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既然科举考试这条路行不通,那便另辟蹊径,寻一个考试外的机会吧。也许,会有赏识自己的伯乐?

柳三变鼓足勇气,去拜访当朝宰相晏殊,希望能获得他的肯定。晏殊何许人也?十五岁以神童之名赐同进士出身,一路高升,集齐了枢密使、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三个头衔,官至宰相,烜赫一时,人称“太平宰相”。晏殊写的,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珠玉词”,譬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其词风明净清丽,格调甚高,意境颇雅。

晏殊收到柳三变的名帖时,也挺好奇这个在民间红极一时的词人是何方神圣,便同意见柳三变一面。两人见面后,晏殊还算客气地问道:“贤俊作曲子么?”柳三变恭敬地回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听后不高兴了,心道:“这个终日流连青楼的柳三变,居然大言不惭地说和老夫有一样的爱好。谁要和你一样啊?”他不屑道:“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闲拈伴伊坐’。”

果然,晏殊也看不起柳三变。大概所有上流阶层的士大夫,都对他柳七意见很大。找谁都一样。

也罢也罢,还是自己想出路吧。

天禧二年(1018)九月,宋真宗的第六子——九岁的赵受益被册立为皇太子,赐名赵祯。柳三变瞅准时机,献上一曲《玉楼春》,恭贺朝廷的喜事:

星闱上笏金章贵,

重委外台疏近侍。

百常天阁旧通班,

九岁国储新上计。

太仓日富中邦最,

宣室夜思前席对。

归心怡悦酒肠宽,

不泛千钟应未醉。

柳三变多么希望这样歌颂皇家的赞歌能让朝廷看到他的才华和诚意,只是很可惜,柳三变已经上了宋真宗的黑名单,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都是枉然。

次年,柳三变第三次在汴京参加科考,又一次落榜。失败,失败,还是失败。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可谁能想到成功他六亲不认呢?

这次考试中,柳三变的长兄柳三复进士及第,之前柳三复也曾失败过,但这次,他成功上岸,扬眉吐气。眼看身边的兄弟朋友一个个都考中了,只有他柳三变,被拍死在了沙滩上。一连三次落榜,他心灰意冷。

当年的梦想是多么遥不可及,也许能够圆满实现梦想的,终究是少数人。而绝大多数人,大概都在愿望许下后的期待与再次落空后的遗憾之间徘徊。而一次次落空,一次次求而不得,只是人生的常态。人们只看见了寥若晨星的成功者的灿烂,却忽略了大片大片失败者陨落后的黯然。

柳三变是失败者吗?可是他的词作在民间是那么红,乐工歌伎千金难求一词,百姓皆能歌唱柳七之词。他柳三变,年纪轻轻就天下闻名。

柳三变是成功者吗?可是他的名声在朝堂是那么坏,四次科考落榜,遭到天子黜落,备受文人圈批评唾弃。他柳三变,年过而立还不得功名。

或许柳三变只是一个在时代大潮中跌跌撞撞前行的普通人。他的生命中,有得意也有失意,有坚持也有妥协,有潇洒也有纠结。纵使有独属于天之骄子的才情,也无法像“爽文”中的男主角那样,一路高歌猛进,披荆斩棘,走上人生巅峰。

爽文中的男主可以撂下狠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数年后少年华丽蜕变,前途未可限量,未来一片光明。多么大快人心。

可是现实中的柳三变,撂下狠话的后果就是,要用大半生的落拓无为不得志,去弥补年少的风流轻狂和一时逞下的口舌之快。三十年后,河东依旧是河东。不得志的少年,并没有拿到大男主的剧本逆风翻盘,而是继续过他不得志的青年和不得志的中年而已。

本以为年少成名是被命运眷顾,谁能想到如今命运的齿轮没转起来,人生的链子倒是快掉光了。

乾兴元年(1022)二月,宋真宗驾崩,宋仁宗即位,时年十三岁,由其嫡母刘太后摄政。

柳三变的心里冒出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叹气道:算了吧,接受人生本就如此。另一个小人跳起来: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再试一次,再试一次。第二个小人的声音压过了第一个小人的声音,柳三变暗暗握紧拳头,心里有了决断,就再试一次。新君即位,或许能对自己有所改观呢?

然而实际上,宋仁宗那时还小,决策大权掌握在刘太后手中,事情依旧难有转机。天圣二年(1024),柳三变第四次应试。最后一次了,他对自己说。人生第四次迈入考场的柳三变像个视死如归的勇士——风萧萧兮易水寒,柳七一去兮不复还。从满头乌发考到双鬓染雪,从踌躇满志考到心如止水,这一次,就跟科考拼个你死我活。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紧张的,柳三变的心高高地悬起,祈祷了一万遍:“求锦鲤附体,求考中上岸。”可是公布结果的那一日,榜单上依然没有他的名字。

柳三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好好好,就是不要我是吧,整整十六年,四次考试,一次不中,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光阴,究竟是错付了。这科举,谁爱考谁考吧!

此时的柳三变,已年近不惑。四十不惑,本应是遇事不再迷惘困惑的年纪,柳三变却无措得像个迷失在人群中的孩童。到底该何去何从?难道要冲去皇宫大殿上质问官家为什么不录用自己吗?难道要再耗个几年考到白发苍苍吗?算了算了,不卷了,实在卷不动了。

远方皇宫雕龙画凤的檐角,是那么高,那么远,好像拼尽全身力气都触摸不到分毫。柳三变最终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这里寄托了他太多的豪情壮志与心灰意冷,见证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重来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原本那么骄傲、那么潇洒的柳公子,如今却活成了汴京城文人圈里的一个笑话。

柳三变心中有万千不舍,要与一众朝夕相伴的女孩子分别了,特别是他最爱的虫娘,曾经还答应要许她安身之所,可如今,偌大的汴京城都没有他柳三变的一席之地。临别前,他作下一首《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秋意渐浓,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寒蝉叫得那么凄凉急切,似乎在催促他快些启程。走吧走吧,这里的一切已与他无关,还在留恋什么呢?汴京的绣户珠帘、宝马香车,和他二十五岁那年看见的一样繁华,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身后,是如梦如幻的东京汴梁,曾经来此逐梦,一年又一年,蹉跎多少年?

前方,是暮霭沉沉的千山万水,往后漫游天下,一程又一程,何必问归程?

这一年,柳三变离开了他居留十多年的京城,一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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