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蟑螂  作者:尤·奈斯博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刀刃的另一边,原本紧握着的拳头,现在正慢慢打开。切口干净利落,他可以看见两根截断的白色手骨凸出来;是桡骨和尺骨,他在别人身上看到过,自己身上还是第一次。


41

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希尔达·莫内斯绝对已经醉得不适合服用安定,她醉得不适合大多数的事物,只适合再醉下去。

延斯·布雷克似乎没发现。他一直跑进跑出,从厨房拿水和冰块,像只被追捕的猎物。

哈利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听她胡言乱语。

“她觉得出事了。”延斯说。

“跟她说超过八成的失踪人口最后人都好好地回来了。”哈利说得好像他的话需要翻译成她的胡言乱语似的。

“我跟她说过了,可是她觉得有人对鲁娜做了什么事,她凭直觉能感觉到,她说的。”

“胡扯!”

延斯坐在椅子边缘绞扭着双手。他似乎完全没有思考或行动的能力,一脸哀求地看着哈利。“鲁娜和希尔达最近常常吵架,我在想或许……或许她故意逃家,要让妈妈难受。这也不是不可能。”

希尔达开始咳嗽,沙发这一头也跟着震动。她坐起来,又吞了几口金酒。汤力水早就被遗忘了。

“她有时候会这样。”延斯当她不在场似的说。不过说她不在场也说得通,哈利看得出来,她的嘴巴都张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延斯瞄了她一眼。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她喝汤力水防疟疾;汤力水有金鸡纳霜的成分,你知道。可是少了金酒喝起来实在没意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又拿起电话确定有拨号音,“万一她……”

“我了解。”哈利说。

他们到露台上坐,听着城市的声音,风钻的声音穿过嗡嗡的车声而来。

“新的高架高速公路,”延斯说,“现在工程夜以继日地进行,将来会直接通过那一个街区。”他指着。

“我听说有个挪威人也掺和在里面,叫奥沃·克利普拉,你知道他吗?”哈利用眼角瞄着延斯。

“奥沃·克利普拉呀,知道,当然知道,我们公司是他最大的经纪商,我替他做了不少外汇买卖。”

“哦?你知道他现在在搞什么吗?”

“搞什么?他一直在收购公司,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个。”

“哪种公司?”

“大部分是小型承包公司。他打算买几家分包商,才有能力在BERTS交通工程合约里面多分几杯羹。”

“这样做明智吗?”

延斯精神来了,有别的事可想,显然让他心情轻松起来。“只要能拿到收购所需的资金就是明智之举。还有,得要在那些公司关门大吉之前拿到工程才行。”

“你知道一家叫富利得的公司吗?”

“当然知道,”延斯笑出声,“克利普拉要我们做过分析,我们建议他买下来。问题是你怎么会知道富利得。”

“这次的建议不太走运,是吗?”

“是,是不太……”延斯一脸困惑。

“我昨天让人打听了一下,结果听说这家公司实际上已经破产。”哈利说。

“没错。不过你怎么会对富利得这么有兴趣?”

“这样说吧,我有兴趣的是克利普拉。你对他的财力有概念,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延斯耸耸肩。“通常不会是问题,不过为了BERTS他已经靠信贷收购了很多公司,已经有如纸牌屋,吹口气就会垮,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然后克利普拉也会跟着倒。”

“他听你们公司的建议——或者应该说,你的建议——买了富利得,才不过两星期时间富利得就破产了,他打造起来的一切有可能因为一个经纪人的建议而土崩瓦解。我不懂什么公司分析,但我知道三星期时间非常短,他一定是认为你卖给他一辆少了引擎的二手车,你这种奸商应该关在牢里才对。”

延斯渐渐懂了哈利的思路。

“你该不会是说奥沃·克利普拉……?你开玩笑!”

“这个嘛,我有个理论。”

“什么理论?”

“奥沃·克利普拉在汽车旅馆杀了大使,然后嫁祸给你。”

延斯站起来。“你真的太离谱了,哈利。”

“坐下来听我说,延斯。”

延斯叹口气又坐回椅子上。哈利往前靠着桌子。

“奥沃·克利普拉为人积极好胜,对吧?是个行动派?”

延斯迟疑地说:“对。”

“假设阿特勒·莫内斯有克利普拉的把柄,开口向他要挟一大笔钱,但是克利普拉自己正为了钱焦头烂额。”

“哪种把柄?”

“我们就说莫内斯需要钱,手上又刚好有一些会让克利普拉日子很难过的证据。平常克利普拉可能有办法处理,但是碰上这个手头正紧的关头,压力太大了,他感觉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你还跟得上吗?”

延斯点点头。

“他们搭大使的车离开克利普拉家,因为克利普拉坚持要在比较低调的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把柄。大使不反对,他也有他的理由。克利普拉在银行门口下车,让大使先去汽车旅馆,这样他稍后可以悄悄进去,没人看见。我看他下车的时候,脑子里还没想到你,可是他接着就开始想了,说不定他可以一石二鸟,他知道下午大使找过你,无论如何你都会被卷进警方的调查之中。接着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说不定好心的布雷克先生那天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个?”

“因为他要你们公司写一份公司分析,截止日期就在第二天。你当他的经纪人很久了,他对你的工作习惯略知一二,说不定他还用公用电话打给你,确认你不接电话,所以没人可以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他已经尝到血的滋味,现在他想更进一步,让警方相信你说谎。”

“录像带?”

“既然你是克利普拉的外汇经理顾问,那他一定上门拜访过几次,而且知道停车场的规矩。说不定莫内斯无意间提过你陪他下楼开车,克利普拉也知道你会对警方陈述这件事。任何一个有点良心的侦查员都会找录像带查证。”

“所以奥沃·克利普拉买通管理员,然后用氢氰酸把他毒死灭口?抱歉,哈利,要我想象奥沃·克利普拉跟一个黑人小鬼讨价还价,还买了鸦片,在他家厨房用氢氰酸加料,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哈利从烟盒拿出最后一根烟,他已经尽力留到现在了。他瞥了一眼手表,其实没有理由相信鲁娜会在清晨五点钟打电话,不过他发现自己一直注意着,不让电话离开视线范围。延斯拿出他的打火机,哈利都还来不及开始找自己的。

“谢谢。延斯,你知道克利普拉的背景吗?你知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好像只是个学艺不精的三脚猫,但其实他是逃离挪威,躲避已经传开的丑闻?”

“我知道他挪威的工程学位没念完,这个知道,其他的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觉得像他这样流亡在外的人,已经是社会的局外人了,还会对发迹的必要手段有什么顾忌吗?尤其是到哪里都多少行得通的手段?克利普拉已经在全世界最腐败的国家中最腐败的产业里摸爬滚打超过三十年,你有没有听过那首歌,‘如果下雨,我也会和大家一样,淋湿了身体’?”

延斯摇头。

“我的意思是,克利普拉是个生意人,他和大家一样,遵守同一套游戏规则。这些人都得确保自己不会弄脏手,所以他们花钱找人做他们要做的肮脏事。我猜克利普拉连吉姆·洛夫的死因都不知道。”

哈利吸了一口烟,味道不像他想象中的好。

“我懂了,”延斯终于说,“可是破产事件是可以解释的,所以我不懂他为什么会怪我。那时候我们从一个跨国企业手中买了那家公司,他们没有固定美元债务的价格,因为他们还有来自其他子公司的美元收入。”

“什么?”

“长话短说就是,那家公司脱离原集团、被克利普拉买下的时候,美元也受到极大的压力,好像一颗定时炸弹。我跟他说要卖掉美元期货,立刻固定债务现值,可是他说要等,他说美元被高估了。如果是正常的汇率波动,你可以说他最惨就是冒了个险,可是当时的情况比最惨还要惨,三星期之内美元对泰铢几乎翻了一倍之多,等于公司的债务也翻了一倍。那家公司不是在三星期之内,而是在三天之内破产的!”

延斯把“三天”讲得很大声,连希尔达都在睡梦中抽了一下,嘟哝了一阵。他担心地望着她的方向,等到她翻过身去继续打呼噜才回头。

“三天!”他又轻声说了一次,而且比出大拇指和食指,表示时间有多短。

“所以你觉得他没道理怪罪你?”

延斯摇头。哈利捻熄他的烟,这发展真是扫兴。

“就我对克利普拉的了解,他的字典里没有‘道理’两个字。你不能低估人性里的非理性,延斯。”

“什么意思?”

“你锤钉子如果锤到手,会把什么东西往墙上丢?”

“锤子?”

“那,当锤子的感觉怎么样啊,延斯·布雷克?”

五点半哈利打电话到警局,电话转了三个人才找到一个勉强可通英语的,但她说他们没有任何消息。

“她会出现的。”她说。

“我敢肯定她会,”哈利说,“我想她人在某家旅馆里,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摇铃要早餐。”

“什么?”

“我想……算了。谢谢你帮忙。”

延斯陪他下楼梯,哈利抬头看着天空,天色微明。

“事情都结束以后,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延斯深吸一口气,露出羞怯的笑容,“希尔达已经答应嫁给我,我需要一个伴郎。”

过了几秒钟哈利才听懂他的意思。震惊之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延斯研究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她丈夫才过世不久,我们这么快就要结婚,可是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没错,可是——”

“因为你跟我认识不久?我知道,哈利,不过要不是你,我现在不会是自由身,”他抬起下巴微笑,“反正你考虑考虑。”

哈利在街上招到出租车,这时东方天际线正转亮,哈利本来猜想那些废气烟霾在夜里就会消失不见,原来它们只是蛰伏在房子和房子中间,现在又随着日升而起,成了瑰丽红曦的一部分。他们沿着席隆路开,那些桩柱在浸透着鲜血的柏油路上投下无声长影,好似沉睡的恐龙。

哈利坐在床上盯着床边桌,他现在才想起收到信的事。他拿起最近收到的信封,用钥匙拆开。大概是因为两个信封一模一样,他才会以为后来这封也是鲁娜写的。信文是激光打印的,简短扼要:

哈利·霍勒,我看得到你,不要再靠近了。你一上回国的飞机她就会平安回家。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你只有一个人,孤身一人。20号。

感觉仿佛有人掐住他的喉咙,他得站起来才能呼吸。

不会吧,他想,该不会又发生了吧。

我看得到你……20号。

那个人知道他们知道的事。

你只有一个人。

有人说出去了。他拿起电话,又放下电话。想,快好好想想!之前金什么都没拿走。他又拿起话筒,拆开说话的这一头,麦克风旁边果然有一个芯片模样的小黑块。哈利看过这种东西,是俄国制造的,说不定比美国中情局用的窃听器还精良。

他狠狠踢翻了床边桌,脚上传来阵阵抽痛,反而减轻了其他所有的痛。

42

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丽兹拿起咖啡杯凑到嘴边喝,咕嘟咕嘟的声音让洛肯抬起一边眉毛看了哈利一眼,好像在问这是哪里来的生物。他们在蜜丽卡拉OK店,墙上挂的照片里,淡金发麦当娜用渴求的眼神俯视着他们,而电子伴唱版《我只是打来告诉你,我爱你》无忧无虑、拖拖拉拉地唱着。哈利想关掉遥控器,他们已经读过信,还没人有反应。哈利找到正确的按键,音乐骤然停止。

“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些,”哈利说,“你们也看得出来,我们的保密工作有漏洞。”

“你不是说在电话里找到金放的窃听器?”洛肯问。

“那不能解释这个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追查他,我在电话上没说多少。总之,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我们在这里开会。如果我们找到泄密的人,也许可以顺藤摸瓜查到克利普拉,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从那一头查起。”

“为什么?”丽兹问。

“我感觉泄密者跟克利普拉一样伪装得很好。”

“真的?”

“克利普拉写这封信,就是在告诉我们他有内线,如果我们有任何揪出内鬼的机会,他就不可能那样写了。”

“为什么不问那个明摆在眼前的问题?”洛肯问,“你怎么知道内鬼不是我们中的某一个?”

“我不知道,但就算是,我们反正也已经输了,所以我们得冒这个险。”

其他人点点头。

“不用说,我们时间不多了;也不用说,这女孩情况不妙,这种绑架案有七成是以撕票收尾。”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而且回避他们的眼睛,因为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的想法和感觉都写在眼睛里。

“我们从哪里开始?”丽兹问。

“从排除法开始,”哈利说,“先排除她不在的地方。”

“嗯,只要他还带着她,就不太可能出得了任何一国的边境,”洛肯说,“也不可能入住旅馆。”

丽兹表示同意。“他大概在可以长时间躲着的地方。”

“他独力犯案吗?”哈利问。

“克利普拉跟任何犯罪家族都没有关联,”丽兹说,“他参与的有组织犯罪不搞绑票这种事。找个人处理吉姆·洛夫那种烟鬼没那么难,可是绑架白人女孩、大使的女儿……他想雇的人一定会先查个清楚才答应,他们会知道接下这一票,就会被警方全力追杀。”

“所以你认为他是自己一个人?”

“我说了,他不是犯罪家族成员,家族讲义气、讲传统,但是克利普拉这个人会雇用他自己并不百分之百信任的打手,迟早这些打手会发现他要绑架这个女孩的原因,可能会以此要挟他。从他灭吉姆·洛夫的口就能看出来,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他可以不择手段。”

“好,我们就假设他独力犯案。他会把她藏在哪里?”

“许多地方,”丽兹说,“他的公司一定有许多房产,想必其中有一些空着。”

洛肯大声咳嗽,喘过气来后吞了吞口水。

“我老早就怀疑克利普拉有一个秘密爱巢,有时候他会带两三个小男孩开车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我从来没查到过那个地方,一定没有登记过,但显然是他的世外桃源,离曼谷不会太远。”

“可以找到哪个男孩来问吗?”哈利说。

洛肯耸耸肩,看着丽兹。

“这是个大城市,”她说,“按照我们的经验,一旦我们开始找这些男孩,他们就会像朝露一样消失。而且这样得把很多人卷进来。”

“好,那算了,”哈利说,“我们不能冒险让克利普拉听到风声,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哈利拿笔规律地敲着桌缘。他突然烦躁起来,发现《我只是打来告诉你,我爱你》的旋律竟然还在他的脑袋里盘桓。

“那,总结一下,我们假设克利普拉自己把肉票带在身边,还有他人在从曼谷开车可到的偏僻住所。”

“我们现在怎么办?”洛肯问。

“我去一趟芭堤雅。”哈利说。

他是外侨界的边缘人物,哈利不觉得他在这个案子里很重要,只是又一个逐好天气而居的挪威人罢了。鲁阿尔·博克跟他上次在丧礼见到的一样,一样生气勃勃的蓝眼睛,一样金链示人。他站在门口,看着哈利把四轮传动大丰田回转一圈,停在他家前面。尘土飘落碎石地,而哈利还在跟安全带和车钥匙奋战。一如往常,他打开车门时,对扑面而来的热气毫无防备,于是不自觉地大口喘起气来。空气里有咸味,告诉他海就在那些矮丘后面。

“我听到你的车子从车道过来,”博克说,“好特别啊,那部车。”

“我租了店里最大的,”哈利说,“我学到了,大车优先,你要开大车才能应付这里这些靠左行驶的疯子。”

博克笑出声。“你有没有找到我说的新高速公路?”

“有,找到了,只是路还没全部完工,有些路段用沙包挡起来。不过每个人都辗过沙包继续开,我就照办了。”

“听起来刚刚好,”博克说,“不太合法,但也不太违法,也难怪我们会爱上这个国家,对吧?”

他们脱鞋进屋,踩在冰凉的石砖地板上,哈利光溜溜的脚有些刺痛。客厅里挂着照片,有探险家弗里乔夫·南森[Fridtjof Nansen(1861—1903),挪威探险家、科学家。]、剧作家易卜生、挪威王室;其中一张有个男孩坐在抽屉柜上,眯眼看着镜头,他大约十岁,腋下夹着一个足球。餐桌和钢琴上整齐地堆着一沓沓报纸文件。

“我一直试图对我的人生稍做整理,”博克说,“找出发生的事件和原因。”

他指着其中一堆。“那些是离婚文件,我盯着它们看,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一个女孩端着托盘进来。哈利尝了她倒的咖啡,发现是冰的,抬头探询地看着她。

“你结婚了吗,霍勒?”博克问。

哈利摇头。

“那好,继续保持。他们迟早都会想给你弄一个来。我有一个害我倾家荡产的老婆,还有一个正在做同样事情的成年儿子,我却怎么都想不通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哈利问着,又啜饮一口咖啡。其实没那么难喝。

“我来这里替挪威电信局做一项工作,他们在帮泰国某家电信公司安装交换台。等三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再也没有?”

“我离婚了,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我渴望挪威的夏天,峡湾、山,还有……呃,你知道的,所有那些东西。”他朝墙上那些照片点点头,仿佛它们就可以代表剩下的全部,“然后我回了挪威两次,可是两次我都在一星期之内又回来,我受不了挪威,一踏上挪威的土地就很想回来这里。我现在知道了,我属于这里。”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个马上就要退休的电信顾问,偶尔接一些工作,不会太多。我想弄清楚我还剩多少年可活,算一算这段时间我需要多少钱过活。我一分钱都不要留给那些剥削者。”他笑着对那些离婚文件挥挥手,好像在驱邪。

“奥沃·克利普拉呢?他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克利普拉?嗯,我想他跟我情况相似。我们两个都没什么必要回国。”

“克利普拉大概有必要不回国。”

“那些闲言碎语绝对都是胡说八道,如果奥沃搞过那种事,我才不会跟他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吗?”

博克目光炯炯。“有几个挪威人来过这里,找错了地方。你也知道我在城里的挪威人圈子算是大佬,对同胞在这里的行为,我们觉得负有一定的责任,我们大多数都是正派体面的人,也做了该做的事。这些该死的恋童癖已经大大毁坏了芭堤雅的名声,甚至现在有人问起我们住在哪里,很多人都开始回答那库鲁阿、乔木提恩这些地方了。”

“‘做了该做的事’是什么意思?”

“这样说好了,有两个回家了,有一个很不幸,再也回不去。”

“他从窗户跳出去吗?”哈利提出假设。

博克发出洪亮的笑声。“不是,没有那么夸张,不过那大概是警察第一次收到用努尔兰口音讲泰语的匿名线报吧。”

哈利微笑。“令公子?”他指着那张坐在抽屉柜上拍的照片。

博克似乎吃了一惊,不过点了点头。

“看起来是个好孩子。”

“那时候是,”博克带着悲伤的眼神微笑,自己又说了一次,“那时候是。”

哈利看看手表。从曼谷到这里的车程花了将近三小时,不过他这一路上就像新手司机,一直到最后几公里才放松些;或许回程只要两小时多一点。他从文件夹拿出三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洛肯已经把照片放大成二十四乘三十厘米,以求最有力的冲击效果。

“我们认为奥沃·克利普拉在曼谷附近有一个秘密住所,你可以帮我们吗?”

43

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电话里小妹听起来心情很好,她认识了一个小伙子,安德斯。他刚刚搬到松恩区,住在同一条走廊,小她一岁。

“他也戴眼镜,可是没关系,因为他帅呆了。”

哈利大笑,在脑海里想象小妹的新对象。

“他真是够疯的,他觉得他们会准许我跟他生小孩,你想想看。”

哈利想了一想,然后明白将来会有一些困难的对话要进行。不过现在他只觉得欣慰,小妹这么开心。

“你在难过什么?”这个问题随着他的深吸气而来,深吸气是他听说父亲会去看小妹之后的自然反应。

“我在难过吗?”哈利问。他心知肚明,小妹总是比他更擅长诊断他自己的心境。

“对,你在为什么事难过。是那个瑞典女孩吗?”

“不是,不是比吉塔的事。我在烦恼一件事,不过很快就会没事了,我会解决的。”

“那就好。”

出现难得的沉默,因为小妹没讲话。哈利说他们最好挂电话了。

“哈利?”

“什么事,小妹?”

他能听到她在做开口的准备。

“我们现在可以把那些事都忘掉吗?”

“哪些事?”

“你知道的啊,那个男人。我跟安德斯,我们……过得很开心,我不想再想那件事了。”

哈利沉默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攻击你,小妹。”

她的声音里立刻多了眼泪。“我知道,你不用再告诉我一次。我不想再想那件事了,你听到了吗?”

她抽泣着,哈利感觉胸口一紧。

“拜托了,哈利。”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正用力捏着话筒。“不要想。不要想了,小妹,都会没事的。”

他们已经在象草丛里躺了快两小时,等着太阳下山。一百米外一处矮树林的边缘,有一间用竹子和木头搭建的传统泰式小屋;屋子中间有个天井,外面没有门栅,只有一条小碎石路通往屋子正门。屋前有个东西像是彩色鸟屋盖在柱子上,那是菩拉普姆(phra phum)——土地神小祠。

“屋主得拜这些土地神,他们才不会把它搬进屋子里,”丽兹一边伸腿一边说,“所以你要供奉食物啦、香啦、烟什么的,让他们高兴。”

“这样就够了?”

“这间的话,不够。”

他们没听到也没看到任何生命迹象。哈利努力想点别的,不去想屋里可能有什么。他们从曼谷到这里开车只花了一个半小时,感觉却好像来到另一个世界。他们勉强在路旁的小棚子后面找到地方停车,旁边是个猪圈。停好车以后,他们找到一条小径,沿着长满树木的陡坡可以通往鲁阿尔·博克说过的那个小高地,克利普拉的小屋就在上面。树林嫩绿,天空碧蓝,七彩鸟儿从头上飞过;哈利仰躺着,听四周的寂静。一开始他以为耳朵里塞了棉球,后来才想到是怎么回事,原来自从他离开奥斯陆以后,周遭一直不曾安静无声。

夜幕降临,寂静就结束了。一开始是此起彼落的摩擦声和嗡鸣,仿佛管弦乐团在帮乐器调音;接着演奏会开始,呱呱呱,咯咯咯,嗥叫和来自树上的洪亮尖啸也加入了,乐曲在一段渐强音中响彻云霄。

“这里一直都有这些动物吗?”哈利问。

“别问我,”丽兹说,“我是在城市长大的。”

哈利感觉有个凉凉的东西拂过他的皮肤,赶紧把手抽开。

洛肯咯咯地笑。“只是青蛙出来夜间散步罢了。”他说。果然,他们四周很快就满是青蛙,它们想往哪里跳就往哪里跳,显然是随心所欲。

“呃,只是青蛙的话还好。”哈利说。

“青蛙也是食物啊。”洛肯说。他把黑色帽兜拉到脸上,“有青蛙的地方,就有蛇。”

“你开玩笑吧!”

洛肯耸耸肩。

哈利不想知道真相,却又忍不住问:“哪一种蛇?”

“五六种眼镜蛇、一种绿色的蝰蛇、一种锁蛇,还有其他很多种。小心哪,人家说泰国常见的三十种蛇之中,就有二十六种有毒。”

“该死。怎么分辨有没有毒?”

洛肯又用怜悯菜鸟的眼神看他。“哈利,以概率来看,你应该假设它们全部都有毒吧。”

时间是八点。

“我准备好了。”丽兹不耐烦地说着,第三次检查她的史密斯·韦森六五〇上膛了没有。

“怕吗?”洛肯问。

“只怕局长在我们搞定之前就发现我们在干什么,”她说,“你知道曼谷交通警察的平均寿命有多短吗?”

洛肯把一只手放到她肩上。

“好,走了。”丽兹低头跑过高高的草丛,消失在黑暗中。

洛肯用望远镜观察屋子,哈利则拿猎象枪替她掩护前线。猎象枪是丽兹跟警械室要来的,另外还要了一把鲁格SP一〇一手枪。他不习惯戴小腿枪套,可是肩套在外套属于无用之物的地方并不流行。满月高挂天空,给了他足够的光线辨认门窗的轮廓。

丽兹闪了一下手电筒,代表她已经在一扇窗户底下就位。

“换你了,哈利。”洛肯发现他在犹豫,开口道。

“妈的,你一定要提到蛇吗?”哈利说着,检查了一下腰带上的小刀。

“你不喜欢蛇?”

“哼,我碰过的那些给我很恶劣的第一印象。”

“被咬的话,一定要抓住那条蛇,到时才能给你有效的解毒剂。那样如果你被咬两次,也就无所谓了。”

黑暗中哈利看不清楚洛肯是否在笑,但他猜正是如此。

哈利跑向暗夜中隐约可见的屋子。因为他在跑,屋脊上那个凶猛的龙头好像在动,不过整栋屋子死气沉沉,一片安静。他背包里那把大锤的柄敲着他的背。他已经没在想蛇的事了。

他抵达第二扇窗,冲洛肯打了暗号就蹲下来。他有一阵子没跑过这么长距离了,大概是因为这样,心脏才跳得这么快。他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是洛肯。

哈利建议过放催泪瓦斯,但是洛肯断然反对;放瓦斯的话,他们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也没理由认为克利普拉会拿刀抵住鲁娜的脖子,等着他们来。

洛肯对哈利举起拳头,这是暗号。

哈利点点头,感觉口干舌燥,这是血液里有适量肾上腺素在流动的征兆,错不了。手里的枪托又湿又黏,他先确定了门是往内开的,然后洛肯才挥出大锤。

月光照在铁块上,刹那间他仿佛正在发球的网球员;然后锤子落下,砰的一声砸破了门锁。

下一秒哈利已经在屋里,手电筒扫射着室内。他马上就看见她了,但是光束继续移动,仿佛自有主张。厨房层架、一台冰箱、一条板凳和一个耶稣像十字架。他现在听不见那些虫鸣鸟叫了,仿佛已置身悉尼,只听见铁链的声音,码头上波浪拍打着船身,海鸥发出尖叫,也许是因为比吉塔躺在甲板上,芳魂已经永远归天。

一桌四椅,一座橱柜,两个啤酒瓶,一个男人躺在地上不动,头底下有血,手被她的头发盖住,椅子下有把枪,一幅画着水果盘和空花瓶的画。静物。静止的生命。手电筒扫过她身上,他又看见了,看见那只手,靠着桌脚,往上指着。他听见鲁娜的声音:“感觉得到吗?你可以永生不死!”仿佛她在努力召唤力量,最后一次抗议死亡。一扇门,一个冷冻柜,一面镜子。他眼前一黑,一刹那间看见自己——一身黑衣,帽兜盖住头,看起来就像刽子手。哈利松开手电筒。

“你还好吗?”丽兹问着,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想回答,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是奥沃·克利普拉,没错。”洛肯说。他在那个死人旁边蹲下,现场只靠天花板上一盏裸灯照明。“好怪,我曾监视这个人好几个月。”他把手放在那人的额头上。

“不要碰!”

哈利抓着洛肯的领子,把他拉起来。“不要!”他又放手,像刚才抓他一样突然,“对不起,我……总之不要碰任何东西,还不要。”

洛肯没说话,盯着他看。丽兹那双不存在的眉毛之间又皱起那条深纹。

“哈利?”

他颓然跌到椅子上。

“都结束了,哈利。我很遗憾,我们大家都遗憾,可是都结束了。”

哈利摇头。

她靠过去,把大而温暖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像以前他母亲会做的那样。该死,该死,该死。

他站起来,把她推开,走到外面。他可以听见丽兹和洛肯小声的交谈从屋里传过来。他抬头看天,想找星星,却一颗都找不到。

哈利上门的时候已近半夜,希尔达开的门。他的眼睛往下看,他没有事先打电话,从她的呼吸听得出来,她马上就要流眼泪。

他们面对面坐在客厅。他看到金酒瓶里一滴不剩,但她看起来还算清醒。她擦掉眼泪。“她本来要当跳水选手的,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

“可是他们不让她参加普通的比赛,他们说评审会不知道怎么打分。有人说这样不公平,单手跳水比较占便宜。”

“请节哀。”他说。这是他来了以后第一次开口。

“她不知道,”她说,“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那样子跟我说话。”她的表情扭曲,一边抽泣,眼泪顺着嘴边的皱纹流下汇成细流。

“不知道什么,莫内斯太太?”

“不知道我生病了?!”她大叫,把脸埋进手里。

“生病?”

“不然我为什么要这样麻醉自己?我的身体很快就会被吃掉了,已经腐烂了,都是死掉的细胞。”

哈利没说话。

“我想告诉她的,”她透过指间低语,“医生跟我说只有六个月,可是我想找个好一点的日子再告诉她。”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没有好日子。”

哈利坐不住,站了起来。他走向眺望庭院的大窗,刻意避开墙上的全家福,因为他知道他的目光会遇上谁。月光映在泳池上。

“他们有没有再打电话来?你先生的债主?”

她放下双手,眼睛哭得又红又丑。

“打过,可是那时候延斯在,他跟他们谈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所以,他在照顾你,是吗?”

哈利觉得奇怪,有这么多问题可问,为什么自己偏偏问了这个。也许是想慰问她,想提醒她身边还有人在,却弄糟了。

她沉默地点头。

“现在你打算结婚?”

“你反对吗?”

哈利转向她。“不反对,为什么我要反对?”

“鲁娜……”她没再说下去,眼泪又开始滚落脸颊,“我这辈子没体验过多少爱,霍勒,想在死前得到几个月的幸福,很过分吗?她就不能允许吗?”

哈利看着飘进泳池的一小片花瓣,联想到马来西亚来的货船。

“你爱他吗,莫内斯太太?”

在接下来的无声中,他仔细听着有没有雾笛响起。

“爱他?有差别吗?我可以想象我爱他,我想我谁都可以爱,只要他爱我。你懂吗?”

哈利看了吧台一眼。吧台就在三步之内,三步,两粒冰块和一个玻璃杯。他闭上眼睛,可以听见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的哐啷声,酒瓶倒出棕色液体时的咕噜声,最后还有苏打水混进酒里的咝咝声。

44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四

早上七点哈利回到案发现场。五点的时候他放弃入睡的念头,穿好衣服,在停车场搭上出租车。四下无人,鉴识组当夜已经收工,至少还要一小时才会再出现。他把橘色的警告胶带拨开,走进屋里。

白天看起来颇不相同,一切平静安详,井井有条,只有血迹和粗糙的地板上的两个用粉笔勾勒的人形证明这是他夜里来过的同一个房间。

他们没找到任何书信,也没人对发生什么事有任何疑问。疑问之处反倒是奥沃·克利普拉为什么要先杀了她再自杀。他知道游戏结束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放她走就好?也许不是计划好的,也许他开枪杀她,是因为她企图逃跑,或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话,让他失控?然后他才开枪自杀?哈利搔了搔头。

他研究着她的粉笔轮廓和还没洗的血迹。克利普拉用他们找到的那把丹·韦森手枪射中她的颈部,子弹直接穿透,扯破主动脉;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伤口喷出的血极多,甚至流到厨房水槽边。法医说因为大脑供氧不足,她当下就失去意识,心脏再跳了三四下就死亡了。从窗户上的弹孔可以看出克利普拉射杀她时站的位置,哈利站在克利普拉的尸体粉笔轮廓里,角度正确。

他看着地板。

血在克利普拉头躺过的位置凝结成一个黑色的光环。就这样。他是含着枪口开枪自杀,哈利看到现场鉴识的人已经把子弹穿过双层竹墙的地方用粉笔圈起来。他想象克利普拉躺下来,转头看着她,也许想着她魂归何处,然后扣下扳机。

他走到外面,找到子弹射出的地方。他从弹孔看进去,视线直接对上对面墙上那幅画。静物。奇怪,他以为往下会看见地上的克利普拉轮廓。他继续往前一天他们躺过的那处草地前进,步伐踩得很用力,就怕碰上蛇。最后他来到土地神小祠,一尊小小的笑脸凸肚佛像占了大半地方,此外还有枯掉的花插在一只瓶子里,四根滤嘴烟,两根点过的蜡烛。从瓷像背后的一个白色小洞可以看出遭到弹击,哈利拿出他的瑞士军刀,挖出一颗已经变形的子弹。他回头看着屋子,子弹的轨迹是一条水平直线,克利普拉自裁的时候当然是站着的,他怎么会以为他躺着?

他走回屋里。不对劲。每样事物看起来都这么干净整齐。他打开冰箱,空的,没有可以让两个人活命的东西。他打开厨房的柜子,一台吸尘器掉了出来,撞上他的大脚趾。他咒骂出声,把吸尘器推回去,可是还来不及关上柜门,吸尘器又掉出来。他仔细看,发现一个用来挂吸尘器的钩子。

条理,他心想,这里井井有条。可是被人弄乱了。

他把压在冷冻柜上的啤酒瓶拿走,然后打开盖子。泛白的红肉朝着他发亮。肉没有包装,就是大块大块地放在里面,有些部位的血已经冻成黑色的膜。他拿出一块,端详之后,对自己病态的想象力骂了声脏话就放了回去。那明明白白就是标准猪肉。

哈利听见声音,急急转身。一个身影愣在门口,是洛肯。

“天哪,你吓了我一大跳,哈利,我以为这里没半个人。你在这里干吗?”

“没干吗,东看看西看看。你呢?”

“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文件可以用在那个恋童癖案子里。”

“为什么?那个案子应该已经结了,他人都死了,不是吗?”

洛肯耸耸肩。“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们做对了事情,因为现在我们监视他的事一定会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

哈利看着洛肯。他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紧张?

“拜托,你都有那些照片了,还有什么更好的证据?”

洛肯笑了笑,但是笑得不够开,哈利没看见他的金牙。“你可能说得对,哈利,我大概只是个精神紧张的老头,想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找到什么了吗?”

“这个。”哈利拿起那颗铅弹说。

“嗯,”洛肯看着铅弹,“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那座土地神小祠。我想不通为什么。”

“有什么问题?”

“那代表克利普拉开枪自尽的时候,一定是站着的。”

“所以呢?”

“那样的话,血应该喷得整个厨房地板都是,可是只有他躺着的地方有他的血,而且那里的血也不多。”

洛肯用指尖捏着子弹。“你没听过自杀案件的真空效应吗?”

“说来听听。”

“死者吐出肺里的空气,闭口含住枪管,嘴里就形成了真空,也就是说,血会往嘴里流,不会从伤口流出去。血会流到胃里,留下这些小谜团。”

哈利看着洛肯。“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三十出头就无所不知的话,也太无聊了。”洛肯说。

彤亚·韦格打过电话,说挪威所有大报都打电话来了,其中比较嗜血的几家还预告即将抵达曼谷。挪威报纸头条目前焦点是那位身故不久的大使的女儿,奥沃·克利普拉虽然在曼谷有身份地位,在老家却不为人知,《资本报》前两年访问过他没错,但是他还没当过佩尔·史戴·隆宁[Per Ståle Lønning(1950—),挪威知名新闻工作者。]或安妮·格罗斯沃尔德的节目嘉宾,所以逃过了大众的注意。

据报道,“大使之女”和“不知名挪威大亨”双双遭到枪击身亡,头号犯罪嫌疑人是入室者或盗贼。

在泰国,报纸上倒都是克利普拉的照片。《曼谷邮报》记者质疑警方提出的盗窃失风杀人论。他在报道中写道,无法排除克利普拉谋杀鲁娜·莫内斯再自杀的可能性。这家报纸还随意臆测事件对BERTS交通工程计划的影响,哈利看了感觉大开眼界。

不过两国的报纸都强调泰国警方透露的消息极少。

哈利开到克利普拉家的大门口,按了喇叭。他不得不承认已经喜欢上这部丰田大吉普车。警卫走出来,哈利摇下车窗。

“警察。我打过电话。”他说。

警卫打开大门之前,先给了他一个警卫惯常的眼神。

“可以帮我打开前门的锁吗?”哈利问。

警卫跳上车侧踏板,哈利感觉到他的眼睛在审视自己。哈利把车停进车库,警卫甩着他那串钥匙,叮当叮当地响。

“大门在另一头。”他说。哈利差点脱口说他知道。警卫把钥匙插进锁孔,正要转开,又回头对哈利说:“我们是不是见过,长官?”

哈利微笑。会是什么泄露的?刮胡水?他用的肥皂?据说气味是大脑记得最清楚的感觉。

“不大可能。”

警卫也冲他一笑。“抱歉,长官,那一定是别人。我分不清法朗人的脸。”

哈利翻了翻白眼,但是翻到一半就停了。“对了,你记不记得克利普拉出门之前,有一辆蓝色的大使馆车子进来过?”

警卫点点头。“车子倒是记得住。那也是一个法朗人。”

“他长什么样子?”

警卫笑出声来。“我刚才说……”

“他穿什么衣服?”

他摇摇头。

“西装?”

“应该是吧。”

“黄色西装,黄色的,像小鸡一样?”

警卫皱眉,直直地盯着他看。“小鸡?哪有人穿小鸡颜色的西装。”

哈利耸耸肩。“呃,就是有人穿。”

他站在他跟洛肯进来时通过的走廊,研究着墙上的小圆孔。看起来好像有人想要挂画,后来又放弃钉螺丝钉了。

他上楼进了办公室,翻了翻文件,多半是随便翻翻。他打开计算机。得输入密码,他试了曼联的英文缩写。不对。

得到了彬彬有礼的反馈,是英语。

老特拉福德球场。又错。

只剩一次机会,计算机就会自动锁定。他左看右看,好像在房间里找线索一样。他自己的呢?他呵呵笑出声,对啦,挪威最常见的密码。他小心翼翼地输入P-A-S-S-W-O-R-D(密码),按下确定键。

机器似乎犹豫了一秒钟,接着就自动关掉,然后他收到一个没那么有礼貌的反馈,白底黑字,写着他无权访问。

“妈的。”

他试了关机又开机,但是只有白屏。

他又翻了一些文件,找到一张最新的富利得股东名单,上面列了一个新增的股东,艾勒梅有限公司,持有百分之三的股份。艾勒梅,哈利突然有了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但是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在一个抽屉底部找到录音机的使用手册。他看了看手表,叹口气,得开始读手册才行。半小时后,他已经在播放录音带,大部分是克利普拉用泰语在叽里咕噜,但他听到几次富利得这个名字。三小时后他放弃了,找不到任何一盒带子有凶杀案那天跟大使的对话录音;话说回来,也没有那一天的任何录音。他把其中一盒带子塞进口袋里,关掉机器,出去前没忘了踢计算机一脚。

45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他没太大感觉,参加这场丧礼就像看电视回放,同一个地点,同一个牧师,同样的骨灰坛,同样在礼成离场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还有同样一群人站在阶梯顶端,带着疑惑互相对望。“差不多”同样的一群人。哈利向鲁阿尔·博克打了招呼。

“你找到他们的,是吗?”他只说了这个。他那双机灵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雾,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仿佛发生的事件让他老了几岁。

“我们找到他们的。”

“她这么年轻。”这句话听起来像疑问句,仿佛他要人跟他解释,这种事怎么会发生。

“好热。”哈利换个话题。

“没有奥沃那里热。”他好像随口说说,声音里却有尖刻冷硬的味道,他用手帕抹抹眉毛,“对了,我发现我需要离开这种热天气一阵子,已经订了回去的机票。”

“回去?”

“对,回挪威,越快越好。我打电话给儿子,说我想见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懂电话上的人不是他,是他儿子。呵呵,我老了,我是个老爷爷了,真不错。”

教堂的阴影下,桑沛和阿藕小姐站在一起,远离其他人。哈利走过去,双手合十回应他们的合十礼。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藕小姐?”

她看了桑沛一眼才点头。

“你负责整理大使馆的邮件,印象中有没有收到过一家富利得公司寄来的东西?”

她想了想才回答,面带歉意地微笑着。“我不记得了,信件很多。你要的话,我明天可以到大使的办公室找找,可能要一点时间,他不太会整理东西。”

“我在想的不是大使。”

她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哈利叹口气。“我连这个重不重要都不知道,不过如果你找到任何东西,可以跟我联络吗?”他问。

她定睛看着桑沛。

“她会的,警察先生。”桑沛说。

哈利坐在丽兹的办公室里等着,丽兹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颗颗汗珠。

“哦,天哪,”她说,“你在外面透过鞋底都可以感觉到柏油。”

“报告做得怎样?”

“还可以吧,我猜。老大恭喜我们破案,也没细问报告的内容,甚至对匿名线报指向克利普拉的说法全都买账。假如局长真认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也不打算做文章吧。”

“我想也是,毕竟他不会有什么好处。”

“你这是在嘲讽吗,霍勒先生?”

“哪儿的话,克拉姆利小姐,只是一个天真的年轻警察开始领会游戏规则罢了。”

“或许吧。不过他们内心深处大概都很高兴克利普拉死了,如果这案子上了法院,会爆出一些非常难堪的事情,不只是让两个警察局局长难堪,两国的政府也一样。”

丽兹脱掉鞋子,惬意地往后靠。椅子弹簧发出嘎吱嘎吱声,错不了的汗脚臭味弥漫整个房间。

“是啊,称了某些人的心,称得很引人注意,你不觉得吗?”哈利说。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觉得臭不可闻。”

丽兹瞄了瞄她的脚指头,然后看着哈利。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疑神疑鬼,哈利?”

“有啊,当然有,可是这不代表没有小绿人在追你,对吧。”

她一脸茫然。“放轻松,哈利。”

“我会努力。”

“那,你什么时候走?”

“跟病理医师和鉴识组的人谈过就走。”

“为什么要跟他们谈?”

“只是要摆脱我的疑神疑鬼。你知道……就几个胡思乱想的点子。”

“好吧,”丽兹说,“你吃过没?”

“吃过了。”哈利骗她。

“哦,我好讨厌自己一个人吃饭,不能陪我吃吗?”

“改天吧,好吗?”

哈利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年轻的病理医师边说话边擦眼镜,有时话语中间停顿太长,害得哈利疑惑他慢吞吞的话语是不是早就告一段落。可是接着来了一个词,又来了一个,然后他又继续讲下去,好像刚才塞住的瓶塞又自己弹开了一样,仿佛他害怕哈利会批评他的英语。

“男的躺在那里最多两天,”医师说,“这种热天,时间再长他的尸体就……”他鼓起腮帮,然后用两条手臂示范,“会像一个超级大气球,而且你也会注意到味道。至于女的……”他看着哈利,又鼓起脸颊,“同上。”

“克利普拉从中枪到断气有多快?”

医师润润嘴唇,哈利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很快就断气了。”

“她呢?”

医师把手帕塞进口袋。

“当即。”

“我是说,他们两个有没有可能在中枪以后还被移动过、抽搐过什么的?”

“没有。”

“我读过资料,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在发明断头台之前,还是由刽子手亲手执行的时候,死刑犯都听说刽子手偶尔会失手,而且如果他们站得起来、下得了行刑台,就可以自由离开。当时好像有些人没有头了还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路才倒下,群众当然是欢声雷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个科学家解释过,大脑可能在某种程度上预先设定了程序,而且肌肉可能会超时运作,因为头被砍下来之前,有大量肾上腺素注入心脏。剁鸡头的时候就是这样。”

医师露出讪笑。“很有娱乐效果,警官,不过恐怕这些是无稽之谈。”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把克利普拉和鲁娜躺在地上的照片递给医师,医师看着照片,然后又戴上眼镜仔细端详。

“解释什么?”

哈利指着照片。“你看这里,他的手被她的头发盖住。”

医师眨眨眼,仿佛眼睛里有一小粒灰尘,让他看不清楚哈利指的是什么。

哈利挥走一只苍蝇。“嘿,你知道人的潜意识可以凭本能就做出结论,对吧?”

医师耸耸肩。

“这么说吧,我的潜意识在我不自觉的状态下就得出结论,判断克利普拉开枪自杀的时候一定是躺着的,因为只有这样,他的手才有可能放在她的头发下面。可是从弹道角度看起来,他中弹的时候人是站着,如果他先对她开枪,然后对自己开枪,她的头发怎么可能盖在自己的手上面,而不是压在手下面?”

医师拿下眼镜,又擦了起来。

“或许两枪都是她开的。”他说。不过这时哈利已经走了。

哈利摘下墨镜,眯起刺痛的眼睛,往阴暗的餐厅里看。有一只手在空中挥动,他就往棕榈树下的一张桌子走过去。那人站起来的时候,一束阳光让他的钢边镜框闪了一下。

“看来你收到留言了。”达格芬·托胡斯说。他的衬衫腋下有两大圈深色汗渍,椅背上挂着一件外套。

“克拉姆利督察说你打过电话。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哈利伸出手问。

“大使馆的行政工作。我今天早上到的,来清理一些文件。还有我们得任命新大使。”

“彤亚·韦格?”

托胡斯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要看看,得考虑很多事情。这里吃什么好?”

一个服务生已经站在他们的桌子旁边,哈利抬头看他,表示探询的意思。

“鳗鱼,”服务生说,“越南风味,加了越南的玫瑰红酒和——”

“不用,谢谢,”哈利说,然后仔细看了菜单,指着椰奶汤,“还有矿泉水。”

托胡斯耸耸肩,点头表示要一样的。

“恭喜啊,”托胡斯往齿间塞了一根牙签,“你什么时候走?”

“谢谢,恐怕你的祝贺来得早了点,托胡斯,还有几条线索要收尾。”

牙签停住了。“收尾?那不是你的工作,你打包回家就好。”

“没那么简单。”

那双冷硬、蓝色的官僚眼睛炯炯有神。“结束了,你听懂了吗?案子已经破了,昨天奥斯陆的头版全都写了,克利普拉杀了大使和他女儿。不过我们会撑过去的,霍勒。我猜你说的是曼谷的警察局局长,他说他们看不出动机,还说克利普拉可能疯了。这么简单,又这么完全无法理解。不过重要的是大家会买账,而且已经有效果了。”

“所以这桩丑闻只是怎么记录的问题?”

“不完全是这样。我们已经顺利把汽车旅馆的事压下来了,重点是没把首相卷进来。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问题要操心,媒体一直打电话到这里来问为什么早先没有发布大使遇害的消息。”

“你怎么回答?”

“我还能怎么回答?语言问题啦,误会啦,泰国警方一开始传来的信息有误啦,那一类的。”

“他们信了?”

“没有,他们不信,但是他们也不能指责我们提供不实信息,新闻稿上说的是大使被人发现陈尸汽车旅馆,这又没错。你找到他女儿和克利普拉的时候说了什么,霍勒?”

“我没说什么,”哈利深吸几口气,“听我说,托胡斯,我在克利普拉家找到几本色情书刊,从那些杂志看起来,他是个恋童癖。这一点在任何警方的报告中都没有提到。”

“真的?这个嘛,好吧,”他的声音丝毫没有透露出在掩盖什么,“总之,你在泰国已经没有任务了,莫勒要你尽快回去。”

滚烫的椰奶汤端上桌,托胡斯怀疑地看着他那一碗。他的眼镜起了雾。

“你到扶那布机场的时候,《世界之路报》一定会给你好好拍张照。”他酸溜溜地说。

“尝尝红色那个。”哈利用手指着说。

46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苏帕瓦迪是泰国侦破最多凶案的人,丽兹说的。他最重要的工具是一台显微镜、一些试管和石蕊试纸。他坐在哈利对面,笑容灿烂如太阳。

“你说对了,哈利,你给我们的那些灰泥块,和大使后车厢螺丝起子上的灰泥,内含相同的石灰水成分。”

针对哈利的问题,他不光回答“是”或“不是”就罢,而是把整个问题重述一遍,以免造成任何误解。苏帕瓦迪对语言的掌握极佳,他知道英语的问答句对泰国人来说可能很复杂,如果哈利在泰国上错公交车,心生怀疑而对另一个乘客说:“这不是往华兰蓬的车,是吧?”而且重音和抑扬顿挫都正确,那个泰国人可能会回答“是”,意思是“是,你说得没错,这不是往华兰蓬的车。”法朗人都知道有这种状况,苏帕瓦迪的经验是大多数的法朗人脑袋比较不灵光,不懂问答的逻辑,所以他早就下了结论:最好用完整的句子回答问题。

“你又说对了,哈利,克利普拉小屋里的吸尘器集尘袋内容物很有意思,有大使后车厢地毯的纤维,还有大使西装、克利普拉外套的纤维。”

哈利越听越激动。“我给你的那两盒带子呢?有没有送到悉尼去?”

苏帕瓦迪笑得更灿烂了(如果还能更灿烂的话),因为这是最让他开心的一点。

“现在是二十世纪,警官,我们不必送带子,那至少要花上四天。我们把录音带转录成数字档案,用电子邮件寄给了你那个声音专家。”

“哇,可以这样?”哈利这样问,一半是要让苏帕瓦迪高兴,一半是自己觉得无奈,计算机达人总是让他觉得自己很老,“赫苏斯·马格斯怎么说?”

“一开始我跟他说绝对不可能从录音机留言分辨出发话者所在的空间,但是你朋友说得非常笃定,他说了很多频域、赫兹那些东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知道吗,耳朵可以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分辨一百种不同的声音?我觉得我跟他可以——”

“结论呢,苏帕瓦迪?”

“他的结论是两则录音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但是很有可能是在同一个房间录的。”

哈利可以感觉到心跳加速。

“冷冻柜里的肉呢?”

“这次你又对了,哈利,冷冻柜里的肉是猪肉。”

苏帕瓦迪眨眨眼,得意地哈哈大笑,哈利知道他还没讲完。

“然后?”

“可是血不只是猪血,有一些是人血。”

“知道是谁的吗?”

“嗯,再过几天才能拿到确切的DNA检验结果,所以暂时只能给你九成准确度的答案。”

如果苏帕瓦迪有一把小号在手上,哈利敢说他会先吹一段号角。

“血是我们那位克利普拉先生的。”

哈利总算跟延斯通上电话,他在他的办公室。

“你还好吗,延斯?”

“好啊。”

“真的?”

“怎么了?”

“你听起来……”哈利找不到词来形容,“你听起来有点难过。”他说。

“对啊。不是,这很难说出口,她失去所有的家人,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你?”

“别说了。”

“说嘛,延斯。”

“只是万一我想从这桩婚事抽身,现在也绝对不行了。”

“为什么?”

“天哪,现在她就只有我了,哈利,我知道我应该想到她,还有她受的这些苦,可是我想的都是我自己,还有我给自己找的麻烦。我显然不是个好人,可是这些事情实在让我发怵,你懂吗?”

“我想懂吧。”

“妈的,如果只是为了钱就好了……至少那东西我还懂,可是这些……”他思索着该用什么字眼。

“感情?”哈利提出建议。

“对,实在是烦死了。”他笑得阴沉,“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就一次,我要做一件不只是为了我自己做的事,而且我要你在场,如果你发现我露出一丝一毫抗拒的迹象,就往我的屁股踢一脚。希尔达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所以我们已经定好日子,四月四日,曼谷的复活节——听起来怎么样?她已经开始往好的一面想了,也下了几分决心要少喝一点酒。我会把你的机票寄过去,哈利,别忘了我就指望你了,你可不准反悔啊。”

“如果我是最适合的伴郎人选,我实在没办法想象你的人际关系是什么样,延斯。”

“我认识的每个人至少都被我骗过一次,我可不想要那种故事出现在伴郎致词里,好吗?”

哈利笑出声。“好,给我几天想一想。不过我打电话过来是要请你帮个忙,我想查富利得的一个股东,一家叫艾勒梅的公司,可是这家公司登记的资料就只有一个曼谷的邮政信箱,另外就是确定股本资金已经缴纳。”

“那一定是近期才买进的股东,我还没听过这个名字。我打几通电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我再回你电话。”

“不要,延斯,这个绝对要保密,只有我跟丽兹、洛肯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一定不能跟任何人提,就连警方都没有别的人知道。我们三个今天晚上要开秘密会议,如果你能在那之前查到什么,那最好。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吧,听起来很严重,我以为案子已经结了。”

“今天晚上会。”

气钻机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是乔治·沃尔特斯吗?”那些穿连身工作服的人把黄色头盔男指给哈利看,于是哈利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他转向哈利。“我是。你哪位?”

他们下方二十米处,车流以蜗牛般的速度爬着,又一个塞车的午后。

“霍勒警探,挪威的警察。”

沃尔特斯把一张工程图稿卷起来,交给他身边两个人中的一个。

“哦,对,克利普拉。”

他对那些钻孔的人比画了个暂停的手势,随着机器关闭,四周相对安静下来,像有过滤器盖住耳膜。

“瓦尔克牌,”哈利说,“LHV5。”

“哦,你跟它打过照面了?”

“很多年前暑假在工地打工用过一台,把我的肾都震碎了。”

沃尔特斯点点头。他的眉毛被太阳晒成浅色,一脸疲惫,皱纹已经深深刻进这张中年面孔里。

哈利指着脚下,那条混凝土道路穿过高矮参差的钢筋水泥荒野,好似古罗马水道桥。“这就是曼谷的救星BERTS?”

“对,”沃尔特斯往哈利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你现在就站在上面。”

他语带庄严,加上他人在这里、不在办公室,哈利于是知道了,富利得的主管喜欢工地多过账本,看工程逐渐完成,比埋首解决公司的美元债务更让他精神抖擞。

“让人想到中国的万里长城。”哈利说。

“这会把人联结起来,不是把人阻隔在外。”

“我来是想问克利普拉和这项工程的事。还有富利得的事。”

“悲剧。”沃尔特斯说,但是没讲明指的是哪个部分。

“你认识克利普拉吗,沃尔特斯先生?”

“不敢说认识,我们在董事会上见过几次,他打过一两次电话给我,”沃尔特斯戴上墨镜,“就这样。”

“打过一两次电话给你?富利得这家公司不是挺大的吗?”

“员工超过八百个。”

“你是这里的主管,却几乎不跟你公司的老板说话?”

“欢迎来到商界。”沃尔特斯眺望那条道路和整座城市,仿佛其余的事物都与他无关。

“他投了很多钱在富利得,你的意思难道是他不在乎?”

“他显然对公司的经营方式没什么异议。”

“对艾勒梅这家公司你有任何了解吗?”

“在股东名单上看过这个名字。我们最近有别的事情要操心。”

“譬如怎么解决美元债务问题?”

沃尔特斯又转向哈利。他在墨镜里看见扭曲的自己。

“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们公司如果想撑下去就要再融资。你们现在没有义务提供任何信息,因为股票已经下市,所以你们可以瞒着外界一阵子,祈求救星带着新资金出现。你们现在有机会从BERTS拿到更多合约,所以如果现在就举旗投降,就太让人郁闷了,对吗?”

沃尔特斯对工程师打个手势,让他们去休息。

“我猜这个救星会出现,”哈利继续说,“他会用很便宜的价钱把公司买下来,等到合约滚滚而来,大概就会家财万贯了。有多少人知道公司的惨况?”

“我告诉你,老弟——”

“我叫霍勒。有董事会吧,董事会当然知道,还有其他人吗?”

“我们会通知所有股东,除了他们之外,闲杂人等没必要知道。”

“你认为谁会买下这家公司,沃尔特斯先生?”

“我是公司的行政主管,”沃尔特斯突然厉声说,“我是股东雇来的,不会插手易主的事。”

“就算你和其他八百个人可能要被裁掉也是吗?就算你再也不能继续搞这个也是吗?”哈利朝着没入雾霭中的水泥路点点头。

沃尔特斯没回答。

“其实这个搞不好比较像‘黄砖路’[《绿野仙踪》中女主人公多萝西去翡翠城寻求帮助时要走的路。]。《绿野仙踪》里面的,你知道吧?”

乔治·沃尔特斯缓缓点头。

“你听我说,沃尔特斯先生,我打电话找过克利普拉的律师,还有两三个还在的小股东,过去这几天,艾勒梅有限公司大肆收购他们在富利得的股份,他们那些人都没办法再给富利得融资,这下他们可以脱手又不至于惨赔,可高兴了。你说你对公司老板的问题没兴趣,沃尔特斯先生,可是你看起来是个负责任的人,艾勒梅就是你的新老板。”

沃尔特斯拿下墨镜,用手背揉眼睛。

“你可以告诉我艾勒梅背后是谁吗,沃尔特斯先生?”

钻孔机又开始钻了,哈利得靠近一点才听得到。

哈利点点头。“我只是想听到你说出来。”他大声回应。

47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伊瓦尔·洛肯知道完了,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一根纤维放弃,但是已经完了。恐慌一波波袭来,冲击着全身又退去。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这是全凭理智得到的结论,但是他的确信过程却像冰块融化,缓缓流过全身。那次他在越南美莱村踩到陷阱,一根发出臭屎味的竹尖桩穿过大腿,另一根从脚底一路穿到膝盖,他站在那里,分秒不曾想过自己会死。后来他躺在日本,发着烧打着寒战,他们说他的脚得锯掉的时候,他说他宁死也不截肢,其实他心里知道死不是选项,他根本不可能死,他们拿了麻醉剂来,他还把针筒从护士手中打落。

真是白痴。后来他们让他留住他的脚,能痛才能有命活,他在床头墙上刻了这句话。他在冈部市的医院待了快一年,才打赢血液感染这场仗。

他告诉自己,这一生已经很长。长命毕竟还是挺了不起的一件事。再说他看过有人下场更惨,所以何必抗拒?然而他的身体拒绝,一如这辈子他一直在拒绝一样,拒绝逼他越线的欲望;被解职退伍的时候,拒绝被他们击垮;被羞辱、疮疤被揭开的时候,拒绝自怜。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一直拒绝闭上眼睛。因此他已饱经世事:战争,痛苦,残酷,勇气和人性。他看过如此之多,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自己活够本了。就算是现在他也没闭上眼睛,他几乎不眨眼。洛肯知道他要死了,如果他有眼泪,他会哭的。

丽兹·克拉姆利看看手表,八点半了,她和哈利已经坐在蜜丽卡拉OK店快一小时,连照片里麦当娜渴求的表情都开始变成不耐烦了。

“他人呢?”她说。

“洛肯会来的。”哈利说。他站在窗边,已经把百叶窗拉起来,看着席隆路上缓缓蠕动的车的头灯光划过自己的倒影。

“你什么时候跟他谈的?”

“就在跟你讲完之后。他那时在家整理照片和照相设备。洛肯会来的。”

他用手背压着眼睛。今天早上起床后,眼睛就一直辣辣红红的。

“我们起个头吧。”他说。

“什么意思?”

“我们得把案情全部顺一遍,”哈利说,“最后重新描述一次。”

“好,可是为什么?”

“丽兹,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松开拉绳,百叶窗哗地掉下来,听起来好像有东西穿过茂密的树叶落下。

洛肯坐在椅子上,一排刀子摆在面前的桌上,每一把都能在几秒内置人于死地。说来确实奇怪,杀人竟然这么容易,甚至有时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大多数人竟然能活到他们现在的岁数。只要一个圆弧线动作,削橙皮似的,喉咙就断了;鲜血喷涌而出,速度飞快,死亡旋即到来。至少由内行人来下手的话,就有这么快。

在背上捅一刀就需要更高的精准度,你有可能连刺二三十次都刺不到什么,只是对着人肉一阵乱砍罢了,不能造成致命伤害。可是如果你懂得人体构造,懂得如何刺入心或肺,那就易如反掌。如果你从前面下手,最好瞄准低处,然后往上拉,这样可以插进胸腔,切入重要器官。不过从后面下手比较轻松,瞄准脊椎侧边就行了。

开枪杀人有多容易?非常容易。他第一次杀人用的是半自动枪,在韩国。他瞄准目标,扣下扳机,看见一个男人倒下,就这样。没有任何负疚的痛苦,没有噩梦,没有精神崩溃。或许是战争的关系,但他不相信战争能解释一切。或许他缺乏同理心?有个心理学者跟他解释过,他成为恋童癖,乃是心灵受损之故。干脆说是邪恶之故算了。

“好,你听好了,”哈利已经在丽兹对面坐下来,“案发当晚七点,大使的车子到了奥沃·克利普拉家,但开车的人不是大使。”

“不是?”

“不是。警卫印象中没看过穿黄西装的人。”

“所以?”

“丽兹,你看过那套西装,加油员相比之下都算朴素了。你觉得你忘得了那样的西装吗?”

她摇头,哈利继续说。

“司机把车停在车库,按了侧门的电铃。克利普拉开门的时候,大概迎面就对上了枪口吧。客人进屋,关上门,客气地请克利普拉张开嘴巴。”

“客气?”

“我要让故事精彩一点,可以吧?”

丽兹噘起嘴,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然后他把枪管伸进去,命令克利普拉含住,接着开枪,冷血、无情地开枪。子弹穿过克利普拉的后脑,射进墙壁。凶手把血迹擦掉,然后……呃,你也知道那样会搞得多脏。”

丽兹点头,挥手要他继续。

“总之,这位神秘客把所有痕迹都抹掉,最后从后车厢拿了那把螺丝起子,把子弹从墙壁撬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在走廊看到地板上有灰泥块,还看到弹孔。鉴识组已经证实,所含的石灰水成分和后车厢螺丝起子上的相同。”

“然后呢?”

“然后凶手又出去,走到车子那里挪了挪大使的尸体,好把螺丝起子放回去。”

“所以他已经杀了大使?”

“这个晚一点再说。凶手换上大使的西装,然后进去克利普拉的办公室,从掸族的对刀之中拿了一把,又拿了秘密小屋的钥匙。他还从克利普拉的办公室快速打了一通电话,而且拿走对话的录音带。接着他把克利普拉的尸体扔进后车厢,八点左右开车离开。”

“你说的我很难跟上,哈利。”

“八点半他在厉旺那里登记住房。”

“拜托,哈利,厉旺已经指认登记入住的人就是大使。”

“厉旺没有理由怀疑床上那个死人跟登记的人不是同一个,他看见的就是一个穿黄西装、戴墨镜的法朗人罢了。还有,别忘了,厉旺认尸的时候,大使背上可是插了一把非常具有干扰性的刀子。”

“对。刀子怎么了?”

“大使是死于刀下,没错,但是时间早在他们进汽车旅馆之前。我猜是萨米人的刀子吧,因为上面涂了驯鹿油。那种东西在挪威的芬马克郡到处都买得到。”

“可是法医说伤口和那把掸族刀子吻合。”

“嗯,本来就会吻合。掸族那把刀刃长度和宽度都大于萨米刀,所以不可能看出先用了另一把刀。你听仔细了。凶手载着后车厢两具尸体来到汽车旅馆,要了一间远离柜台的房间,方便他倒车并且走几米就能把莫内斯扛进房间里。他还要求若无另外吩咐不要打扰他。他在房间里又换了一次衣服,然后替大使换上那套西装,可是他在压力之下搞砸了。你还记得我说大使显然要跟女人见面,因为他的皮带扣得比平常紧?”

丽兹咂了咂嘴。“凶手扣皮带的时候没注意到磨旧的那一格。”

“不重要的小失误,不会泄露他的身份,但就是许多这种小地方透露出案情不合理。把莫内斯放在床上以后,他把那把掸族刀小心地插进旧伤口里,然后擦拭刀柄,去除所有痕迹。”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旅馆房间里的血不多,因为他是在别的地方遇害。为什么法医没注意到?”

“刀伤会流多少血向来难说,要看割断了哪一条动脉,还有刀刃能阻断多少血流,看起来没有任何明显的异常。九点左右他带着后车厢里的克利普拉离开汽车旅馆,开车到克利普拉的秘密小屋。”

“他知道那栋屋子在哪里?那他一定认识克利普拉。”

“他对克利普拉十分了解。”

影子落在桌子上,一个男人在洛肯对面坐下。阳台外面是震耳欲聋的车流喧嚣,整个房间充满废气臭味。

“你准备好了吗?”洛肯问。

那个绑根辫子的巨人看着他,显然对他说泰语感到惊讶。

“我准备好了。”他回答。

洛肯虚弱地微笑,他觉得疲惫。“那你还等什么,快动手吧。”

“他到了克利普拉的秘密小屋,打开门锁,把克利普拉扔进冷冻柜。接着他清洗后车厢,又用吸尘器打扫,让我们找不到任何尸体的痕迹。”

“好,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鉴识组在冷冻柜里找到克利普拉的血,吸尘器里找到两根死者身上衣物的纤维。”

“啧啧,所以大使没有洁癖嘛,我们查看车子的时候你说他有。”

哈利微笑。“我看到大使的办公室以后,就知道他不是整齐干净的那种人。”

“我有没有听错?你刚才说你犯了一个失误?”

“对,你没听错,”哈利伸出一根食指,“可是克利普拉是那种人,小屋里的东西样样干净整齐,你记得吗?橱柜里甚至有个钩子可以固定吸尘器。可是我打开柜门的时候,吸尘器掉出来了,好像上次用过的人不知道摆东西的规矩一样。所以我才会把吸尘器集尘袋送到鉴识组。”

丽兹缓缓摇着头,哈利继续说。

“我看到冷冻柜里那些肉,就想到里面大可以放一具男尸,放上几个星期都不会……”哈利鼓起腮帮,用双手示范。

“你这人怪怪的,”丽兹说,“你要看医生。”

“你到底想不想听完?”

她想。

“之后他开车到汽车旅馆,停好车,进房间,把车钥匙放进莫内斯的口袋,然后消失得杳无踪迹。是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等一下!我们开车到小屋那次,单程就花了九十分钟不是吗?从这里过去的距离差不多,我们那位蒂姆小姐在十一点半发现尸体,也就是你说凶手离开汽车旅馆的两个半小时后,他不可能在莫内斯的尸体被发现以前赶回旅馆。还是你忘了这一点?”

“没忘,我甚至开过那段路。我九点出发,在小屋等了半小时再开回来。”

“结果?”

“我回来的时候十二点十五分。”

“看吧,说不通。”

“你记得我们跟蒂姆问话的时候她怎么说车子的吗?”

丽兹咬住上唇。

“她不记得有什么车子,”哈利说,“因为车子不在那里。十二点十五分他们在柜台等警察来,没发现大使的车子又溜进来。”

“天哪,我还以为我们面对的是行事谨慎的凶手。他回来的时候警察有可能已经在等着他。”

“他很谨慎,但是他不可能料到回来之前就有人发现发生凶案了。他们说好的,蒂姆要等到他打电话才能进去,不是吗?可是厉旺等得不耐烦,差一点就坏了事。凶手放回钥匙的时候,不可能怀疑出了问题。”

“所以纯粹是好运?”

“这个人做事不靠运气的。”

他一定是东北人,洛肯暗忖,因为那里的人身材非常高大。房间里另外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哼着歌,洛肯不敢打包票,但是听起来像披头士的《执子之手》。

那个大个子已经从桌子上挑了一把刀(七十厘米的弧形军刀能不能就简单称之为刀,倒是个问题)。他双手握刀掂了掂,就像棒球选手挑球棒一样,然后一语不发就把刀高举过头。洛肯咬紧牙关,就在这时候,巴比妥盐镇静剂带来的愉悦困倦感已经消退,血液在血管里冻结,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他开始尖叫,拉扯着把手绑到桌子上的皮束带,于是背后那个哼唱的声音开始向他靠近,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把他的头往后拉,接着他的嘴就被塞了一个网球。他的舌头和上腭感觉得到毛茸茸的球面,球像吸墨纸一样吸着唾液,他的尖叫声变成微弱的呻吟。

前臂上的止血带绑得很紧,他的手早就失去知觉,于是军刀一声闷响砍下来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瞬间还以为没砍中。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刀刃的另一边,原本紧握着的拳头,现在正慢慢打开。切口干净利落,他可以看见两根截断的白色手骨凸出来;是桡骨和尺骨,他在别人身上看到过,自己身上还是第一次。因为绑了止血带,血流得不多。人家说快速的截肢不会痛,才怪,那是难以承受的痛。他等着休克,等着麻痹、不省人事,但是那条通道马上就封闭了,一直在哼歌的那个人往他的上臂插了针筒,直接穿过衬衫,连寻找血管都省了。这就是吗啡的好处,打在哪里都有效。他知道他可以撑过去,可以撑很久;他们要多久,就有多久。

“鲁娜·莫内斯呢?”丽兹正在用火柴棒剔牙。

“他随时都可以把她接走。”哈利说。

“然后把她带到克利普拉的秘密小屋。之后呢?”

“从窗户上的血迹和弹孔看起来,她是在屋里被射杀的,可能一到那里他就把她杀了。”

像这样把她当作凶案被害者提起,容易多了。

“我不懂,”丽兹说,“他为什么要绑架她然后立刻杀了她?我以为从头到尾的重点就是利用她威胁你停止调查。如果鲁娜·莫内斯死了,他就威胁不了你,你可能在答应他的条件之前,会要求看到她安全无虞的证据。”

“我要怎么答应他的条件?”哈利问,“回挪威——然后鲁娜就会笑着回家?绑匪会因为我答应不去烦他,就算手上没有其他施压的筹码也松一口气?你当时是这样看待情势发展的吗?你以为他会就这样放她……”

哈利注意到丽兹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提高音量。他闭上嘴。

“我不是,没有,我说的是凶手怎么想。”丽兹说着,仍旧定睛看着他,眉间那条忧虑的皱纹再次出现。

“抱歉,丽兹,”他的指尖抵住下巴,“我一定是累了。”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玻璃内侧的冷空气和外侧的湿热空气碰在一起,在玻璃上形成灰色的薄雾。

“他绑架她不是因为怕我查出更多不该查的东西,他没理由这样想,我手头的事都查不过来,哪有心思查其他的。”

“那绑架的动机是什么?为了证实我们的假设,证实谋杀大使和吉姆·洛夫的凶手是克利普拉?”

“那是第二个动机,”他对着玻璃说,“首要动机是他必须连她一起杀。我第一次……”

他们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微弱的贝斯声。

“什么,哈利?”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大祸临头了。”

丽兹深呼吸。“快九点了,哈利,或许你应该现在就告诉我凶手是谁,不必等到洛肯来吧?”

洛肯七点钟的时候锁了家门走到街上,要招出租车去蜜丽卡拉OK店。他立刻就发现那辆车了,是丰田卡罗拉,坐在方向盘后面那个男人好像把整辆车都填满了。他看见后座有另一个人影,想过要不要走过去问清楚他们要干吗,但还是决定先测试测试;他自认知道他们的目的和幕后主使者。

洛肯招了出租车。开过几条街以后,他看得出来那辆卡罗拉确实在跟踪他们。

司机注意到后座这个法朗人不是游客,于是放弃推荐按摩行程,不过洛肯请他绕路的时候,他显然又修正了看法。洛肯的视线和他在后视镜中相遇。

“要绕一绕看看风景吗,先生?”

“好,看一下。”

十分钟后,没有任何疑虑了,那两个警察的计划显然是让洛肯引路,带他们到秘密会面地点。洛肯觉得奇怪,警察局局长怎么会听到他们会面的风声,而且不过是手下督察跟外国人有一些稍微不合常规的合作,何必这么介怀?虽然他们不是完全照规矩来,不也做出了一些成果吗?

到了苏帕路,车流停滞,动弹不得。司机挤进两辆公交车中间,指着建造中的桥墩;上星期有钢梁掉落,砸死摩托车骑手。他看过报道,照片也刊出来了。司机摇摇头,拿出一块布擦拭仪表板、车窗、佛像,还有王室成员的照片,接着拿出一份《泰国日报》放在方向盘上,叹口气,打开体育版。

洛肯从后风挡玻璃看出去,他们和丰田卡罗拉之间只隔着两部车。他看看表,七点半,就算不甩掉这两个白痴,他还是会迟到。洛肯做了决定,于是拍拍司机的肩膀。

“我看到一个熟人。”他一边用英语说,一边指着身后。

司机半信半疑,就怕这个法朗人打算坐霸王车。

“马上回来。”洛肯说着,勉强挤出车门外。

又短了一天寿命;他呼吸着足以毒昏一窝老鼠的二氧化碳,这样想着,一边冷静地穿越车阵,走向那辆丰田。有一侧的车头灯一定是撞上过什么东西,因为光束直直照在他的脸上。他准备好要说的话,心里已经在期待看见他们惊讶的表情。剩下两三米的距离,洛肯现在看得清楚车里的两个人了,突然间他没了把握,他们的外表有些地方不对劲,就算警察不是全都绝顶聪明,至少也会知道跟踪人的时候谨慎至上。太阳下山有一阵子了,后座那个男人却戴着墨镜,驾驶座那个巨人长相又非常引人注意。洛肯正想转身,车门就开了。

“嘿,先生。”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麻烦大了,洛肯想回到出租车上,可是有辆车挤过来,挡住他的去路。他回头看着卡罗拉,那个巨人正往他走过来。“嘿,先生。”他又说了一次。这时对向车道上的车流已经开始移动,他的声音像是飓风中的低语。

洛肯曾经赤手空拳杀死一个人。他一拳击中他的后颈,敲碎他的喉头,跟他在威斯康星训练营学到的分毫不差。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他还年轻,而且是出于恐惧。现在他不惧不怕,只是愤怒。

也许不会有什么差别。

他感觉到两条手臂环抱着自己、双脚已经离地的时候,知道不会有任何差别了。他想大喊,可是得有空气,声带才能振动,他的气都被挤掉了。他看见星空缓缓旋转,接着就被车内的绒布天花板遮住了。

他感觉到颈子上的气息又热又痒。从卡罗拉的风挡玻璃看出去,墨镜男正站在出租车旁,从驾驶座车窗递了几张钞票进去。抓住洛肯的手松开了,他颤抖着深吸一大口肮脏的空气,仿佛畅饮山泉水。

出租车司机关上车窗,墨镜男回头正往他们走来。他刚刚拿掉墨镜,踏进破车头灯的光束里,于是洛肯认出来了。

“延斯·布雷克?”他惊愕低语。

48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延斯·布雷克?”丽兹突然大喊。

哈利点点头。

“不可能!他的不在场证明呢?不是有一盒他妈的错不了的录音带可以证明他八点钟打了电话给他妹妹吗?”

“对,他是打过,但不是从他的办公室打的。我问他怎么会在上班时间打给他那个工作狂妹妹,他说他忘了当时挪威几点。”

“所以呢?”

“你听过会忘记另一个国家现在几点的外汇经纪人吗?”

“我不懂。”

“我看见克利普拉有一个跟布雷克一样的机器以后,一切就清楚明白了。射杀克利普拉以后,他打电话到他妹妹的录音机,他知道不会有人接。他是在克利普拉的办公室打的,打完把录音带带走。录音带可以显示拨电话的时间,却看不出地点。我们没考虑过带子有可能是来自另一部录音机。不过我可以证明克利普拉的办公室有一盒带子被拿走了。”

“怎么证明?”

“你记得一月七日下午,大使的手机曾经拨出一通电话给克利普拉吗?这通电话不在他办公室里任何一盒录音带上。”

丽兹笑出声来。“那个王八蛋捏造了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然后坐在牢里等着打出王牌,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更加有力?”

“我想我从你的声音里听出钦佩之意了,督察。”

“完全是专业手法。依你看,他是从一开始就全计划好了吗?”

哈利看着他的手表,他的脑袋开始嗒嗒地打着莫尔斯电码,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我唯一有把握的,就是布雷克做什么都照计划来,他从来没有拿任何细节碰运气过。”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这个嘛,”他拿一只空杯子抵着脸,“他告诉我的。他非常讨厌冒险,除非知道赢定了,否则他不会行动。”

“我猜你也推断出他是怎么杀大使的喽?”

“首先他跟着大使下去地下停车场,这一点接待员可以证实。然后他搭电梯上楼,这一点他在电梯里搭讪邀约的女子也可以证实。他大概是在停车场里杀了大使,在大使上车的时候用萨米刀从背后捅他,拿走车钥匙,然后把他丢进后车厢。接着他锁上车门,走到电梯那里等,等到有人按电梯,他就可以确定上楼途中会有证人。”

“他甚至邀她出去,让她记得自己。”

“对,如果出现的是别人,他就再想别的办法。然后他挡掉所有来电,让人感觉他在忙,接着又搭电梯下楼,开着大使的车到克利普拉家。”

“可是如果他在停车场杀了大使,摄影机应该会拍到才对。”

“你以为监控录像带为什么会不见了?当然不是有人想要破坏布雷克的不在场证明。他让吉姆·洛夫把带子给他了,我们看拳击赛那晚遇到布雷克,他正要赶着回办公室,可不是急着跟美国客户谈事情,而是要找吉姆·洛夫,好进去重新录像,盖掉他杀害大使的影像,还有重新设定时间,弄成有人想要破坏不在场证明的样子。”

“他干吗不直接拿走原来的带子?”

“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他知道迟早会有个年轻聪明的警察发现录像内容跟时间对不上。”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用了另一个晚上的带子充当案发时间的录像。警察会查访大楼内的员工,迟早会找到一月七日下午五点到五点半之间有人开车经过摄像头,却不在录像内,当然这就会成为带子遭到蓄意破坏的证明。因为下雨和轮胎水痕的事,我们更快查到了这一点。”

“所以你也没有比他预期的更聪明?”

哈利耸耸肩。“没有。不过无所谓,我死不了;吉姆·洛夫就有所谓了,他收到的报酬可是有毒的鸦片。”

“因为他是目击证人?”

“我说过,布雷克不喜欢冒险。”

“可是动机呢?”

哈利从鼻子吹气,声音仿佛大卡车刹停。

“你记不记得我们好奇过,六年五千万克朗的处置权是不是能成为杀死大使的充分动机?确实不是,可是如果后半辈子都可以拥有这些钱,延斯·布雷克就有足够的动机杀死三个人了。根据遗嘱,鲁娜成年后会继承这些钱,可是遗嘱并没有提到鲁娜死后如何处置,这些钱的归属显然会根据继承顺序而定,也就是说,财产会属于希尔达·莫内斯。现在的遗嘱并没有不让她取得财产。”

“布雷克要怎么让她把钱交出来?”

“他什么都不必做,希尔达·莫内斯只剩六个月的寿命,时间足够她跟他完成婚礼,也足够布雷克扮演完美先生。”

“所以他除掉她的丈夫和女儿,等到她死了,就可以继承财产?”

“不只是这样,”哈利说,“他已经把钱花掉了。”

丽兹皱起眉头。

“他买下一家快破产的公司,叫作富利得。如果巴克莱曼谷分行的预测没错,这家公司的价值会变成他付的钱的二十倍。”

“那其他人为什么要卖?”

“富利得的主管乔治·沃尔特斯说,‘其他人’是几个小股东,在奥沃·克利普拉变成大股东以后,他们拒绝把股份卖给他,因为他们知道有大事正在酝酿。可是克利普拉消失以后,他们听说美元债务会拖垮公司,所以都欢欢喜喜地接受了布雷克的出价;替克利普拉管理财产的律师事务所也是。成交价总共一亿克朗左右。”

“可是布雷克还没把钱弄到手。”

“沃尔特斯说签约的时候付一半,剩下的一半六个月内付清。他怎么付头款我不知道,一定是找别的门路凑齐了钱。”

“如果她没在六个月内死掉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布雷克一定会让这件事发生,他替她调的酒……”

丽兹若有所思地看着空中。“他不觉得正好在这个时候成为富利得的新主人会显得可疑吗?”

“对,所以他才用艾勒梅有限公司的名义买了那些股份。”

“总会有人找出背后是谁。”

“不是他,表面上不是。这家公司登记的是希尔达的名字。不过当然啦,等她死了他就会继承。”

丽兹把嘴嘟成O形,没有发出声音。“这些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有沃尔特斯帮忙。不过我在克利普拉家看见富利得股东名单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真的?”

“艾勒梅,”哈利微笑,“一开始这名字让我怀疑伊瓦尔·洛肯,他参加越战时得到一个绰号叫LM,跟艾勒梅谐音。不过正确答案比这个还无聊。”

“我放弃猜测。”

“艾勒梅倒过来,是梅勒[Ellem(艾勒梅),倒过来正好是Melle(梅勒)。],希尔达·莫内斯的娘家姓。”

丽兹看着哈利,好像他是动物园里的珍禽异兽。

“你太神了。”她在嘴里嘟哝。

延斯看着手上拿的木瓜。

“你知道吗,洛肯?你咬一口木瓜,吃起来会有呕吐物的味道。你有没有注意过?”

他张口咬住果肉,汁液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然后会变成难闻的味道。”

他往后靠,笑出声来。

“你知道,这里的中国城卖五铢一个,几乎等于不用钱,每个人都买得起,吃木瓜就是人家说的简单的小幸福之一。至于其他简单的小幸福,你就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譬如……”延斯比画着,好像在思索合适的比拟,“譬如擦屁股,或是打手枪,这些都至少需要一只手。”

他抓起洛肯的断手的中指,拿到他面前。

“你还有一只,想想吧,想想每一件没有手就做不了的事。我已经想过了,我来帮帮你。你不能剥橙子,不能穿钓饵,不能摸女人的身体,不能扣自己的裤子。对,你甚至不能对自己开枪,万一想不开的话。你做每件事情都会需要人家帮忙,每一件。想想吧。”

血从那只手滴落,又从桌面反弹,溅到洛肯的衬衫上,留下红色小点。延斯放下那只手,那些指头指着天花板。

“反过来说,双手俱全的话,就没什么办不到的事,你可以勒死人,可以卷大麻烟,可以拿高尔夫球杆。你知道现在医学有多先进吗?”

延斯一直等,等到他确定洛肯真的不打算回答。

“他们可以把手缝回去,连一根神经都不会受损;他们会到你的手臂里把神经拉下来,像拉橡胶手套一样,六个月内你就几乎看不出来那只手断过。当然啦,这要看你能不能及时找到医生,还有记不记得把手带去。”

他走到洛肯的椅子后面,把下巴靠到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边低声说:

“看看那只手多漂亮,很美是不是?几乎像米开朗琪罗那幅画里的手,那画叫什么来着?”

洛肯没回答。

“你知道的嘛,李维斯牛仔裤广告用过的那个。”

洛肯的视线停在上方空中的某个点。延斯叹了口气。

“显然我们两个都不是艺术行家,嗯?好吧,或许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会买几幅有名的画,看看能不能生出一点兴趣。对了,你觉得再过多久就会来不及把手缝回去?半小时?一小时?如果我们用冰块冰起来,说不定可以久一点哦,可惜今天冰块用完了。不过你运气好,这里到安素医院开车只要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凑到洛肯耳边大吼:

“霍勒和那个女的在哪里?”

洛肯吓了一跳,随即痛得龇牙咧嘴。

“抱歉,”延斯说着,从洛肯的脸颊上捏起一小块木瓜渣,“只是找到他们真的对我很重要。”

洛肯的嘴唇吐出粗哑的低语。“你说得没错……”

“什么?”延斯往他的嘴巴靠过去,“你说什么?大声点,老兄!”

“你说得没错,木瓜有呕吐物的味道。”

丽兹双手交叠,放在头上。

“吉姆·洛夫那件事,我不太能想象布雷克在厨房调氢氰酸和鸦片。”

哈利嗤笑。“布雷克也这样说过克利普拉。你说得没错,他有一个帮手,专家级的。”

“没人会刊广告征这种专家,对吧。”

“是没有。”

“或许是他碰巧认识的人?他去过某些歪门邪道的地方,或是……”她看见他在看着自己,就住了嘴,“干吗?”她说,“怎么了?”

“不是很明显吗?是我们的老朋友金啊,他跟延斯从头到尾都是一伙的,是延斯要他窃听我的电话。”

“一个人既替莫内斯的债主做事,又替布雷克做事,似乎太过巧合了。”

“因为根本不是巧合。希尔达·莫内斯告诉我,那些在大使死后一直打电话讨债的钱庄流氓,自从布雷克跟他们讲过电话之后,就没再打过电话。这样说好了,我是不太相信他吓退了他们啦,我们去泰印旅人的时候,索伦森先生说他们跟莫内斯没有债务要清,说不定他讲的是事实,我猜布雷克还了大使的债,当然了,条件是得到其他服务。”

“金的服务。”

“正是。”哈利看着表,“妈的,洛肯是怎么了?”

丽兹叹口气站起来。“打给他看看吧,说不定他睡着了。”

哈利搔搔下巴,若有所思。“说不定。”

洛肯感觉胸口在痛。他从来没有心脏的问题,但是对心脏病的征兆略知一二。如果是心脏病发作,他希望强度足以致死,反正他都要死了,能夺走布雷克的乐趣也好。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一点乐趣都没有,说不定这种事对布雷克的意义和过去杀人对他的意义一样,都是该做的工作。一发子弹,射倒一个人,就这样。他看着布雷克,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竟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奥沃·克利普拉叫我替富利得的美元债务避险,但他是在吃饭的时候讲的,不是用电话,”延斯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五亿左右的交易,他竟然口头上给指示,没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记录!这种机会你等半辈子都等不到啊。”

延斯用一条餐巾擦擦嘴。

“我回到办公室以后,用我自己的名字做了美元的交易,如果美元跌了,我只要把交易转移到富利得名下就好,就说我只是要照我们事先谈好的那样,固定美元债务的现值;如果美元涨了,我可以把获利收进自己的口袋,直接否认克利普拉曾经要我买进美元,他什么证据都没有。你猜结果怎样,伊瓦尔?我可以叫你伊瓦尔吗?”

他把餐巾揉成一团,瞄准门边的垃圾桶。

“对,克利普拉威胁我,说要去找巴克莱曼谷分行的高层告状,我跟他说,如果巴克莱曼谷分行支持他,他们就得赔偿他的损失,而且他们会失去旗下最好的经纪人。简单地说,他们除了站在我这边,别无办法。所以他又威胁要动用政坛人脉,你知道吗?他没机会做到这个地步,因为我发现我可以解决掉一个麻烦,解决掉奥沃·克利普拉,顺便接收他的富利得;这家公司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希望、相信它会一飞冲天,不是像那些蹩脚分析师那样;我是真的知道它会,我会让它一飞冲天。”延斯的眼睛发着光,“就像我知道这个哈利·霍勒和光头女人今天晚上会死一样,一定会。”他看看表,“对不起,搞得这么洒狗血,不过光阴似箭啊,伊瓦尔,该考虑怎么做对你最有利了,是不是?”

洛肯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看。

“不怕,嗯?你是硬汉吗?”布雷克有点不知所措,他从纽扣孔里拉出一段松脱的缝线,“我要告诉你他们会有什么下场吗,伊瓦尔?他们会在河里,各绑在一根柱子上,身上一颗子弹,脸呢,像摔烂的肉饼。听过这种说法吗,伊瓦尔?没听过?可能你年轻的时候没人这样说,哦?我从来就没办法想象,一直到我这位朋友金告诉我,船的螺旋桨真的可以把人的脸皮扯下来,露出底下的肉,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是金从这里的帮派学到的妙招。当然了,大家可能会问,这两个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帮派这么抓狂;不过他们永远查不到的,对吧?尤其是不会从你这里查到,因为你会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这样可以换到免费的手术,还有五百万美元。你已经有很多消失的经验了,弄个新的身份什么的,不是吗?”

伊瓦尔·洛肯看着延斯的嘴唇开合,听着远处某个人声的回音。螺旋桨、五百万、新身份,这些字眼飘过去。他在自己眼里从来不是英雄,他也从来没有死得其所这种非分之想,可是他知道是非对错,在合理的范围内,他一直努力做对的事。除了延斯和金,没有人会知道他临死之际有没有抬头挺胸,情报局也好,外交部也好,那些退下来的老人都不会喝着啤酒谈起老洛肯,反正洛肯也不会在乎。他不需要死后留名,他这一生一直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同样不为人知的死,大概也很自然。

不过,既然眼前不是英勇就义的场面,他也知道如果顺了延斯的意,顶多就是换来一个好死,可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所以不值得。就算洛肯听清楚了延斯的提议,也没有差别,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差别了,因为此刻他腰带上的手机开始嘟嘟地响。

49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哈利正要挂掉电话,却听到咔嗒一声,接着是新的拨号音,于是他知道电话已经从洛肯家转到手机上。他等着,让电话响了七声,才终于放弃,然后谢谢柜台后面那个梳辫子的女孩让他借用电话。

“我们有麻烦了。”他回到包厢以后说。丽兹已经脱掉鞋子,在检查皮肤干燥的地方。

“塞车,”她说,“向来是塞车。”

“电话转到他的手机,可是他也没接。我觉得不对劲。”

“放心,他在这么祥和的曼谷会出什么事?一定是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我做错了一件事,”哈利说,“我告诉布雷克我们今天晚上要碰面,要他查查艾勒梅公司背后是谁。”

“你什么?”丽兹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哈利一拳捶向桌面,把咖啡杯震得弹了起来。“×,×,×!我是想看他的反应。”

“反应?哈利,这不是玩游戏!”

“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打算在开会的时候打电话给他,这样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跟他碰上面。我本来想约在柠檬草。”

“我们去过的那家餐厅?”

“离这里近,而且好过冒险去他家突袭。我们有三个人,所以我想可以当场逮捕金。”

“可是你却提到艾勒梅,把他吓跑?”丽兹抱怨。

“布雷克不是笨蛋,他早就发现事情不妙,他又讲起要我当他的伴郎那些有的没的,就是要测试我,看我是不是盯上他了。”

丽兹哼了一声。“说什么耍男人威风的屁话!如果你们两个在这案子里掺和了什么私事,就给我拿掉。老天爷啊!哈利,我还以为你很专业,不会出这种错。”

哈利没回答,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表现得像个外行。到底为什么要提到艾勒梅公司?他明明有一百种约见面的借口可以用。也许是延斯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说过有些人就是喜欢为了冒险而冒险;也许他就是布雷克鄙视的那种赌徒。不对,不是这样,反正不是这么简单,有一次他爷爷跟他解释为什么从来不猎杀停在地上的松鸡,他说这样“不好”。

是这个原因吗?出于某种继承而来的打猎伦理:你要先把猎物吓飞,才能开枪猎杀,让它们有个象征性的逃脱机会。

丽兹打断他的思绪。

“所以现在怎么办,警探?”

“等,”哈利说,“我们给洛肯半小时,如果他没出现,我会打电话给布雷克。”

“如果布雷克没接呢?”

哈利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打电话给警察局局长,动员所有警力。”

丽兹咬着牙骂了脏话。“我跟你说过交通警察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延斯看着洛肯的手机屏幕轻声笑,手机铃声已经停止。

“你这部手机不错啊,伊瓦尔,”他说,“爱立信做得很好嘛,你不觉得吗?可以看到来电号码,如果是不想讲话的对象,就不必接。如果我猜得没错,有人正在奇怪你怎么还没出现,因为这种时候并不会有很多朋友打给你对吧,伊瓦尔?”

他把手机往肩后抛,金敏捷地往旁边一站,接住手机。

“查一下那个号码是谁的、在哪里。马上。”

延斯在洛肯身旁坐下。

“现在手术变得很紧急了哦,伊瓦尔。”

他捂住鼻子,低头看着地板上椅子周围形成的一摊血。

“我是说真的,伊瓦尔。”

“蜜丽卡拉OK,”金讲英语一顿一顿的,“我知道在哪里。”

延斯拍拍洛肯的肩膀。

“对不起啊,我们现在得走了,伊瓦尔,等我们回来再去医院吧。”

洛肯注意到脚步的震动越来越远,等着感觉用力关门产生的气压,但是没感觉到,反而听见耳边有个人声遥远的回音。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伊瓦尔。”

他感觉到太阳穴上有股热热的气息。

“我们需要东西把他们绑在柱子上,这条止血带可以借给我吗?会还给你的,我保证。”

洛肯张嘴,感觉喉咙里的痰液在他吼叫的时候都松脱了。有人接管了他的头脑,他感觉不到皮束带的拉扯,只看见鲜血漫过桌面,衬衫袖子浸成红色。门关上了他也没发觉。

哈利被门上的一声轻敲吓一跳。

不是洛肯,而是柜台那个女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是哈利吗,先生?”

他点头。

“电话。”

“我就说吧,”丽兹说,“赌一百铢,是塞车。”

他跟着女孩到柜台,潜意识里注意到她乌黑的头发和细瘦的颈子,跟鲁娜一样。他看着女孩颈背上的黑色细毛。她转过身,迅速笑了笑,然后伸出手,他点点头接过话筒。

“喂?”

“哈利?是我。”

哈利的心脏开始加速全身的血液循环,他还以为感觉到血管在扩张。他呼吸了几下,才冷静清晰地开口。

“洛肯在哪里,延斯?”

“伊瓦尔吗?他手上忙着,去不了。”

哈利从他的声音听得出来,伪装已经结束,现在是延斯·布雷克在说话,跟他初次在办公室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揶揄挑衅的语气;说话的那个男人自知胜券在握,但是想要先享受一番,再使出致命一击。哈利想弄明白,情势是怎么变得不利于自己了。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哈利。”这种声音不是出自孤注一掷的男人,而是坐在驾驶座、一只手从容不迫地放在方向盘上的男人。

“哦,你现在领先了,延斯。”

延斯大笑。“看起来我一直都领先哪,哈利,感觉怎么样?”

“很累。洛肯在哪里?”

“你想知道鲁娜死之前说什么了吗?”

哈利感觉额头皮肤底下刺痛着。“不想,”他听见自己说,“我只想知道洛肯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还有我们在哪里能找到你。”

“哈利,一次许三个愿望!”

话筒上那层膜随着他的笑声振动起来,但是还有另一样东西在抢着抓住哈利的注意力,他不太辨认得出来的东西。笑声戛然停止。

“你知道要执行这样的计划需要牺牲多少吗,哈利?要再三检查,所有的枝枝节节都要好好盯着,确保万无一失;更不用说肉体上受的罪了,杀人是一回事,可是你以为我那些时间喜欢坐在牢里吗?你可能不相信,可是我说的关于坐牢的事是真的。”

“那你何必横生枝节,那么麻烦?”

“我跟你说过了,减少风险要花成本,但是花得值得,向来都值得。陷害克利普拉可是要费一番功夫。”

“那你干吗不弄得简单点?把他们都干掉,然后推给帮派?”

“你的想法就跟你平常追缉的那些倒霉蛋一样啊,哈利,你就像赌徒,你忘记全局,忘记结果。当然我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杀掉莫内斯、克利普拉和鲁娜,而且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可是那样不够,因为我接收莫内斯的财产和富利得之后,我就会有明显的杀死他们三个的动机了,不是吗?三起谋杀都牵连到一个人、一个动机,就连警察都可以想到这一点,你不觉得吗?就算你们找不到任何天杀的证据,你们还是可以让我的日子很难过,所以我必须设计另一套剧本给你们,让其中一个被害人变成犯人,案情不会复杂得让你们解不开,也不会简单得让你们不满足。你要谢谢我才对,哈利,你追查克利普拉的时候,我可是让你很有面子啊,对不对?”

哈利听得并不专心,他的心思已经回到过去。那时也有一个谋杀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那时是背景的水声泄露了他的位置,可是现在哈利听到的只有微弱的音乐声,什么地点都有可能。

“你想怎样,延斯?”

“我想怎样?嗯,我想怎样呢?就聊一聊吧,我想。”

让我保持通话,哈利暗忖。他想让我保持通话,为什么?电子鼓咚咚锵锵,单簧管颤悠悠地奏着。

“不过你想知道确切原因的话,我只是打来告诉你……”

哈利可以听到《我只是打来告诉你,我爱你》的音乐声。

“……你同事应该去整个容,你觉得呢,哈利?哈利?”

话筒摇来摆去,荡成一条弧线,就在地板上方。

哈利往走廊另一头跑,感觉肾上腺素痛快地激增,仿佛打了一针。刚才他把话筒一扔,从小腿枪套拔出鲁格SP一〇一后麻利上膛,吓得那个梳着辫子的女孩直往墙上靠。哈利大喊报警,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没时间想这个了,他已经到了,他踢开第一道门,眯眼正对着四张被枪吓坏的脸。

“对不起。”

到了下一个包厢,他差点在惊吓中开枪。地板中间站着一个矮个子黑皮肤的泰国人,两腿大张,身穿亮闪闪的银色西装,戴着色情片风格的墨镜。过了几秒钟哈利才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可是剩下的《猎犬》歌词已经卡在这位泰国猫王的喉咙里出不来。

哈利看着走廊,至少还有五十个包厢,他的头里面一直有个地方警铃大作,可是脑袋实在负荷过度,他只想把它关掉,但现在他听得一清二楚了,丽兹!该死,延斯让他保持通话!

他往走廊另一头冲过去,转弯后,看见他们包厢的门开着。他不再思考,不害怕,不抱希望,只是跑,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跨过不情愿杀人的界线。再也不像噩梦了,不像在及腰的水里快跑。他冲进门里,看见丽兹在沙发后面缩成一团,于是他举枪往四周挥舞,可是太迟了,他的肾脏下方挨了一记,打得他喘不过气。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脖子被勒紧,眼角瞥见缠成圈的麦克风线,还有一股咖喱味袭来。

哈利把手肘往后一推,撞上某个东西。他听见一声呻吟。

“去死吧。”一个拳头跟着这句话从身后过来,打中他的耳朵下方,让他头晕眼花起来,感觉下巴受了重伤。接着脖子上的电线又开始收紧,他想办法伸了一根手指进去,可是没有用,他麻木的舌头被挤到嘴巴外面,仿佛有人正从里面亲他。或许他不必付看牙的账单了,他眼前已经一片黑。

哈利的脑袋嗡嗡响着。他受不了了,他想下定决心死掉,可是身体不愿意配合。他本能地往空中伸出一条手臂,可是现在没有泳池捞网可以自救了,只有祈祷,仿佛他正站在暹罗广场的人行天桥上,祈求永生。

“住手!”

绕在脖子上的电线松了,氧气有如瀑布般灌入肺里。再多一点,他还要再多一点!包厢里的空气似乎不够,他的肺好像就要从胸口爆开一样。

“放开他!”丽兹已经爬起来跪在地上,她的史密斯·韦森六五〇指着哈利。

哈利感觉得到金在身后蹲低身体,再次拉紧电线,不过这次哈利已经把左手伸进电线和脖子之间。

“开枪。”哈利发出唐老鸭的粗哑嗓音。

“放手!快点!”丽兹的黑瞳孔充满恐惧和愤怒,她的耳朵淌着一行血,流过锁骨,又流进领口。

“他不会放手,你要开枪射他。”哈利用沙哑的嗓子低声说着。

“快点!”丽兹大喊。

“开枪!”哈利大叫。

“闭嘴!”丽兹想稳住重心,拿枪的手摇摇晃晃。

哈利往后靠着金,感觉就像靠在墙上一样。丽兹的眼睛里有泪水,头还往前倾。哈利见过这种状况,她严重脑震荡,他们快要没有时间了。

“丽兹,听我说!”

电线收紧,哈利听见手侧缘的皮肤绽开。

“你的瞳孔放大,你快要休克了,丽兹!听我说!赶快开枪,不然就来不及了!你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丽兹!”

她的嘴唇发出一声啜泣。“去你的,哈利!我没办法,我……”

电线割进肉里,好像切黄油一样。他想握拳,但有些神经应该是断了。

“丽兹!看着我,丽兹!”

丽兹眨了又眨,一双蒙眬的眼睛看着他。

“很好,丽兹,如果你可以想办法不射中我,你就一定可以射中他!”

她张着嘴看他,然后放下枪,突然大笑起来。金已经开始往前挤了,哈利想把他挡在后面,却好像在挡火车一样。他们已经在俯视她了,这时有个东西在哈利面前爆开,一阵剧痛在神经通道中流窜,这次是一种新的痛感,灼痛。他闻到她的香水味,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金把他们压倒在地而垮下。轰鸣从开启的门口隆隆传出,响遍走廊。接着是一片寂静。

哈利在呼吸,他困在丽兹和金中间,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这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还活着。有个东西一直在滴,他努力抗拒那个记忆,现在可没时间回忆湿绳索和码头上又冷又咸的水滴,这里又不是悉尼。滴滴答答的东西落在丽兹的额头上、眼皮上,然后他又听见她的笑声了,她睁开了眼睛,那是两扇黑窗,白色的窗框安在红色墙上。爷爷正在挥他的斧头,闷闷钝钝的敲击声,木头砰的一声落在踏得硬实的土地上。天空是蓝的,草搔着他的耳朵,一只海鸥飞进视野又飞出去。他想睡觉,可是他的脸着了火,他可以闻到自己的肉味,火药烧掉了毛孔。

他呻吟一声,从人体三明治中滚开。丽兹还在笑,两眼大睁;他由着她继续笑。

他把金翻过来面朝上。金的脸僵成惊讶的表情,下巴大张,对额头上那个黑色弹口以示抗议。他已经移动过金了,却还是听得见水滴声。他转身看着后面的墙,发现果然不是幻听。麦当娜又换了发色,金的辫子接到相框的顶端去了,替她弄了个黑色朋克头,还滴着看起来像蛋酒混合红色果汁的东西。辫子掉到厚地毯上,轻轻的啪嗒一声。

丽兹还在笑。

“开派对吗?”他听见门口有人说话,“竟然没邀请延斯?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哩……”

哈利没转身,他的眼睛搜寻着地板,拼命找那把枪。一定是金偷袭他的时候掉到桌子下或椅子后面了。

“在找这个吗,哈利?”

这还用说吗?他慢慢转身,迎面就是他的鲁格SP一〇一枪口。他正要张嘴说话,就看到延斯准备开枪,他两手握着枪,而且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准备承受后坐力。

哈利看见施罗德酒馆里那个往后摇着椅背的警察,看见他湿润的嘴唇和那抹蔑笑;他没真的笑出来,不过那抹笑还是在,跟警察局局长要求肃静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游戏结束了,延斯,”他听见自己说,“这次你逃不掉的。”

“游戏结束了?哪有人真的这样说话?”延斯摇头又叹气,“你看太多白痴动作片了,哈利。”

他的手指扣住扳机。

“可是……呃,好吧,这件事是真的结束了,你把场面弄得比我计划的还好,你觉得大家发现一个帮派喽啰跟两个警察死在彼此的枪下,会把责任算在谁头上?”

延斯眯起一只眼睛,在三米距离下简直多此一举。他可不是赌徒,哈利想着,闭上眼,下意识地吸了气,准备受死。

他的耳膜震碎了,震了三次。他可不是赌徒。哈利感觉他的背撞上墙,撞上地板和不知名的东西,无烟火药的味道很刺鼻。无烟火药的味道。这下他不懂了,延斯不是开了三次枪吗?他不是应该闻不到味道了吗?

“糟了!”听起来好像有人在羽绒被底下大叫。

烟散了,他看见丽兹背靠墙坐着,一只手抓着一把冒着烟的枪,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天哪,他打中我!你在吗,哈利?”

我在吗?哈利也好奇。他模模糊糊想起把他踢倒的那一脚。

“怎么回事?”哈利大喊,耳朵还聋着。

“我先开枪的,我打中他,我知道我打中他了,哈利,他怎么会跑掉了?”

哈利站起来,先打翻了桌上的杯子,才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的左腿失去知觉了。知觉?他把手放在屁股上,裤子湿透了。他不想看,于是伸出一只手。

“枪给我,丽兹。”

他的眼睛盯着门口。血,油地毡上有血。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霍勒,跟着已经替你标出来的路径走就对了。他看着丽兹,她放在蓝色衬衫上的手指间有一朵红玫瑰正在绽放。该死,该死,该死!

她一边呻吟,一边把史密斯·韦森六五〇递给他。

“把他抓回来,哈利。”

他迟疑了。

“这是命令!”

50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每一步他都用力把腿踢出去,希望它不会瘫软。眼前天旋地转,他知道是自己的大脑想要逃避疼痛。他跛着腿从柜台那个女孩面前经过,她冻结成《吶喊》那幅画的姿势,嘴里一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叫救护车!叫医生!”哈利一吼,她醒了过来。

接着他人已经在外面。风停了,空气就只有热,要命的热。有一辆车子刚刚打斜角冲过马路,柏油路面有刹车痕,车门开着,而且司机在车外头挥着手臂指着天。哈利举起双手,看也不看就跑到马路对面,他知道他们看到他豁出去的样子,可能就会刹车。他听到尖锐的橡胶摩擦声,抬头看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一队大象的灰色剪影高耸在上。他的大脑忽而清晰忽而混乱,就像严重失常的汽车收音机,接着有一声号角充斥整个夜空,响彻天边。喇叭大鸣的重型卡车从他的脚边呼啸而过,哈利感觉那一阵风差点把他的衣服给撕了。

他回过神,视线往上搜寻,顺着混凝土桥墩看——那条高架“黄砖路”,BERTS运输系统。对啊,为什么不往那里跑呢?说起来也合理。

有道铁梯通往混凝土构造的一处开口,就在他头上十五到二十米高的地方,从开口可以看见一部分月亮。他把枪柄咬在嘴里,发现腰带垂了下来,但努力不去想这颗削断了腰带的子弹对他的髋骨做了什么,只是抓住梯子,靠双臂把自己拉了上去。铁梯压着麦克风线割出来的伤口。

什么都感觉不到,哈利想着,随后又骂了声脏话,因为血流了满手像红色橡胶手套一样,害得他抓不住梯子。他把右脚歪着摆到梯档上,使劲一推,这样登上一阶,然后又使劲推。现在好一点了,只要不晕倒就好。他往下看,有十米吗?他最好别晕倒,继续往前,往上。四周暗了下来,他以为是自己眼睛的问题,所以停下脚步,可是往下一看,既看得见底下的车子,也听得见警笛像锯刀一样划破天际。他又往上看,梯子顶端的开口是黑的,看不见月亮了。天空被云遮住了吗?有一滴水滴到枪管上,又在下杧果雨?哈利往下一阶前进,他的心脏怦怦跳,漏了几拍,又继续跳。它在尽力运作中。

有什么用呢?他往下看,心里一边想着。很快第一辆警车就会到了,延斯大概沿着这条幽灵路哈哈大笑地跑了,已经下了前面两个街口的梯子,然后变戏法似的,突然从人群中消失。去他妈的《绿野仙踪》。

那滴水流到枪柄,流进哈利咬紧的齿间。

他立刻想到三件事。第一,如果延斯看到自己活生生地从蜜丽卡拉OK出来,他大概不会跑掉;他没有选择,非完成这件事不可。

第二,雨滴尝起来既不甜也不带金属味。

第三,不是云遮住天空,而是有人挡住开口,有人正在流血。

然后事情又开始快得令他措手不及。

他希望左手还有足够的神经,可以握住梯档。他用右手把枪从嘴里拿出来,这时看见头上的梯档火花一闪,又听见子弹弹飞的哧溜声,感觉有东西扫过裤脚。他瞄准那一团黑色开枪,受伤的下巴感觉到了后坐力。有个枪口冒出火光,于是哈利一口气清空了弹盒,不停地按,咔、咔、咔。可恶的外行人。

又看得见月亮了。他把枪扔了,枪还没落地,人已经在爬梯子。他上去了,道路、工具箱、重机具都沐浴在黄光下;光来自绑在上方的一个大得可笑的气球。延斯坐在一堆沙土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前后摇着身体,一边大笑。

“妈的,哈利,你把事情都搞砸了,你看,”延斯打开双手,血不断流出,浓稠的血闪着光泽,“黑色的血,你打中肝脏了,哈利。我的医生可能会要我禁酒,这可不妙。”

警笛越来越大声。哈利努力控制呼吸。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放在心上,我听说泰国监狱供应的白兰地很烂。”

他跛着腿往延斯靠近,延斯举枪对着他。

“好了,好了,哈利,话不必说过头,不过是有点痛罢了,有钱的话,没什么不能治的。”

“你没有子弹了。”哈利说着,继续往前走。

延斯边笑边咳嗽。“这招不错,哈利,不过恐怕你才没子弹了吧。我会数。”

“你会吗?”

“哈哈,我不是说过吗,数字,我靠这种东西赚钱的呀。”

他空着的手比着手指给哈利看。

“两发在卡拉OK店射你和那个男人婆,三发打梯子,所以还有一发可以给你,哈利,真是有备无患呢,你知道。”

哈利只差几步。

“你看太多白痴动作片了,延斯。”

“好精彩的遗言。”

延斯带着抱歉的表情坐直身体,接着扣下扳机。咔嗒声震耳欲聋,延斯的怪表情突然换成了惊讶。

“不管什么枪一律六发子弹,只有白痴动作片才有这种事,延斯。你那把是鲁格SP一〇一,五发。”

“五发?”延斯生气地瞪着枪看,“五发?你怎么知道?”

“我靠这种东西赚钱的呀。”

哈利可以看见底下路面上的蓝灯。“你最好把枪给我,延斯,警方很可能一看见枪支就开枪。”

延斯把枪递给哈利,脸上写满困惑。哈利把枪塞进腰间。也许是因为少了腰带,枪从裤管里滑了下来;也许是因为他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看见延斯,心想那是投降的眼神就松懈了,总之那一拳打中他以后,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完全意料不到延斯的动作会这么快。他感觉左腿软了下去,接着头就砰的一声撞上水泥地。

他昏迷了一秒。不可以失去意识,他有如无线电拼命地搜寻电台。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颗闪着光芒的金牙。哈利眨眨眼。那不是金牙,而是从萨米刀刃反射过来的月光。接着那块饥渴的钢铁就冲他划了过来。

哈利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凭直觉反应,还是有一个心理过程支配着他的动作。他举起左手摊开来,直接伸向那段白晃晃的钢铁,刀子穿破他的手掌,毫不费力。整段刀刃都穿过去以后,哈利把手抽走,踢出没受伤的腿,踢中了黑血的位置。延斯弯腰呻吟,往旁边一倒,跌进沙堆里。哈利勉强爬起来,跪在地上,延斯则已蜷缩成胎儿的姿势,两手抱着肚子,尖叫起来;很难说是在笑还是痛叫。

“该死,哈利,痛成这样实在太奇妙了。”他一下子喘气,一下子哼哼唧唧,一下子大笑。

哈利站起来,看着穿过手心手背的刀子,不确定怎么做比较明智,拔出来好,还是留着止血好?他听见下面街道上有个喊叫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来。

“你知道现在会怎样吗,哈利?”延斯已经闭上眼睛。

“不太清楚。”

延斯安静了一会儿,振作精神。“那我来解释吧。今天会变成一大堆警察、律师、法官的重大发薪日。你这个王八蛋,哈利,我得花一大笔钱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又在玩挪威童子军那套吗?什么都买得到啊,只要你有钱。我就有钱,再说……”他咳了几声,“几个在建筑业能捞油水的政客,不会想看到BERTS泡汤。”

哈利摇摇头。“这次不一样,延斯,这次不一样。”

延斯龇牙咧嘴,那痛苦的表情中夹杂着笑脸和苦相。“要打赌吗?”

哈利心想,拜托,别做任何会后悔的事,霍勒。他看看表;这是干这一行的条件反射式的动作,写报告要填逮捕时间。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延斯。我问你艾勒梅公司的事情,克拉姆利督察说我向你透露太多了。或许我真的是吧,不过你早就知道我知道是你,对不对?”

延斯勉强把注意力放在哈利身上。“有一阵子了,所以我才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努力帮我解除羁押。哈利,为什么?”

哈利觉得头晕,于是找了个工具箱坐下来。

“嗯,也许当时我还没发现自己已经知道是你;也许我想看你接下来要打什么牌;也许我只是想要你露出马脚。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你认为我已经知道了?”

“有人说的。”

“不可能,今天晚上之前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有人不用你说就知道。”

“鲁娜?”

延斯的脸颊在颤抖,嘴角堆起白沫。“你知道吗,哈利?鲁娜有人家说的那种第六感,我把它叫作观察力。你得学着好好隐藏你的思绪,哈利,不要什么都跟敌人说。真是不可思议,女人被威胁切掉女性象征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告诉你。你——”

“你用什么威胁她?”

“乳头,我说我会割掉她的乳头。你觉得怎么样,哈利?”

哈利已经抬头面向天空,闭上眼睛,好像期待下雨一样。

“我说错什么了吗,哈利?”

哈利感觉到热空气通过鼻孔。

“她一直等着你呢,哈利。”

“你在奥斯陆的时候住哪家饭店?”哈利低声说。

“鲁娜说你会来救她,说你知道是谁绑架她的。她哭得像个婴儿,还挥打着她的义肢,蛮好笑的,所以——”

金属震颤的声音传来。哐啷哐啷哐啷。他们正在爬梯子上来。哈利看着还插在手上的刀子。不能用这个。他四下张望。延斯的声音刺着他的耳朵。他的肚腹升起一股快感,头部有个轻柔的咝咝声,好像喝香槟醉了一样。不要动手,霍勒,忍住。但是他已经感觉到坠落的狂喜。不管了。

工具箱的锁踢个两脚就弃守了,那把气钻机是瓦尔克牌,重量轻,顶多二十千克,而且一按按钮就启动了。延斯立刻闭嘴,脑袋慢慢理解接下来会怎样以后,眼睛就瞪大了起来。

“哈利,你不可以——”

“张开。”哈利说。

机器震动的咆哮声淹没了底下的车水马龙、扩音器的吵闹声、铁梯的震动声。哈利往延斯靠过去,张开双腿,脸还是朝天,眼睛还是闭着。天在下雨。

哈利跌坐沙堆。他仰躺着,凝视天空;他在沙滩上,她问他可不可以帮她涂防晒乳,她的皮肤很敏感,可不想被太阳晒死。她不是被晒死的。然后他们到了,人声吵嚷,靴子在水泥地上踩踩踏踏,上过油的枪支拉保险的咔嗒声。他睁开眼睛,被照在脸上的光弄得什么都看不见,光束移开以后,他瞥见朗山的身影。

哈利闻到自己胆汁的味道,接着胃里的东西就填满了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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