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难忘

——(舞者)江青的往事追忆录《回望》

八千里路云和月  作者:白先勇

二〇一三年江青到北京戒台寺去探访艺术家侯一民老先生,送刚出版的《故人故事》给他,侯老拿出一枚自刻的大图章,上刻“旧情难忘”四个字,笑着说:“翻了一下书,这四个字最点题。”其实江青的前一本书《江青的往事往时往思》以及现在这本《回望》,这四个字也用得上,点出了江青写作的精髓。江青是个有情人,也是一个念旧的人,所以她写的都是些陈年往事、故友旧情。因为她一生传奇,大起大落,色彩缤纷,又因她识人甚广,交游天下,举凡演艺界、文艺界、舞蹈家、画家……无所不交,因而她的回忆录里,写人、写事、写自己都饶有趣味,引人入胜。

江青出生于上海,十岁便到了北京进入北京舞蹈学校,在名舞蹈家戴爱莲的指导下,受了六年扎实的舞蹈训练,一九六二年,十六岁那年,江青离开中国内地到了香港,进入邵氏“南国演员训练班”,这时影响江青影艺事业最大的一个人出现了——李翰祥大导演。李翰祥导《梁山伯与祝英台》,红遍了半边天,到台湾创办“国联”,首部电影《七仙女》竟然举用十七岁的江青担纲,江青从此一炮而红,演艺生涯步步高升,主演《西施》,获金马奖最佳影片。一九六六年出任由琼瑶小说改编的《几度夕阳红》女主角,成为金马影后。江青少年得志,李翰祥是她的伯乐,七年间拍摄二十九部电影,正当江青的演艺事业如日中天,突然婚变,而且涉及当时电影圈许多飞短流长,江青遍体鳞伤,一九七〇年,毅然斩断前尘,放下一切,只身自我放逐到美国,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江青后半生的奋斗史,亦非常精彩。

江青一个人在纽约赤手空拳打拼出舞蹈界一片天地,简直是一项奇迹,东方人要在西方世界他们的强项现代舞的场域出人头地,真是谈何容易。江青做到了,凭着她超人的毅力,少年时扎下的根基,一股艺术家追求完美的热情,江青自编自舞,在海峡两岸、欧美各大著名剧院上演,她在纽约成立了“江青舞蹈团”,到香港出任香港舞蹈团总监,这时的江青不再以七仙女、西施闻名,而是一个以舞蹈、编舞、导演,在国际舞蹈界占有一席之地。七十年代,另一位影响江青下半生的男士出现了。江青的第二任丈夫——比雷尔(Birger Blomback)。瑞典生化学者比雷尔与江青结缡三十多年,鹣鲽情深,比雷尔给了江青一个温暖的家,无条件的支持和爱惜,江青得以舞向全世界而无后顾之忧。江青写回忆,有悲有喜,但她这一生仍是喜多于悲。

江青骤然离开“国联”,试图与过去一刀两断。事实上“国联”那段岁月一直潜沉在江青的心底,那是江青花样年华,春风得意的日子,谁能够真正忘记过去?何况是有过辉煌历史的过去。二〇一三年,金马奖五十周年李行导演提议“国联五凤”一齐赴台北参加。“国联五凤”是李翰祥当年手下五朵金花,六十年代很出了一阵风头:江青、甄珍、汪玲、李登惠、钮方雨。“国联”倒了,五凤各奔前程,有的继续当红,如甄珍,其他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江青住纽约,钮方雨住华盛顿,三十多年竟不知彼此所在,为了“金马五十”两人通上电话,泣不成声,哭什么?哭失去的人,两人都成了寡妇,哭失去的年华。后来五凤到了四凤,汪玲缺席。各大报竞相刊登消息,四凤站在五十年前拍的,五凤亭亭玉立在“国联”门口的照片前面。琼瑶看到这张照片一声喟叹:不得不承认,凤都老了。这些凤还曾经是她爱情电影里的“玉女”呢。

江青回到纽约去卡内基音乐厅听田浩江演唱,其中一首是黄自作曲的《花非花》,白居易的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江青听了这首歌,突然眼眶湿润,百感交集,不能自已。因为她感触到她逝去的岁月,人与事,不也来如春梦,去似朝云吗?江青把她的感慨写进了《来去花·雾》。

我与江青来往不多,但透过我们共同的朋友高友工,我看到江青的为人。高友工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名教授,是位“才子”型、近乎古代文人书生的人物,高友工学贯中西,多才多艺,除了他的本行中国古典文学外,中国戏曲、西洋舞蹈,他都爱好,而且无一不精。高友工为人洒脱,不拘世俗,又热心朋友,与他有过来往的人,无不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江青一九七二年初到纽约,在普林斯顿大学演出,结识高友工,高友工舞蹈是行家,点评之后,江青折服,互相欣赏,从此展开一段四十四年惺惺相惜的友谊。高友工终身不娶,有些场合不宜单身,江青便冒充他的女友。江青充当冒牌货倒也甘之如饴,高友工年轻时潇洒英俊,风度翩翩,两人走在一起,不知内情的人还觉得他们是般配的一对。连江青的瑞典丈夫比雷尔也戏称高友工是江青的“中国丈夫”。可见高友工跟江青的亲密程度。高友工不耐普林斯顿的冷清,他喜爱红尘滚滚的纽约,周末常到纽约来便住在江青的家,后来高友工母丧,心情低落,江青两夫妇索性把他“收容”到纽约家中,一住六年。九十年代,我到纽约,高友工引导我“夜游”,他是地道的“纽约客”,纽约探秘,他是内行。那晚我们玩得很开心,高友工兴高采烈。二〇一五年,我应《世界日报》之邀到纽约演讲,我替父亲作传的书《父亲与民国》刚出版,就此为题,演讲场所在昆士,江青也去了。演讲完毕,江青悄悄告诉我,高友工在楼下等着,他想见我。我见到他时,暗吃一惊,他整个人都憔悴了,昔日丰采,已经不在,高友工生了病,不良于行,身旁有一位中医女士在照顾他。我们“强颜欢笑”漫谈了一阵,他知道这些年我在弄昆曲,于是我们便扯到昆曲上来了,我曾送过青春版《牡丹亭》的光盘给他,回到加州,我赶紧又给他寄了一套,我们新制作的《玉簪记》DVD,我相信他会欣赏。昆曲,他也是行家。第二年,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九日,高友工逝世,江青打电话来通知我,一开口她便哭了起来,江青是真的伤心了,失去这样一位知音。她写到高友工,称他是“贴‘心’朋友高友工”。高友工逝世,普林斯顿大学为他下半旗,这在美国大学里,是一项罕见的殊荣。

江青是一位严肃认真、努力向上的舞蹈家,她初到美国对于现代舞这个行当并不熟悉,但她肯学,凭着她的聪明、艺术感性及原有的基础,居然在现代舞这个纯粹西方的艺术领域里,开出了一朵奇葩。江青掌握到一个原则,舞蹈就是用肢体语言表达了一个民族的文化。现代舞的形式是西方的,但一个东方舞者跳出来的舞蹈内容可以是东方的,如何结合东方与西方,这便是江青一直在苦苦追寻的议题。江青有幸,结识了一大群富有才情的各界艺术家,帮她完成了她的舞蹈事业。她跟高行健合作的《声声慢变奏——取李清照词意》便是一个成功的例子。高行健是个彻底的现代主义作家,尤其是他那些剧作,完全采用西方前卫剧场、荒谬剧一类的形式,但内容还是隐藏了一个古老的中国在里面。江青跟高行健两人一拍即合。高行健一九八七年特别为江青写下一部诗剧,改自宋朝女词人李清照著名的闺怨词《声声慢》,把起首的十四个叠词无限延长,演变成一出缠绵不休、回肠荡气的舞剧,一千年前的闺怨,在现代舞台上化作了现代人的彷徨无助。这出舞剧一九八九年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首演。二〇〇〇年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声声慢》舞剧就更加红了。就如同二〇〇二年江青为香港舞蹈团制作的舞蹈诗歌剧《大地之歌》,她把创作编导的心路历程巨细无遗地都记录下来,这对于欣赏她的创作,有很大的帮助。《大地之歌》改自马勒(Gustav Mahler)的交响乐,马勒的《大地之歌》很奇特,是受了德译唐诗的启发而作的,尤其是李白的诗,因此特别抒情,有东方韵味。有意思的是,这些译诗有一两首竟找不到中文的源头。江青聪明,找来郑愁予用现代诗还原译作,郑愁予本人的诗以音韵优美见长,又采用庄喆的画作背景,这两位都是台湾现代文坛现代艺术的佼佼者。又一次江青以舞蹈做了东西方的结合。

《回望》中的重头戏当然是江青怀念她故去的先生那一篇纪念文《回望——比雷尔与我》。

江青嫁的夫婿比雷尔是瑞典人,这一点就不太平常,中瑞联婚的例子好像并不多,瑞典相对中国来说,文化距离相当遥远。我对于瑞典的认知十分有限,每年瑞典皇家学院颁发诺贝尔奖注意一下,其他关于瑞典,都是从接触文学、电影上得来的印象。我们的杂志《现代文学》有一期专辑介绍过瑞典大剧作家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汉学家高本汉(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的著作,我看过一些,最高兴就是他用“语言统计学”证明了《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是同一作者——我一向这样看法。我也知道瑞典皇室拥有最大明德化白瓷的收藏。此外我对瑞典人的了解几乎全是从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电影里得来的。伯格曼对人性的剖析是那样深刻毫不留情,他电影里的人多半严峻、理性、近乎冷酷,就像北欧瑞典的天气,冬天长夜漫漫,好像永远等不到天明;《冬日之光》(Winter Light)、《犹在镜中》(Through a Glass Darkly)、《沉默》(The Silence),这三部曲叫人透不过气来。但江青笔下的比雷尔跟伯格曼电影里的瑞典人完全相反。比雷尔重情义,是个温暖体贴、乐于助人的大好人,傅聪甚至说比雷尔是个“滥好人”。江青有福气,嫁到一个能够欣赏她、体恤她、容忍她的好丈夫。一九七八年江青嫁给比雷尔,比雷尔比她大二十岁,两个人都有过一段婚姻,经历过人生沧桑,所以能够彼此珍惜。比雷尔是研究血液的专家,在纽约有个“血液中心”,长年耗在实验室的时候多,但他有人文素养,喜欢艺术、音乐,江青的文艺圈子他完全轧得进,江青的中国知交如王浩、陈幼石夫妇也变成了比雷尔的朋友。最难得是这个洋人对待丈人竟比中国女婿还要孝顺,江青的父亲在香港脑瘤开刀,老人家没有安全感,下令召唤洋女婿作陪。比雷尔二话不说,百忙中从纽约飞往香港。比雷尔待人,不分尊卑,一视同仁,对待从上海来的女佣吴燕珍、黑人门房罗恩,照样体贴。奇怪的是比雷尔竟然没有宗教信仰,他的一副好心肠好像发诸天性,不需要教化。这又跟伯格曼电影里的人物大相径庭了。伯格曼的人物老是跟上帝纠缠不清,惶惶不可终日。

比雷尔在瑞典买下一座小岛——猞猁岛,在岛上筑了一幢木屋。猞猁岛便是比雷尔和江青两夫妇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了。他们两人在岛上,砍柴、捕鱼、采集野蘑菇,度过他们俩最亲密神仙伴侣的生活。二〇〇八年,比雷尔病逝,临终时还放心不下他的猞猁岛,郑重地托付给江青。江青一个人回到岛上:

我失魂落魄在岛上长时间一个人度日,满脑子胡思乱想:一只鸟飞来,我以为他——比雷尔来看我;低头一个浪打来,我以为他——比雷尔来找我说话;闭眼,一阵风吹来,我以为他——比雷尔在轻抚我的头发,但我确实知道他远行去了,然而,又是挥之不去的“远”在眼前。

只有在猞猁岛上,江青还能感觉到比雷尔的存在。

这篇纪念比雷尔的文章要在他逝世后十年,江青才能动笔“回望”,可见丧夫之痛对江青的打击是何等之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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