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沙之影

断代  作者:郭强生

他好比是风一吹就会熄灭的一盏油灯,他没有神,也没有情人……

——E. M. 福斯特,Maurice

二十岁到五十岁,一路风沙中踽踽而行,总是半阖着眼,仿佛不用看清前方就能忘掉漫天粗砺打在身上的痛。从没想到过,竟然有一天,那曾经让自己以为再也无法跨前一步的飞沙走石,最后不过成为了沙漏中装载的,一颗颗柔细的前尘。

都搜集在那瓶中了。如今只能一次一次翻转,在每次的流沙滴尽前,努力地试图忆起曾经惊心动魄的爱恨灼身。

但,都过去了。

流沙以如此平静均衡的速度,滑进窄窄的中间瓶颈,三十年前没有出口的恐惧,如今总算得到这细细涓滴的管道,把耳朵贴近,或许还能听见沙粒间窸窣的微弱低语。

这细弱的出口得之不易,曾经的肉身如今幻化成这沙漏瓶的玲珑,可是,仍然有那一息淡淡的不甘,所以无法停止将瓶身再一次翻转。

如果我的瓶中也住着一只如同阿拉丁神灯中被禁锢的精灵,如今那精灵已被我释放。

我拾起记忆这一端的线头,猛然拉扯。在另一端的背影,晃动了一下被掣的手肘,并不回头,瞬间便陷落于如欲望般柔软又强悍的流沙中消失不见踪影。

形形色色诸身挤推擦摩,多张脸孔我早已无从记忆。

如今我多么想对脸的主人们说明,经过了狂乱摸索试验的那些年,我终于才搞清楚,你们如花盛放的身体里并无我想汲取的汁蜜,它们只是一具完美的导体,传输了我不知如何安置的喜悦与忧伤。

关于生之恐惧与死之缠绵。

因为你们微笑时无意流露的信任,四目相对时瞳中闪过的短暂不安,总让我想要用(我所仅知的)温柔方式对待,遂以亲吻印下相识的证据,藉拥抱在彼此襟上偷偷抹干,伤口还在悄悄渗出的,孤独。

灵魂变得透薄,一碰就要破的那些年,我们曾撞击出短暂的升华。

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

在那一念之间,我们都勇敢了,也都柔软了。此身换汝身,世人的诅咒谩骂嫌恶在那一念间皆化为黑雾散去。只要还有那样的一念在,所有的抹黑都是虚妄妖语。

那一秒的升华,让我们得以坚定反问:如果那不算爱,那是什么?若不是爱,为什么心底虚微的呼唤,霎时死而复活,成为清晰的呐喊?

爱错也是爱。

我从没有怀疑过,每一个你们都是我的唯一,无可取代。

与不一样的人,犯下的都是不一样的错误,留下的刻痕也都长短深浅不一。在每一回发生的第一次之后,原本永夜的天空会飘雪,白雪埋起了踉跄破碎的足迹,茫茫的宁静中,是你们,让我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请相信,我曾经爱过你们每一个。

只是,多数的你们早就不屑当年第一次发生的感动了。对多数的你们来说,那份惊心动魄毋宁是无知,是软弱,是后来让自己不断受伤的罪魁祸首,更是必须埋藏起来不可被发现的罩门。是否已经驯服于爱的样板面貌了,终究逃不出脑袋里从小被灌浆塑成的美满关系模型?而所谓美满,就是让周围的人都满意?

原本只是我类间的互助自救,怎么会让不相干的世人拿起棍棒追打,难道他们就没有在寻求同样的解药,好让存在变得不再那么抽象而空洞?还是说,他们情愿在抽象空洞中自欺度日,也不想让别人好活?

一道道通关 X 光进行安检,迫使我们从行囊中掏出所有说不出口的危险欲望,否则无法登机,飞往传说中的幸福之境。十七岁少女身上沾染了男人的体味,警报器立刻呜呜大作。十七岁少年嫖妓破身,是值得恭喜的男性成年标记。性爱 A 片中出现女女彼此吻舔不用大惊小怪,出现两男互抚效劳便叫 G 片。男装佳丽颠倒众生,女装伪娘只为博君一笑。

别问我为什么男女就是非得有别。也别奇怪为什么只要有了合法的婚姻登记,此人便有了合法的非人行径,殴妻虐子,沦娼陷赌,都是他(她)的家务事。世人对关起门后的一家人多么地尊重容忍,却对游荡在外的我们无论如何难以放心,没事便来敲门刺探。

即使如此,多少人仍就这样默默画了押。对你们来说那就是出口,对我而言,那只是把捕来的流浪动物,从货运卡车赶进了动物园。反倒更羡慕古人那些私奔的故事。再也没有明媒正娶的希望了,管它什么门当户对、伦理道德,面对封建二字的高匾理直气壮拔下掷弃在地。

如今,封建的阶级权力只不过戴上了微笑的面具,继续巡走于我们之间,仍看紧了所有男女,谁也不准跑掉,直到走到哪里都逃不掉,没有被祝福,就只能被寂寞至腐烂的诅咒洗脑。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听见瓶中的细沙在喃喃何事。

我的爱情并不需要你们的祝福。

纵然身在瓶中,我却分分秒秒坚持着朝未来奔去。与灵魂一起私奔的最好伴侣,就是时间。

记得刚退伍后的那些年,开始认识更多像自己一样正在摸索中,感觉既兴奋又苦恼的朋友,大家免不了要交换心得的一个话题就是,你的第一次是何时?跟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起初——

不,应该说一直到现在,这个问题还是会让我感到非常之空洞,而不免发出讪笑。

在不断绵延纠结的情爱起落故事中,我很早就已学会脸不红气不喘地编造出各种第一次的献出让对方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出口这个秘密喔。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不用说话都超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和情人一起跨年。

你是我第一个一起出国旅游的情人。

你是我第一个交往超过三个月的 B。

第一个交往超过四个月的。六个月的。八个月的。一年的。……月份数字可以继续攀升,直到两年成为再也突破不了的上限。

但是在仍那样年轻的时候,涉世未深的另一种意思就是生命才要开始,每个人的未来里都还有那么多的第一次在等着,大家并不会把其他发生过的第一次交换细数心得,却对那档事的第一次格外关心。内容不够生动的,马上会有人反讥:这不算啦!还想装处男喔?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轮流嬉笑说着,只要这话题一起,大家都专心了起来,手心暗暗冒汗,眼中却都有一抹不确定的兴奋晃亮。

那看似羞答答却淫荡在骨子里的答问,多少圈内人的心事在流转。

自认还有些行情的,不会错过这放饵的好时机:自己是偏被动还是主动?是走情境还是视觉系?欢迎有意者私下相约密谈。

敢大鸣大放的则多已难掩沧桑,虽不指望还会有谁对自己起什么春心绮念,但至少老娘有料可爆,哪怕只是赢得短暂的满堂鼓噪,也算再一次抢到了舞台焦点。

至于说词如果不外乎什么国中时跟其他男生打过手枪啦,现在的伴就是他的第一次啦,这款人大概被异性恋洗了脑,贞操观念作祟,事后总会被人拿来抨击一番:妈的这样就比较清高喔?没人可搞就是条件差啦,圈子里哪有什么真正的良家妇女,你就小心别让我哪天在三温暖里碰到!

在民风未开的时代,对性知识饥渴难求,管道却又那么有限,大伙儿只好如同麻雀在收割后的田间勤奋地啄食落穗,总希望从对方的场景中搜集点什么可用资料,用心地从各家的第一次中,推敲琢磨出属于圈内的情爱规则。

第一次的故事出现越来越多吹嘘的成分。只要说得够栩栩如生,不怕没人听,人人都有性幻想需要满足。老阿姨尤其爱说给初出茅庐的小弟弟们听,不辨事实真伪的菜鸟还感谢前辈的倾囊相授,不察自己的人生从此完蛋。相信了老阿姨那种货色也曾有过帅哥壮男临幸的说法,无不以为自己都可以成咖,不睡到帅哥誓不罢休,见猎心喜不落人后。睡不到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手段不够高明。不肯认命,不甘降格以求,这样远大的志向到头来旁人也不忍心戳破。

通常话题又都是怎么转到“第一次”这上头的呢?八成是聚会里出现了某个新面孔。只要姿色中上的,都难逃这套表面上拉近大家距离、事实上比较接近侦讯兼带意淫的入会仪式。

一开始也是这样愣头愣脑被带去聚会,被问及也认真作答,虽然我并不确定,他们口中的第一次都是如何界定的。

男人女人间的第一次,不消说就是进入对方了……但是男人跟男人呢?

不知道究竟要做到怎样的地步才叫第一次,后来便准备了几个不同版本。看自己心情,顺应当天情势氛围,或视在座有无在意的人,轮流更换着说,总也能说得活灵活现、宾主尽欢。

那些年里常常自己都说乱了,不记得上次有谁在场,这次才开口就听到有人啐我:屁啦小锺,你上次不是说这样,够淫乱喔你!

我当然不算淫乱。比起某些人的故事,我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有人的第一次竟然说的是趁父亲醉酒不省人事的时候……听得我当场大笑出声。那画面的确太诡异又低级了,当全场因震惊而一片沉默,我却偏要再追问一句:那味道怎么样?

也有人的第一次说的是睡同铺的亲哥哥,夜里硬起来就把他上了。是因为这样,所以那人四十好几都还在装底迪吗?异性恋的哥哥一次一次地泄欲直到结婚搬出,弟弟不但不知自己被性侵,却反而继续寻找那个从不存在的葛格情人?

是分享者太过诚实?还是根本在自我催眠?这样的第一次,在我听来,感伤的程度还比不上某种变态的挑逗意味。

如今才终于理解到,自己对所谓“第一次”的疑问究竟是什么。

别人说起第一次时,多数只是在陈述另一个男体所带来的性刺激,而我,却总在回想是在哪一次之后,让我确定了,不会后悔,自己喜欢男人,并且接受了这就是我从今尔后的人生?自己到底有没有过,那种的,第一次?

说不出具体原因,一直觉得后来感情的不顺利,跟自己竟然搞出了好几个第一次的版本有关。

事实上,那几个轮流的说法并没有造假,每个版本都确有其事,就算稍有加油添醋,也仍都记载了生命中的某种觉醒,或者,断裂。

只因为舍不得那几段记忆所留给我的一种气氛,每一则都想给予它们“第一次”的记号。

矛盾的是,那几个这辈子大概不可能再见面的人,把他们当“第一次”来说未免太讽刺,跟他们其实都只有唯一的,和最后的一次。

如此仓皇,也如此嬉闹地过完了青春,三十四十也晃眼即逝。如今已五十许的我,格外地怀念起曾经苦思着“男人与男人间要怎样才算发生过了?”的那个自己。

如今,我终于懂得,每个人如何存活都是取决于他/她记忆的方式。

没有客观公正的记忆这回事,所有的记忆都是偏见,都是为了自己的存活而重组过的经验。

据说鱼的记忆异常短暂,大象的记忆非常惊人。

我不知道这是如何测量出的结果。它们并没有语言可以用来诉说、告白,或是写回忆录。也许它们都只是借着表现出或长或短的记忆,作为一种防身的保护色也未可知。

至少我确定,人类是非常懂得这种伎俩的。

我会说,记忆就像是在我们经验的表面形成的一层皮肤。

经验是血肉,太过赤裸与野蛮。但记忆却是如此柔软轻透的东西,有着适当的温度与湿度,并从细小的毛孔中,散发出属于自己的体味。

有时我会想到莱妮芮芬史达尔(Leni Riefenstahl),那个曾为希特勒所赏识,拍摄过一九三六年柏林奥运会这部影史上经典纪录片的女导演。

在德国战败后她始终不改口,坚称在二战期间,她对于希特勒进行中的犹太大屠杀并不知情。世人无法接受她的说法,他们谴责她的恶意与冷血,并将她的经典作品挞伐成政治宣传工具。即使,没有一个法庭可以将她视为战犯定罪,她却永远活在了历史的公审中。

某种程度而言,我可以理解女导演为何坚持自己的不知情。不是为她辩护,比较更像是终于能够了解,明明公开道歉就能息众怒的事,为何她反把自己丢进了挞伐的火焰?

热烈地投身导演工作,对此以外的事物,不管是太平盛世或血腥统治,她可能都毫无兴趣,亦不曾费心去了解。暴君的崛起与莱妮才华的萌芽,也许是因果,也许只是巧合。她不巧就生错了年代。在她转动的胶卷上,他人的命运不过是镜头无法捕捉的雪花与流云,落地即融,遇风则散。她剪接着自己拍摄的毛片,再也想不起除了她的电影外,那些年里还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事。

如果能够记得的是青春、才华洋溢、与电影热恋的自己就好,为何一定要让所谓的事实,关于死亡、疯狂与毁灭的油墨溅满回忆?

我想,这是女导演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矢口否认,未必是睁眼说谎,可能她只是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许我们也都做过与她相同的事而不自知。

而又我究竟记得什么?

蠢蠢欲动的一九九◯年代,不管是精神的肉体的物质的还是情感的,所有不可告人与难以负荷的悲愤,都即将寻着了社会转折的裂缝后一次溃堤喷涌尽出,无远弗届漫窜而不知所终。

那种气味像硫磺,又像烧干的汤锅,一阵一阵地冒烟。

一九九◯年代,关于这座岛的很多谎言都将被毁灭。“立法院”里不甚安宁,校园中言论对立的社团冲突渐渐浮上台面。时代的变动,不过是旧的谎言被揭穿,新的谎言立刻补位。总有太多不擅说谎的人,在这样的落差中一跤滑倒,而从此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野心者都已看到他们可以争取的舞台。他们看到从前紧拴住整个社会的螺丝已开始松弛腐锈,大好时机已为所有想翻身者打开了大门,受害者的光荣标签几乎来不及分发。我却无从感受到那种期待的喜悦。

关于这些可写入历史的事件,我一概不记得详细的来龙去脉了。我想,我患了一种跟莱妮芮芬史达尔相同的失忆症。因为这是一个尽管可以把错误推给历史共业的时代,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助长过某桩不公义的犯行,所以承认自己是不知情的共犯,或许才是人性化的表现。

大历史从来都只是少数人的剧码,如连续剧一样演完一档换下一档。就算发生了战乱,家破人亡,活下来的人不过同虫蚁一堆,惊吓之中蠕动四散,继续开始觅食筑窝,并且不忘交配,努力繁衍。

时代无论再怎样地天翻地覆,我仍只能像夏末之蝉一般,紧紧攀住我的栖木,唱着属于我的记忆。

莱妮芮芬史达尔记得的是她的电影,那是当她走到了人生尽头,当一切脱落腐朽后,还能够剩余的核心。

而我记得的是,我的失望。

人生再复杂再深奥的道理,其实最后都可以简化成两个字:时机。绝大多数的失望之所以会发生,则是因为这两个字:错过。

那天稍早,我才将母亲的骨灰坛从南势角的庙里请回了家。

父亲过世刚满四十九天,这回决定不放在庙里供奉,让父亲和母亲都干脆搬回家里,免得再过两年自己连去上个香都气喘吁吁感到吃力。当时的打算,以后就把二老带在身边,反正自己也无后人供奉,不管将来进了医院还是养老院,上天堂抑或下地狱,不如一家人聚在一块儿,也算弥补了多年不孝的遗憾。

话虽如此,当我面对着摆在客厅中央茶几上的那一对瓷罐,仍不免陷入感伤。骨灰瓮并排端放的景象,让我忆起小时候大年初一的早上,父母也会像这样在客厅中整装坐定,等我上前给他们磕头拜年……搬回老宅后的这些年,看着数十年屋里没有更动过的家具摆设总觉得心酸。室内电话形同虚设,一个月里也响不了三四回,我才更明白了人老独居等死是怎么回事。之后也不在意那电话账单夺命催缴,无用之物随它自生自灭。

不料这一日,以为早已停话的骨董机竟然从冬眠复活,铃声洪亮,话筒那头陌生男子开口直点我名,自然十分令人意外。

小锺,是我!

姚瑞峰……?

突然被那名字启动的,不是记忆。记忆库搜寻的电码传输,对我这种年过半百的人来说是要费点时间的。那是在独居守丧一段时间后,久违了的一种存在感。

原来我是存在的——

至少也一定是存在过的,所以会被记得,且不知何故被人寻找。

那名字曾具有过某种意义,显然已经在意识中埋得太深,稍加予以翻动,体内便产生莫名的心悸。

一种如此具体的知觉。一个从过去脱逃的名字。

那名字,曾是不能再提起的一个密码。如今从一个仿佛平行时空的梦境戏法中终于走了出来,只听见他殷勤地想填补我们之间不知所措的空白:这些年你都好?拨这个老电话号码还找得到你,真想不到呀——!

应付这种突发的记忆入侵,只好仿山谷回音拷贝同样的语句,含混过去不必仔细作答,直到尘封档案的下落终于被定位。

姚的声音穿过话筒,像一只嗡嗡徘徊的蜂,围绕着它记忆中的那座花圃。那座曾经短暂地盛放了一个夏季的花圃。

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三十年成为记忆度量衡上的一格单位,一万多个日子也不过是一个刻度。

当思绪开始在刻度的两点间跳跃来回,努力寻找其间更精微的记号的同时,一阵令人晕眩的惶惶然顿时袭上了我的心头。

如果这大半生可以用一叠堆得如塔高的资料夹做比喻,有关姚的那一卷,因为多年来始终置放不当的结果,造成微微的重量失衡,早已让整座堆高的记忆之塔从那一个名字开始,一级级出现了愈来愈无法忽视的倾斜。

青春早已如同开瓶已久的红酒,挥发尽了就只留下苦醋。

过去的二十年来大家都早已无交集了,为什么姚又想到要联络?我不解。

离群独立,不问世事已久的我当时我又怎会知道,我的老同学差一点就将入阁,登上他人生的另一座高峰?

基于社交的礼貌惯例,自然还是要交换彼此的手机号码与信箱,同时我也为自己不用脸书、Line 等等新颖的通讯方式连声抱歉,希望不会造成联系不便云云。短短四五分钟不到的交谈过程,试探性的欲言又止,似熟稔又陌生的诡异始终笼罩。

虽然心有忐忑,仍装作无心随口又追问一句:

你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有。

姚顿了顿,口气少了刚才的轻快(市侩?)。他说,小锺,我这些年一直都还有在听你的歌。

所以呢?我暗自笑问。

就算不是分道扬镳式的决绝,也早已是桥归桥路归路。

一如当年所料,他果然娶了有家世亦有才貌的 Angela,一九九六年回了中部老家,投入“立法委员”选举并且顺利当选。

之后我便失去了继续追踪他仕途一路发展的兴趣。或者应该说,那几年我很忙,忙着在摇头吧三温暖里寻欢,最怕一个人独处,也最怕与这个世界相处。随着反对党势力的逐步窜起,姚在政治路上更加意气风发,我则像是一步错步步错,宛如死亡的黄金交叉。我们在人生的路上松开了手,不但再也无法回到那年暑假的形影不离,连那段记忆,我都尽量不再去触碰。

显然姚已得到他要的,我有什么好替他操心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他的人生发表任何意见?

阿崇的义正辞严犹在耳际,他自己应该全都忘记了,在大学的时候他是如何批评台湾有太多滞留海外不归的留学生,还说自己绝不会跟他们一样,结果他却更上层楼,成了一个有家归不得的通缉要犯。卷走了数千万自家企业的现金资产,带着他后来迷恋的男子远走高飞,究竟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他耐性策划已久的脚本,等待的就是这样一次彻底令人刮目相看的高潮?……

那么,阿崇是否终于搭上了那班前往美丽新人生的班机呢?

落单的我只能努力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谜,小心穿梭于人世。

求生之术无他,永远表现出谦和友善,尽快拥有一项专长,并务必保持与他人之间一定的距离。入世却不涉世,刻意却不惹注意。

我可以想象姚与 Angela 站在扫街拜票宣传车上挥手的那个画面。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姚的求生之法更胜一筹。

走进人群搏感情,开口闭口都是老百姓,父老兄弟姐妹乡亲赐大[赐大,又作序大,指辈分高、年纪大的人,闽南语]拜托拜托,筑起一道隐形的护身墙,从此再也不必提到私己之需,这才是大家眼中的公而忘私、清廉自爱。

避不开人群,就干脆全身投入。其实没有比这更好的隐身术了。

其实老百姓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听到看到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的恐惧与愤怒。

手持话筒,等待着姚的下文,失神撞上意识流里的暗礁。姚说他都有在听我的歌,让人以为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有话难以启齿?很快地,他自己又补上几声干笑,忙说:

“那就约吃个饭吧?下周三晚上有空吗?”

手握着只剩空线路嘟嘟警示声响的话筒,一时间有种错觉,这短短的交谈根本是我在心里的自说自话。把记下姚手机号码的纸页撕片折起,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皮夹。这证明自己没有妄想症的凭据千万不能遗失。在这个颠倒混乱、虚实难分的时代,没人能担保一个独居的五十许岁老男人,会不会某天就被困在了一张纠缠着遗忘、疑惑、忧伤、荒谬,而终究只能百口莫辩的蛛网里。

挂了电话之后,不记得在沙发上继续坐了多久。

在黄昏渐拢后无灯的老家客厅里,父母的骨灰坛与我无言对望。那两尊瓷瓮,宛如神像般散放出了慈悲的光 。

坐在漆黑的老家客厅里,第一次我开始认真思考,我的后事得要有个妥当安排。最好是把父母与我三人的骨灰都一起撒在某株老树下,这样我也走得安心。

只是这样的重任,我能托付何人?

曾经,在那个保守的年代里冲撞,如一只被莫名其妙遗弃的流浪犬,在陌生的城市中躲闪仓皇,终于看到其他同类的身影而兴奋朝之飞奔。

只不过因为年少,当年以为自己的出柜之举是对世人的一次重大宣告,犹如站在摩西分红海所立之峰崖,看见了通往我辈救赎康庄之径路,以为自己走出这一步便算是已准备好,可以坦荡自豪地迎向或许已正在改变的世界。

殊不知,二十多岁时所需要面对的“世界”原来很小,家人之外,十几个常联系的同学,不过如此。随着换工作的次数频繁,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年纪越来越长,不时还会有几十年不见的国小同学国中任课老师什么的于街头偶遇,总要被问上一句结婚了没?有女朋友了没?而在我的无语摇头后,他们的脸色便会开始出现带着疑虑,且不自然的僵笑。

至于同学会,在参加过一两次后我也不再出席了。要面对过去别扭躲藏的自己,远比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面对陌生人要来得费力。原来,除非成为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出柜这事才能一劳永逸,否则没完没了。

对后来这些年的人生而言,朋友这种称谓分类,早已淡化成非必要的负担。我所能想到与他们见面的理由,不过是提供在彼此重叠的岁月场景中,自己的在场(或不在场)证明。但是慢慢发觉,往往他们兴致盎然说得口沫横飞的那些旧事,纵使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仍只能捕捉到极为模糊的片段。与其说他们是想与我重温,不如说是在试探我对他们的忠诚,即使印象模糊,我也理应要附和。

为什么他们会害怕自己的记忆是无法被证实的?和自己的记忆独处,不用与任何人分享,真有那么孤单?

不要小看叙旧闲谈中这样的用意,每个人其实都试图以他的记忆版本,传达他深信不疑的价值观与道德感。

这种记忆背后展现出的生命意志,乃至于生存意义的角力,不知从何时开始让我觉得万分疲惫。当周围的叙旧累积成一大群人的共识,再演变成所谓的经验法则,最后凝固成一个群体的印记,便叫作身份 。

中年后无业颓丧、臃肿邋遢、一肚子不合时宜如我,谁会(愿意)记得此人曾经为了一种叫作“同志”的身份押上了他好不容易累积出的那一点小小名气,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改变历史的壮举?

或许早在站台事件之前,我的歌唱事业已注定要走向中断。

我所演唱及创作过的歌曲,那些大同小异的、虚假的、性别错乱的爱恨铺陈,早已无法负荷我人生里拥挤的问号与惊叹号。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仍然只能循例使用着例如相爱、失恋、婚姻、小三,甚至上床、肏、吹……这些原为男女打造的话语。当真要来诚实且赤裸地剖开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感,其中有太多混乱的,现有的语汇所不能表达的部分,却没有人想要真正把真相说个清楚。

是的,如今隔着岁月,看到一个半红不红的流行音乐制作人,无肌无貌如此平庸,站上了舞台义正辞严要求台下连署要求治安单位对欲爱横流的三温暖进行扫荡避免药物与不安全性爱对同志生命的残害 ,任谁都要倒吸一口冷气吧?

那画面委实太不堪太惹人嫌恶 了!当年怎么会有这样的胆?我怎么会无知至此?竟然连自己族类要的是什么都状况之外?

他们要的是天王天后的站台,要的是华丽梦幻彩光的加持,要异性恋对他们敬爱地拍拍手,说加油之外,并把他们视为潜力市场而不敢怠慢。这是共同的时代大梦,有了消费才会有声音,才可以全新姿态出场(出柜?)。在同志身份首次成为公共议题的十余年前,死亡孤独与病老穷丑还离他们太远。(现在外面又是怎样的情况了?我已经自惭形秽闭关太久……)结果我先是引来大家的一阵面面相觑,甚至低头或尴尬地望向他处。这还算是温和的惩罚。被啐口水丢汽水罐的那当下,我竟然还不知自己已成了我族的叛徒。

罪不可赦的我,将同志们最深的不安与恐惧,公开在社会批判的眼光下。那些需要药物与激情肉体才能暂且逃脱遗忘的,孤独,我竟然如此置之度外。

两度面对至亲的离去,过程中无论是在医院或是殡仪馆,都只有我一个人忙进忙出。我那异性恋的妹与弟,以至高的家庭利己主义作为护身符,早就分别移民了澳洲与美国。护士小姐们看我无亲人帮手难免关心,我却根本懒得多做说明,一句离婚了轻描淡写,省事。可怜父母躺在病床上,仍会被看护欧巴桑间的闲话八卦骚扰:你儿子不是有上过电视讲爱滋病?

爱滋带原者 ,这个标签身份始终如影随形,让我在原本狭隘封闭的我族圈内,更加难以立足。

二老到临终皆不放弃再一次询问:真的就这样一个人过吗?见我无语,老人家放心不下,在我面前最后一次老泪纵横。

也许当下有那么一刻,我曾后悔对他们诚实。

但若非说出了口,我怀疑我可能早已成了离家失联的浪子,不能面对他们的生,也愧对于他们的死。

对我而言,说出口意味着我在孤立无援的黑洞中缺氧濒临窒息之际,在意识逐渐模糊已近乎放弃的生死交关,咳出了那最后一口阳气。

不想这一生就这样偷偷摸摸,要死不死。就算是自私的生存本能吧,但是心里明白,我这身这肤、这体这发到底没毁,留下来好好地为我的父母送了终。

虽然是烂命一条,至少知道生错的是时代,不是自己。

仍然拥有在手中的不必回忆,需要被记得的总是那些已失落的,或即将消失的。

比如说,幸福。

也许幸福是一种决心,我曾如此相信。

曾努力过的决心,那是怎样的过程?或者,只是某个关键点上的停格?尔后总像融雪般的幸福,瞬间仿佛握在手中,却立刻化为指缝间的滴水,那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疑问永远会指向更多其他的疑问。

记忆无起点。每一块记忆的碎片都可能只是某个局部事实的一片拼图。但回忆总是循着习惯的步骤,走在相同的一条标示通往过去的路上。

真正的记忆其实是岔路歧径密布的一片黑森林。如今同样被丢弃在这条森林荒径上的,除了我还有谁?

想起了某个周日傍晚,路经西门町红楼一带,凑巧看见那位如今甚至已记不得名字或长相的同志候选人。距离他一个街口,我驻足旁观他与每个进出小熊村的行人鞠躬发送竞选传单。那人不在我居住的选区,帮不了他那一票不是我当下心中泛起辛酸的原因。他压根儿没注意到我这个年近半百、穿着一件欧吉桑夹克的中年男子。他眼中所锁定的自己人,不是短发蓄须的壮熊,就是娇声媚行的娘炮。为什么他就如此认定,这几款人是他需要求助的票仓?

他错了。属于这些同类的社交网路早已成熟,他们已完成了自我的出类拔萃,敢玩敢潮,有爱有性,哪还需要政治人物来插花?真正需要且默默等待这个世界翻盘的,不是这些人。

在出柜后那几年失去了舞台,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的揶揄,我不再进出那些潮流同志的作乐聚点,最后重回那已被改名二二八公园的前世场景,竟让我心中出现有如归乡游子般的心情。

那些在蓊郁树影中进行的仪式仍然熟悉,本以为早已退化的雷达装置没多久便立刻恢复运作。不管多深黝的树影之后,或多么昏暧不明的距离之外,只要有一道发情垂涎的目光都不会错过。

点一根烟,问一句要不要走走,即使柴不够干火不够烈,也总能听来几则故事。那些在脸书上、在酒吧里已失传的过时的橱柜故事,仍匿隐其中的这群,显然早已被大多数的同类遗忘。他们对外面世界正风起云涌的同志婚姻诉求,展现的仍是令开放的同类不齿的无知与无奈,那么没有斗志的失败主义,恐怕连期待选票的候选人都宁可放弃他们。

他们。

如进地府重游的我赫然惊觉,他们依然还是族群中的多数。大批的隐性族群,经济情况不允许他们夜店健身房进出,教育水平的不足早让他们相信自己的不讨人喜。时尚打扮从来与他们无关,连路上偷瞄帅哥一眼都生怕遭来霸凌。听到这些故事,我甚至开始怀疑,同志原来只是个形容词而非名词。就像是“多元的”社会、“开放的”时代,现在我们有了“同志的”文化。

总还是有那些痴心的理想主义分子,希望能把抽象的形容词换算成跑不掉的统计数字。唉,他们难道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观念就是要永远让它保持模糊,才有生存空间吗?

所谓的公民时代,就是再也没有人能代表任何公民,人人却都能以公民名义挑战公民的定义。同志二字看似势力庞大,但有多少连在同志国度中都无法取得公民身份的沉默者,他们拒绝选择,或不知如何选择,或是他们的选择违背了主流运动的意志,连自己人也要视他们为无知、落后、反进步的次等公民。

例如我,一个体内流有爱滋血液的厌世者。

终于知道,所有的运动,最后都将制造出一堆事后再也无人关心的失落心灵。庆功者永远都是那些因终能够与敌人平起平坐而沾沾自喜的少数。他们原本声称所代表的公民团体,都只有在他们的口中存在过,就像是叫牌决战中不能亮出的那张底牌。

永远不敢,或不知自己能不能,成为同志一员的那群,像是模糊存在于界外的游魂,只有等到他们哪天终于对自己说,这一切我受够了,也许才是世界真正改变的开始。

等到他们终于发狂了的那一天,有的脱下内裤冲进嘉年华式的反歧视大游行队伍中,如洪水猛兽对着咩咩可爱羊群扑咬,接着不顾花容失色地四面惊叫,他们开始射精,看看这个扮神扮鬼恐吓他们的世界,最后到底能定出他们什么罪名!呵,我真期望看到那一天的来临!

只是现在的我不敢奢望,就算狂想成真,自己是不是真能活到那一天?我已经向上天借了十年,果真还能有下一个十年?

记忆来到了那年暑假将近尾声的某晚。

提着我的吉他走进了民歌餐厅,看见姚与阿崇已经提早到了,坐在台前的第一桌。而前一场的歌手调好音,正准备演唱那晚最后的一首歌曲。这时,一个人影从观众席中站起了身,是阿崇。歌手弯腰接起他上前递出的点歌单,看完后扬了扬眉毛。他考虑了两秒,又重新调整把位上的 capo,临时换了曲目。

让我非常意外的是,阿崇竟然点了那首我曾企图用来试探撩拨姚的I’m Easy 。歌曲间奏时我匆匆扫视了一下场内,听众都正陶醉在歌者那一手流畅的吉他乐声中,只有阿崇除外。

起先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见姚若有所思,目光锁定在歌者忘情演奏时的神态,浑然不察在一旁的阿崇疑虑中又带着愤恨的眼光,如烙铁般盖印在他的侧影上。我移动一下角度,试图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我全看清楚了。

企图让一头豹子成为永远的素食者本来就是一种愚行。

豹子终究还是要寻找它的下一个猎物,而且出手迅速,往往会让人猝不及防。姚已厌倦与我们继续这场佯装清纯的游戏了。此刻的姚正在展现他猎食的本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歌者身上移开过,直到对方趁空朝姚抛出了一个斜瞟。

姚挑动了一下眉毛,嘴角浮现了欲迎还拒的笑意。

没注意阿崇何时已站起身,只见他倏地用力将座椅朝后一甩,便怒不可抑地朝大门直去。我及时背转过身,闪进了员工休息用的茶水间。

看见那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下一秒我开始萌生了不同的揣测。阿崇为什么要被激怒?他不是早已经验过姚与那个叫 Angela 的学姐在他面前卿卿我我?是不是阿崇先有了让姚倍感压力的举动,所以才会有刚才那一幕姚不留情面的反击上演?例如说,他曾逼问姚是不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之类的?

那很像是阿崇会做出的蠢事。

难道姚会比我迟钝,看不出在我与阿崇之间,谁是那个需要开始出手防堵,不让对方再继续有非分之想的傻子?

目击了他如此大胆的作风,我才惊觉,姚在性这件事上的经验远比我们以为的丰富太多,绝不会只有跟我与阿崇做过那件事。

不出我所料,姚仍继续留下,一个人把歌听完。

姚那只小豹子,只要他敢,当时的我已预见,他将会是放诸四海同志皆喜的头号一夜情对象。人人都有机会跟他上床,除了我。我还要当多少次像今晚这种事件的旁观者?还是,我已经开始满足于这样的偷窥?

因为发情是如此不可预测,但又如此令人期待的一种颠覆破坏,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同类究竟何时会对你身边的人起了念头。或者,你永远得提防像我这样的人,以朋友之名潜伏在自己性幻想对象的身边。

换场休息时间,前台的歌手拎着吉他走进了茶水间。早已等候着的我,不仅欢喜地上前向他问好,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一丝揶揄成分:

“刚刚那首你唱得真是太棒了!——和弦是你自己重新编过的吧?——嗳,你的谱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如此兴奋的赞美让对方一时间微感错愕,支吾着连声说好好,便放下琴谱与吉他去了洗手间。我径自拿起他的谱夹翻寻,整本中的每一页都用细钢笔字整整齐齐抄下歌词与和弦记号,看起来就像一部珍贵的武术秘籍。插进页间的一张点歌单,就这样悠然滑落了出来。我从地上拾起,看见纸片的正面有一行英文字,写着 I’m Easy。

果不其然,不是阿崇点的歌。那是姚的字迹。差点就忽略了,歌单背面还有一串乍看会以为只是信笔涂鸦的数字。我愣了一秒,随即认出了那个号码。

竟然姚留了自己的 BB Call 给对方。

怔怔望着那纸片,一瞬念转,我把纸片迅速揉起,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幻想着姚等了几天,仍没有对方消息时可能的恼怒表情,顷刻间,我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以为,当时的这个举动,是可以被激情所宽宥的一种疯狂。我只不过是希望,能暂停我的世界已失控的转速,让我再回到自己没有被性这个怪物缠身的很久以前,哪怕是几秒钟也好……

轮到我上场时,却看见台前姚的位子空了。

我一面咚咚胡乱拨调着琴弦,假装吉他出了问题,一面用眼角余光急火火地在餐厅的各个角落梭巡。终于看见,姚从洗手间现身,而另外那个家伙也正提着他的吉他箱,好整以暇地同时走出了茶水间。他俩像是老朋友在走道上巧遇似的,同时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笑容,然后不知交换了什么情报,不过两三句话后两人便嬉笑着结伴离去。

都是因为愚蠢的阿崇!

他的提早退场,反倒给了那两人莫大的方便,还有接下来一整晚的大好时光。

甚至他不用看到眼前这一幕。我却成了他的代罪羔羊,得忍受目睹着那两人一拍即合所带来的妒与辱。

顿时忘了自己还在舞台的灯光下,我的静默呆立引来了台下听众的奇怪注视,愈发让我以为,众目睽睽都正在嘲笑着我的自作聪明。

吉他紧紧抱在胸前,脑里一片空白。我怎么也想不起,今晚原本准备好的开场曲是哪一首。

除了一遍一遍,那首怎么也不肯停止的电影主题曲。

世间情歌从来都只能唱给自己听。用一首歌当作记忆中动情的证据,一次一次想要用一首旋律牵系住记忆中某人的气味,那样的渴望只会因为毫无进展的守候,最后开始变得蔓芜失焦。

我拎着黑色大垃圾袋,走进了书房里,先是清掉了书架上那些早已黄渍的小说,然后顺便也把当年的几本手抄歌词与和弦乐谱,一并扔进了塑胶袋中。

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最后决定以I’m Easy 当比赛自选曲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动机,如今我再也唱不出这首歌原本该有的一种压抑与沧桑了。或是说,我才体会到,年轻时自以为唱出了某种浪荡气息,其实都只是肤浅的作态。

偷藏起姚留给对方的联络方式,并无法阻止汹汹而来的红尘色相万千。

姚看上的那个家伙长得什么模样,究竟有什么特别的魅力,也只剩下一个模糊印象。那是个留着长发,带了点浪荡,筋骨粗虬结实,如一截海边漂流木般的男子。

也可能不是单一某人留给我的印象,而是姚日后有迹可循的一种类型。他对这型的男子独有偏好。我这种无趣的乖乖牌,从来都不合姚的口味。

不是没有自嘲地想过,也许该感谢姚对我不再有胃口。感谢他没有让自己掉进了贪得无厌的煎熬。

那时尚不懂,为什么一夜情对情场老手来说,是不可轻易松懈的底线。原来只要不给对方第二次甜头,对方自然会因单调的渴望而感到疲乏。有了第二次,就有了更多暧昧可以滋生的温床。会发疯的恐怖情人,绝不可以是一夜情的对象。

不得不说,姚对我生命的最大贡献,就是让我开始害怕我自己,让我怀疑其他人也都会跟他一样,嗅出在我血液中潜藏了所有恐怖情人会有的特质,动物本能地弃我不食。

偏执却又软弱,善于伪装,自溺也同时自厌,这些都是我辉煌的病历。

如果不是如此,我现在也许早已有了一个长期的伴侣。

不必是至爱,至少互相给的是安心。当安心成为了一种习惯,也许就可以不再受制于记忆的喧扰,而此刻的我或许正在计划着两人春节的旅游而不是要——

我踉跄地扶住书桌的边角。

没想到光是一间书房,就堆藏了这么多无用的旧烂,一整个下午就这样被耗去了。

深感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所以近来只要是突然出现了像此刻的异常疲惫,我的脑中自动就会播放起一段科学纪录片中常见的画面:快乐的病毒活跃集结了最新繁殖的大军正伺机反扑。虽然是毫不科学的幻觉,但总还是会吓出我一脖子的汗。

还有哪些废物是待清的呢?

那把初学时用过的塑胶弦吉他,是否该一并丢弃呢?

这才不经意发现,躲在书柜与墙壁夹缝间的那把老吉他,正如此恐惧于我对它质疑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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