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蟑螂  作者:尤·奈斯博

旅泰挪威人的圈子里流言四起,

说他们的某任大使并非死于曼谷街头的车祸,

而是死于谋杀,且案情疑云重重。

这种说法没有证据,却是很好的故事题材。

读者切勿将本书提及的人事与真实人事混淆,

真实要比小说怪异得多。

---曼谷,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你知道吗……我每次到扶那布机场,都会有这种非常沮丧的感觉,好像有个东西结束了。有东西结束了,新的东西开始了。”


1

一月七日,星期二

交通灯转绿,大卡车、汽车、摩托车、嘟嘟车吼声隆隆,越来越响,蒂姆看见罗宾逊百货公司的玻璃都震动起来。接着车流开始移动,那面展示红色丝质长裙的橱窗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

蒂姆搭的是出租车,不是挤满人的公交车,也不是锈迹斑斑的嘟嘟车,而是一辆有空调的出租车,司机嘴巴闭得紧紧的。她往后靠上头枕,尽力享受这趟车程。没问题的。一辆助力车从他们旁边冲出去,后座的女孩穿着紧身红T恤,戴着挡风镜、安全帽,茫茫然看了他们一眼。抓紧呀,蒂姆心里想。

他们在拉玛四世路,司机在一辆大卡车后面停下来。卡车冒出的废气又浓又黑,遮得车牌都看不清楚。废气通过空调系统以后冷却了,变得几乎没有味道,几乎。她含蓄地摆了摆手,表示她被呛到了;司机瞄了瞄镜子,把车切到外线。没问题的。

蒂姆的人生向来如此。出身农家,家里有六个女儿;六个太多了,她父亲说的。七岁的时候他们站在黄沙中一边咳嗽一边挥手,目送载着大姐的牛车颠颠簸簸地走上和土色水坝并行的乡间小路;人家给了姐姐干净的衣服、一张往曼谷的火车票,还有写在名片背面的帕蓬街地址。姐姐的眼泪像瀑布一样落下,就连蒂姆用力把手挥到快要断了也没用。她母亲摸摸她的头,说确实不轻松,但也没那么糟,至少姐姐不必在一个又一个农家之间辗转,像她母亲嫁人之前一样,做人家的夸埃(kwai)。再说,黄小姐已经答应了,会好好照顾她。她父亲点了点头,从黑黑的牙齿之间吐出槟榔汁,又补了一句话,说酒吧里的法朗人(farang)[泰语,指欧裔人种。——编者注,下同]愿意花大钱买新来的女孩子。

蒂姆本来不明白母亲说的“夸埃”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打算问。她当然知道夸埃就是牛,他们家和周围大多数的农家一样买不起牛,该犁田的时候就雇用在附近四处出租的水牛。后来她才知道牵牛的女孩子也叫夸埃,因为她的服务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那是传统。她希望自己可以尽早遇到愿意要她的农夫,不会等到过了年纪。

蒂姆十五岁的某一天,父亲叫了她的名字,他正手拿斗笠蹚过稻田,太阳照在他身后。她没有马上应声。她直起腰,细细看着小农地四周的青山,闭上眼睛,听着叶间喇叭鸟的声响,呼吸桉树和橡胶树的气味。她知道轮到她了。

头一年她们四个女孩住一间房,床也好,食物、衣服也好,什么都共享。衣服又特别重要,因为没有漂亮衣服,就揽不到最好的客人。她自己学跳舞,自己学微笑,自己学着看哪些男人只想喝酒,哪些想买春。她父亲已经跟黄小姐谈好钱寄回家里,所以头几年她没见过几个钱。不过黄小姐对她很满意,时间一久,也就多留了一些钱给蒂姆。

黄小姐满意是有原因的。蒂姆工作卖力,而且客人会点酒。她还待在那儿没辞职,黄小姐就该庆幸了,有几次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走了。有个日本人想娶她,但是她一开口要机票钱,他就收回了提议。有个美国人带她去普吉岛,为她推迟了归期,还买钻戒给她;他走的第二天,她就把钻戒拿去当了。

有些人给钱很小气,要是她抱怨,就会叫她滚。有些人叫她做这做那,要是她不全部照做,就会跟黄小姐投诉。他们不知道一从酒吧买走她的时段,黄小姐那份钱就入袋,蒂姆就是自己的老板了。她自己的老板。她想起橱窗里的红裙子。母亲说得没错,确实不轻松,但也没那么糟。

而且她做到了保持天真的笑容和开怀的笑声。他们喜欢。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得到厉旺在《泰国日报》刊登的那份工作,头衔是“客户关系专员”。厉旺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在市郊的素坤逸路上开汽车旅馆,客户主要是有特殊要求的外国人;说是特殊,也不到她应付不来的地步。坦白说,她喜欢这工作,胜过在酒吧跳几小时的舞,而且厉旺给钱大方,唯一的缺点是从她住的邦兰普区公寓到那里,要花好长时间。

该死的塞车!车子又完全停住了。她跟司机说要下车,虽然这样她得穿越塞得满满的六个车道,才到得了马路另一边的旅馆。一下出租车,空气就像一条又热又湿的毛巾裹上来。她寻找能走的空隙,一手捂着嘴,心里知道捂着也一样,曼谷没有别种空气可以呼吸,不过至少可以挡挡臭味。

她在车流中穿梭,一度得避开一辆皮卡;那上面坐了满满一车的男孩子,都在吹口哨。又有一度她差点被一辆丰田车钩掉高跟鞋的带子。然后她到了马路对面。

厉旺抬起眼,看着她走进空荡荡的接待区。

“晚上没生意?”她说。

他点头表示不高兴。过去一年有过几次这种情况。

“你吃过没有?”

“吃过了。”她骗他。他是好意,但是她没心情吃他在里间煮的稀稀糊糊的面条。

“你要等等,”他说,“那个法朗人想先睡一觉,他好了会打电话。”

她唉声叹气。“你明知道我午夜之前要回到酒吧。”

他看看手表。“给他一小时。”

她耸耸肩,坐下来。要是一年前她这样讲话,可能早就被他轰出去,但是现在,能赚的钱他每一块都得赚。没错,她大可走人,只是走掉的话,这一趟大老远的就是白来了。而且她欠厉旺人情,比他更差的皮条老板她也遇到过。

捻熄第三根烟以后她用厉旺的苦茶漱口,站起来用柜台上面的镜子最后一次检查妆容。

“我去把他叫醒。”她说。

“嗯。有没有带溜冰鞋?”

她提起她的袋子。

她走在汽车旅馆一栋栋矮房之间空荡的碎石车道上,鞋跟咯吱咯吱响。一二〇号房就在最里面,她没看见外头有车,但是窗户里有光,所以他可能已经醒了。一阵微风掀起她的短裙,却没让她凉快一些。她渴望季风,渴望雨水,就像经历几个星期的水灾、泥泞和洗晒之衣物发霉后,她会渴望干燥无风的季节。

她用指节轻轻敲门,挂上她的腼腆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已经备在嘴边。没人应门。她再敲一次,然后看看手表。那件裙子应该可以砍个几百铢,就算是罗宾逊百货卖的也可以。她转转门把,惊讶地发现门没锁。

他趴在床上,她乍看之下以为他在睡觉。接着她看见蓝色玻璃的反光,玻璃刀柄从那件俗艳的黄外套上突出来。很难说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哪一个最早,但肯定有一个是“这一趟大老远的终究是白来了”。然后她终于动得了声带,不过那声尖叫被洪亮的喇叭声淹没,素坤逸路上有辆大卡车正在鸣笛闪避粗心大意的嘟嘟车。

2

一月八日,星期三

“国家剧院。”喇叭传出懒洋洋的带着鼻音的报站声音,轻轨电车的门弹开,达格芬·托胡斯踏入湿冷的黑暗中。空气刺痛刚刚刮过胡子的脸颊,借着奥斯陆市内俭省的霓虹灯光,他可以看见嘴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起来。

现在是一月初,他知道这冬天再过一阵子就会好过些,到时候峡湾结冰,空气就会干燥起来。他开始沿着德拉门路往外交部走。孤零零的出租车从他身旁驶过,就那么两三辆,此外街道仿如空城。对面互利保险公司大楼的大钟在黑暗的冬日天空中亮着红光,告诉他现在才六点。

他在门口拿出他的门禁卡。“职务:处长”这行字印在达格芬·托胡斯十年前的大头照上方,照片里钢边镜框后面的眼睛盯着相机,下巴凸出,眼神坚定。他刷了卡,按了密码,推开维多利亚露台大楼[位于奥斯陆的一座历史建筑,现为挪威外交部办公所在地。]沉重的玻璃门。

将近三十年前,二十五岁的他来到这里,此后并不是每一扇门都这么好开。在外交部为有志公仆设置的外交学院里,他没有完全融入周遭人事,因为他操一口浓重的厄斯特达尔口音,又一身乡土味(有个同期进来的贝兰姆市公子哥就这样说过他)。其他有志于外交官职的人都是政治、经济、法律科班出身,父母不是学者、政治家,就是他们梦想跻身其间的外交部精英;他自己却是农家子弟,拿的是奥斯区高职农科的学历。他倒也不觉得多困扰,只是心知肚明,真正的朋友对他的仕途很重要。托胡斯努力学习社交礼仪,又更加努力工作,弥补不足;不管与别人的差距多大,有件事大家都一样:他们对人生的目的地都还只有模糊的想法,都知道唯一有出路的方向,就是向上。

托胡斯签了名,对警卫点点头。警卫把他的报纸和一枚信封从玻璃窗底下推过来。

“有别人……”

警卫摇头。

“你最早到,托胡斯,向来都是。信封来自通信处,昨晚送过来的。”

大楼电梯一路往上,托胡斯看着楼层号码一个又一个闪过。他认为每一个楼层代表自己职业生涯的一个时期,所以每个早上都要回顾一遍。

二楼代表的是学习外交课程的头两年,那些漫长又没有明确答案的政治、历史研讨,还有悬梁刺股熬过的法文课。

三楼代表的是分发驻外。他在堪培拉待过两年,之后在墨西哥城待了三年。说起来算是很棒的城市了。对,没的抱怨。他是把伦敦和纽约列为第一志愿,没错,但这两个派驻地人人都争着申请,所以他也打定了主意,不把这件事看作失败。

四楼,他回到挪威,少了丰厚的驻外福利、房屋津贴和随之而来的富裕无忧生活。他认识了贝丽特,贝丽特怀了小孩,等到可以申请外派职务的时候,她又怀了第二胎。贝丽特跟他出身同一个地区,每天都要跟她妈妈聊天。他决定再等一等,卖力工作,写冗长的报告分析与发展中国家的双边贸易,替外交部部长拟演讲稿,随着一路往楼上爬,得到他应得的认可。国家体制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竞争像外交部这么激烈,这里的层级分隔十分明显,托胡斯上班就像士兵上前线,头低低的,背掩护好,看到人就开枪。有几次也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他已经得到“关爱的眼神”,所以努力跟贝丽特解释,自己可能弄得到去巴黎或伦敦的驻外机会,但是贝丽特在他们平淡的婚姻中第一次坚持己见,执意不让。他屈服了。

他往上爬升的态势消失得几乎无声无息。某一天早上他突然在浴室镜子里看见一个被推进支线轨道的处长,一个稍微有点影响力但永远到不了六楼的官员;一个再过十年左右就要退休的人,怎么可能到得了。当然啦,如果他能搞一次骇人的政变,那就另当别论,可是那种把戏弄得好是升迁,弄不好是滚蛋。

无论如何,他还是一如既往,努力抢在别人前面。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办公室,可以安安静静读报看传真;开晨会的时候,别人刚坐下来揉揉惺忪睡眼,他已经想好结论,好像打拼的精神已经进入他的血液一样。

他打开办公室门锁,犹豫了一会儿才开灯。这个也有它的由来,倒霉的是这事已经传出去,变成部里的传奇故事。许多年前某一天,当时驻奥斯陆的美国大使一大早打电话给托胡斯,问他对卡特总统前一晚的谈话有什么想法。那时托胡斯才刚进门,还没读报、没看传真,绞尽脑汁也给不出答案。不用说,这件事毁了他的一整天。后来更惨,第二天早上大使又问他前晚的事件会对中东情势造成什么影响,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才刚打开报纸。次日早上,同样的事又发生。托胡斯在满腹疑问和缺乏信息中,回答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他开始提早到办公室,但是大使好像有第六感一样,每天早上他才刚坐进椅子里,电话铃就响起来。

一直到他发现大使住在外交部正对面的阿克尔酒店,他才弄懂中间的关联。大使喜欢早起,大家都是知道的,他当然会注意到托胡斯的办公室总是最早亮灯,于是想捉弄捉弄这个工作狂外交官。托胡斯出去买了个头灯,第二天早上在打开办公室的灯之前,就看完了所有的报纸和传真。他这样搞了将近三个星期,大使才作罢。

但是此时此刻,达格芬·托胡斯没空管那个爱开玩笑的大使了。他已经打开通信处送来的信封,加密传真的还原文稿盖了“顶级机密”四个字,文中的消息害他洒了咖啡,殃及桌上四散的文件。短短的内文留下许多想象空间,但是个中要义基本上是这样的:挪威驻泰国大使阿特勒·莫内斯陈尸曼谷一处妓院,背上插着一把刀。

托胡斯把传真又读了一遍才放下来。

阿特勒·莫内斯,前基督教民主党政治家,前金融委员会主席(现在不管什么身份都得冠上“前”字了)。实在太难以置信,他免不了往阿克尔酒店瞥一眼,看看窗帘后面是不是站着人。发文者是曼谷的挪威大使馆,相当合理。托胡斯骂了句脏话。这事什么时候不发生,偏偏是现在?哪个地方不发生,偏偏在曼谷?该不该先通知内阁大臣阿斯基德森?不用,他很快就会知道了。托胡斯看看手表,拿起话筒拨给外交部部长。

毕悠纳·莫勒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打开,会议室里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一张张脸转过来对着他。

“这位是毕悠纳·莫勒,犯罪特警队队长。”警察局局长一边说,一边招手让他坐下,“莫勒,这位是首相办公室内阁大臣阿斯基德森,还有外交部人事处处长达格芬·托胡斯。”

莫勒点点头,拉出一把椅子,想办法把那双不可思议的长腿塞进椭圆大橡木桌底下。他好像在电视上看过阿斯基德森那张年轻光滑的脸。首相办公室?一定出了大事。

“你这么快赶过来真是太好了。”内阁大臣卷着舌头说话,用手指神经兮兮地敲着桌子,“局长,请你简要介绍一下我们刚才讨论的内容。”

二十分钟前莫勒接到警察局局长打来的电话。她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限他十五分钟内赶到外交部。

“阿特勒·莫内斯被人发现陈尸曼谷,可能是谋杀。”局长开始说。

莫勒看见托胡斯处长正在钢边镜框后面翻白眼,等到听完全部的叙述,他就明白了处长的反应。只有干警察的才会把一个人脊柱一侧插了一把刀、刀穿过肺又刺进心脏,说成“可能”是遭到谋杀。

“陈尸地点是旅馆房间,发现尸体的是一名女性——”

“妓院房间,”戴钢边镜框的人插嘴道,“一名妓女。”

“我跟一个曼谷的同事聊过,”警察局局长说,“他是个明白人,已经答应暂时把消息压下来。”

莫勒的第一直觉是质疑,为何要延后公开谋杀案?让媒体马上报道,通常可以引来线报,因为大家记忆犹新,证据都还是新鲜的。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会被认为幼稚至极。他改问他们指望消息能压多久。

“至少够我们整理出端得上台面的事件报告,”内阁大臣说,“现在这个版本不能用,你懂吧。”

现在这个?所以他们考虑过后,把真实版本否决掉了。莫勒这个犯罪特警队队长算是新官上任不久,目前为止还不必跟政客打交道,但是他知道职位升得越高,就越难跟他们保持距离。

“我懂现在这个版本很尴尬,但你说‘不能用’的意思是?”

警察局局长对莫勒使了个告诫的眼色。

内阁大臣看起来不为所动。“我们没多少时间,莫勒,不过我给你上一堂政治实务速成课。当然,我现在说的每一件事都要严格保密。”

阿斯基德森本能地调整了一下领带的结,莫勒记得在他的电视访问中看过这动作。“打从大战结束以后,我们第一次出现走中间路线的政党有不错的存活率的情况。这不是因为有国会的基础,而是因为首相刚好就要成为本国最不讨人厌的政客。”

警察局局长和外交部的处长露出微笑。

“可是呢,他的民望高低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基础上,也就是他们最为擅长的:信赖。所有政坛人士都是这样,最重要的不是讨人喜欢或展现领袖魅力,而是获得信赖。你知道为什么前首相格罗·哈莱姆·布伦特兰那么受欢迎吗,莫勒?”

莫勒不知道。

“不是因为她迷人,而是因为民众相信她言行合一。信赖,信赖才是关键词。”

同桌其他人都点头,这显然是课程的一部分。

“再来说莫内斯大使,他和我们现任首相关系密切,两人不但是好朋友,政治之路也紧密交织。他们一起求学,一起在党内崛起,从青年运动的现代化进程中打出生路;当时他们年纪轻轻就一起选上议员,两个人甚至还合租一套公寓。两人都成为党主席热门人选的时候,莫内斯自愿退出公众视野,全力支持首相,我们才免去了一场折磨人的党内对决。以上这些意思很明显,就是首相欠莫内斯人情。”

阿斯基德森舔了舔嘴唇,往窗外看去。

“换句话说,莫内斯大使没受过任何外交训练,要不是首相使力,他也不会去曼谷。这话听起来可能有裙带关系的味道,但是这种裙带关系还是可以接受的,始作俑者是社会主义党,广为应用的也是社会主义党。雷于尔夫·斯滕当上驻智利大使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外交部资历。”

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到莫勒身上,一丝调皮的神色在里面闪耀。

“我确定我不必多加强调,你也知道这件事会如何破坏人民对首相的信赖,我是说万一大家知道他的好友兼党内同志、他亲自任命的大使,被人发现身在妓院,而且还死于谋杀。”

内阁大臣摆摆手示意警察局局长继续说,但是莫勒忍不住。

“谁没有朋友去过妓院?”

阿斯基德森翘起嘴角微笑起来。

戴钢边镜框眼镜的那个外交部处长咳了几声。“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莫勒,请相信我们的判断。现在需要有人来确保调查方向不会转到……不恰当的方向。不用说,我们大家都希望缉拿凶手归案,一个也好,有共犯也好,但是谋杀案相关情节必须保密,除非将来另行通知了。为了国家好,你懂了吗?”

莫勒低头看着手。为了国家好。去你的。他家的人从来就不擅长听命行事,他父亲的警阶从来没有往上升。

“经验告诉我们,真相通常很难隐藏,托胡斯先生。”

“确实。我会代表外交部负责这项任务。你也知道,这件事有点难办,需要跟泰国警方密切配合。因为事涉大使,所以我们多了一些缓冲空间,有外交豁免权什么的,但我们走的还是条高空钢索。所以我们希望派去的人办案技巧熟练,有跨国警务经验,又办得出结果。”

他停下来看着莫勒。莫勒正在思考,为什么自己对这位下巴盛气凌人的外交官莫名地就是没好感。

“我们可以组一个小组——”

“不要小组,莫勒,太显眼。而且你们局长觉得派大队人马去,对跟当地警方打好关系没什么帮助。派一个人。”

“一个?”

“局长已经建议人选了,我们认为不错,现在想问问你对这个人的看法。局长跟他在悉尼的同事聊过,据说这个人去年冬天在那里办英厄·霍尔特谋杀案,表现出色。”

“我在报上看过案情,”阿斯基德森说,“让我印象深刻。应该就是他了吧?”

莫勒吞了吞口水。所以局长已经建议派哈利·霍勒去曼谷,叫他过来,只是要让他保证哈利是最优秀的警力,是这件差事的最佳人选。

他环视会议桌。政治,权力,影响力。这是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游戏,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最后总会有利于自己,知道他现在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左右他的前途。警察局局长建议了人选,就是在冒险把脖子伸出去,可能他们哪一个人就要求找霍勒的直属长官背书吧。他看着他的上司,想解读她的表情。当然啦,哈利的状况也可能会顺遂起来,而且如果他建议不要派哈利,不是会害局长倒霉吗?他自己也会被他们要求提出替代人选,如果那个警员搞砸,结果就换成“他的”头在砧板上。

莫勒看着挂在警察局局长头上的画。特吕格夫·赖伊,首任联合国秘书长,挪威人,一副傲慢跋扈的样子俯视着他。又一个政客。透过窗户,他看见冬季微弱日照中的公寓屋顶、阿克什胡斯堡垒,还有伫立大陆酒店顶端、在寒风中颤抖的公鸡风标。

莫勒知道自己是个称职的警察,但是这项游戏不一样,而且他不知道规则。他父亲会建议他怎么做?嗯,当时老莫勒警员从来不需要应付政治,却知道如果想让人家把自己放在眼里,什么事情最重要,而且还规定儿子要完成第一阶段法律课程,才能进入警察学院。他乖乖照父亲说的做,毕业典礼结束后,父亲情绪激动,一直清喉咙,一直拍着儿子的背,拍到他不得不叫停为止。

“好建议。”莫勒听到自己用清楚响亮的声音说。

“很好,”托胡斯说,“我们想要这么快听到意见是因为……当然啦,一切都很紧急。他得放下手上所有事情,明天就走。”

好吧,或许此刻哈利需要的就是这种工作,莫勒希望如此。

“抱歉,我们得拿走你的一员大将。”阿斯基德森说。

犯罪特警队队长毕悠纳·莫勒得克制自己,才不会爆出笑声。

3

一月八日,星期三

他们在沃玛川奈街的施罗德酒馆找到他。这家庄严古老的酒馆位于东西奥斯陆交接的十字路口,说实话是古老多过庄严。庄严的部分主要仰赖当局的决策,他们针对烟雾弥漫的厅室下达了古迹保护令,但是保护令并不把顾客纳入范围内,就是那些被追杀、濒临绝种的老酒鬼,万年学生,还有早已盛年不再的花花公子。

趁着门口吹来一阵风,一时间两名警员透过重重烟雾,看见他们要找的人正坐在一幅阿克尔教堂的画底下。他的金发剪得极短,一根根直挺挺的;瘦脸上有疤痕,胡子有三天没刮;虽然不太可能超过三十五岁,胡子却已经露出一丝灰白。他自己一个人坐着,直着腰背,身上穿着那件双排扣外套,仿佛随时要离开。仿佛面前那杯啤酒不是快乐源泉,而是不得不做的差事。

“我们听说可以在这里找到你,”年长的那个开口,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是汤姆·瓦勒。”

“看到那个坐在角落的人了吗?”哈利头也不抬就说。

汤姆转头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盯着一杯红酒,身体一直前后摇着,看起来冻坏了。

“他们叫他最后的莫希干人。”

哈利抬起头,露出灿烂笑容。他的眼睛好像蓝白色大理石,上面布着血丝。那双眼睛现在聚焦在汤姆的衬衫上。

“商船船员,”他咬字一丝不苟,“几年前这里好像有很多,现在几乎没半个。他在打仗的时候被水雷打中两次,自以为是不死之身。上个星期,打烊以后我看到他睡在葛立思达街的雪堆里。路上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气温零下十八摄氏度。我摇了摇他,他清醒了些,只是看着我,然后叫我滚。”他大笑。

“你听我说,霍勒——”

“昨天晚上我过去他那桌,问他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我救了他一命,让他不至于冻死。你猜他说什么?”

“莫勒要见你,霍勒。”

“他说他死不了。他说:‘我可以忍受在这个糟糕的国家当个没人要的商船船员,可是如果连圣彼得都不要跟我沾上边,就太凄惨了。’你听到了吗?‘连圣彼得——’”

“我们奉命带你到局里。”

又一杯啤酒落在哈利面前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结账吧,莉塔。”他说。

“两百八。”她不必看她的单子就答得出来。

“天哪。”年轻的那个警员喃喃自语。

“可以了,莉塔。”

“哦,谢谢。”她走了。

“本市最好的服务,”哈利解释,“有时候你两只手不必挥老半天,她就可以看到你。”

汤姆的额头一紧,浮出一条血管,像一条长满疙瘩的蓝色虫。

“我们没时间坐在这里听你胡扯醉话,霍勒,我说你就省了那一杯……”

哈利已经小心地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起来。

汤姆往前靠过去,努力压低音量。“我知道你的事,霍勒,而且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他们几年前就应该把你踢出去,你这种人会害警察失去民众的敬意。不过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个,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队长是个好人,他可能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哈利打了个嗝,汤姆又往后靠回去。

“干什么的机会?”

“给大家看你有多少能耐。”年轻警员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说。

“我这就给你看我有多少能耐。”哈利微笑,举杯就口,头往后仰。

“够了,霍勒!”看着哈利的喉结在胡子拉碴的下巴底下一上一下,汤姆的脸颊红了起来。

“高兴了吗?”哈利一边问,一边把空杯子放回面前。

“我们的任务——”

“我管你什么任务。”哈利把双排扣外套扣上,“莫勒想干吗可以自己打电话给我,要不就等到我明天上班。我现在要回家了,希望接下来十二小时我不会看见你们的脸。失陪……”哈利挺起一米九二的身高,往侧边踉跄一步。

“你这个自大狂,”汤姆往后一仰,摇起椅背,“你这个废物,要是报道澳大利亚事件的那些记者知道你没种——”

“没种干吗?瓦勒?”哈利还在笑,“把喝醉的十六岁小孩关起来,因为他们剃了莫希干头?”

年轻警员看了汤姆一眼。去年警察学院有流言一传再传,说有一些年轻朋克在公共场所喝酒,被抓进拘留室用包着橙子的湿毛巾殴打。

“你一向不懂团队精神,”汤姆说,“你就只想到你自己。每个人都知道芬伦区那次是谁开的车,知道为什么一个好警察会一头撞上围栏。因为你是个酒鬼,霍勒,因为你酒驾。局里把事实掩盖起来,你就该感激不尽了,要不是他们顾虑家属还有警局的名声——”

陪着汤姆来的年轻警员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例如这天下午,他学到一边侮辱人、一边摇椅背是很蠢的行为,因为如果被侮辱的人走过来,一记右直拳送到你的两眼之间,你根本无从防备。施罗德的顾客经常跌到地上,所以酒馆里安静不到一两秒,就恢复了嗡嗡的谈话声。

他把汤姆扶起来,眼角瞄到哈利的外套下摆已经出了门口,消失无踪。“哇,喝了八杯有这样的身手还不赖,哦?”他才说着,一看见汤姆的眼神,就闭了嘴。

哈利迈开大步,漫不经心地走在多弗列街结冰的人行道上。他的指节并不痛,要到明天清早,疼痛或后悔才会袭来。

他值勤的时候不喝酒(虽然以前这样干过),可是奥纳医生主张,每一个新的发作期都是在旧发作期结束的时候开始的。

这个胖嘟嘟的白发人和彼得·乌斯季诺夫[Sir Peter Alexander Ustinov(1921—2004),英国演员,参演《尼罗河上的惨案》和《阳光下的罪恶》,以侦探赫尔克里·波洛一角闻名。]酷似,他笑得好厉害,双下巴都抖起来了;当时哈利正在跟他解释,自己已经跟死对头金宾威士忌保持距离,规定只能喝啤酒,因为他不太喜欢啤酒。

“你酒瘾很重,只要一打开酒瓶,酒瘾就会再次上来。这件事上不能妥协,哈利。”

好吧。他以前能挣扎着靠两条腿走回家,大体上还能脱掉衣服,第二天能去上班。情况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哈利把喝啤酒叫作过渡办法;他只不过是需要几杯入喉即倒的黄汤,让他可以睡觉,如此而已。

一个戴黑色皮草帽的女人经过,跟他打了声招呼。是认识的人吗?去年很多人跟他打招呼,尤其是接受电视访问以后。那次上电视,安妮·格罗尔沃尔德[Anne Grosvold(1950—),挪威知名记者。]问了他射杀连环杀手的心情如何。

“哦,心情比坐在这里回答这种问题好。”他说完歪嘴笑了一下,结果这句话在去年春天红极一时,引用次数仅次于某政客针对一项农业政策的辩护词:“绵羊是不错的动物。”

哈利把钥匙插进苏菲街公寓的门锁。他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搬到毕斯雷区住,可能是因为德扬区的邻居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还跟他保持距离;一开始他还将之理解为别人对他表示的尊敬。

很好,这里的邻居不会烦他,不过如果他又没踩好台阶,往后滚到了底下的楼梯平台,邻居偶尔会出现在走廊上,看看是不是一切平安。

酒瘾复发是一直到十月才开始,在办小妹的案子遇到瓶颈、止步不前之后他就开始喘不过气,又开始做梦。把梦挡开的方法,他只知道一种。

他尝试过振作起来,带小妹去劳兰的小屋度假,可是她从遇袭之后就变得内向退缩,也不像以前那么常笑。所以他打过几次电话给父亲,但是对话的时间不太长,父亲透露出了不想被打搅的意思后就会挂断。

哈利关上公寓的门,大喊说他回家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因为没有人回话。怪物什么体形、身高都有,不过只要他们别在他回家的时候等在厨房里,他就有机会睡个安稳的好觉。

4

一月九日,星期四

哈利踏出门口,冷空气猛然扑面而来,他不自觉地喘了口气。他抬头看看屋宇之间渐红的天空,张口呼出苦味和高露洁牙膏的气味。

他在霍勒伯广场搭上沿着维哈文街辘辘行驶的电车,找到座位,打开《晚邮报》。又一起奸童案。最近几个月已经有三起,全是挪威人,在泰国当场被捕。

报纸社论请读者不要忘记,首相在竞选期间承诺加强对性犯罪的侦查,包括挪威人在国外的罪行在内。社论还质问什么时候可以让民众看到成果。

内阁大臣阿斯基德森代表首相办公室出面表示,此刻正与泰国政府商讨如何取得进一步的调查权。

“此事刻不容缓!”《晚邮报》的主笔写道,“人民期望看到行动,身为基督徒的首相不应放任此种暴行继续肆虐。”

“进来!”

哈利打开门,毕悠纳·莫勒打哈欠的嘴直接映入眼帘。他靠在椅背上,桌子底下长长的腿突了出来。

“你来啦。我昨天在等你,哈利。”

“听说了。”哈利坐下来,“我喝醉的时候不工作,反之亦然。这是我的原则。”这句话意在达到讽刺的效果。

“身为警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警察,哈利,不管是不是清醒。我还得说服汤姆不要告发你,你知道吗?”

哈利耸耸肩,表示这个话题他言尽于此。

“好啦,哈利,现在不讲这个。我有个任务要给你,照我看你没资格出这个任务,但是我反正都会派给你。”

“如果我说不接,你会高兴吗?”

“少来侦探马洛[即菲利普·马洛,作家雷蒙德·钱德勒创造的虚构人物,出现在《长眠不醒》和《漫长的告别》中。]那一套了,哈利,不适合你。”莫勒粗鲁地说。哈利得意地傻笑,他知道队长喜欢他。“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任务。”

“在我下班后派车来接我,看起来应该不是要我去指挥交通。”

“没错,让我讲完好吗?”

哈利干笑一声,往椅子前面靠。“我们把想法说出来好吗,队长?”

什么想法?莫勒差点要问出口,不过克制住只点了个头。

“我现在不是干重要任务的人,老大,我想你也看到了目前的进展,或者应该说目前的毫无进展,或是勉强进展。我做我的工作,那些例行公事,努力不妨碍别人,努力在清醒的状态打卡上班、打卡下班。如果我是你,我会把任务派给别人。”

莫勒叹了口气,费了好大劲把两腿收回来,然后站起身。

“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哈利?这件事要是让我来决定,任务就会是别人的,可是他们要你,所以这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哈利……”

哈利抬头小心谨慎地看着。去年毕悠纳·莫勒帮他解决够多麻烦了,多到他知道迟早都得还这些人情债。

“等一下!他们是谁?”

“上面的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让我生不如死的人。”

“我接这个任务又可以得到什么?”

莫勒尽力皱起眉头,不过他老觉得要在自己那张坦率稚气的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实在很难。

“你可以得到什么?你得到薪水,这段时间的薪水。拜托,你可以得到什么!”

“啊,我现在懂了,老大,上头的人觉得,破了去年悉尼那案子的警察一定是顶尖高手,你分内的工作就是要那个警察乖乖听令。我没说错吧?”

“哈利,请不要太过分。”

“我没说错。我昨天看到汤姆那张脸的时候也没做错,所以我才回去想了一晚。现在我的提议是这样:我是好孩子,我会乖乖出勤,任务结束以后,你给我两个警探,两个月全归我,还有我们可以完整读取所有数据。”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如果是你妹妹的强奸案,恐怕我只能拒绝,哈利,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彻底结了,记得吧?”

“我记得,老大,我记得那份报告,上面说:因为她有唐氏综合征,有可能被某个偶然结识的人弄大了肚子,就捏造强暴事件来隐瞒事实,这种情节并不难想象。对,没错,我记得。”

“没有确凿的——”

“她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天哪,我去了她松恩区的公寓,在浴室洗衣篮看到她的胸罩都被血浸透了。他威胁过要割掉她的乳头,她很害怕。她以为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请她吃了晚餐,问她想不想到他的酒店房间一起看电影,她以为他只是亲切友善而已。而且就算她记得房间号码,房间也早就用吸尘器打扫过了,从她被强暴以后床单也换过不下二十次,不会有多少确凿的证据。”

“没有人记得看到过沾血的床单——”

“我在饭店工作过,莫勒,你想不到几个星期可以换掉多少沾到血的床单,大家一天到晚都在流血。”

莫勒猛力摇头。“抱歉,你之前也有过证明的机会了,哈利。”

“不够,老大,还不够。”

“永远都不够。可是你也得有个限度。我们的资源——”

“好吧,给我一个有空的人,一个月。”

莫勒突然抬起头,眯起一只眼睛。

哈利知道自己被识破了。

“你这个狡猾的王八蛋,你一直都想接这个任务,对不对?你只是一定要先做一点交易。”

哈利把下唇嘟起来,来回摇头。莫勒往窗外看出去,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哈利,我看看我能使多少力,但要是你搞砸了,我就得做几个决定,队上某些人可是认为我早就该做。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对吧?”

“知道,屁股吃一脚,老大。”哈利露出微笑,“什么任务?”

“希望你的薄西装已经干洗过,还记得护照放在哪里。你的班机十二小时后起飞,前往遥远的目的地。”

“越远越好,队长。”

哈利坐在松恩区那间窄小公寓靠门的椅子上,他的妹妹坐在窗边,借着底下街灯的光看雪花飘落。她吸了几次鼻子,因为她背对着哈利,所以哈利看不出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马上要远行。她住在福利院已经两年了,在那里过得还算不错。发生强暴和人工流产以后,哈利曾经带着几件衣服和一个盥洗包住进来,但是没多久她就告诉他差不多该走了,她已经是大女孩了。

“我很快就会回来,小妹。”

“什么时候?”

她离窗户很近,所以每次讲话,呼出来的气就凝成一朵玫瑰。

哈利坐到她后面,把手放到她背上。他从微微的震动感觉到她快哭了。

“我抓到坏人以后就立刻回家。”

“是……”

“不是,不是他。抓完这个我就会抓他。你今天跟爸讲过话吗?”

她摇摇头。他叹口气。

“他不打电话来,你就打给他。帮我做这件事好不好,小妹?”

“爸爸每次都不讲话。”她低声说。

“爸爸很伤心,因为妈妈死了,小妹。”

“可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让他再开口讲话了,而且你得帮我。可以帮我吗?可以帮我吗,小妹?”

她一语不发,转过身来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肩膀。

他摸摸她的头发,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越来越湿。

行李箱打包好了。哈利已经打过电话给史戴·奥纳,说他要飞去曼谷出差。奥纳没说什么,哈利也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去,也许是跟一个可能会好奇他人在哪里的人讲,感觉还不错?哈利不觉得打电话给施德罗的酒保会是好主意。

“把我给你的维生素B注射液带去。”奥纳说。

“为什么?”

“这样如果你想戒酒,日子会好过一点。新环境呀,哈利,会是个好的开始,你知道。”

“我会考虑一下。”

“光考虑还不够,哈利。”

“我知道,所以我不需要带那些注射液。”

哈利把行李箱仔细放进出租车后车厢的时候,住在这条街前头学生宿舍的一个男生,穿着太紧的牛仔外套,正靠着墙打战,一边吐着烟圈。

“出门啊?”

“对。”

“往南?”

“曼谷。”

“一个人?”

“对。”

“好了,不用说了。”

他对哈利竖起大拇指,眨了眨眼睛。

哈利从报到柜台后面的女人处拿了机票,然后转身。

“哈利·霍勒?”戴钢边眼镜的男人打量着他,露出苦笑。

“你是?”

“达格芬·托胡斯,外交部。我们想祝你顺利,还有,确定一下你已经了解这项任务的……棘手之处,毕竟所有事情都进行得很匆忙。”

“谢谢你的关心,据我所知,我的工作是找到凶手,但是不要引起太多注意。莫勒已经给我指示。”

“好,谨慎很重要,不要相信任何人,就算自称替外交部做事的人也不能相信,他们可能其实是……呃,比如说《每日杂志报》派来的。”

托胡斯张口好像要笑,但哈利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每日杂志报》记者不会在翻领上别外交部徽章,托胡斯先生,也不会在一月穿西装外套。对了,我从文件里看到,你是我在外交部的联络人。”

托胡斯点头,多半是对自己点。然后他伸出下巴,把嗓子压低半个音。

“你的班机很快就要飞了,不耽误你太久,你就听听我要说的这些话。”

他把两只手从外套口袋拿出来,交握在身前。

“你今年贵庚,霍勒?三十三?三十四?你还有大好前程。我做了一点调查,你有才干,高层的人显然也喜欢你,而且护着你,只要一切顺利,前途要走多远就有多远。不过你要一屁股摔得四脚朝天也不是太难,而且可能三两下就拖着你的弟兄一起下去,然后你会发现你所谓的朋友突然间都远在天边。所以你最好想办法站稳脚步,霍勒。为了每个人好。这是溜冰老手给你的忠告。”他嘴上笑起来,眼睛却在仔细观察哈利,“你知道吗,霍勒,我每次到扶那布机场,都会有这种非常沮丧的感觉,好像有个东西结束了。有东西结束了,新的东西开始了。”

“是吗?”哈利说着,心里在想在登机门关闭之前是否来得及到酒吧喝一杯啤酒,“嗯,偶尔这样一次也是好事。我是说重新来过。”

“但愿如此,”托胡斯说,“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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