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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泽直树 5  作者:池井户润

“中西,融资部的猪口调查员找你。”

融资部打来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五点过后。中西紧张地接起电话。一旦开始审核融资申请,最先被调查员联络的一定是企业的客户经理。

“总算来了。”坐在半泽前面的南田头也不回地说道。

半泽只能听到中西这边的回答,附和声里时不时混杂着一两句“对不起”。由此可见,中西似乎遭到了对方的盘问,但不清楚具体内容。

不知过去了多久,中西突然高声喊道:“怎么可能——”半泽不由得转过头去。南田也停下手里的工作,担忧地看着中西的背影。

“好像被‘猪八戒’单方面碾压了。”南田说道。

确实,入行刚刚两年的中西与资历深厚的调查员猪口,在经验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明白了。我先挂了——”

放下听筒的中西脸色苍白地朝半泽的座位快步走来。

“不得了了,课长。猪口调查员说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仙波工艺社曾经参与过预谋性破产。”

“预谋性破产?”这实在太过突然,半泽不禁反问道。

出于某种目的有预谋地使公司破产,让债权人蒙受损失,这便是预谋性破产。但是再怎么想,仙波友之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猪口说既然有这种嫌疑,就不能向他们融资。”

“详细经过问过了吗?”南田问道。

“他没说,让我自己查,说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为什么现在才……”

当然,那是在半泽和中西担任客户经理之前发生的事。

“猪口调查员好像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说即便发生在五年前,也不能忽视合规问题。”

“客户档案里有相关信息吗?”

如果是重大事件,当时的客户经理应该会将经过写下来,保存在档案里。

“没有。”中西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有那种信息的话,半泽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总之,先去档案室一趟,找找以前的资料。”半泽吩咐道,“然后,再找友之社长了解情况。”

“明白了,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今天就去找社长吧。”

“我跟你一起去。”

半泽刚说完——

“半泽课长。”他背后传来了副支行长江岛的声音,“有事交给你,今天,你能不能出席一下‘祭典委员会’,这是今年的第一次聚会。”

“我吗?”半泽深感意外,他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起空无一人的支行长席,“那个,支行长呢?那个聚会,向来都是支行长出席的呀。”

东京中央稻荷神社的“稻荷祭”拥有超过五十年的历史。每年,大厦楼顶的祭祀活动结束之后,银行还会邀请重要客户参加晚宴。借祭典之机拜托客户提供各种业务支持是大阪西支行的传统。为祭典做准备工作的祭典委员会是由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十家客户组成的氏子[神道教名词。信奉和祭祀某一地区氏族祖先神或镇守神(保护神)、地方神的居民,被认为是这些神的子孙、后代。每一氏族神社把管区的居民统称为氏子。这里指祭典委员会的客户是“稻荷神”的氏子。]之会。出任会长的是立卖堀制铁的本居竹清。参会的每一家公司都可以说是支行的衣食父母。

“那种大人物的聚会,银行派我去,怕不够分量吧。”半泽说道,“支行长到底去哪了?”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江岛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重要的事?祭典委员会才是最重要的吧。”

“这我难道不清楚吗?”江岛发起火来,但看向半泽的视线却无力地移向别处。

“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我问了,但他说让我别管。”

江岛似乎也不清楚内情。

“这事不好办啊,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吧。应该由江岛副支行长代替支行长出席啊。”

听到半泽的话,江岛丑陋的五官皱了起来。

“我今天跟空穗制作所的春本社长有约,这个时间也不好爽约。”

“我是可以去,但客户那边就不知道会怎么说了,毕竟都是些严格的客户。”

“这我也清楚,总之你先去吧,想办法安抚一下。至于支行长,你就说他突然有急事,实在没办法出席。千万不要失礼于人,知道吗?千万千万。”

江岛伸出手指在半泽的鼻尖晃了晃,他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说:“啊,都这个时候了。”说完他便急急忙忙赴约去了。

“我们这边也很忙啊,这叫什么事儿。”看到江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南田咂了咂舌,“何况还是如此紧急的情况。”

“没办法了,总之,祭典委员会我去参加。中西,仙波工艺社的事,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半泽连忙向委员会会场赶去。

然而和预想中一样,祭典委员会的会场,叫人如坐针毡。

“浅野支行长为什么不露面?”

面对委员们的质问,半泽唯有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等他返回支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课长,辛苦了。”中西开口道。

多数行员已经回家,只有南田和中西两人留了下来,他们似乎在等半泽。

“怎么样了?”

听到半泽的询问,中西抱着一摞旧档案走了过来。

“档案里完全没有预谋性破产的记录,但有一件事令人担心。”

中西说完将档案递了过去,那是五年前仙波工艺社遭遇的“赖账事件”——借出的资金未被归还的事件。

中西继续说道:“大约五年前,仙波工艺社曾借给某家房地产公司三亿日元。但那家公司最终破产,无法偿还债务。猪口调查员说的五年前的资料我全看了,能和预谋性破产扯上关系的只有这个了。”

“那家破产的公司,有点奇怪。”接过话头的是南田,“资料显示,借款对象是一家叫堂岛商店的房地产公司。金额是三亿日元,原本约好一年内归还。但堂岛商店却在借到钱之后短短三个月内破产。仙波工艺社是受害方,猪口说的预谋性破产,恐怕是指堂岛商店。”

南田继续道:“我调查了那次破产。堂岛商店在破产前似乎还清了所有客户借款。最终,被赖账的只有仙波工艺社和与之打交道的银行,其中就包括我们的梅田支行。那次总共产生了十五亿日元坏账。这种事,没有预谋是做不出来的。”

“坏账”指的是不良债权。

“原来如此。这倒是符合预谋性破产的特征。”半泽用手指托住下巴,专注地思考着,“仙波工艺社参与那次破产的证据呢?”

“我把当时客户经理写的记录和报告都看了一遍,至少那些资料里面,没有提到过仙波工艺社参与其中。”

“但是,三亿日元的金额太大了。”这是半泽在意的地方,“那个堂岛商店和仙波工艺社是什么关系?”

“堂岛商店的社长,似乎是友之社长的舅父。”中西答道。

“把钱借给亲戚吗……”半泽小声嘟囔。

“是。但是,一个铜板都没还,三亿日元全部赖掉了——”

也怪不得南田困惑,这件事的确有点古怪。

假设这真是堂岛商店的预谋性破产,身为亲戚、关系亲密的仙波工艺社为什么会成为受害方呢?如果是亲戚,一般来说会尽量避免给对方添麻烦。

“或许有什么复杂的内情。”中西说道,“总之,我约了友之社长明天一早见面。”

“我也去。”半泽说道,“这才刚刚开始呢。”

“贷款审批怎么样了?好像不太顺利是吧?”友之故意用明快的语气问道,眼神却格外认真。

他身旁坐着会计部部长枝岛。枝岛正透过牛奶瓶底一般的圆形镜片,用耿直的双眼注视着半泽和中西。他身旁的小春也是神情严肃。

流动资金,永远是公司的生命线。

公司,无论何时都需要钱。营业额增加也好,减少也好,业绩一飞冲天也好,跌入谷底也好,无时无刻不需要流动资金。公司,就是如此麻烦的生物。统率全局的经营者所背负的精神重压,旁人绝对无法感同身受。那种痛苦,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能了解。

银行职员常常要与身处这种压力之下的经营者对峙,见证后者的命运是他们的义务。这是极其重要,却又极其残酷的使命。

“事实上,融资部说了件意外的事。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了解情况。”半泽切入了正题,“大约五年前,一家名叫堂岛商店的公司赖掉了贵公司三亿日元的借款。我们的融资部认为这是预谋性破产,怀疑贵公司参与其中。”

“我们公司?太荒唐了。”友之愤然说道,“确实,预谋性破产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我们怎么可能参与其中呢?公司可是损失了三亿日元啊,我们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您能详细说一说经过吗?”半泽郑重其事地拜托道,“想要促成这次融资,就必须厘清当时的事实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们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友之抓了抓后脑勺,似乎不是很情愿。

“拜托您了。”半泽再次恳求道。

“真拿你没办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友之先向众人打好招呼,开始说起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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