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罗生门(上) 第一节 荣俊赫

π的杀人魔法  作者:墨殇

经验能使人产生智慧,与高手下棋遇到难局时,根据经验想起了棋谱,没准会起死回生。

——金田一耕助(日)


第二天一早,安力为就和千行一起,来到了荣俊赫位于滨江新区的办公大楼。

荣俊赫是个勤政的人,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就会准时到达办公室。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是早九晚五,而身为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荣俊赫总会比规定时间早十五分钟到达。据他的说法,身为将帅,理当以身作则。

其实作为基于网络营销平台的新型公司来说,大多数部门的工作时间是弹性制的。因为网络基本处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状态,所以员工经常会工作到很晚,甚至有一部分人是白天黑夜颠倒工作的,严格按照早九晚五的传统企业时间规定是明显不合理的。

弹性工作时间,相对来说比较难以监控,常常会出现偷懒和怠工,但这类现象在荣俊赫经营的万德富和理想国两家企业中都很少出现。一方面是由于老总的严于律己,起到了良好的榜样作用,二来也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和创业激情,完全感染了所有的员工,所有人真正做到了众志成城,为了创造这两家新兴企业的未来而殚精竭虑。

如果把以荣应泰为代表的传统企业,总结为是靠强力规章的压制来提高劳动纪律的“法治”,那么,荣俊赫所代表的新兴企业,就更像儒家倡导的“德治”与“仁政”。倘若一家企业的带头人有能力使得所有员工都相信,自己从事的每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都是在和整个企业一起,奔向一个共同的美好目标,而这个美好目标又与自己“小我”的利益完全相符的话,那么,员工的工作动力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即使没有上级部门的强力压制,他们也会自觉,因为工作已经成为他们自我价值体现的最佳途径。

荣俊赫始终贯彻和执行着他崭新的经营理念,而这一理念也在他注册的第二家企业——理想国的名称上得到了良好的精神体现。起初,在业界有人揶揄他为“犬儒”,天真、浪漫、理想主义、形而上学,但现在,再没有人耻笑荣俊赫的做法是难以实现的了,因为,别人无法想象的,万德富和理想国已经做到了。不仅如此,这两家企业的劳动效率是极其惊人的,远远超越了别的企业。

短短的五年间,荣俊赫所经营的公司,已从城郊铁皮仓库的两间办公室,仅仅五个员工,迅速扩大为拥有两座办公大楼,资产上亿的大型企业。荣俊赫的办公室也从原来市中心的万德富大厦搬到了现在的理想国大楼。

穿过大楼前点缀着棕榈树的蓝色人工水系中央的小道,走过洒满阳光的玻璃走廊,安力为和千行走进了这座形同动漫中未来世界的蓝色大厦。

虽然没有事先预约,但由于安力为是警察,接待小姐在打电话得到荣俊赫的同意后,笑容可掬地领着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了位于大楼十八层的总经理办公室。

“安叔。哦,千行也来了。欢迎,请坐。”

荣俊赫热情地将二人带到办公室的会客区,然后吩咐秘书关上门,任何人不许打扰,亲自为他们泡好茶,放在茶几上。

千行捧起茶杯,好奇地环顾四周。

“新的大楼真是漂亮!很前卫,很有游戏、动漫里的风格,我都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啊。”安力为赞道。

“承蒙夸奖。这是员工们智慧的结晶啊!整体设计的方案是由全体员工集思广益,最后投票通过的。就像……为自己的家进行设计一样,大家的积极性一直都很高,结果出来,几乎没有什么遗憾。”

“咦?”千行又开始好奇了,伸手一指,“那个……也是电梯吗?”

“哦,是哦,这个是我和董事会成员专用的,总经理室直达电梯。”荣俊赫笑道。

“嗯?这个好,不必像走廊那个一样,逢人就停。”

“一会儿我跟门口的接待人员和保安打声招呼,下回你们再来,坐这个电梯就成,那就免去了层层停的麻烦。”

“嗯嗯,”安力为清了清嗓子,制止了千行的跑题,“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俊赫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据我所知,荣总被害前,有人曾试图篡改遗嘱。俊赫知道这事吗?”

“知道。不过……还不确定是谁。”

“那么,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相信。或者应该换个说法,我也怀疑有人在打遗嘱的主意。”

“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这个嘛……”荣俊赫略一犹豫,“好吧。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是根叔。”

“好,他是怎么告诉你的?当面说的,还是写纸条什么的呢?”

“是当面‘说’的。哦,就是用哑语。你知道,根叔是个聋哑人。因为长年和根叔生活在一起,所以我多少懂一点哑语。”

“他说了,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吗?那个想篡改遗嘱的人,又是谁呢?”

“我问过。那个人是谁,他表示还不知道,不过,会一直留意,并努力找出那个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回答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于是我又问他那到底是什么,他的情绪顿时显得很激动,反复表示这个不能说。继续问他也坚持不说,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我怕再逼下去会引起老人家高血压中风什么的,所以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了。看根叔的意思,是只想偷偷提醒我这一点。至于别的部分为什么不肯说,我想他可能是怕引起那个人的注意,而遭到报复,所以我认为自己还是不要再追问,等待他主动再来找我为好。”

“他的态度很奇怪。”千行自言自语地说道。

“没错,是很奇怪。既然怕被报复,又怎么会冒着风险向我透露消息?看来这件事不会是空穴来风。”

“俊赫……哦,不介意我抽烟吧?”在得到同意后,安力为点上一支烟,“事情发展到现在,我相信每一个荣家人都有了一定的看法。毕竟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你对整个案件是什么看法,对谁有怀疑?你认为……是什么因素造成了一系列血案?”

“恐怕……就是遗嘱。为了获得对自己更为有利的遗产分配和今后在荣家的地位。”荣俊赫的回答很肯定。

“你说的……应该是一份旧的遗嘱吧?”安力为问道。

“是的。父亲死前,留下了新的遗嘱,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

“那么,对于这份旧遗嘱的存在,是否所有荣家的人都知情呢?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据我所知,大家族主人遗嘱的确立,在隐瞒家人的情况下秘密交给律师者居多。”

“是的。那份遗嘱,大约是父亲在两年前就订立并交给刘律师的。虽然千行说得不错,隐瞒者居多,不过,这种事在家庭内部,还是纸包不住火的,一两年之内,总会被人知道一点。只要有一个人知道,渐渐地大家就都知道了。我是在半年前知道的。这件事,对于荣家人来说,早已不是秘密,除了二姐和小海,我想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对于根叔所说的消息,俊赫没有自己去调查吗?”安力为的语速逐渐加快。

“调查过,可是一无所获,而且也没有什么动静。后来因为公司的扩容,事务繁忙起来,我也就淡忘了这件事。”

“你怀疑那个人是谁?”安力为不肯放松。

“呃……从掌门人竞争这一点上来分析,自然是林念祖可能性大一些。不过,这只是我自己心里的臆测,在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之前,我认为莽撞地说出来,不妥。”

“那好吧。对了,守灵夜上,大姐是让林念祖送客,并向李妍说了什么吗?”

“是的。李妍和荣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她本来在荣家就不会有合法的身份。这话其实该我来说的,只是当时我正在跪灵,不便起身。由林念祖来说是最合适的。”

“你和荣熙真、林念祖之间都有这样的默契,是吗?”

“是的。”

安力为和千行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千行对当时情景的判断,是对的。

“林念祖……和荣家有什么恩怨吗?”千行问道。

“这个……没有听说过,也从来未曾过有这样的感觉。我想……应该不至于的,毕竟父亲对他和对我们一视同仁。他和父亲,和我们,都处得不错,只是和母亲话语少一些。”

“听说过林春晓这个名字吗?”安力为话锋一转。

“林……春晓吗?”荣俊赫摇头道,“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

“她是谁?”

“呃……现在正在调查之中,还不知道她和本案是否有联系。”安力为选择了回避。

“这家公司……和令尊的企业没有什么关系,是吧?我是这样听说的。”千行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五年前我和几个同学好友一起创业的时候,曾向父亲贷款一百万,第二年盈利之后就连本带利还给了父亲。所以,严格说来,从万德富的创立开始,其实就与传统的荣氏企业没有什么关系了。理想国是去年才注册的公司,和荣氏企业更加不同。业界人士总是愿意把父亲代表的传统荣氏企业称为‘旧荣企’,而把我的两家公司称为‘新荣企’。这只是习惯上的称谓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业务来往和裙带关系。”

“嗯,有意思,这个称谓其实恰如其分。俊赫哥代表的‘新荣企’是以年轻人的奇思妙想、开拓精神和由共同理想而来的凝聚力为基础的创意型企业,而令尊所代表的‘旧荣企’,是以传统的等级制度、流水线管理、垄断经营和官商勾结为基础的传统型企业。其本质是完全不同的。”

“千行用了‘官商勾结’这个贬义词哦!一般来说,官方语言叫作‘优化组合’,或者‘政府搭台,经济唱戏’。我对父亲一直保持着尊重和敬佩,所以不会赞同你使用那样的词汇。”

“抱歉,失礼了。”

“不过,对于与建筑业相关的传统企业来说,大体就是千行说的那个意思,实质上就是一个‘资源和财富的洗牌过程’,其根本,靠的是强权的支撑,类似于一百年前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跑马圈地’。”荣俊赫并没有表现出怪罪的语气,听起来倒是颇有几分赞许的意味。

“嗯。那么,俊赫哥要开辟的,是新大陆。很佩服你们的开拓精神和创业成就,有时间一定要跟你讨教有关商业经营方面的知识。”

“成就还谈不上,讨教也不敢当。创造全新的企业,是我和员工共同的理想。不过,千行要是在这方面愿意和我交流的话,我非常高兴。”荣俊赫谦虚道。

“那太好了,一定。不过,遗嘱公布之后,是否意味着您的两家企业一定会改制,因为无论您是否最终成为家督,权力、金钱和情势都会产生变化,势必导致您无法再保持现状呢?”

“变化是一定有的,而且肯定不小。不过,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我想也不必杞人忧天。还是等这个变化来了再做调整,比较妥当。老话不是这样说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顺应自然最好。”

“怎么?俊赫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吗?”安力为问道。

“没有。还不知道未来要面对什么,盲目准备只会浪费资源。”

千行冷不丁问道:“听说玲珑屋的设计和建造,都是由林念祖负责的,对吧?”

“是的。设计图是念祖亲自做的,工人也是由他找来的。那段时间,念祖真的很辛苦,白天要应付公司里的繁忙事务,晚上还要到府内来监工,有时候甚至亲自上阵。可以这么说,玲珑屋的建造是在他的严格监督下完成的。”

“怎么?林念祖还亲自参与工人做的事吗?”

“是的。可能是出于精益求精的责任感,担心工人对他的设计落实不到位吧,他经常爬上屋顶去和工人们一起干活,即使我们看到后想上前帮忙,他也总是笑着说不用。”

“他还真是身体力行呢!”

“是啊!为此,父亲经常会在别人面前对他大加赞扬。他在平常的工作里也是这个习惯,事必躬亲,或许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赢得了员工们的拥护吧!有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员工们对于父亲,敬畏多于爱戴。”

“比起林念祖,令尊更缺乏亲和力吧!”

“恐怕是这样。”

最后,安力为将记事本翻到有关五个节点的记录内容,询问荣俊赫在各个时间点上的行动情况与有关证明。

根据荣俊赫的回忆与叙述,安力为在记事本上一一标注了删除和疑问的记号。

叶淑娴失踪当晚,因为必须准备公司来年推出的全新网络商务平台,从傍晚六点开始,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一点,荣俊赫一直在公司会议室里,与八个业务骨干一起讨论方案。与会者还有省商务厅的陆处,以及从北京专程赶来的国家信息化领导小组中的一名特派官员。叶淑娴的失踪是在晚上十点二十瞬间发生的,根据目击证人的证词汇总,前后不超过两分钟。可见荣俊赫在这晚的不在场证明毫无异议。

荣府的第四次亡灵再现事件,荣俊赫自始至终都和安力为在一起,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因此无须核对。

叶淑娴在皇冠大厦被人推落致死的早晨,荣家所有人都处在梦乡之中,荣俊赫也不例外。

对于“独自睡觉”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中,十分过硬的不在场证明是不会有的,荣家的其他人也同样不会有。倘若有谁跳出来,说自己连睡觉都有扎实的不在场证明,那倒是挺值得警方去怀疑了。许多所谓著名侦探小说中,为了增强故事的逻辑性,而忽略或宁愿选择舍弃其情节的真实性,往往生硬而牵强地强调某人在独自睡觉时还拥有不在场证明。对此,安力为和千行一样是嗤之以鼻的。

同理,在吕光复斩首一案中,除了在南大门口有一个叫小木的男保镖做守夜人,以及尚未睡觉的荣俊旭之外,荣府上下其余的人,都处于深度睡眠之中。

最后,荣应泰在玲珑屋遇害的时间是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之间,而那天的十二点半到五点,荣俊赫是在湖心亭接受安力为的询问,并一起分析案情。两人足足谈了一下午。那么,和第四次亡灵再现事件一样,荣俊赫的不在场证明人,就是安力为自己。

不过,出于谨慎起见,安力为还是请他仔细回忆了他当天的全部行动。

荣俊赫当天的行动是这样的。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车出门,八点三十五到达办公室,十二点四十从办公室出来,十二点五十到达湖心亭,十二点五十到下午五点接受警方询问,分手后,五点半到家,五点四十与周焘一起撞开了玲珑屋的门并发现尸体,六点十分给安力为打电话报警,之后的行动就全在警方的监控之中了。

荣俊赫的行动,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怀疑的地方。

安力为在做了仔细的记录后,和千行一同起身告辞。

荣俊赫叫来周焘,送两位客人下楼。

在电梯里和去停车场的走道里,千行边走边问了周焘几个问题。

“周哥跟随俊赫哥有好多年了吧?”

“五年了。二〇〇八年来的。退伍后没事干,幸好老爷和少爷都愿意收留我。”周焘答道。

“参军的时候,是什么兵种?”

“侦察兵。”

“那身手一定不凡哦。”

“凑合吧。不过做个保镖是绰绰有余了。”

“你父亲是聋哑人?”

“是啊!如果不是荣家收留我们父子俩……真不知……因此我和父亲都心存感激。”

“天生的吗?不会遗传?”

“您是指聋哑吗?哦,不会。”周焘笑道,“我初三快毕业那年的冬天,父亲得了一场大病,高烧连日不退,幸好及时用了猛药,病情才被控制住,后来竟奇迹般地治愈了。不过,他从此以后就变成了聋哑人。可能是高烧的缘故,也可能是使用了过量抗生素所产生的后遗症。父亲告诉我,医生说他再也不可能恢复听力和语言能力了。那时候我很小,还不懂事。”

“你母亲呢?”

“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产后身体变得极其虚弱,不久就去世了,大概在我一岁的时候,所以我对母亲的印象仅限于照片中。我是父亲一手带大的。”

“真是不幸啊!根叔是在病愈之后,也就是聋哑后进的荣府?”

“是的,就在那场病的后一年。要不是荣府收留我这身患残疾的父亲,恐怕我连高中学费都交不起。”

辞别了荣俊赫和周焘后,两人走到停车场。安力为掏出钥匙,却没有立即打开车门。

安力为忽然回头问:“千行,你觉得俊赫刚才的态度有那么一点可疑吗?如此明显地指出林念祖,态度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急躁了呢?”

千行平静地答道:“不,安叔。如今荣家的每一个人,其实心里都有了一定的倾向性。另一方面,在我们那样的步步进逼之下,有谁还会选择沉默呢?毕竟,他们都是荣家子弟,有谁不愿意我们尽早找出凶手呢?”

“你觉得在接下来的问询当中,有人会表示一无所知吗?”

“如果真有人选择沉默的话,那么,他最可疑。当然,有两个人除外。”

“谁?”

“荣惠娜和荣俊海。”

“那个小孩子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荣惠娜也被排除在外呢?”

“安叔,你不觉得荣惠娜自始至终,都像是一个置身世外桃源的人吗?”

“说起来,是有点。除了有点忧郁,她看上去确实就像个无知的孩童。可这是为什么呢?”

“呵呵。”

千行没有回答,顾自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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