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蟑螂  作者:尤·奈斯博

每次他闭上眼睛,眼底就会出现一个裸体泰国男孩被车头灯照亮的身影,所以他宁愿再睁着眼睛一会儿。或许他还是该买那一提啤酒的。


5

一月十日,星期五

哈利扶了扶墨镜,看着廊曼国际机场外面一整排的出租车。他觉得好像走进了浴室,而且有人刚刚打开滚烫的洗澡水。他知道应付高湿度的秘诀就是忽略它,任汗水淋漓,想别的事就好。相较之下光照才是麻烦,阳光穿透便宜的塑料墨镜,直达他那双发亮的酒鬼眼睛,害得他头痛加剧;原本只是太阳穴隐隐作痛而已。

“先生,打表还是计两百五十铢?”

哈利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出租车司机讲的话。这趟飞行像地狱一样,苏黎世机场的书店只卖德文书,飞机上播的电影是《威鲸闯天关》[Free Willy,又译为《人鱼的童话》。]第二部。

“打表好了。”哈利说。

坐在他旁边那个喋喋不休的丹麦人无视他已经醉醺醺的事实,给了他一大堆在泰国旅游免于受骗的窍门;这显然是个讲不完的话题。他一定以为挪威人都天真无邪,每个丹麦人都有责任拯救他们免于受骗。

“什么都要杀价,”他说,“这就是重点,知道吧。”

“如果我不杀价呢?”

“你会害了我们。”

“什么?”

“你会变成帮他们哄抬价格的共犯,害大家在泰国都要花更多钱。”

哈利端详着那个男人,他穿着象牙白万宝路衬衫和崭新的真皮凉鞋。端详完,他决定再多喝几杯。

“苏拉萨路一一一号。”哈利说完,司机露出笑容,把行李箱放进后车厢,然后打开门等着哈利上车。他进了车子,发现方向盘在右边。

“我们挪威人会抱怨英国人坚持靠左开车,”开上高速公路以后他说,“可是最近我听说世界上靠右开的人比靠左的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机瞥了瞥后视镜,咧嘴笑得更灿烂。

“苏拉萨路,对吗?”

“因为在中国得靠右。”哈利一边咕哝,一边庆幸这条穿过雾蒙蒙的高楼市景的高速公路直得像一根灰色的箭;他可以感觉到,只要一两个急转弯,就会让他把瑞士航空班机上吃的蛋卷吐飞到后座椅子上。

“为什么计程表不动?”

“苏拉萨路,五百铢,行吗?”

哈利往椅背靠过去,抬头看天空。呃,他抬头,是因为没有天空可看,只有一片被看不见的太阳照亮的雾霾罩顶。曼谷,天使之城。天使戴着口罩,挥刀划过空气,努力想记起来早先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他一定睡着了,因为张开眼睛的时候,车子没在动。他坐起来,看见四周都是车子。沿路露天小店和工坊一家紧挨着一家,人行道上人潮来来往往,看似都知道要往哪里去,而且行色匆匆,急着到达目的地。司机已经打开窗户,嘈杂的市井噪声和电台声混在一起,滚烫的车里有股车辆废气味和汗臭味。

“塞车吗?”

司机带着笑容摇头。

哈利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他是不是在哪里读过,说你吸入的铅迟早会跑到大脑里,而且会让你记忆力减退?不对,还是会让你精神异常?

好像奇迹一样,车流突然开始移动,摩托车和助力车蜂拥而上,冲向十字路口,完全不怕丢了命或者缺胳膊少腿。哈利就看到了四次差点肇事的情况,每次都千钧一发。

“没出车祸真是不可思议。”哈利开口打破车里的沉默。

司机看着镜子微笑。“有车祸。很多。”

等到他们终于抵达苏拉萨路的警察局,哈利已经得出结论:他不喜欢这个城市。他想要屏住呼吸,做完工作,跳上第一班回奥斯陆的飞机,不是最好的班机也没关系。

到了警局,有名年轻警员来迎接哈利,他自我介绍,说名叫阿诺。阿诺身材瘦高,短发,脸长得亲切友善。哈利知道,过不了几年那个表情就会变了。

电梯载满了人,而且有臭味,感觉好像被人塞进装着汗臭运动服的袋子里。哈利比其他人高出两个头,有一个人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挪威人,惊讶得笑出了声。还有一个人问了阿诺问题,然后对哈利说:“啊,挪威,是……是……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帮我想一下。”

哈利露出微笑,想要摊摊手表示歉意,可是没空间摊手。

“有啦,有啦,很有名的!”那个男人不放弃。

“易卜生?”哈利猜测,“南森?”

“不是不是,更有名!”

“哈姆逊?格里格?”

“不是,不是。”

那人板着一张脸看他们在五楼走出电梯。

“欢迎来曼谷,哈利。”

警察局局长个子小,皮肤黝黑,显然打定主意要展现他们泰国人也知道西方人打招呼的方式。他握紧哈利的手,热切地摇了摇,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不好意思没去机场接你,只是曼谷的交通……”他指了指身后的窗户,“地图上看起来不远,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长官,”哈利说,“大使馆也这样说。”

接着是沉默,他们面面相觑。局长微笑。这时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光头从门后探出来。

“进来,克拉姆利,挪威的警探已经来了。”

“哦,那个警探。”

那个头长出了身体,但是哈利得眨两次眼睛才能确定不是出现幻觉。克拉姆利一副宽肩,几乎跟哈利一样高,光秃秃的头颅上有抢眼的下巴肌肉,双目深蓝,嘴唇又薄又直;身上穿着浅蓝色制服衬衫,大码耐克运动鞋,还有裙子。

“丽兹·克拉姆利,凶案组督察。”局长说。

“听说你是办凶杀案的顶尖高手啊,哈利。”她站在他前面,两手叉腰,美国口音很明显。

“这个嘛,未必吧……”

“未必吗?你一定有两下子,他们才会把你从半个地球外送到这里来,你不觉得吗?”

“大概吧。”

哈利垂下眼帘。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过于强势的女人。

“我是来帮忙的,如果帮得上忙。”他挤出一个微笑。

“这样的话,你大概是时候戒酒了,是吧?哈利?”

局长突然在她背后爆出响亮尖厉的笑声。

“他们就是这样,”她一字一句大声地说,仿佛局长不在场,“他们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没面子,什么都做得出来,譬如假装我在开玩笑。但我不是在开玩笑,凶案组归我管,有什么看不顺眼的我就会说,在这个国家这样做会被认为没礼貌,但是我照做不误已经十年了。”

哈利闭上眼睛。

“我从你的脸色看得出来你觉得难为情,哈利,可是醉醺醺的侦查员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我相信你也知道。明天再来吧,我找人带你去你的公寓。”

哈利摇头,清了清喉咙。“恐飞。”

“抱歉,再说一次?”

“我有飞行恐惧症。喝金汤力会有用。还有我脸红是因为酒精开始从毛孔蒸发了。”

丽兹·克拉姆利仔细打量他,然后搔搔她的光头。

“真可怜。时差还好吗?”

“非常清醒。”

“很好,你正好赶上鉴识组汇报进展,之后我们会去案发现场,顺路先去一趟你的公寓。”

“这是你的办公室。”丽兹经过时顺手一指。

“那里有人坐。”哈利说。

“不是那里。那里。”

“那里?”

他看到一张塞进长桌下的椅子,桌边有人一个挨一个坐着。那张椅子前面的桌面只够放一本笔记本和一台电话。

“我看看能不能弄到别的地方给你,如果你在这里的时间延长的话。”

“我真心希望不会。”哈利喃喃自语道。

督察把她的部队召进会议室,“部队”成员准确地说有阿诺、顺通(一本正经的娃娃脸年轻人)和朗山(部门内年纪最大的警探)。

朗山坐在那里似乎沉浸在报纸中,但是偶尔会用泰语插几句话,丽兹会仔细速记在她的小黑本子上。

“好,”丽兹合上本子说,“我们五个人就尽力破案吧。既然我们有一位同事是挪威人,现在开始所有对话都用英语。朗山是我们跟鉴识组的联络人,你可以开始了。”

朗山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又清了清喉咙。他头发渐稀,眼镜戴在鼻梢,还挂了条眼镜绳,让哈利联想到厌倦教书的老师。他看着周遭一切,有一点目中无人,有一点冷嘲热讽。

“我跟鉴识组的苏帕瓦迪问过,不意外,他们在旅馆房间找到一大堆指纹,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属于死者。”

其他指纹也没有辨识出相符的人。

“而且这不好办,”朗山补充说,“就算那家汽车旅馆生意不好,起码也有一百个人的指纹在里面。”

“门把上有没有找到指纹?”哈利问。

“恐怕太多了,而且没有完整的。”

丽兹把她那双穿耐克的脚放到桌子上。

“莫内斯可能是直接到床边,他没必要在里面转来转去、到处留指纹。凶手碰过门把之后至少还有两个人碰过,那个妓女蒂姆;还有旅馆老板厉旺。”

她对朗山点点头。朗山又拿起报纸。

“验尸结果跟我们的假设相符,致命凶器是那把刀。刀穿过左肺以后刺进心脏,整个心包膜里都是血。”

“心包填塞。”哈利说。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这种情况叫作心包填塞,就好像在铃铛里面塞棉花,心脏没办法跳动,被自己的血闷死。”

丽兹厌恶地做了个鬼脸。

“好,我们暂时放下鉴识报告,去看看实物吧。哈利,我们先让你安顿好,去汽车旅馆的路上再接上你。”

在拥挤的下楼电梯里,他认出一个人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索尔斯克亚[Free Willy,又译为《人鱼的童话》。]!索尔斯克亚!”

哈利伸长了脖子,微笑着肯定他的答案。

所以他才是全世界最知名的挪威人呀,一个在英国工业城市当替补前锋的足球员,打败了所有探险家、画家、作家。再仔细一想,哈利认为那个男的或许是对的。

大使馆给他的公寓在香格里拉饭店对面的时髦大厦里,非常窄小,四壁萧条,但是有一间浴室,有一架电扇在床边,还有一窗湄南河景致。大河流过,广阔,黄浊,哈利站在窗边,看着河上一艘艘狭长的木舟来来往往,长篙上的螺旋桨沿途搅起脏水。河对岸新建的饭店和百货公司拔地而起,在一大片没有明确界线的白砖屋之间,显得高高在上。你很难估计出这个城市究竟有多大,因为视线只要往几个街区以外探索,就会发现城市消失在一团金褐色的雾霭里。不过哈利相信这是个大城,非常大。他推开窗户,喧嚣铺天盖地而来,航空公司给的耳塞已经遗落在电梯里,他到现在才听到这城市的噪声有多么震耳欲聋。远远的楼底下可以看见丽兹的巡逻车停在人行道旁,像一只火柴盒玩具车。他打开一罐热热的啤酒,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然后确认了胜狮啤酒不像挪威啤酒那么糟,颇感欣慰。现在看起来,这天剩下的时间会好过得多。

6

一月十日,星期五

督察使尽全身的力气按喇叭。真的是全身的力气。她往前把胸部压到丰田大吉普车的方向盘上,喇叭声大鸣。

“泰国人不会这样,”她大笑,“反正也没用,你按喇叭他们也不让你过,这个跟佛教有关。可是我忍不住,管他的,我美国来的。”

她又往前靠到方向盘上,周围的摩托车骑手装出看向别处的样子。

“他还在旅馆房间里?”哈利忍住哈欠问。

“最高层下的令。通常我们会尽快进行解剖,第二天就火化,但是他们希望你先看过。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可是办凶杀案的顶尖高手啊,还是你已经忘了?”

她用眼角瞄他,突然把车子切进一个空隙,然后大力踩下油门。

“别耍小聪明,这里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家不会因为你是个法朗人就认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比较可能的情况是反过来。”

“法朗人?”

“洋人,老外,半贬义半中性的词,看你怎么用。你就记住这点,就算泰国人对你客客气气,也不代表他们的自尊有什么问题。你算走运了,今天是顺通和阿诺值班,我相信你有办法给他们留下好印象;为了你好,我希望如此。如果你闹出笑话,以后要跟这个部门共事问题可就大了。”

“我怎么有印象这个部门是归你管?”

“我是这么认为。”

他们已经上了高速公路,而且她不顾引擎的抗议,把油门踩到底。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西边一颗樱桃红的落日正沉入摩天大楼之间。

“污染至少还带来美丽的夕照。”丽兹回应了他的思绪。

“跟我讲讲这里的娼妓业。”哈利说。

“跟交通一样糟糕。”

“我见识到了。但是这里是什么说了算?怎么运作的?是传统那种派人在街上拉皮条、有老鸨管着的普通妓院,还是妓女自己独立营业?她们去酒吧、跳脱衣舞、在报纸上登广告,还是在购物中心拉客?”

“以上皆有,但是不止这些;曼谷没试过的就等于在哪里都没试过。不过她们大多在钢管舞酒吧工作,跳跳舞,哄客人买酒,当然她们可以抽成。酒吧老板不对这些女孩子负责,最多就是给她们一个地方推销自己,换到的好处就是她们同意待到酒吧打烊,如果有客人想带小姐出场,就得掏钱买她那一晚。钱归老板,但是通常那个女孩子会很乐意,因为不必整晚在台上扭来扭去。”

“听起来对酒吧老板很划算。”

“时段卖掉之后,那女孩子再到手的钱就全进自己的口袋了。”

“发现大使尸体的女孩也是在这种酒吧工作?”

“对,在帕蓬街的王冠酒吧。我们还知道汽车旅馆老板经营应召站,专门替有特殊癖好的外国人叫小姐。不过要让她开口很难,因为在泰国卖淫其实违法,目前为止她的说法就是她住那家旅馆,不小心走错门。”

丽兹解释,阿特勒·莫内斯大概是在到达旅馆的时候叫了小姐,可是柜台那个接待员(其实就是老板),一口否认跟租房以外的事有任何关系。

“到了。”

她在一栋白砖矮建筑前面停车。

“曼谷的一流妓院好像偏爱希腊名字。”她刻薄地说了一句,然后下车。哈利抬头看见一块霓虹灯招牌,上面说这家汽车旅馆叫作“奥林帕湿山”。“帕”字爱亮不亮的,“林”已经永远黑着了,给这个地方增添了一股凄凉,让哈利想起挪威郊区的烧烤餐厅。

这家汽车旅馆跟美国的一模一样,一间间相连的双人房围着一个天井,每间房外面有一个停车位。沿墙有一条走廊,客人可以坐在有水渍的灰色藤椅上。

“好地方。”

“你可能不相信,但是这里似乎是越战期间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为饥渴的休休美军盖的。”

“休休?”

“休息休养计划,不过大家都说‘买买’,买春买醉计划。他们用飞机把人从西贡送过来度假两天。要是没有美军,这个国家的性产业不会有今天的规模,曼谷甚至有一条街正式的名称就叫牛仔街。”

“那他们为什么不待在那里?这里几乎是乡下了。”

“那些想家的士兵连上床也偏好全美式作风,就是在车子里,或是汽车旅馆里,所以他们才盖了这个地方。他们可以在停车场租美国车,迷你吧里甚至还有美国啤酒。”

“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妈妈告诉我的。”

哈利转头看她,即使“奥林帕湿山”还亮着的那几个字在她头上投下蓝色霓虹光,天也还是太暗,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戴上帽子,然后走进接待区。

旅馆房间陈设简单,但是肮脏的灰色地毯透露出从前的辉煌。哈利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那件让认尸变成多此一举的黄色西装(只有基督教民主党和进步党党员才会自愿穿这种衣服),也不是因为那把有东方装饰风格的刀子(刀子把西装钉在大使的背上,让外套的肩垫突出得很难看)。他打哆嗦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房间冷得要命。丽兹解释过,这种气候下尸体的保存期非常短,他们又听说至少得等挪威的警探四十八小时,所以把冷气设定成最低温度十摄氏度,还把电扇风力开到最强。

尽管如此,苍蝇还是不依不饶,而且有一大群在阿诺和顺通仔细把尸体翻成仰躺姿势的时候飞了出来。阿特勒·莫内斯呆滞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子,好像想要看到脚上那双爱步鞋的鞋尖。男孩子气的刘海让大使看起来更年轻,不像五十二岁的人。刘海翻落,发色被阳光晒得淡了,仿佛头发还有生命。

“他老婆和十几岁的女儿,”哈利说,“她们来看过吗?”

“没有,我们通知了挪威大使馆,他们说会转告家属。目前接到的消息只有禁止任何人进来。”

“使馆的人呢?”

“代办来过,名字不记得了。”

“彤亚·韦格?”

“对,她一直冷着一张脸,直到我们把尸体翻过来让她指认,才变了脸色。”

哈利仔细观察大使。他生前长得好看吗?撇开可怕的西装和肚子上的赘肉不看,是个会让大使馆年轻的女性代办心跳加速的男人吗?他晒黑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得蜡黄,发青的舌头仿佛想从齿间钻出来。

哈利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人死以后外表变化很快,他见过的尸体太多,已经知道盯着尸体盯不出多少东西。阿特勒·莫内斯已经把自己可能透露的秘密都带走,留下来的就是一副蜕掉的空壳。

哈利把椅子往床边推过去。两名年轻警员俯身在他头上。

“你看到什么?”丽兹问。

“我看到一个挪威色鬼正好是个大使,所以为了国王和国家,不得不保护他的名声。”

她惊讶地抬起眼,仔细端详着哈利。

“空调再厉害,还是盖不住那股恶臭,”他说,“不过那是我自己的问题。至于躺在这里的这家伙,”哈利抓住大使的下巴,“尸僵,他僵掉了,但是已经开始软化,过了三天,这是正常的。他的舌头发青,可是有那把刀子,看起来发青的原因不是窒息,这要查。”

“已经查了,”丽兹说,“大使喝过红酒。”

哈利咕哝了几声。

“莫内斯在午休时间离开办公室,”她继续说,“那个女人发现他的时间是将近晚上十一点。我们的法医说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之间,所以范围缩小了一点。”

“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有六小时。”

“没错,警探。”丽兹把两手抱在胸前。

“嗯。”哈利抬头看她,“这种几小时后就发现的尸体,我们在奥斯陆推断死亡时间,通常前后误差只有二十分钟。”

“那是因为你住在北极。这里气温三十五摄氏度,尸体温度不会下降太多,死亡时间是根据尸僵来判断,所以很不精确。”

“尸斑呢?三小时后就该出现斑点。”

“很抱歉,就像你看到的,大使喜欢日光浴,所以我们没办法分辨。”

哈利的食指在西装被刀刺穿的地方摸了一遍,有一种像凡士林的灰色沉淀物留在指甲上。

“这是什么?”

“凶器显然上过油,已经采样送去化验。”

哈利把口袋翻了一遍,掏出一个磨旧了的褐色皮夹,里面有一张五百铢的钞票,一张外交部身份证,还有一张女孩子微笑的照片,看起来像在病床上。

“在他身上还找到别的东西了吗?”

“没。”丽兹已经把帽子拿下来赶苍蝇,“我们看过以后,就留着没动。”

哈利松开他的皮带,拉下裤子,把他翻回趴着的姿势,然后拉开外套和衬衫。“看,有血沿着背流下来过,”他把那条多夫勒内裤的松紧带拉开,“还流到股沟里。也就是说,他不是躺着的时候被捅死,他当时站着。量量刀刃进去的深度和角度,就可以算出凶手的身高。”

“前提是凶手行凶的时候站的位置和死者同一个高度。”丽兹补充,“也有可能死者在地板上被捅,血是在他被移到床上的时候流下来的。”

“真是那样,地毯上就会有血迹,”哈利说着,拉起裤子,系好皮带,转过来看着丽兹的眼睛,“而且你也不必猜测,你会很确定,你们鉴识组的人会发现他的西装上满是地毯纤维,不是吗?”

她没有移开视线,但是哈利知道她的小测试已经被他揭穿。她点点头,于是他转回去面对尸体。

“从被害者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有一个细节可以证明他等的人是女性。”

“哦?”

“看到皮带了吗?我解开之前,皮带扣在平常磨旧的那个孔后面两格。这种腰围迅速扩大的中年男子,往往会在见年轻女性之前勒紧小腹。”

很难看出来他们对此佩不佩服,那些警员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面无表情的脸什么都没透露。丽兹咬掉一大片指甲,噘着嘴吐出来。

“所以迷你吧在这儿。”哈利打开小冰箱的门,小瓶装的胜狮啤酒、尊尼获加和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一瓶白葡萄酒。看起来都没动过。

“还找到什么?”哈利转向两名年轻警员。

他们交换眼色,其中一个指了指外面车道上的车。

“车子。”

他们走出去,车道上停了一辆比较新近的经典款深蓝色奔驰,上面挂着外交牌照。一个警员打开驾驶座的门。

“钥匙?”哈利问。

“在他外套口袋找到……”警员朝房间的方向点了点头。

“指纹?”

年轻人朝上司投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咳了一声。

“我们当然已经对钥匙采过指纹,霍勒。”

“我不是问你们是否采过指纹,我是问你们有什么结果。”

“他的。否则我们一开始就会告诉你了。”

哈利没有说话。

奔驰的座椅和地板上散落着杂物,哈利注意到几本杂志、几盒录音带和空香烟盒,一个可乐罐,还有一双凉鞋。

“你们还找到什么?”

阿诺拿出一张清单开始念。

“停,”哈利说,“最后一样可以再说一次吗?”

“赛马的彩票,长官。”

“显然大使喜欢偶尔下个注,”丽兹说,“泰国流行的消遣活动。”

“这又是什么?”

哈利已经在驾驶座这边弯下腰,从座椅调整杆和脚踏垫之间的地毯底下,捡起一小粒胶囊。

警员垂眼看着他的清单,最后不得不放弃。

丽兹靠过来看了以后说:“液态摇头丸是这种胶囊包装。”

“摇头丸?”哈利摇头,“中年基督教民主党员有可能到处乱搞,但是他们不会用这个。”

“我们要送去化验。”丽兹说。哈利从她的脸色看得出来,漏掉了这粒药丸,她很不高兴。

“我们看一下后面。”他说。

车子里面有多脏乱,后车厢就有多整洁。

“喜欢整洁的男人。”哈利说,“车子里面绝对是归家里的女人管,但是他没让她们碰后车厢。”

一个配备齐全的工具箱被丽兹的手电筒照得反光,箱子里一尘不染,只能从其中一把螺丝起子的尖端沾着的灰泥看出使用过的痕迹。

“再来一点被害者心理学,各位。我猜测莫内斯不是自己爱动手的人,这个工具箱从来没靠近过汽车引擎,螺丝起子顶多是用来钻洞挂全家福照片。”

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响。哈利出手打过去,感觉到自己湿淋淋的皮肤摸起来凉凉的。太阳下山了,热度也没有降下来,现在风已经停歇,湿气好像从他们脚下的地面透出来,把空气凝住,几乎可以喝了。

备胎旁边摆了千斤顶,显然也没用过。还有一只扁扁的真皮公文包,就是会出现在外交官车子里的那种。

“公文包里有什么?”哈利问。

“锁住了。”丽兹说,“因为这辆车正式说来归大使馆所有,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我们没试过开锁。现在既然有挪威代表在场,或许我们可以……”

“抱歉,我没有外交身份。”哈利说着,把公文包从后车厢拿出来,放到地上,“但是我可以说这个公文包已经不在挪威的领土上,所以我建议你们,在我去柜台找旅馆老板谈的时候把它打开。”

哈利一派悠闲地穿过停车场。坐飞机后他的两只脚肿了起来,衬衫内有一滴汗水滚落,让他发痒,而且他想酒想得要命。除此之外,又有机会办大案子,感觉还不差,上次办案已经是很久以前。他注意到“帕”字已经熄灭了。

柜台后面那个男人递给哈利的名片上印着“厉旺·经理”,大概是温和地暗示他改天再来。这个骨瘦如柴、穿花衬衫的男人睡眼惺忪,一脸绝对不想跟哈利扯上任何关系的表情。他用手指唰地翻过一沓纸,抬眼看见哈利还戳在那儿,就咕哝起来。

“看得出来你很忙,”哈利说,“所以我说我们越快解决越好。我知道我是外国人,不是你们国家的——”

“不是泰国人。”他听到了,又咕哝一句。

“好吧,那,你也是外国人。重点是——”

柜台后面传出几声吸气,可能是嗤之以鼻的声音。反正旅馆老板还是开口了。

“不是外国人,是生意人。我们让泰国运转起来,没有我们,就没有生意。”

“好吧,你是生意人,我就来跟你谈个生意。你在这里开妓院,你要怎么翻你的纸随便你,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厉旺坚决地摇头。“没有妓女。汽车旅馆,出租房间。”

“别紧张,我只对凶手有兴趣,把皮条客关起来不是我的职责,除非我私下行动,所以我才说有生意可以谈。泰国这里没有人会来查你这种人,太多了,查不胜查。跟警察检举你也不够,我猜你只要用牛皮纸袋装几铢钱给出去,那种事就不会来烦你,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怎么怕我们。”

汽车旅馆老板重复摇头的动作。

“没有给钱。非法的。”

哈利微笑。“我上次看到泰国的腐败情况,在全球排行榜还是名列第三。拜托你好心点,不要把我当白痴。”

哈利刻意压低了嗓子。通常威胁的话语用中性的声调说出来效果最好。

“可是呢,你的问题,还有我的问题,就是房间里面发现的那个男人是从我的国家来的外交官。如果我不得不汇报上去,说我们怀疑他死在妓院里,事情马上就会变成政治问题,你的警界朋友也帮不了你。当局会有压力,不得不关掉这个地方,把你拉进大牢里,以表示对外友好,表示他们努力在维护法律和秩序,对吧?”

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不可能看出来他究竟有无击中要害。

“换个情况呢,如果我汇报说,女的本来就跟男的约好见面,这家汽车旅馆只是随便挑的地方……”

那个男人看着哈利。他眨了眨眼睛,挤眉弄眼的样子仿佛有灰尘跑到眼里,然后他转身拉开一道帘子,招手要哈利跟着。帘子后面藏着一扇打开的门,有个摆着一桌二椅的小房间,男人示意哈利坐下,然后把一个杯子放在哈利面前,拿茶壶倒水。一股强烈的薄荷味刺痛了他的眼睛。

“尸体在这里,那些小姐都不想工作,”厉旺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弄走?”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全世界都一样,哈利想着,点燃一根香烟。

“那个男的大概晚上九点来说他想开房间。他翻菜单,说要叫蒂姆,但是他要先休息,等她到了再跟他说。我说他还是得按时数付钱,他说可以,就拿了钥匙。”

“菜单?”

男人拿了个确实长得像菜单的东西给他。哈利快速翻阅,里面有年轻泰国女孩的照片,穿护士制服的,穿网袜的,穿皮革紧身胸衣拿鞭子的,穿学生制服格子裙的,甚至还有穿警察制服的。照片底下有个标题写着“重要数据”,下面列的是每个女孩的年龄、价格和背景。哈利注意到每个人自称的年龄都介于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价格从一千到三千铢不等,而且几乎每个女孩都上完了一种语言课程,当过护士。

“他自己一个人?”哈利问。

“对。”

“车子里没有别人?”

厉旺摇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辆奔驰装了深色车窗,你又是坐在这里。”

“我通常会走出去看,说不定他有朋友一起来,他们就要付双人房的钱。”

“了解。双人房,双倍价?”

“不是双倍价,”厉旺又露出牙齿,“分摊比较划算。”

“后来呢?”

“不知道。那个男的开车到一二〇房,就是他现在在的那间。房间在后面,黑夜里我看不到。我打电话叫蒂姆,她就过来等着,过一会儿我就叫她过去找他了。”

“蒂姆穿什么衣服?列车长制服?”

“不是不是。”厉旺翻到菜单最后一页,得意地给他看一个年轻泰国女孩的照片,女孩穿着缝满银色亮片的连身短裙和白色溜冰鞋,露出灿烂的笑容。她两腿交叉,双手往两旁摆,做出行礼的姿势,仿佛刚刚完成一首自选曲。她的脸上有点点红雀斑。

“这是在扮……”哈利读着照片底下的名字,不可置信地说。

“对对,没错,托尼亚·哈丁[Tonya Harding(1970—),前美国女子花样滑冰运动员。她在一九九四年冬季奥运会前夕,涉嫌与前夫密谋雇人用铁棍击打同胞对手南希·克里根(Nancy Kerrigan)的膝盖。],杀了另一个美国女孩那个,漂亮的那个。”

“我想她没有真的——”

“蒂姆也可以扮她,如果你喜欢的话……”

“不用了,谢谢。”哈利说。

“这个很流行,尤其是美国人,她也可以哭,如果你喜欢的话。”厉旺的手指在脸颊上比画了往下滑的动作。

“她在房间里发现他背上插了一把刀,之后呢?”

“蒂姆尖叫着跑过来。”

“穿着溜冰鞋?”

厉旺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溜冰鞋是脱掉内裤以后穿的。”

哈利可以理解这项安排切合实际,挥挥手要他继续说。

“没有别的可以说了,警察先生。我们又去房间看了一次,然后我把门锁起来,打电话报警。”

“那么,蒂姆说过,她到房间的时候门没锁,她有没有说门是打开的,还是只是没锁?”

厉旺耸耸肩。“门关着,可是没锁。这个重要吗?”

“这可说不定。那天晚上你还看到别的人靠近那个房间吗?”

厉旺摇摇头。

“住房登记簿在哪里?”哈利问。他开始觉得累了。

老板的头突然抬起来。“没有登记簿。”

哈利默默看着他。

“没有登记簿,”厉旺又说了一次,“我干吗要登记簿?登记姓名地址的话,就没有人要来了。”

“我不是白痴,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被登记,你就是会记一下,以防万一。偶尔会有重要人物来,哪天你遇到麻烦,把登记簿摔到桌子上,可能会有用,对吧?”

旅馆老板像青蛙一样眨眼睛。

“行行好嘛,跟凶杀案无关的人就没什么好怕的,尤其是公众人物。我跟你保证。好了,给我簿子,麻烦你。”

那是一本小笔记本,哈利一眼扫过密密麻麻写着泰文字母的纸页。

“之后会有人来影印。”他说。

三名警察在奔驰旁边等他。车头灯开着,照亮躺在阳台上的公文包。公文包已经打开。

“有没有找到什么?”

“看起来大使有特殊癖好。”

“我知道,托尼亚·哈丁。在我看来那个叫作特殊情趣。什么时候可以问蒂姆话?”

“我们明天找她,她今天晚上要工作。”

哈利在公文包前面停下来。那些黑白照片的细节在车头灯的黄光下清晰可见,他呆住了。他当然听过这种事,他甚至读过报告,还跟风化组的同事讨论过,但这是哈利生平第一次真正看到小孩与成年人发生关系。

7

一月十日,星期五

他们开上素坤逸路,沿路三星级饭店、豪华别墅和木板铁皮屋密密匝匝挨在一起。这些哈利都没看见,他的视线似乎定在正前方的某个点。

“现在路况好多了。”丽兹说。

“是啊。”

她抿嘴微笑。“抱歉,我们曼谷人谈交通,就像别的地方的人谈天气一样。你不用在这里久住就能明白原因。天气从现在一直到五月都不会变,然后看季风的状况,夏末某个时候开始下雨,一下就是三个月。天气不管怎么说都是那个字,热,我们一年到头都互相说这个字,可是要聊天的话,这不是最有趣的话题。”

“嗯。”

“另一方面,交通呢,却是比什么该死的台风都还容易影响曼谷的日常生活。我从来不知道上班通勤时间要多久,可能四十分钟,可能四小时。十年前是二十五分钟。”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发展。过去二十年里经济持续繁荣,工作机会都在这里,人就从乡下涌进来了。每天早上通勤上班的人变多,要养活的人口变多,对交通运输的需求也变大。政客承诺给我们开辟道路,然后就得意扬扬地搓着手看着大好的经济形势。”

“繁荣没什么不好吧?”

“我不是见不得竹屋里装电视,只是这些发生得太快了。还有要我说的话,为了发展而发展,那是癌细胞的逻辑。有时候我很庆幸去年开始停滞了,可以感觉出交通受到了影响。”

“你是说以前还要更堵?”

“当然啊,你看那里……”

丽兹指着一处巨大的停车场,里面一排排停了数百辆水泥车。

“一年前那个停车场几乎是空的,可是现在没有人盖房子了,水泥车队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被搁在一边。现在大家去购物中心只是为了吹冷气,不会真的买东西。”

他们继续开车,沉默无语。

“你觉得这破事的幕后黑手是谁?”

“货币投机者。”

他看着她,一脸不解。“我在说那些照片。”

“哦,”她瞄他一眼,“你不喜欢这种照片,对吧?”

他耸耸肩。“我不是个包容的人。没办法不想到死刑。”

督察看了看手表。“到你公寓的路上会经过一家餐厅,来个传统泰国菜速成教学,你说怎么样?”

“好。可是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些照片的幕后黑手?哈利,泰国的变态者是全世界密度最高的,那些人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们的性产业可以满足所有的需求,我说‘所有’可不是随便说说。就那几张照片,我怎么会知道背后有谁?”

哈利做了个鬼脸,把头从一边摆到另一边。“问问而已。几年前不是闹过一阵子,某个大使有恋童癖那件事?”

“对,我们破获一个儿童色情团伙,有几个大使馆的人牵连在内,其中就有澳大利亚大使,可尴尬了。”

“警方不尴尬吧?”

“开什么玩笑?我们等于赢了世界杯又赢了奥斯卡。总理也来祝贺,旅游部部长欣喜若狂,奖牌一面又一面地发下来。那件事对警局的威信大有帮助,你知道。”

“既然这样,从那里查起如何?”

“我不知道。第一,跟那团伙有关的人不是在牢里,就是已经被驱逐出境。第二,我认为那些照片跟谋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丽兹转进一处停车场,有个管理员指着两辆车中间可能挤进去的空位。她按了个按钮,车子两边的大窗降下来,电子设备发出嗡嗡声。接着她让车子就位准备倒退,把脚踩在油门上。

“我看不……”哈利才开口,督察已经把车停好。两边后视镜在摇晃。

“我们怎么下车?”他问。

“操这么多心对你不好,警探。”

她两手撑着,把自己荡出吉普车的大窗外,然后一脚踩着风挡玻璃,跳到车子前面。哈利费了好大的劲才顺利完成这门特技。

“你慢慢就会了,”她边走边说,“曼谷很挤。”

“音响怎么办?”哈利回头看着车窗诱人地大敞着,“你觉得等我们回来音响还会在吗?”

她对管理员亮了一下警徽,那个人吓了一跳,挺直起来。

“会。”

“刀上没有指纹。”丽兹满意地咂咂嘴。宋丹(Sôm-tam),也就是青木瓜沙拉,味道没有哈利想象中奇怪。其实这道菜好吃,而且好辣。

她把啤酒的泡沫吸掉,咕噜噜地,很大声。他转头看其他顾客,但是似乎没人注意,可能是被后面舞台上管弦乐队表演的波尔卡舞曲盖过了,但乐队的声音又被外面的车声盖过。哈利决定喝两杯啤酒,然后就不喝了。他可以在回公寓的路上买一提六罐装的。

“刀柄上的装饰,有线索吗?”

“阿诺觉得刀子可能来自北部,清莱或附近那一带,说是从里面嵌的彩色玻璃看出来的。他不确定,不过反正不是你在这里的商店买得到的普通刀子,所以我们明天要送到云石寺博物馆请教一位美术史教授,古董刀的事他无所不知。”

丽兹挥手招服务生过来,从大汤碗里舀了一些热气腾腾的椰浆浓汤。

“小心那些白色的小东西,还有那些红色的小东西。会让你燃烧起来。”她用汤匙指着说,“哦,还有绿色的也是。”

哈利半信半疑地盯着浮在碗里的各种东西。

“这里面有任何我可以吃的吗?”

“南姜根可以。”

“你有什么推断吗?”哈利大声地问,好盖住她喝汤的声音。

“你是说凶手可能是谁吗?有啊,当然有,多着呢。首先,可能是那个妓女,也可能是旅馆老板,或者两个都是。”

“动机呢?”

“钱。”

“莫内斯的皮夹里有五百铢。”

“如果他在柜台拿了皮夹出来,老板很有可能看到他身上有点钱,那么他有可能禁不住诱惑心生歹念。老板不会知道那个人是外交官,不知道事后会有这么多麻烦。”

丽兹把叉子举在空中,激动地往前靠。

“他们一直等到大使进了房间才去敲门,然后趁他转身的时候把刀子插进他的背。他往前倒在床上,他们搜刮他的皮夹,但是留了五百铢,这样看起来才不像财杀。然后他们等了三小时才报警,而且厉旺一定有警察朋友,会帮他确定一切顺利无事。在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急着把一桩跟妓女有关的意外事件草草掩藏,然后接着办下一个案子。”

哈利的眼睛突然鼓出来,他一把抓住啤酒杯凑到嘴边。

丽兹露出笑容。“吃到红的东西?”

他总算恢复呼吸。

“这个推断还不差,督察,可是有一个漏洞。”他喘着气哑着嗓子说。

她皱起眉头。“什么漏洞?”

“厉旺有一本私下记录的住房登记簿,里面大概满满都是官员政要的名字。每一次有人入住他都登记了时间日期,算是买个保险,如果有人要找他店里的碴就可以派上用场。可是万一客人的长相他认不出来,他也不可能跟客人要证件来看,他的办法就是跟客人一起走到外面,假装要确认车里没有别人,其实是要查看他的身份。”

“我听不懂了。”

“他把车牌号码记下来了,懂吗?事后再去比对车籍数据。所以他一看到奔驰的蓝色车牌,就知道莫内斯是外交官了。”

丽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接着她突然转身对着邻桌,眼睛睁得老大;那对客人在椅子上吓了一跳,接着忙着专心对付食物。

她用叉子搔搔腿。

“三个月没下雨了。”她说。

“什么?”

她招手结账。

“那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哈利问。

“关系不大。”她说。

时间将近凌晨三点。市井喧嚣被床边桌上电扇规律的嗡嗡声盖过去了,不过哈利还是听得见偶尔有一辆重型卡车通过郑王桥,还有独自从湄南河码头轰隆隆开走的汽艇。

稍早打开公寓门锁以后,他看见电话上红灯一直在闪,于是按了几个钮,听了两通留言。第一通是挪威大使馆打来的,彤亚·韦格,那个代办,讲话有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好像出身西奥斯陆,或是渴望住在那里。她告诉哈利第二天十点到大使馆一趟,后来发现自己十点十五分有会要开,又把时间改到十二点。

另一通是毕悠纳·莫勒留的。他祝哈利顺利,就这样。听起来他不喜欢对答录机讲话。

哈利躺在床上,对着黑暗眨眼。最后他没买那一提啤酒,那些B12注射液也还在他的行李箱里。他在悉尼玩过“逛吧狂欢”,那次上床睡觉的时候腿都失去了知觉,但是一针维生素下去,他就像拉撒路一样瞬间复活。他叹了口气,他是什么时候真的下定决心的?知道曼谷这项任务的时候?不是,要更早,几个星期前他就设了期限:小妹的生日。天知道他为什么做了这个决定,可能他只是厌烦了行尸走肉的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却浑然不觉,诸如此类。他也不想再讨论为什么老酒鬼巴道夫[Bardolph,莎士比亚戏剧《亨利五世》里的配角,是亨利的儿时玩伴兼酒友。]现在不想喝酒了,哈利这个人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绝不动摇,不妥协,不搪塞。“我想戒就可以戒。”他不是经常听到施罗德酒馆那些人努力骗自己,他们并不是彻头彻尾的老酒鬼吗?他就跟他们任何一个一样,是货真价实的醉鬼,但就他所知,他是唯一真正可以想戒就戒的人。小妹的生日还有几个星期就到了,但奥纳医生说得没错,这趟旅行可以是个好的开始,所以哈利决定提前一点。哈利呻吟了两声,翻身侧躺。

他好奇小妹在做什么,她晚上敢不敢出门。她有没有依约打电话给爸爸。如果她打了,爸爸有没有勉强跟她说几句话,而不只是应个好或不好。

过三点了。虽然现在挪威时间才九点,但是过去三十六小时里他没睡多少觉,应该毫无障碍立刻睡着才对。可是每次他闭上眼睛,眼底就会出现一个裸体泰国男孩被车头灯照亮的身影,所以他宁愿再睁着眼睛一会儿。或许他还是该买那一提啤酒的。等到他终于睡着,已经是郑王桥的早晨拥塞时间。

8

一月十一日,星期六

在八楼通过一扇橡木门和两道安检之后,哈利找到刻着挪威狮子国徽的金属牌。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优雅的泰国女子,圆脸上长着小巧的嘴巴、更小的鼻子和温柔的褐色眼睛,她看着哈利的证件,眉头深锁。随后她拿起电话,低声吐了三个音节,然后放下电话。

“韦格小姐的办公室是右边第二间,先生。”她的笑容如此灿烂,哈利真想当场坠入爱河。

哈利敲门,听到一声“进来”。彤亚·韦格在里面埋首大柚木桌前,显然在忙着做笔记。她抬头,挂上一抹微笑,穿着白色丝质套装,身材苗条。她从椅子上直起身,然后伸出手朝他走过来。

彤亚·韦格是接待员的反面,长脸上鼻子、嘴巴、眼睛都在抢占空间,看起来是鼻子胜出。那只鼻子长得像大大的块茎,不过至少在两只化了浓妆的大眼睛中间保留了一点空白。这话不是说韦格小姐长得丑,不是,某些男人说不定还会说这张脸有一种古典美。

“总算见到面了,警察先生。可惜是在这么悲伤的情况下。”

哈利还没怎么碰到那些全是骨头的手指,她就把手收回去了。

“我们非常希望忘掉这个案子往前看,越快越好。”她说着,小心地揉着一个鼻孔,免得把妆弄花了。

“我了解。”

“这段日子我们不好过,听起来可能比较冷酷,不过世界还是继续运转,我们也一样。有些人以为我们的工作就是参加鸡尾酒会玩一玩,我得说那大错特错。此刻就有八个挪威人在医院、六个在监狱,其中四个持有麻醉药品,都等着我处理。你看到过这里的监狱吗?恐怖!《世界之路报》每天打电话来,原来除了那一堆事之外,其中有一个还怀孕了。还有上个月在芭堤雅有个挪威男人被人扔出窗外送了命,一年内第二起了。烦得要命!”

她绝望地摇头。

“还有如果有人丢了护照,你以为他们都有旅游保险或者有钱买新的机票回家?没有,我们要处理每一件事。所以,你也知道,我们一定要让这里继续运转才行。”

“据我所知,既然大使过世了,现在你是这里的主管了。”

“我的职位是代办,没错。”

“任命新大使要多久?”

“我希望不久。通常是一两个月。”

“留你一个人担这么多责任,他们不担心吗?”

彤亚露出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他们派莫内斯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当了六个月的代办。我的意思是希望尽快有个固定的安排。”

“所以你指望成为新任大使。”

“这个嘛,”她露出冷冷的微笑,“那也不奇怪吧。不过你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外交部的打算。”

一个影子闪了进来,哈利面前出现一只杯子。

“你喝不喝查浪(chaa ráwn)?”彤亚问。

“我不知道。”

“哦,对不起,”她笑出声,“我老是马上忘记别人刚到这里不久。就是泰国红茶。我在这里会喝下午茶,虽然严格来说,应该照英国传统,两点以后再喝。”

哈利说他喝,等他再往下看时,已经有人把他的茶杯斟满了。

“我还以为那种传统跟着殖民者一起消失了。”

“泰国从来都不是殖民地,”她微笑,“不是英国的,也不是法国的,跟邻国不一样。这一点泰国人非常自豪,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有点自豪过头了。来一点英国的影响不会有什么坏处。”

哈利拿起笔记本,问她大使有没有可能卷入什么暧昧可疑的事情。

“可疑?”

他简单说明了一下“可疑”的意思,谋杀案的被害者有七成跟非法事物有牵连。

“非法?莫内斯?”她猛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知道他可能有什么仇人吗?”

“没办法想象,他人缘很好。为什么问这个?他该不是被暗杀的吧?”

“我们目前知道的还很少,所以每一种调查方向都不排除。”

彤亚说莫内斯死的那个星期二,他吃完午餐就直接赴会去了,没说去哪里找人,但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他向来随身带着手机,有事我们就会联络他。”

哈利要求看他的办公室。彤亚得再开两道门才进得去,说是“为了安全起见”装的。照哈利离开奥斯陆之前的要求,办公室没动过,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报纸、文件,还有还没摆到架上、挂到墙上的纪念品。

挪威王室那对夫妇模样威风凛凛,视线越过一堆堆纸张往下对着他们,又投向窗外的绿地,彤亚说那是诗丽吉王后公园。

哈利找到一本日程本,但是上面没多少笔记。他查了命案那天的日程本,上面写了“曼U”,如果他没有错得太离谱,那是“曼联”的意思。也许是一场他想看的足球赛,哈利一边想,一边尽责地翻看了几个抽屉,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了,自己一个人搜查大使的办公室却不知道要找什么,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我没看到他的手机。”哈利说。

“我刚才说了,他总是随身携带。”

“我们在犯罪现场没找到手机,但我不觉得凶手是小偷。”

彤亚耸耸肩。“可能被你的泰国同事‘没收’了?”

哈利选择不回应,改而询问那天有没有人打电话到大使馆找他。她觉得应该没有,但是答应查一查。哈利最后再看了一眼整间办公室。

“大使馆里最后一个见到莫内斯的人是谁?”

她努力回想。“那一定是司机桑沛,他跟大使是很好的朋友,难过得很,所以我放他几天假。”

“既然他是司机,为什么命案那天不是他开车载大使?”

她又耸肩。“我也觉得奇怪,大使又不喜欢在曼谷开车。”

“嗯,可以跟我讲讲司机这个人吗?”

“桑沛?他在这里很久了,久到没人记得。他从来没去过挪威,但是对每一个市镇都倒背如流,还有历任国王。对,而且他热爱格里格,我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唱机,可是我想他应该每一张唱片都有。实在是个老好人。”

她歪歪头,露出牙龈。

哈利问她知不知道去哪里找希尔达·莫内斯。

“她在家。现在恐怕是心乱如麻,我想我会建议你过一阵子再找她问话。”

“谢谢你的建议,韦格小姐,不过我们现在没有余裕等。可以劳烦你打电话通知她,我在路上了吗?”

“我了解,抱歉。”

“你是哪里人,韦格小姐?”

彤亚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勉强低笑一声。“这是问话吗,霍勒?”

哈利没回答。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在腓特烈斯塔市[挪威东南部海港城市。]长大的。”

“我就知道我听得出来。”他眨了一下眼睛。

接待处那位活泼利落的小姐靠在椅背上,拿着一瓶香水凑在鼻子前。哈利小心地清了下喉咙,她吓了一跳,尴尬地笑出声,两眼水汪汪的。

“抱歉,曼谷的空气太差了。”她解释。

“我注意到了。请给我司机的电话号码好吗?”

她摇摇头,哼了一声。“他没有电话。”

“好。那他有住的地方吗?”

他在开玩笑,可是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没听懂。她把地址写下来,然后冲他微微一笑表示道别。

9

一月十一日,星期六

哈利走在往大使宅邸的车道上,一名仆人站在门边。他带着哈利穿过两间用藤和柚木装潢得很有品位的大厅室,来到露台门边;这扇门通往屋子的后院。兰花有黄有蓝,生机勃发,大柳树下有阴凉,蝴蝶翩翩飞舞,像彩纸漫天。他们在沙漏形状的游泳池边找到大使的妻子希尔达·莫内斯,她坐在藤椅上,穿着粉红色的袍子,前方桌面放着一杯同色的饮料,墨镜遮住半张脸。

“你一定是霍勒警探了,”她一口孙默勒区口音,“彤亚说你要来。喝杯东西吗,警探?”

“不用,谢谢。”

“哦,你一定要喝,这种热天一定要喝水,你知道吗,就算你不渴,也要想一想你身上的水分,在这个地方,身体还没表露迹象,你就已经脱水了。”

她摘下墨镜,眼睛是棕色的,哈利从她乌黑的头发和较深的肤色猜到了。双目有神,但眼圈发红,是因为哀伤,还是因为那杯餐前酒呢,哈利暗忖。或者两者皆是。

他估计她年约四十五,但是保养得当。出身中上阶层、已届中年而姿色稍减的美女,他见识过。

他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椅子包着他的身体,仿佛早知道他要来。

“这样的话,我喝杯水吧,莫内斯夫人。”

她吩咐过仆人后,就遣他离开了。

“他们有没有通知你,现在可以去看你丈夫了?”

“有,谢谢。”她说。哈利察觉话中的简慢。“现在他们倒是让我看他了,我结婚二十年的男人。”

那双棕色眼睛转为黑色。哈利想也许传言是真的,真的有许多发生海难的葡萄牙、西班牙水手漂流到孙默勒海岸。

“我必须问你一些问题。”他说。

“那你最好趁现在金酒酒劲还没过的时候问一问。”

她把一条晒黑了的瘦腿跷到膝盖上。

哈利拿出笔记本。倒也不是需要笔记,只是这样他就不必看着她回答问题。一般来说,这样对被害者近亲说话会容易一些。

她告诉他,丈夫早上出门,没说会晚回家,不过临时有事也不奇怪。到了晚上十点丈夫还没消息,于是她打了电话,但是办公室和手机都没人接。她还是没担心。刚过午夜,彤亚·韦格打电话来,说丈夫死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

哈利观察希尔达的脸。她讲话声音坚定,没有夸张的手势。

彤亚·韦格给她的印象是他们不知道死因。第二天大使馆通知她是谋杀,但是奥斯陆那边下令所有人对死因噤口,包括希尔达·莫内斯,就算她不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一样,因为只要有国安方面的需求,所有挪威公民不想保持缄默都不行。最后两句她说得讽刺味十足,还举杯敬酒。

哈利只是点头写笔记。他问她大使是不是真的没把手机留在家里,她说她确定。一时冲动下,他又问是哪一种手机,她说不确定,但好像是芬兰的。

她说不出来谁会有动机要了大使的命,帮不上忙。

他拿铅笔敲他的笔记本。

“你丈夫喜欢小孩吗?”

“哦,喜欢得很!”希尔达大喊。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你知道吗,阿特勒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爸爸。”

哈利只好又低头看笔记本,她的眼里闪现某种神色,透露出她已经察觉这个问题有两个意思。他几乎敢肯定她一无所知,但是他也知道这件倒霉的工作他必须得做,得踏出下一步,直接问她是否知道大使持有儿童色情照片。

他用一只手抹了抹脸,感觉自己像握着手术刀的医生,没办法划下第一刀。每次碰到这种不舒服的事,他总是克服不了敏感的心理,克服不了看着无辜的人得忍受自己的至亲至爱被推到聚光灯下,忍受别人把他们不想知道的细节甩到自己脸上。

希尔达先开了口。

“他太喜欢小孩了,我们甚至考虑过领养一个小女孩,”现在她眼里有泪,“可怜的缅甸难民小女孩。”

她勉强破涕干笑一声,恢复镇定。哈利转头看向别处。一只红色蜂鸟在兰花前面静静地盘旋,仿佛小直升机模型。

就这样吧,他做了决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照片跟案情有关,他以后再继续查;如果无关,就不给她徒增痛苦了。

哈利问他们相识多久,她说相识之时阿特勒·莫内斯刚念完政治学学位,从大学毕业回厄什塔[挪威西南部城镇。]过圣诞节。莫内斯家富甲一方,拥有两个家具厂,这个富家少爷自然就成为地方上年轻女子瞩目的对象,所以竞争激烈得很。

“我只是梅勒农场的希尔达·梅勒,但是我长得最漂亮。”她又发出同样的一声干笑。一丝不快从她脸上闪过,她举起杯子凑到嘴边。

哈利毫不费力地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寡妇当年清纯年轻的美貌。

尤其当他脑海里的形象正好真的出现在敞开的露台门边时。

“鲁娜,宝贝,你来了呀!这名年轻人是哈利·霍勒,挪威的警察,他来帮我们调查爸爸出了什么事。”

这孩子不给面子,连看他们一眼都没有,一语不发地走向泳池对岸。她的肤色、发色像母亲,比较深,哈利看她穿着泳衣的苗条身材和修长的四肢,推测她年约十七岁。他应该知道确切年龄的,他出发前拿到的档案上就有这些数据。

她本来可以出落得美玉无瑕,像她母亲一样,可惜多了在档案没提到的那个细节。她绕过整个泳池,以缓慢优美的姿态沿着跳水台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双腿合拢,跃入空中。这时哈利的胃已经纠结成一团,她的右肩上有细瘦的半截手臂突出,让她的身体看起来不对称得很怪异,在做腾空翻加转体一次的动作时,翻滚的身体好像一侧机翼被打落的飞机。扑通一声,她冲破绿色水面,从他眼前消失。

“鲁娜是跳水运动员。”希尔达说。实在是多此一举。

他的眼睛还盯着她跃入水中的地方,泳池另一头的梯子上已经出现一个身影。她爬上梯子,他看见她的背上波纹荡漾,阳光闪耀在她皮肤上的水珠里,黑色的湿发也微微发光。那条萎缩的手臂像鸡翅膀一样垂挂着。她离开泳池也和进入、跳下一样安静无声,不发一语就穿过露台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大概不知道你在这里,”希尔达歉疚地说,“她不喜欢陌生人看到她没戴义肢的样子,你知道。”

“我了解。她知道噩耗以后心情如何?”

“谁知道,”希尔达闷闷不乐地往鲁娜离开的方向看去,“她已经到了什么都不跟我讲的年纪;说起来,她跟谁都不讲。”她举起杯子,“鲁娜恐怕有点特立独行。”

哈利起身,感谢她提供信息,说之后会再联络她。希尔达说他一滴水都还没喝,他点头致意,请她留待下次。他突然想到这样说可能不太得体,但她还是笑了,在他离开的时候一口干了手上那一杯。

他往大门走,这时一辆红色敞篷保时捷开到车道上。他才刚瞥见金色刘海、雷朋墨镜和灰色阿玛尼西装,车子就经过他身旁,停到屋旁的阴影里去了。

10

一月十一日,星期六

哈利回到警局的时候,丽兹·克拉姆利督察外出不在,但是哈利客气地请阿诺联络电信公司,查询命案当天大使的手机通话记录,阿诺竟然对他竖起大拇指,说“知道了”。

哈利终于找到督察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五点。既然时间已晚,她提议坐船游运河。“可以一次把该看的景点都看了。”

在游河码头时,他们问到六百铢一趟的长尾船,但是船夫被丽兹用泰语痛骂一顿之后,立刻将价钱降到三百。

他们沿湄南河而下,转进一条比较窄的运河。一间间仿佛随时要解体的木棚屋靠河里的柱子支撑着,食物、污水、汽油的味道一阵阵飘过。哈利感觉好像正在穿过当地居民的客厅,只有一排排绿色盆栽遮住视线无法一眼看尽,但是他们好像都不怎么在意,反而挥手微笑。

三个穿短裤的男孩坐在一座码头浮台上,他们刚从黄水里出来,全身湿淋淋,在他们身后大喊。丽兹友善地冲他们挥了挥拳头,船夫笑了出来。

“他们喊什么?”哈利问。

她指指自己的头。“眉其(máe chii),意思是妈妈、法师、尼姑。在泰国尼姑要剃头,如果我穿白袍,他们可能会对我尊敬一点。”她说。

“是吗?看起来你已经很受敬重了,你手下的人——”

“那是因为我尊重他们,”她打断他,“还因为我工作很在行。”她清清喉咙,往栏杆外吐痰,“不过你可能觉得惊讶,因为我是女的?”

“我没这样说。”

“外国人意识到在这个国家女人也可以出头,通常很惊讶。这里没有表面上那么大男子主义,其实我遇到的问题大多是因为我的外国人身份。”

微风在湿气浓重的空气中吹出一丝凉意,树丛传来蚱蜢歌声唧唧,两人凝视着和昨天傍晚相同的血红太阳。

“你为什么搬来这里?”

哈利感觉自己可能越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红线,但是他假装不知道。

“我妈是泰国人,”她顿了一下才说,“我爸在越战期间派驻西贡,一九六七年来曼谷认识了她。”她笑出来,然后拿了一个靠垫放到背后,“我妈十分肯定他们在一起的第一晚她就怀孕了。”

“怀了你?”

她点头。“投降以后,他把我们带到美国,到劳德代尔堡,他在那里做中校。我们回到这里以后,我妈妈才发现他们认识时,他已经结婚了,他是知道我妈怀孕以后,写了信回去安排离婚。”她摇摇头,“他想的话大可以自己跑掉,把我们留在曼谷。也许他心底确实想,谁知道呢。”

“你没问他?”

“这种问题你不一定想得到诚实的答案吧。反正他绝对不会给我真正的答案,他以前就是那样的人。”

“以前?”

“对,他死了。”她转过来对着他,“你会觉得困扰吗?我跟你讲我的家人?”

哈利紧咬住香烟滤嘴。“一点也不会。”

“逃跑从来不是我父亲会认真考虑的选项,他对责任感有种执着。我十一岁的时候,劳德代尔堡的邻居同意让我抱一只小猫回家养,我大吵大闹以后,我爸答应了,条件是我要负责照顾。过了两个星期我觉得没意思,问他我可不可以把猫还回去。我爸就把我和小猫带到车库,说:‘你不可以逃避责任,文明就是那样瓦解的。’然后他拿出他的军用步枪开了一枪,子弹射穿小猫的头。后来我还得拿肥皂和水刷洗车库地板。他就是那样的人。那就是为什么……”她摘下墨镜,抓起衬衫的一角擦拭,然后眯着眼看向夕阳,“那就是为什么他永远无法接受美军撤离越南。我十八岁的时候和我妈搬来这里。”

哈利点点头。“我可以想象,令堂在战后住在美军基地,一定不容易。”

“基地没那么糟。倒是其他美国人,那些没到过越南但是在越南死了儿子、情人的人,那些人恨我们。在他们眼里,每个长了亚洲人眼睛的人都是越共。”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被火烧毁的棚屋里抽雪茄。

“然后你就去念了警察学院,当了警探,然后剃了光头?”

“顺序错了。还有,我没有剃头,我十七岁的时候头发突然在一个星期内掉光,罕见的脱毛症。不过在这种气候下挺合适的。”

她用一只手摸摸头,露出疲倦的笑容。她没有眉毛,没有睫毛,都没有。

另一艘船开到他们旁边来,上面堆着草帽,满到船舷。一个老妪指指他们的头,又指指草帽,丽兹客气地微笑,说了几句话。老妪把船开走之前,凑到哈利面前给他一朵白花,指了指丽兹,然后笑了。

“泰语的谢谢怎么说?”

“口昆可腊(Khop khun khráp)。”丽兹说。

“哦。你跟她说。”

他们的船从洼(wat)旁边滑过,也就是佛寺。佛寺紧临运河,他们可以听见僧侣的喃喃声从敞开的寺门内传过来,民众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双手合十祈祷。

“他们在求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平静。爱。更幸福的生活,此生或来世。每个地方的人都在求的东西。”

“我想阿特勒·莫内斯等的人不是妓女,我认为他等的是别人。”

船继续向前滑行,僧侣的喃喃声在背后渐渐远去。

“谁?”

“不知道。”

“为什么这样想?”

“他的钱只够租房间,要我打赌的话,我可以赌他无意付钱买春。但是他如果不是要跟什么人见面,就没道理出现在汽车旅馆了,对吗?照老板所说,他们发现他的时候,房门没锁,那不是有点奇怪吗?通常旅馆房门一关上就自动上锁了,他一定是故意按了门把上的按钮,让门可以一直开着。凶手没道理按那个按钮,我猜凶手根本不知道走的时候门没锁。为什么莫内斯要这样?这种地方的常客通常喜欢锁门睡觉,你不觉得吗?”

她直摇头。“或许他怕听不到他等的人来了。”

“正是。而且他也没道理为了托尼亚·哈丁不锁门,因为他跟接待员说好要先打电话,不是吗?”

哈利在激动之下靠到一边去了,船夫对他大叫,要他在中间坐好,免得翻船。

“我认为他想隐藏会面对象的名字,大概是因为这样,他们才约在市区外的汽车旅馆,这里很适合秘密会面,没有正式的住房登记簿。”

“嗯。你在想那些照片吗?”

“不可能不想,不是吗?”

“那种东西曼谷到处都有的卖。”

“也许他更进一步了呢。我们在说的可能是儿童性交易。”

“或许吧。但是除了那些照片——那种在这个城市真的遍地都是的东西,就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们溯河而上,走了很远。督察指着一座大花园尽头的房子。

“一个挪威男人住在那里。”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盖那栋房子的时候在报上闹了好大的风波。你也看得出来,房子长得像佛寺,佛教徒火冒三丈呀,竟然是个‘异教徒’要住在里面,他们认为是亵渎。还有更糟糕的,原来他用的建材是从边界争议领土上的一座缅甸佛寺拆下来的。当时那个地方的情势有点紧张,发生过几次枪击事件,所以大家都搬走了,那个挪威人几乎不花一毛钱就把佛寺买了下来。北缅的佛寺都是纯柚木建造,所以他把整座寺拆了,运到曼谷。”

“真奇怪,”哈利说,“他叫什么名字?”

“奥沃·克利普拉。他是曼谷数一数二的建筑承包商,我想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就会听到更多他的事了。”

她叫船夫掉头。

“喜欢吃外卖吗?”

哈利低头看着塑料碗里的汤面。那些白色的东西就像意大利面的白细版,每次他把面条卷到筷子上,汤就往他意料之外的地方移动,让他紧张得很。

朗山进来通报,托尼亚·哈丁已经报到,来录指纹。

“你想的话现在可以跟她问话。还有一件事:苏帕瓦迪说他们正在化验车子里找到的那粒胶囊,结果应该明天会出来,他们帮我们优先处理。”

“跟她打个招呼,还说声斜斜。”哈利回答。

“说什么?”

“说谢谢。”

哈利露出难为情的笑,丽兹呛得饭都喷了出来。

11

一月十一日,星期六

哈利说不出来他曾经多少次在这样的小房间里问妓女话,总之不少。她们似乎经常被谋杀案招引,好像苍蝇绕着牛粪打转一样。倒不是因为她们一定有所牵连,而是因为她们总有故事可以说。

他听过她们笑、咒骂、哭泣;跟她们变成朋友、起过争执、谈过条件;对她们失信过,被吐过口水、打过巴掌。无论如何,这些女人的命运,这些影响她们的境遇,总有一些东西他辨认得出来,而且可以理解。他不能理解的是她们不负责任的乐观心态,她们即使见过人类灵魂最深处的奥秘,似乎也不曾对周遭的良善失去信心。他认识的很多警察就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哈利才会拍拍蒂姆的肩膀,在开始讯问之前给她一根烟。不是因为他觉得会有什么效用,而是因为她看起来有这个需要。

她的眼神冷得像燧石,下巴坚毅,表明她没那么好吓唬。不过此刻她坐在塑料桌前焦躁不安,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班央捱(Pen yangai)?”他问。你还好吗?丽兹在他进侦讯室前教了他这句。

阿诺翻译了她的回答,她晚上睡得不好,而且再也不想去那家汽车旅馆工作了。

哈利在她对面坐下,手臂放到桌上,想让她看着他。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两手抱胸,别过脸不看他。

他们把事情经过逐一顺过一遍,但她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她证实了旅馆房门关上但是没锁。她没看见手机,抵达和离开的时候都没看见任何不在旅馆工作的人。

哈利提到那辆奔驰车,问她注意到外交牌照没有,她摇头。她一辆车都没看到。他们没有任何进展,最后哈利点了烟,然后几乎是随口问了一句,问她认为会是谁干的。阿诺翻译以后,哈利从她的脸看出找到要害了。

“她说什么?”

“她说刀子是坤沙的。”

“什么意思?”

“你没听过坤沙?”阿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哈利摇头。

“坤沙是有史以来最有势力的毒枭,他跟中南半岛几个政府还有美国中情局合作,从五十年代开始就控制了金三角区域的鸦片交易,美国人在这一带打仗的钱就是这样来的。这家伙在北边那里的丛林有自己的军队。”

哈利慢慢想起来,听过这个亚洲版埃斯科巴尔[Pablo Escobar(1949—1993),哥伦比亚大毒枭。]的事。

“坤沙两年前向缅甸当局投降,被移送南方软禁起来,住的房子倒是非常豪华。据说他资助缅甸的几家新饭店,而且有些人认为他仍然是北部鸦片帮派的头子。她说坤沙,表示她认为是帮派干的,所以她才害怕。”

哈利打量着她,若有所思,然后对阿诺点点头。

“让她走吧。”他说。

阿诺翻译以后,蒂姆看起来很惊讶。她转头迎向哈利的视线,然后双手合掌齐眉,鞠了个躬。哈利这才知道她以为他们会以卖淫的罪名逮捕她。

哈利微笑回礼。她俯身桌前,往他这边靠过来。

“你喜欢溜冰吗,先生?”

“坤沙?中情局?”

奥斯陆来的电话线路毕毕剥剥又有回音,哈利听到自己讲的话,跟外交部托胡斯的声音交错。

“这样说你别介意,霍勒,但你是不是热昏头了?一个男人被发现背上插了把刀,在泰国北部到处买得到的刀。我们告诉你小心行事,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考虑出手打击东南亚的有组织犯罪?”

“不是,”哈利把两只脚搁到桌子上,“我没在考虑那个,托胡斯,我只是说某个博物馆的专家说这种刀罕见,很难弄到,这里的警方说可能是鸦片帮派要警告大家别插手。但我认为不是,如果帮派想传话,大有更直接的方式,没必要牺牲一把古董刀。”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是目前线索指出来的方向。但是这里的警察局局长一听我提到鸦片,整个人慌了手脚。原来那个地区完全处于混乱状态,看样子局长不想再自找麻烦。所以我想,首先,我先排除几个可能的假设,譬如大使本身涉嫌犯罪。举例来说,儿童色情。”

线路另一端安静下来。

“我们没有理由相信……”托胡斯开口,但是后来的话被线路干扰,听不见。

“麻烦再说一次。”

“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莫内斯是恋童癖,如果你说的是这个。”

“呃?没有理由相信?你现在不是在跟媒体讲话,托胡斯,我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才能有进展。”

又一次停顿。有一刹那哈利以为已经断线了,后来托胡斯的声音又出现。就算是在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糟糕线路上,哈利也可以感觉到那里的冷。

“我现在告诉你你该知道的全部事情,霍勒。你该知道的事呢,就是你要把事情收拾好,我不管大使涉嫌什么事情,在我的立场,他可以又是海洛因走私犯,又是鸡奸恋童癖,只要媒体和其他任何人都听不到一点风声就好。要是进一步爆出丑闻,不管是什么内容,唯你是问。我讲的你听清楚了吗,霍勒,还是你还需要知道更多?”

托胡斯甚至没停下来喘过气。

哈利踢了桌子一脚,电话动了一下,旁边的同事也吓了一跳。

“我听得一清二楚,”哈利咬着牙说,“但是现在换你听清楚了。”哈利停下来深呼吸。一杯啤酒,就一杯。他把一根烟塞进嘴里,努力赶走那个念头。“如果莫内斯卷入什么事情,他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卷进去的挪威人,他在这里短短的时间内就在泰国黑道安插接头人了吗?我非常怀疑。你看过那个挪威人的新闻没有?在芭堤雅旅馆房间被抓到跟几个小男孩在一起的那个?这里的警察喜欢那种东西,他们可以得到媒体的正面报道,而且恋童癖比海洛因帮派好抓。假设泰国警方已经瞄到一条大鱼,却等到正式结案、我回国了才下网,挪威报纸就会派一大队记者过来,紧接着大使的名字马上见报。如果我们趁现在跟泰国警方还有‘统统闭嘴’的协议,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或许可以避免出现那种丑闻。”

哈利听得出来处长开始明白了。

“你要怎样?”

“我来这里才二十四小时多一点,就看得出案子不会有任何进展,因为有人在隐匿事实。我要知道你瞒了我什么,你手上关于莫内斯的情报,还有他涉嫌的事情。”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没有别的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托胡斯唉声叹气,“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霍勒?我还以为你跟我们一样急着结案了事。”

“我是警察,我就是在想办法做我的工作,托胡斯。”

托胡斯笑出声。“真是感人呀,霍勒。但是你别忘了,你的事我略知一二,你那一套‘我只是个正直警察’的话术我才不会买账。”

哈利对着听筒咳嗽,传来的回音就像经过消声器的枪声。他咕哝了几句。

“什么?”

“我说这线路信号很差。你想一想吧,托胡斯,有事情要跟我讲再打过来。”

哈利猛地惊醒,跳下床以后,才到浴室就吐了出来。他坐到马桶上,现在上吐下泻了,他大汗淋漓,却感觉屋里很冷。

上次戒酒更惨,他告诉自己。会变好的,会好很多,他希望。

他上床前自己在屁股上打了一针维生素B,痛得要死。他想起奥斯陆的妓女薇拉,她注射海洛因十五年了,有一次她跟他说至今针插进去还是会发晕。

昏昧中他看见有个东西在动,在洗手台上,一对触角摇来摇去。蟑螂有大拇指那么大,背上有一条橘纹。他从来没看过这种蟑螂,不过这大概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知道蟑螂的品种超过三千,他还知道蟑螂听到有人靠近就会躲起来,以及你看到一只,就代表还有十只躲着,也就是说它们无处不在。一只蟑螂有多重?十克?如果缝隙里和桌子后面有超过一百只,意思就是房间里至少有一千克的蟑螂。他打了个哆嗦,就算知道它们比他还害怕,也算不上什么安慰。有时候他感觉酒精带给他的益处多过伤害。他闭上眼睛,努力不思考。

12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他们终于把车停好,开始徒步找那个地址。阿诺试过跟他解释曼谷这套独具匠心的地址系统,有主要的街道,和编了号、叫作绥(sois)的巷子。问题是门牌不照顺序编号,因为新盖的房子不管在街道的哪个位置,拿到的都是下一个没被占用的号码。

他们穿过狭窄的巷弄。这里的人把马路当成自家客厅的延伸部分,在这里看报,踩缝纫机,煮饭,睡午觉。有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在他们背后大喊大叫,咯咯地笑,然后阿诺指着哈利,回答了不知道什么问题,那些女孩放声大笑,把手捂在嘴上。

阿诺跟一个坐在缝纫机后面的女人讲话,她指指某一扇门。他们敲了门,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卡其短裤、衬衫扣子没扣的男人出来开门。哈利看他大概六十岁,但只有眼睛和皱纹能看出年纪。那头光滑的黑色大背头中掺了几绺灰白头发,精瘦结实的身体倒是三十岁的人才会有的。

阿诺说了几个字,那人看着哈利点头,然后道个歉,人就不见了。过一分钟他又回来,穿上了熨过的短袖白衬衫和长裤。

他还带了两把椅子,放在马路上。他用意外流利的英语请哈利坐,自己在另一把上坐下。阿诺一直站在他们旁边,哈利示意他可以坐在台阶上,他轻轻摇头拒绝。

“桑沛先生,我是哈利·霍勒,挪威来的警察。我想请问你几个关于莫内斯的问题。”

“你是说莫内斯大使。”

哈利看着这个男人,他像拨火棒似的坐得直挺挺的,长了斑的褐色双手摆在大腿上。

“是,是莫内斯大使。我知道你在挪威大使馆担任司机将近三十年。”

桑沛闭上眼睛,表示默认。

“而且你也敬重大使吧?”

“莫内斯大使是个了不起的人,有好心肠。还有好头脑。”

他用一根手指敲敲额头,告诫地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抖了一下,因为一颗汗珠沿着脊椎滑落,滚进裤子里。他看看四下有没有阴影,可以把椅子搬过去,可惜太阳高挂,街屋低伏。

“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你最了解大使的习惯,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还有因为你显然跟他私交不错。他死的那天发生过什么事?”

桑沛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告诉他们,那天大使出门,没说去哪里,只说要自己开车,这在上班时间很少见,因为司机也没别的事做。他在大使馆等到下午五点,之后就回家了。

“你自己一个人住?”

“我太太十四年前出车祸过世了。”

直觉告诉哈利他可以确切地说出是几个月、几天。他们没有孩子。

“你都载大使去哪些地方?”

“去别的大使馆,去开会,去挪威人的家。”

“哪些挪威人?”

“各种,挪威石油公司、挪威水电公司、佐敦油漆、国家管理咨询公司。”

这些挪威公司名他都念得很标准。

“这些有你知道的吗?”哈利递给他一张清单,“这些是大使死的那天用手机联络过的人。我们从电信公司拿到的记录。”

桑沛拿出一副眼镜,不过还是得把拿着纸的手伸长,才读得出来:“十一点十分,曼谷博彩公司。”

他往镜框上方看。

“大使喜欢小赌一下赛马,”说完他又微笑一下,“他偶尔会赢。”

阿诺挪了挪脚。

“窝拉差路是什么?”

“从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请继续。”

“十一点五十五分,挪威大使馆。”

“奇怪的是,我们今天早上打去大使馆问过,没有人记得那天跟他打过电话,连接待员都说没有。”

桑沛耸耸肩,哈利挥手请他继续。

“十二点五十分,奥沃·克利普拉。我想你听说过他吧?”

“可能听说过。”

“他是曼谷数一数二的富豪,我在报上看到他刚刚卖掉一座在老挝的水力发电厂。他住在佛寺里。”桑沛咕哝说,“他和大使以前就认识了,他们是同乡,你听过奥勒松市吗?大使邀请了……”

他举起手表示放弃,不是现在值得谈的话题。他回到清单上。

“下午一点十五分,延斯·布雷克。”

“他是谁?”

“外汇经纪人,几年前从挪威人银行跳槽到巴克莱曼谷分行。”

“好。”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芒空路?”

“也是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的。”

清单上没有别的名字了,哈利暗自骂了声脏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以为可以得到什么,可是司机讲的他一小时前都在电话上从彤亚·韦格那里听过了。

“你有哮喘的毛病吗,桑沛先生?”

“哮喘?没有,怎么了?”

“我们在车里找到一粒胶囊,请实验室化验过了。别紧张,桑沛先生,这只是例行程序。化验结果是哮喘药,可是莫内斯家没有人有哮喘病,你知道有可能是谁的吗?”

桑沛摇头。

哈利把椅子往司机拉近。他不习惯在大街上问话,而且他觉得每个坐在窄巷里的人都在偷听。他压低音量。

“恕我直言,你在说谎,桑沛先生,我亲眼看过大使馆的接待员吃哮喘药。你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坐在大使馆里,你在那里待了三十年,我猜就算只是换了一卷卫生纸,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你现在是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有哮喘病吗?”

桑沛看着他,眼神冷淡平静。

“我是说我不知道谁有可能把哮喘药留在车子里,先生。曼谷很多人有哮喘病,其中一定有人进过大使的车,就我所知,阿藕小姐不是其中之一。”

哈利看着他。他怎么能坐在那里,眉毛上一滴汗都没有?太阳可是在天上像铜锣似的闪耀。哈利垂眼瞄了一下笔记本,仿佛下一个问题就写在上面。

“他的车子有没有载过小孩?”

“什么?”

“你会不会偶尔要接送小孩,或是载他去学校、托儿所之类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

桑沛的眼睛眨也不眨,背倒是挺直起来。

“我懂。大使不是那种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一个男人抬起头,视线离开报纸,哈利才意识到他提高了音量。桑沛俯首行礼。

哈利觉得自己很愚蠢。愚蠢,倒霉,一身汗。就这个顺序。

“对不起,”他说,“我无意要让你不高兴。”

老司机的视线越过他,假装没听见。

“我们得走了,”哈利起身,“我听说你喜欢格里格,所以带了这个给你。”他拿起一盒录音带,“这是格里格的C小调交响曲,一九八一年才首演,所以我想你可能没有。喜欢格里格的人都该有一盒,请笑纳。”

桑沛起身一脸惊喜地收下,站在那里看着录音带。

“再见。”哈利说。他行了个呆拙却是好意的合十礼,然后打手势告诉阿诺该走了。

“等一下,”司机说着,眼睛还盯着录音带,“大使是好人,但他不快乐。他有一个毛病;我不想坏了死者的名声,可是他赌马确实输的比赢的多。”

“大部分人都这样。”哈利说。

“但是不会输到五百万铢那么多。”

哈利努力心算,但阿诺解了围。

“十万美元。”

哈利吹了声口哨。“哇,哇,他付得起的话,就——”

“他付不起,”桑沛说,“他跟曼谷的地下钱庄借钱,这几个星期他们打过几次电话给他。”他看着哈利,那副表情难以捉摸,“我自己相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如果有人为了那种钱杀他,我认为就该抓起来惩罚。”

“你说大使不快乐?”

“他的日子不轻松。”

哈利想起一件事。“知道‘曼U’是什么吗?”

司机的脸蒙上阴影。

“大使死亡那一天的日程本写了这两个字,我查过电视节目表,那天没有任何一个台转播曼联的比赛。”

“哦,曼联,”桑沛露出微笑,“那是指克利普拉先生。大使叫他曼联先生,他会飞去英国看球赛,还买了很多球队的股票。他是个非常怪的人。”

“到时就知道。我晚点会找他聊聊。”

“那得你找得到他。”

“什么意思?”

“没有你找克利普拉这回事,只有他找你的份儿。”

太好了,哈利心想,我们就缺个丑角。

“赌债给案情来了个大翻转。”回到车上以后阿诺说。

“或许吧,”哈利说,“十万美元是一大笔钱,但是有这么大吗?”

“曼谷每天都有人因为更小的数目被谋杀,”阿诺说,“小多了,不骗你。”

“我想的不是地下钱庄,是阿特勒·莫内斯。那个人出身富豪之家,应该有钱还债才对,至少生死攸关的时候一定拿得出来。其中有蹊跷。你觉得桑沛先生怎么样?”

“他提到阿藕小姐的时候说了谎。”

“哦?为什么这样说?”

阿诺不答,只是故作神秘地笑,然后敲了敲太阳穴。

“你到底要说什么,阿诺?难不成你看得出来人在说谎?”

“我跟我妈妈学的,越战期间她在牛仔街靠打牌过活。”

“放屁,我认识问了一辈子话的警察,他们每个说的都一样:高明的骗子你就是看不穿,这学不来的。”

“问题是能不能眼观六路。从小地方看得出来,譬如,你在说喜欢格里格的人都该有那盒录音带的时候,你就没把嘴巴整个打开。”

哈利感觉得到脸颊发烫。“那盒带子正好在我的随身听里。一个澳大利亚警察跟我说过格里格的C小调交响曲,我是怀念他才买的。”

“反正发挥作用了。”

阿诺突然转向,躲过一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

“妈的!”哈利都还来不及害怕,“他逆行啊!”

阿诺耸耸肩。“他比我大。”

哈利看着手表,“我们得去一下局里,然后我有场丧礼要参加。”他心惊胆战地想起“办公室”外面橱柜里热乎乎的西装外套。

“希望教堂有冷气。对了,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街上晒着大太阳?为什么那个老家伙不请我们坐到有阴影的地方?”

“自尊。”阿诺说。

“自尊?”

“他住在小房间里,跟他开的车、他工作的地方一点都不搭,他不想邀我们进屋,是因为那样心里会不舒服,不只是他不舒服,我们也是。”

“怪人。”

“泰国就是这样,”阿诺说,“我也不会邀你进我家。我会请你在台阶上喝茶。”

他猛地右转,几辆三轮嘟嘟车吓得急转弯。哈利本能地伸出双手挡在前面。

“我——”

“——比他们大。谢了,阿诺,我想这原理我已经懂了。”

13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他现在化为乌有啦。”哈利旁边的人说着,画了个十字。他看起来威风凛凛,皮肤晒得很黑,眼睛是浅蓝色,让哈利想起染色的木料和褪色牛仔布。他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了一条粗金链,雾面的粗链在太阳下微微闪烁。他的鼻子上布满细细的血管,稀疏的头发底下的褐色头颅亮得像个台球。鲁阿尔·博克有双生机勃勃的眼睛,让他近看之下更显年轻,不像七十岁的人。

他一直喋喋不休,说得很大声,显然也没有因为人在丧礼上就有所收敛。他的努尔兰口音在圆顶天花板下回荡,大家却连回头瞪他一眼都没有。

他们出了火葬场以后,哈利向他自我介绍。

“这样呀,所以我旁边一直站着一个警察,我都不知道。幸好我什么都没说,不然就惨了。”

他发出洪亮的笑声,然后伸出老人干瘪粗韧的手。“博克,在领最低等级的退休金。”话里的讽刺味道并没有出现在眼神里。

“彤亚·韦格说你算是本地挪威人社群的精神领袖。”

“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你也看得出来,我只是个老头子,不是什么牧羊人。而且我已经到边缘去了,字面意义和比喻意义上说都是如此。”

“这样呀?”

“搬到万恶渊薮去了,泰国的所多玛。”

“芭堤雅?”

“没错。还有几个挪威人住在那里,我努力让他们安分守己。”

“我就直说了,博克,我们一直想联络奥沃·克利普拉,但怎么找就只有那个看门的,他老是说不知道克利普拉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博克咯咯笑。“听起来正是克利普拉。”

“我听说他偏好主动跟人联络,可是我们正在调查命案,而且我没什么时间。我知道你是克利普拉的好朋友,算是他跟外界的联结?”

博克歪歪头。“我不是他的副官,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不过替他联络这一点,你确实说对了,克利普拉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讲话。”

“克利普拉和大使的接触是你安排的吗?”

“一开始是,不过克利普拉喜欢大使这个人,他们常常来往。大使也是出身孙默勒那一带,不过是乡下来的,不像克利普拉是地道的奥勒松市人。”

“他今天没来倒是奇怪?”

“克利普拉随时都在旅行。他好几天没接电话,我猜他去越南或老挝看他的生意,根本不知道大使死了,这案子也没登上什么头条。”

“死于心脏衰竭的话,通常不会。”哈利说。

“所以挪威警察是为这个来的吗?”博克一边说,一边用白色大手帕擦掉脖子上的汗。

“大使在海外死亡的话,这是例行程序。”哈利一边说,一边在名片背后写下警局的电话号码。

“如果克利普拉出现了,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

博克仔细看了名片,好像有什么话脱口欲出,又改了主意,把名片放进胸前口袋,点了点头。

“电话号码我收下了。”他说完话,握了手,就往一辆老路虎车走过去。在他身后,刚清洗过的红色汽车烤漆闪闪发光,一半车身停到了人行道上。哈利见过,是开到莫内斯家门前那一辆保时捷。

彤亚·韦格缓步向他走去。“博克帮得上忙吗?”

“这次帮不上。”

“克利普拉的事他怎么说?他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打算离开,而且哈利隐约感觉她在等他继续说。他一时疑神疑鬼,又恍惚看见那个外交官在扶那布机场冷酷的目光——“零丑闻,懂吗?”她是不是奉命监视哈利,如果他过分了,就要报告托胡斯处长?他看着她,立刻断了这个想法。

“红色保时捷是谁的?”他问。

“保时捷?”

“那辆。我还以为厄斯特福尔郡的女孩不到十六岁就知道每一种汽车标志了。”

彤亚把他这句话当耳边风,戴上她的墨镜。“是延斯的车。”

“延斯·布雷克?”

“对。他在那里。”

哈利回头。台阶上站着希尔达·莫内斯,一身夸张的黑色丝质长袍,旁边是穿着深色西装、一脸严肃的桑沛。他们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一些的金发男人,哈利在教堂里就注意过他,温度计显示三十五摄氏度,他却在西装外套底下穿了背心;他的眼睛被一副看起来很贵的墨镜遮住,正在低声跟一个也穿黑衣的女人说话。哈利盯着她看,她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竟然转过来对着他。他没有马上认出鲁娜·莫内斯,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她奇怪的肢体不对称已经消失了,而且比台阶上其他人都高。她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停留,除了无聊之外,没透露出任何情绪。

哈利致歉告退,沿台阶走上去,向希尔达表达慰问之意。她的手握起来无力又被动,一双呆滞的眼睛望着他,浓浓的香水味掩盖了金酒的味道。

然后他转向鲁娜。她用手挡住太阳光,眯着眼抬头看哈利,假装刚刚注意到他。

“嘿,”她说,“这个小矮人国里总算有人比我高了。你不是来我们家的那个警探吗?”

她的语气暗藏挑衅意味,有着青少年那种强装出来的自信。她握起手来坚定有力,哈利的眼睛下意识地找起另一只手。黑色袖子底下一条义肢鼓着。

“警探?”

说话的是延斯·布雷克。

他已经拿下墨镜,正眯着眼。凌乱的金色刘海落在蓝得近乎透明的瞳孔前,一张圆脸还有点婴儿肥,眼周的皱纹却透露出年纪至少过了三十。先前的阿玛尼换成了经典的德尔·乔治,手工缝制的贝利鞋亮得像黑镜子,但他的外表让哈利感觉像鲁莽的十二岁小孩扮作大人。哈利开口自我介绍。

“我是挪威警方派来的,要做一些例行调查。”

“这样啊。那是正常程序?”

“大使死的那天,你跟他说过话,对吗?”

延斯惊讶地看着哈利。“没错,你怎么知道?”

“我们找到他的手机,你的号码是他最后拨出的五通电话之一,他在下午一点十五分打的。”

哈利仔细观察着延斯,但他的脸没有流露出不安或困窘。

“我们可以聊聊吗?”

“来找我吧。”延斯迅速拿出一张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家里还是公司?”

“我在家里只睡觉。”

他嘴角那一抹轻笑根本不可能被察觉,但哈利知道有那抹微笑在,好像跟警探讲话只是一件刺激的事,有点脱离平常的事。

“容我失陪了。”

延斯在鲁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对希尔达点点头,就慢慢跑向他的保时捷。人渐渐散了,桑沛陪着希尔达走向大使馆的车,剩下哈利站在鲁娜旁边。

“大使馆有聚会。”他说。

“我知道,我妈不想去。”

“也是,你们大概有亲人来家里住。”

“没有。”她说。

哈利看着桑沛为希尔达关上车门,然后绕过车子。

“这样,你要的话,可以跟我一起搭出租车。”

哈利发现这句话说出来变味了,感觉耳垂红了起来。他原本要说的是“你要去的话”。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他看不透里面的意思。

“我不要。”她抬起脚往大使馆的车走去。

气氛低迷,大家话不多。彤亚·韦格邀请哈利参加聚会,现在两个人站在角落各自转弄着杯子。彤亚的第二杯马丁尼已经喝掉大半,哈利要的是水,拿到的却是又稠又甜的橙汁。

“你在国内有家人吗,哈利?”

“有一些。”哈利不确定她突然换话题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她说,“父母,兄弟姐妹,几个叔叔阿姨,没有祖父母,就这样。你呢?”

“差不多。”

阿藕小姐捧着放饮料的托盘左弯右绕,经过他们身边。她穿着样式简单的传统泰服,侧边开了一条长长的缝。他的视线跟着她,不难想象大使是如何禁不住诱惑。

房间另一头,有个男人站在大幅世界地图前面,两腿打开,前后摇晃。他的背直挺挺的,肩膀宽大,银灰色的头发像哈利一样剪成平头。从正面看,他眼皮松垂,下巴坚定,双手交握在背后,那股军人气味大老远就闻得到。

“那是谁?”

“伊瓦尔·洛肯,大使都叫他LM。”

“洛肯?怪了,不在奥斯陆给我的职员名单上,他做什么的?”

“好问题。”她吃吃笑起来,啜了一口酒,“对不起,哈利,我可以叫你哈利吗?我一定是有点醉了,这几天事情好多,睡得少。他去年来的,就在莫内斯来了以后。我就直说吧,他属于部里原地踏步的那部分。”

“什么意思?”

“他的前途已经走到死胡同了。他从国防部某个职务转过来的,可是到了某个时候,他的名字后面就挂了太多‘可是’。”

“可是?”

“你没见过部里的人互相八卦的样子吗?‘他是个优秀的外交官,可是他喝酒,可是他太喜欢女色’之类的。‘可是’后面的话比前面的重要太多,会决定你在部里能爬多高,所以顶端才会有这么多假装圣人的庸才。”

“那他的‘可是’是什么,他又为什么在这里?”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跟奥斯陆开会,偶尔写报告过去,但是我们不常看到他,我想他比较喜欢独来独往。隔三岔五他就去越南、老挝、柬埔寨,带着他的帐篷、疟疾药丸,还有装满摄影装备的登山包,那种人你知道吧?”

“或许。他写哪一种报告?”

“不知道,都是大使处理。”

“不知道?你们大使馆的人没那么多吧。是情报吗?”

“做什么用的情报?”

“嘿,曼谷可是整个亚洲的中枢之一。”

她看着他,笑容若有所思。“我们能做这么刺激的事就好了,但是我想部里是要他在这里为国王和国家服务,长久且大体上忠诚的服务。再说,我宣誓过,有义务保密。”

她又吃吃笑起来,一只手摆到哈利的手臂上。“我们聊点别的吧?”

哈利聊了点别的,就去找下一杯饮料。人体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水,他感觉一天下来他的已经消失大半,蒸发到灰蓝的天空中去了。

他在房间后面找到和桑沛站在一起的阿藕小姐。桑沛对他谨慎地点了点头。

“有水吗?”哈利问。

阿藕小姐给他一只杯子。

“LM是什么意思?”

桑沛抬起一边眉毛。“你心里想的是洛肯先生吗?”

“是。”

“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怕是你们在他背后偷偷叫的。”

桑沛咧开嘴笑。“L代表‘活的’,M代表‘吗啡’,是战争末期他替联合国工作的时候就有的绰号。”

“越战?”

桑沛微微点了个头,然后阿藕小姐就没了踪影。

“那时洛肯跟一支越南人小队在起降区等直升机来接,却遭到越共巡逻队攻击,陷入大屠杀。洛肯就是其中一个被射中的,他吃了一颗子弹,直直穿过脖子的一块肌肉。那时美国人已经将军队撤离越南,但医护兵还在,他们在象草丛里到处跑,给一个又一个士兵实施急救。他们会用粉笔在伤兵的头盔上写字,充当临时病历表,写D代表人员已经死亡,后来的人就不必浪费时间检查;L代表人员还活着,M代表已经打过吗啡,免得重复注射,死于药物过量。”

桑沛朝着洛肯的方向点点头。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所以没给他吗啡,只在头盔上写了L,就把他跟其他人抬上直升机。后来他被自己疼痛的尖叫声吓醒,一开始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后来他把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看见一个戴白臂章的人在给别人打针。他懂了,大喊要打吗啡,一个医护兵拍拍他的头盔说:‘对不起啊,兄弟,你已经满到眼睛了。’洛肯不信,摘下头盔一看,果然上面写着一个L和一个M。可是呢,问题是那不是他的头盔。他回头看着手臂上刚刚打了一针的那个士兵,看见他的头盔上有个L,还认出帽带底下那包烂掉的烟和联合国徽章,于是恍然大悟,那家伙为了再打一针吗啡,把他们的头盔调包了。他放声大叫,可是痛苦的喊叫声被起飞的引擎轰隆声盖过。洛肯躺在那里尖叫了半小时,才到了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

“营地,他们都这样叫。”

“你也在那里?”

桑沛点点头。

“所以你才这么熟悉这段往事?”

“我是医护志愿者,他们是我收治的。”

“后来呢?”

“洛肯就站在这里。另一个再也没醒过。”

“药物过量?”

“这个嘛,他并非死于胃部中枪。”

哈利摇摇头。“现在你跟洛肯又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巧合。”

“这种事的概率有多大?”

“世界很小。”桑沛说。

“LM。”哈利说完,一饮而尽,喃喃地说还需要水,就找阿藕小姐去了。

“你会想念大使吗?”他在厨房找到她,开口便问。她正在折餐巾,绕着杯子折好,再用橡皮筋捆起来。

她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点头。

哈利用两只手握着空杯。“你们偷情多久了?”

他看着她张开漂亮的小嘴,想要形成一个答案,可她的大脑还没准备好;于是她闭上嘴,又打开,像金鱼似的。等到愤怒抵达她的眼睛,他也有些预期她会给他一巴掌,那股愠色又消退了,眼里倒是噙满泪水。

“对不起。”哈利道歉,但是听起来不像。

“你——”

“对不起,但是这些问题我们不能不问。”

“可是我……”她清了清喉咙,肩膀耸起又放下,好像在甩开什么邪恶的念头,“大使结婚了,我——”

“你也结婚了?”

“没有,可是……”

哈利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带离厨房门。她转过来对着他,眼中愠色重现。

“听我说,阿藕小姐,大使被人发现死在汽车旅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不是唯一一个他在搞的人。”

他观察着她,看这些话有什么效果。

“我们在调查的是命案,你对这个男人没理由守什么情义,听懂了吗?”

她抽噎起来,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摇她的手臂。哈利松了手,她看着他,瞳孔又大又黑。

“你在害怕吗?是这样吗?”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

“如果我答应你,除非你跟命案有牵连,这些事都不用外传,这样有帮助吗?”

“我们不是情人!”

哈利盯着她看,但能看到的就只有两个黑色瞳孔。

“好吧,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在已婚大使的车里做什么?除了吃哮喘药以外?”

哈利把空杯子放在托盘上就走了。把这件事说出来很蠢,但他愿意犯蠢,只要能让事情有进展。任何进展都好。

14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伊丽莎白·多罗西娅·克拉姆利[指丽兹(Liz),伊丽莎白(Elizabeth)为她名字的全称。]心情恶劣。

“该死,已经五天了,一个外国人背上插把刀死在汽车旅馆,我们没有指纹、没有嫌疑人、没有任何他妈的线索,就只有接待员、托尼亚·哈丁、汽车旅馆老板,现在又来个帮派。有我漏掉的吗?”

“地下钱庄。”朗山在《曼谷邮报》后面说。

“地下钱庄就是帮派。”督察说。

“莫内斯找的地下钱庄不是。”朗山说。

“什么意思?”

朗山放下报纸。“哈利,你说司机认为大使欠地下钱庄钱,债务人死掉的话,地下钱庄会怎么做?会找家属讨债,是不是?”

丽兹一脸狐疑。

“有些人还是被家族荣誉那种观念束缚,地下钱庄又是生意人,当然会想尽办法把钱要回来。”

“听起来很牵强。”丽兹皱着鼻子说。

朗山又拿起报纸。“反正我发现泰印旅人的号码,这三天就在莫内斯一家的来电记录上出现三次。”

丽兹轻轻吹了声口哨,围着桌子这些人纷纷点头。

“什么?”哈利说着,顿时发现自己有些地方没听懂。

“泰印旅人从外面看起来是旅行社,”丽兹解释,“但二楼才是他们真正做生意的地方,他们放贷给到处借不到钱的人,利息高,讨债的手段也很有效。我们盯他们有段时间了。”

“找把柄给他们定过罪吗?”

“真要做的话,加把劲就可以,但是我们认为他们的竞争对手更恶劣。泰印旅人一直设法跟帮派配合着经营,而且听说连保护费都不必付。如果他们杀了大使,就我所知,那倒是他们第一次杀人。”

“也许是到了杀鸡儆猴的时候。”阿诺说。

“先杀了一个人,再打电话跟家属讨债,听起来不是有点本末倒置吗?”哈利说。

“为什么?如果要给人看到倒债的下场,那该收到警告的人也都收到了,”朗山一边慢条斯理地翻页,一边说,“如果还能拿到钱,那就是红利了。”

“好吧,”丽兹说,“阿诺跟哈利,你们就到地下钱庄去拜访一下。还有,我刚刚跟鉴识组讲过话,在莫内斯西装上的刀伤旁边找到的油脂,弄得他们百思不解,他们说是有机物,应该是来自某种动物。好了,我看就这些了,祝你们顺利。”

哈利和阿诺走向电梯,朗山从后面赶上来。

“小心,这些人不好惹,我听说他们用螺旋桨对付赖账的人。”

“螺旋桨?”

“他们用船把人带到河里,绑在竿子上,然后把螺旋桨推进轴拉到水面上,让引擎倒转,从那个人旁边慢慢开过去。你可以想象吗?”

哈利想象了一番。

“两三年前我们发现一个男的心脏病发死去,他的脸都被扯下来了,是真的拉下来。本来他们的用意是让他以后走在街上,成为对其他债务人的警告和威慑,可是他听到引擎发动、看到螺旋桨靠近,想必心脏负荷太大。”

阿诺点点头。“不好玩,最好还是付钱。”

“魅力惊喜泰国”,泰国舞者彩色图片上方印着这行字。海报挂在中国城三聘巷这家小小旅行社的墙上,除了哈利、阿诺、桌子后面的一男一女之外,简陋的办公室空空如也。那男的戴眼镜,镜片厚得好像他正从金鱼缸里往外看着他们。

阿诺已经给他看过警员证。

“他说什么?”

“随时欢迎警察。我们参加他的行程可以有特惠价。”

“问问有没有楼上的免费行程。”

阿诺说了几个字,那个人就拿起电话筒。

“稍等一下,等索伦森先生喝完茶。”他用英语说。

哈利正要开口,看到阿诺责难的眼神,就改变了主意。他们两个都坐下来等。过了两分钟,哈利指指天花板上没在运转的电扇,“金鱼缸”微笑摇头。

“坏了。”

哈利感觉得到头皮在发痒。又过了两分钟,电话铃响,然后那男的要他们跟他走。到了楼梯底下,他示意他们脱鞋,哈利想到脚上那双全是汗的网球袜还破了洞,为了大家好,还是穿着鞋妥当,但是阿诺缓缓地摇头。哈利一边骂脏话,一边甩掉鞋子,踏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梯。

“金鱼缸”敲了一扇门,门倏地往外推开,哈利后退了两步。一座肉山塞住门口。山有两条小缝权充眼睛,两撇下垂的八字胡,头发剃光了,但是留了条软趴趴的马尾。他的头好像褪了色的保龄球,躯干没有脖子也没有肩膀,就是鼓起来的一团东西,始于双耳,往下到一对手臂,手臂太肥满,看起来好像是用螺丝起子接上去的。哈利这辈子从来没看过这么肥大的人。

那男人转身,一摇一摆地领他们进房间。

“他叫作金,”阿诺低声说,“自由约雇打手,臭名远播。”

“天哪,他好像好莱坞坏蛋的二流赝品。”

“东北来的,大家都知道他们非常……”

窗户前面的百叶窗关了起来,房间变暗,哈利看得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天花板上有架电扇转着,敞开的阳台门让人以为外面的车水马龙直接穿过房间。门边坐着第三个人。金把自己挤进仅剩的一张空椅子,哈利和阿诺在地板中央找了地方站。

“有什么可以效劳,两位先生?”

桌子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咬字是英国口音,抑扬顿挫接近牛津腔。他举起手,一枚戒指闪现光芒。阿诺看着哈利。

“呃,我们是警察,索伦森先生……”

“我知道。”

“你借钱给挪威大使阿特勒·莫内斯,在他死后打电话给他太太,为什么?要逼她替大使还债吗?”

“我们跟任何一个大使都没有未清的债务。再说我们也不处理那种贷款,嗯……怎么称呼?”

“霍勒。你在说谎,索伦森先生。”

“你说什么,霍勒先生?”索伦森往前靠过来。他是泰国人的五官,但是皮肤和发色跟雪一样白,眼睛是蓝的。

阿诺抓住哈利的袖子,但他把手抽走,迎上索伦森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脖子悬在断头台,毕竟都摆出威胁的姿态了,而那位索伦森先生要是稍有让步,就会没面子。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但哈利脚穿一双破袜站在那里,汗流浃背,而且对什么面子、圆融、手腕都彻底受够了。

“你现在可是在中国城,霍勒先生,不是法朗人的地盘。我跟曼谷警察局局长没过节,建议你再开口之前,先跟他聊聊,那样我就答应你,不计较这次难堪的场面。”

“通常是警察对犯人宣读权利,不是反过来。”

索伦森先生的白牙从湿润的红唇之间露出来。“哦对,‘你有权保持缄默’什么的。那,这次就是反过来了。金,带他们出去。失陪了,两位。”

“你们干的勾当见不了光,你自己也一样,索伦森先生。我是你的话,就马上出去买高系数防晒乳,监狱的操场可没的卖。”

索伦森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不要惹我,霍勒先生,恐怕我出国太久,已经让我失去泰国人闻名遐迩的耐性了。”

“在牢里待个几年,很快就会恢复了。”

“金,带霍勒先生出去。”

那团巨大身体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哈利嗅到咖喱的辛辣味,还没能抬起手就已经双脚离地,被紧紧抱住,有如刚刚在游乐场赢到手的玩具熊。哈利扭来扭去想脱身,但是每一次他的肺释放出空气,那道铁钳就再夹紧一些,就像蟒蛇压缩猎物的呼吸。哈利眼前一片黑,路上传来的车声变大,然后他终于重获自由,而且正在空中飞。睁开眼后他知道自己刚才失去意识了,感觉好像做了一秒钟的梦。他看见一个堆砌着中国符号的招牌,两根电线杆中间的一团线,灰白的天空,还有一张脸俯视着他。而后声音回来了,他可以听见一串话从那张脸上的嘴巴流泻出来,那个人指指阳台,又指指一辆嘟嘟车的顶篷,上面留了个难看的凹陷。

“你还好吧,哈利?”阿诺挥手要嘟嘟车司机离开。

哈利往下瞄瞄自己,他背疼,而且那双皱巴巴的运动袜,在肮脏灰暗的柏油路面上显得悲哀无比。

“这个嘛,我这副样子连施罗德都进不去。你有没有拿我的鞋子?”

哈利敢发誓,阿诺一定是咬住嘴唇在忍住不笑。

“索伦森告诉我下次要带拘票,”阿诺一回到车上就说,“我们反正逮到他们的把柄了,袭警。”

哈利一根手指沿着小腿抚摸长长的割伤。“没抓到他们,是抓到那个打手。不过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一点东西。你们泰国人这么喜欢高的地方是怎么回事?照彤亚·韦格说的,这星期我是第三个被人从房子往外丢的挪威人。”

“帮派的老招式了,他们宁可这样,好过让人吃子弹。如果警方发现窗户下面躺着一个人,他们并不能排除意外坠落的可能。给一些钱、转几次手,案子就搁一边去了,没有人被挑剔,每个人都开心。弹孔会让事情变复杂。”

他们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国老妇坐在地毯上咧嘴笑,她的脸在颤悠悠的蓝色空气中模糊起来。

15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恋童癖是怎么回事?”

史戴·奥纳在电话另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恋童癖?这开场白还真是见鬼了。简短一点的答案是,对未成年人有性欲。”

“稍微有点深度的答案呢?”

“这个现象我们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不过如果你跟性学家讨论,他们可能会在偏好型和情境型中间画出明确的界线。在公园拿着一袋糖果那种典型的形象就是偏好型,他们的恋童癖好通常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不一定伴随外在冲突;他们把自己也看成孩子,会降低自己的行为年龄,但偶尔会扮起类似父亲的角色;性活动通常经过详尽计划,对他们来说,性是他们尝试解决人生问题的手段。讲这个我有钱拿吗?”

“情境型呢?”

“这个群体比较分散,主要对成人更有性方面的兴趣;如果对孩童产生兴趣,通常孩童是替身,替代某个跟恋童者本人有冲突的人。”

“再讲讲那些拿着糖果的人。他们的脑袋是如何思考的?”

“嗯,一般来说,恋童者自尊心低,还有所谓比较脆弱的性欲,就是说,他们对自己没有把握,没办法承担成人的性,感觉自己是失败品。他们觉得唯有跟小孩子一起,才能在实践欲望的时候掌控局面。”

“而且都是先天和后天因素决定,就那一套老生常谈,对吧?”

“性侵儿童的人有些自己小时候也被性侵过,并不少见。”

“这种人要怎么辨认?”

“抱歉,哈利,不是这样运作的。他们一点都不显眼,通常是独居男子,人际关系差,虽然性认同出了问题,在其他人生领域还是可以有完全正常的表现。”

“了解。所以没办法分辨。”

“羞耻心可以培养出高明的伪装专家。大多数恋童者一辈子都在训练自己隐藏恋童倾向,所以我只能说,外头的儿童性侵犯远比警方抓到的多。”

“每抓到一个,其实有十个。”

“什么?”

“没什么。谢了,史戴。对了,我已经封瓶了。”

“哦。几天了?”

“大概四十八小时。”

“很难吗?”

“这个嘛,至少目前怪兽还乖乖待在床底下。我本来以为会更辛苦。”

“才刚开始而已。记得,以后日子会更辛苦。”

“日子不就是辛苦,还会有别的吗?”

天黑了。他要出租车司机开往帕蓬街,司机就递了一份彩色小册子给他。

“按摩吗,先生?厉害的按摩,我载你去。”

他在稀疏的光线下看见照片上的女孩对着他微笑,纯真无邪,仿佛泰航的广告。

“不用,谢谢,我只想吃饭。”哈利把小册子还回去,虽然他饱受摧残的背认为这个建议极好。哈利问起哪一种按摩(纯粹出于好奇),出租车司机比画了个意义明确的国际通用手势。

帕蓬街的柏雪鸿法式餐厅是丽兹推荐的,而且食物看起来真的不错,只是哈利实在没胃口。他对收走餐盘的服务生微笑致歉,也给了丰厚的小费,免得他们以为他对餐厅不满意。然后他走出餐厅,走进闹嚷的帕蓬街市井生活中。帕蓬街一巷不开放车辆通行,却比马路更拥挤,人潮来来往往,好像一条翻腾的河流经小摊子和酒吧。音乐从墙壁的每一处开口轰隆而出,人行道上汗涔涔的男男女女寻找行动目标,人、污水和食物的味道混杂着,互相争抢看哪个最刺鼻。一道门帘正好在他经过的时候被人拉开,他看见里面的女孩子穿着规定的丁字裤和高跟鞋。

“不收服务费,饮料只要九十铢。”有个人在他耳边大喊。他继续走,感觉却像停着没动,因为同样的情境在这条挤满人的街道上一路重复。

他感觉胃在鼓动,不确定是音乐声、心跳声,还是从席隆路上方新建高架高速公路传来的机器夜以继日的单调撞击声。

在某家酒吧,有个穿俗气红色丝质裙子的女孩发现他的目光,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哈利继续走,感觉几乎像是喝醉了。他听见另一间酒吧的鼓噪声,酒吧墙角挂着一架电视机,显然某支球队刚刚得了分。两个红脖子英国男人互碰酒杯,唱起英超西汉姆联的队歌:“我一直在吹泡泡……”

“进来,金发帅哥。”

一个身材高瘦的女人对他扑闪着睫毛,挺出一对又大又坚挺的乳房,还交叉双腿,紧身裤让一切一览无遗。

“她是尬特伊(katoy)[变性人。]。”有人用挪威话说。哈利转身。

是延斯·布雷克,胳臂上挂着一个穿紧身皮裙的娇小泰国女人。

“很厉害,真的,从头到脚,曲线啦,胸部啦,还有个阴道。其实有些男人宁愿要尬特伊也不要真货,而且有何不可呢?”布雷克咧开嘴,晒黑的娃娃脸上露出白牙,“当然唯一的问题就是,手术做出来的阴道没有真女人的阴道那种自我清洁的功能,等到哪天做得到了,我自己都会考虑选尬特伊。你觉得呢,警察先生?”

哈利瞥了一眼那个高个子女人。她一听到尬特伊这几个字就转过去背对着他们了,还大声地哼了一声。

“嗯,我还没想过这里面的女人会有哪个不是女人。”

“要骗过生手很容易,但是从喉结还是看得出来,而且通常喉结拿不掉。还有,他们通常身高高了一个头,打扮有点太性感撩人,举止有点太主动挑逗,而且漂亮得过分。说到底就是这一点暴露她们的,她们控制不住,就是一定要做得有那么一点过头。”

他的话尾悬在空中,仿佛在暗示什么,不过就算真的是,哈利也不懂。

“对了,警察先生,你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做得过头了?我看你一跛一跛的。”

“对西式谈话过度信任。会过去的。”

“哪个会过去?信任,还是伤势?”

延斯看着哈利,脸上同样是丧礼后那一副不易察觉的笑容,仿佛有场游戏想要哈利加入。哈利没有玩闹的心情。

“两个都是吧,希望如此。我正要回家。”

“这么早?”霓虹灯打亮延斯湿湿的额头,“那么,希望明天看到你身体好一点了,警察先生。”

哈利在素理翁路上招了出租车。

“按摩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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