就信手拈来?

可是,对晏几道而言,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就算是获得了世俗定义的成功,又如何呢?守得住一时,也守不住一世。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世事无常,人生如梦。即便守了一辈子,人终究是要死的,荣华富贵也是留不住的。不如趁着有生之年,醉心于自己所热爱的事情,管他是对是错。

即便是深陷,我陷得心甘情愿;即便是执迷,我执迷得无怨无悔。我知道人间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我历经繁华,又眼看繁华凋敝,逐水飘零似落花。我浮沉酒中,不问世事兴灭;我写下狂篇醉句,尽是荒唐之言。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我只用我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这就足够了。

晏几道不知道的是,千百年后,当帝王霸业、功名富贵尽数化为尘土时,仍旧闪耀于世间、历久而弥新的,正是他曾写下的词句。晏小山的那一曲《鹧鸪天》,曾惊艳了多少流年: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 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观元年(1107),蔡京权势正盛,他于重阳、冬至日,邀请晏几道作长短句,希望他能写词为自己歌功颂德。以晏几道的才华,完全可以写出奉承蔡京的词作,并凭此得到好处。然而晏几道平生最反感阿谀谄媚之事,只是碍于蔡京的滔天气焰,无力回绝。于是晏几道为其作《鹧鸪天》两首,内容只限歌咏太平,而无一言提及蔡京其人。

此时,晏几道已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他依然我行我素,不愿攀附权贵。三年后,年过古稀的他安然辞世。

晏几道像是如往常那般醉酒而眠,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红楼夜月,香径春风,有花间美酒,故人重逢。

还有佳人轻轻地吟唱:“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上一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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