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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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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苏轼邀请好友陈慥一同踏春郊游。他们来到奔腾不息的江边,陈慥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眼前汤汤的流水,不禁生出怀古之幽情,他感慨道:“想来百年之前的南唐后主李煜,在金陵城破的那一日,也曾如你我一般驻足江边。” 苏轼沉吟半晌,神色黯然地喟叹道:“李后主的绝笔何其妙哉,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正是我当下心境。” 陈慥正欲出言安慰,苏轼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季常,你看那江里,是不是有好多鱼儿?” 只见翻涌的江水间,有成群的鲫鱼来往游动。陈慥点头笑道:“不错,黄州虽偏僻荒远,却依山傍水,物产丰足。这过江之鲫,便是一大特色。” 这下苏轼来了精神,面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他兴冲冲地和好友说道:“黄州真是个好地方呀!我还发现,山上遍地都是竹笋。待我钻研成功其烹制之法,定邀季常兄来寒舍品鉴一番。” 回居所的途中,苏轼已在思考着该如何烹饪江鱼和竹笋,更能激发其鲜美之味。这样细小的、琐屑的快乐,在他的眼中被无限放大。苏轼一边大步前行,一边朗声吟着方才即兴所作的诗句:“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当苏轼在仕宦之路上摔了个大跟头后,他便发展起了一项副业——美食家,或者说,厨师。孟子曾经曰:“君子远庖厨。”可热爱美食的苏轼才管不了那么多。君子可以不当,厨房一定要下。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吃饱。 老苏很快研究出了江鱼的做法,还详细地记录下了每个步骤,以便后人按照他的菜谱烹制,也能一享美味:“子瞻在黄州,好自煮鱼。其法,以鲜鲫鱼或鲤治斫,冷水下入盐如常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半熟,入生姜萝卜汁及酒各少许,三物相等,调匀乃下。临熟,入橘皮线,乃食之。其珍食者自知,不尽谈也。”——将处理好的鱼冷水入锅,放适量的盐和葱白,再用微甜的白菜心提鲜增味,一同炖煮。煮至半熟时,加入少许等量的生姜、萝卜汁和酒,去除腥味。最后快起锅时,撒上切丝的陈皮,这样煮出的鱼鲜美无比,好吃得没话说! 在美食、美景和好友的治愈下,苏轼又找回了生活的趣味。在这段黯淡无光的岁月里,他兴致盎然地寻找好食材,拜访好朋友,欣赏好山水,这些都是黑暗岩穴中的点点光亮。令日子更有盼头的是,苏轼日思夜想的妻儿和弟弟,已经在来黄州的路上了。 元丰三年五月底,在苏辙的一路护送下,苏轼的家眷顺利抵达黄州。一家人劫后重逢,不禁喜极而泣。老苏看到自己的两个小儿子都长高了些,又见妻子正当盛年却早生华发,侍妾朝云亦多了几分憔悴。苏轼的鼻子又是一酸,心里很愧疚:都怪自己,连累了亲人。 此刻,苏轼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人口增多,衣食住行该如何解决呢?总不能让一家老小和自己挤在定惠院吧?再说家中还有女眷,实在不方便久居僧舍。 在这困窘之际,老苏的好友朱寿昌又一次伸出了援手。朱太守从中周旋疏通,再加上黄州太守徐君猷的鼎力支持,苏轼一家住进了江边的临皋亭。这个驿亭往日是用来接待官员的,相当于一个官办的招待所,虽然简易,却也清净。 老苏心中满满的感动,迁居之后,他给朱太守写了封感谢信:“已迁居江上临皋亭,甚清旷。风晨月夕,杖履野步,酌江水饮之,皆公恩庇之余波,想味风义,以慰孤寂。” 面对好友的帮助,苏轼无以为报,他只能将感激之情化作真挚动人的文字,成词,成诗,这是他最朴素,也是最珍贵的回赠。 住房问题解决了,可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怎么办?苏轼想了个办法,他每月月初取四千五百钱,分成均等的三十份,每天取一份用。因为担心自己忍不住买酒买肉而超出预算,于是把钱挂到高高的房梁上,每天取下一百五十钱后,就让家人把用于取钱的叉子藏起来。 然而这般精打细算,还是架不住银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还没到月底,钱包就又空了。生活愈加拮据,苏轼头疼不已。 这时,老苏的又一位好友站了出来。此人名叫马正卿,与苏轼相识于微时,此时正在黄州担任通判。他得知老友的窘境后,请准郡府,把从前用于驻兵的数十亩营地拨给苏轼,供其开垦种植,补助生活。自己动手,定能丰衣足食。 于是苏轼扛着农具,来到这块许久无人打理的旧营地。只见眼前荒草丛生,瓦砾遍地,灌木荆棘盘根错节,四处蔓延。苏轼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他是文人出身,并未干过粗活。 沉思片刻后,老苏让家童放一把火,将满地的荆棘枯藤统统烧光。 当熊熊大火燃烧于荒原之际,苏轼忽然感到一阵畅快。他情不自禁地在风中奔跑,振臂呼喊。他的眼睛被火光映照得很亮很亮,他的心仿佛也被点燃了一般。 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全都随风而去吧。 当杂草燃成灰烬之后,会有承载着无限希望的种子被播撒在这里。小小的种子,将汲取雨水和土壤的养分,来日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长出累累硕果。 让苏轼喜出望外的是,当荒草尽去之时,有一口暗井露了出来。这意料之外的水源,帮苏轼解决了庄稼灌溉的问题。他欣喜地说道:“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能不能吃饱还不确定,至少有水喝了。耕种已取得了第一阶段的胜利,再接再厉! 一切准备就绪,老苏开始了他的农夫生涯。曾经身着官服、站在朝堂直谏天子的苏轼,如今穿着布衣粗衫,扛着铁锹、锄头,走上了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苏轼将这里命名为“东坡”,这块无人问津、荒废多年的寻常坡地,从此被赋予了一种伟大的意义,它见证了苏轼的涅槃,见证了东坡居士的诞生,见证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是如何杀出重围,浴火而生,永恒地闪耀于史册之上。 从困顿于政治风云的苏轼到忙碌于田园生活的苏东坡,从关心朝堂的一举一动到关心每日的一蔬一饭,从悲叹“有恨无人省”的意气消沉到笑言“瓢饮已可必”的苦中作乐,苏轼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贬谪之痛,已成往事,总有一日消散如烟。 播种耕作,以待来日,终有新苗破土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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