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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秘密挣脱 作者:刘任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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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初春,我遇到了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夫妻,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起离婚官司,这起官司跟当时甜甜的案子一样难办。 这官司的当事人叫林舒,她比我早几分钟到了约定地点,看上去妆容精致,服饰得体又没有大logo(商标)。第一眼就让人感觉这姑娘高级不庸俗。开头第一句,林舒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怎么看待离婚?”怎么看待?我说都到找律师诉讼离婚了,那大家把子女抚养权、债务、财产摆到明面上按照法律规定分割清楚就好了。 林舒好像松了一口气,接着蛮有闲情逸致地给我讲了个笑话,说她本来没觉得离婚是什么大案,就随便去咨询了一位男律师,结果这位男律师直接要她“别离婚”,“多体谅自己的丈夫”,“这个社会给男人的压力太大了”。 林舒却觉得,真正在这段婚姻里有压力的人是自己。 她和丈夫一样,从小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她父亲经商成功,在当地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而她没想着坐吃山空,还在拼命做实验,努力读博。而丈夫张瑞出身农村,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和林舒同样的名校,当上了大学老师,结婚后也算是对她事事体贴。 林舒读博到了第三年,丈夫却死活要她生一个孩子。这时已经是实验最关键的阶段了,林舒为了毕业就差吃住在实验室了。她不知道多少次从实验中抽出身来,跟丈夫解释,如果她现在怀孕,有可能孩子上小学了,她还不能毕业。 林舒不想永远卡在一堆未完的数据里,甚至因超期被清退,前功尽弃。被逼急了,她甚至提到了离婚。张瑞却说:“婚是不可能离的,你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你不要变成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第三种人。”似乎男人为了事业放弃家庭理所应当,女人这么做,就是大逆不道。 两个人对未来的规划大相径庭,林舒决定以退为进,用诉讼离婚来让张瑞改变自己的态度。她找我的诉求很简单,无论这段婚姻是能够继续还是分离,都希望足够体面。这让我犯了难,我接触过的离婚诉讼案,基本就是大型家庭伦理武打现场,上一次甜甜和张鹏飞的案子比较特殊,毕竟两人之间不存在利益纠纷。 不过看着眼前的林舒,我觉得应该还好。毕竟林舒博士在读,张瑞是大学老师,这样的两个高知分子,想必也是在乎脸面的。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天真。在这起离婚诉讼案里,我们拼尽全力组成了闺蜜团,去偷手机、抓小三。 如果想要体面,我们就赢不了。 庭审当日,林舒除了我谁也没带。旁听席上却坐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男方的家人。原告与被告各自就位后,林舒的婆婆,也就是张瑞的妈妈一直瞪着林舒,眼神里都是恨意。林舒摇了摇头,小声地跟我说,感觉她婆婆下一秒就会跨过护栏过来咬人。 作为原告一方,我刚宣读完起诉书,旁听席就炸开了锅。林舒的婆婆瞬间坐到地上号啕大哭,法官、书记员和我都呆住了。按照我们的理解,这份起诉书对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敏感字眼。法官敲了下法槌,提醒旁听人员注意遵守法庭纪律。 张瑞给了他哥一个眼神,他哥赶紧去把老母亲扶了起来,小声说了句,妈你哭早了。我和林舒都明白了,这是一场早就策划好了的闹剧,只不过因为演员过于激动,露了马脚。而我们也大意了,本来是想要借离婚以退为进,没想到却打草惊蛇。对方做了那么多准备,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接下来,林舒婆婆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在她口中,林舒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他们把半辈子的积蓄掏出来给林舒做彩礼,十万块,结果她转手买了个镯子就花光了。为了这笔偏心的彩礼钱,老两口经受了大儿子数不清的怨怼,却没有换来小儿子家庭的圆满。 到了举证环节,张瑞提交了一摞照片,是一个男人与林舒近距离聊天,用以证明林舒婚内出轨。张瑞的嫂子在旁听席上一声冷笑,小声说她不知检点。 这一个手镯、一沓照片,明显是早先做好的准备,先把事情闹大。但为什么这么做,我真就没想通。我回头看向林舒,她一脸懵懂,明显也是在意料之外。她犹豫片刻,跟我说她要撤诉。 张瑞提出的照片能否证明她出轨还不好说,即便证实,也并不必然导致在离婚中多分财产,这场官司其实还可以打下去。林舒这就撤诉,实在让人看不明白。法官刚宣布休庭,我立马拉着林舒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林舒的回答很简单,她不甘愿这样白白被抹黑,无论离不离,没搞清楚情况,都可能遂了丈夫的愿。像自己平时做实验一样,出现问题,就推翻重来,她要把整场官司推翻重来,找到丈夫一家针对她的原因和目的。她决定从张瑞拿出的那摞照片查起。 照片上出现的男生叫陈宇霖,是张瑞的同学,有一阵儿确实与林舒走得挺近的,但那是因为林舒有些实验上的事情要跟他沟通。 林舒约陈宇霖在实验室里见面,把照片复印件给他看,陈宇霖一脸茫然。这反应让林舒放心了一些,至少他不是张瑞的同谋。林舒告诉陈宇霖这是张瑞拿到的她“出轨”的证据,陈宇霖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问:“说你的出轨对象是我?” 陈宇霖突然想起来,他和林舒认识还是张瑞介绍的,那时张瑞还开玩笑地说林舒喜欢他这样的小白脸,说不定他加把劲儿能代替自己。当初听起来有点过分的玩笑,现在回忆起来,却像是刻意让他去接触林舒。 毫无疑问,这张照片不是误会,而是有意的偷拍和伪造。两个习惯于复盘实验过程的人开始复盘这件事情的始末:张瑞是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 陈宇霖和林舒首先通过照片的背景分析出了是在哪家咖啡店,接着开始用消费记录查找日期。是林舒用微信买的单,她看到日期才想起来那天两人确实因为实验问题见过一次。同一天的聊天记录里,张瑞问她在忙什么,林舒拍了张照片告诉张瑞是在跟陈宇霖聊实验的事情。 陈宇霖那天没什么特别的聊天记录,只给一个叫何菲菲的学妹发过咖啡店的地址。当时何菲菲说有问题要请教,问他在哪里,他便发了位置过去。随后,陈宇霖在咖啡店遇到了何菲菲,但是她并没有再提起请教问题这一茬。 而这个何菲菲是张瑞的学生。林舒心中隐隐觉得,何菲菲恐怕与偷拍的照片有关系。 没等林舒行动,张瑞这边已经步步紧逼。庭审结束的当天晚上,张瑞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在林舒家的大房子里等着她回来,说要和她谈谈,接着又提起了生孩子的话题。林舒只是看着张瑞这副样子,不想说什么。她甚至有点可怜他,可怜他当年还是村子里的骄傲,如今却成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住进她的房子,开着她的车,再放任家人当众污蔑辱骂她。 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敢趾高气扬地提要求。在林舒毫不犹豫地拒绝后,张瑞开始指责林舒就是读书读多了,看林舒执意要离,他放下一句狠话:“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 没几天,张瑞的母亲拎着大包小包住进了两人的家里。她当着林舒的面和张瑞炫耀自己的“战绩”:在张瑞老家的村子里,林舒的外号已经成了“不会下蛋的鸡”;所有人都知道她搞破鞋被老公抓了个正着;还把公婆老两口的棺材本都骗走了……这种女人竟然拖着张瑞不肯离婚,就是不肯赔偿张瑞的损失。 林舒装没听到,一头钻进实验室不出来,张瑞母亲转而找上了林舒的身边人。林舒被导师喊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婆婆正被几个保安围着,手舞足蹈地跟导师说着自己在村里那一套。林舒千劝万劝,最后喊来了张瑞,才把老太太拉走。 我提醒林舒,她婆婆大字不识几个,作不出这么大的妖,背后恐怕是张瑞。婆婆和张瑞,一个嚷着要她离、一个死活不肯离,中间无非就是差了一笔赔偿。张瑞家里抓住的就是林舒要脸,才紧锣密鼓地攻打着林舒的心理防线,只等她忍无可忍花钱平事。 离婚案不像刑事案有硬的证据链漏洞,常常是用各种把柄威胁对方答应或拒绝。我仔细分析,发现林舒现在最快的反击方式,就是偷看手机,试试里面有没有关键性的证据。林舒的性格要强,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她张瑞有没有什么拿不出手的事,只能旁敲侧击地让她回想张瑞的手机有没有特殊情况。 林舒告诉我,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张瑞开始随身带着手机,洗澡的时候都要带着。我心里有谱了,让她去拿来手机看一看。当晚林舒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后半夜才告诉我,她趁张瑞睡着,用他的手指解锁了手机。 那天张瑞照例晚归,没洗漱就上了床。换作平时,林舒一定会把他赶出去,但这晚,她坐起身来,看着熟睡的丈夫,内心挣扎:到底要不要打开手机一探究竟呢?她记得两人最初在一起的时候,丈夫手机是随便扔的,密码也是她的生日,现在却被丈夫牢牢压在枕头下。 她没忍住,还是伸手抽走那部手机,飞快地输入自己的生日,显示密码错误。林舒握住丈夫的手指解开了锁屏,打开微信,微信里添加好友那一栏有几个新添加的女性,但是聊天都被清理过了。曾经秀恩爱的朋友圈内容都被设置了权限,外人是看不到的。 她也找到了何菲菲的微信号,但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我问了她一句——支付宝、大众点评这些软件的消费记录看了吗?林舒说自己太紧张了,忽略了这些。我教了林舒一些流传的查手机秘诀,劝她该取证还是要取证。她又翻开购物软件,才发现丈夫背着自己买了两台新手机。 林舒从没见过丈夫在家里用两台手机。我猜想,没人会把秘密手机丢在家里,但如果常用,放在办公室也不太方便,我建议林舒重点找找有可能在的地方。她一直找到车库,果然,张瑞的副驾驶座上就放着其中一台陌生的手机。 林舒试了各种可能的密码都没能打开,于是再次上楼去偷张瑞的指纹。她在自己家里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开门、上楼,拖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惊醒了家里的小狗,林舒索性脱下鞋子,踩着冰凉的地板往上走。 在这个新手机的新微信号里,张瑞肆无忌惮地扮演着一个单身且多金的青年才俊,时不时秀一秀豪车别墅,跟不同的姑娘露出不同的面孔。其中也包括何菲菲。张瑞约她看电影、跟她头头是道地谈人生,展现出早已不存在于夫妻间的温柔和耐心。 为了维持多金的人设,张瑞给姑娘们送礼毫不手软,这些礼物远远超过了他的收入。林舒稍微一翻,很快看到了他的贷款软件——张瑞欠了近百万的贷款,银行卡也全都透支光了。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那天的离婚诉讼如果继续下去,或者如果我们没有查到这一切,愣头愣脑地打了第二次官司,张瑞肯定会掏出这些账单声称是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笔钱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恐怕就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让林舒把送礼的聊天记录截图存在自己手机里,作为到时候打脸的利器。顺便把何菲菲的微信号也记下来。张瑞身为一个导师跟自己学生谈恋爱,别说离婚,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拿住这两大证据,我对下一次开庭信心满满。 没想到林舒下一次约见我,商量的不是开庭的方案,而是告诉我她打算替张瑞顶了这一百万的债务,换一个协议离婚。她说,自己真的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她根本无法正常继续做实验。 张瑞的母亲仍然在不遗余力地闹事,半夜站在楼梯口喊醒全家给她煮面也就算了,还摸到了林舒爸妈的公司,在大堂里拉着往来的员工哭诉林舒一家的不仁不义,鼓动大家赶紧辞职。这是林舒记忆中父亲发的最大的一次火,她和张瑞都被叫到公司,林舒父亲指着张瑞的鼻子问他是不是白眼狼。 张瑞大学辅导员的工作是林舒父亲疏通了各种关系换来的,结婚之前,他还让自己女儿做好心理准备,张瑞家庭条件一般,将来公婆家里有什么大病小灾都得是林家出钱。结果,患难与共还没碰上,张瑞家已经嚷嚷着要离婚的“补偿”了。 张瑞的母亲把儿子护在身后,林舒父亲也不好多说,转而向林舒下最后通牒:“赶紧把婚给我离了。”张瑞唯唯诺诺地把母亲领走了,没过几天,又听说他的哥哥实名举报了林舒父亲的公司偷税漏税。这次林舒不用我提醒也知道,张瑞的哥哥才勉强混了个初中,那封举报信一看就是张瑞的手笔。 她回家给保姆放了假,把张瑞母亲的东西打包放在大门口,家里换了新锁。林舒甚至特意跑去看监控,无法进门的老太太在门口跳脚大骂,张瑞的电话不断地打进来,林舒并不接,一直通过监控看着老太太的表演。 如果一百万可以让张瑞同样快速地离开她家,林舒觉得值了。虽然我觉得不能便宜了渣男,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既然林舒有自己的决断,我也就不好再说其他。 没想到当天晚上,林舒就打电话过来,说这个渣男居然直接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了。林舒回到家,发现客卧的枕头被子都挪动了,更耐人寻味的是,林舒习惯把护肤品的标志背向自己,而现在所有护肤品的标志都被转向了外面。林舒内心五味杂陈,她查到了和张瑞开房的几个姑娘的具体信息,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是几个闺蜜陪着林舒去找人。闺蜜们在楼下等着她,信誓旦旦地说,但凡这个姑娘准备反抗一下,她们就扑上去打,让这个女人在这里出名。如果林舒问我要不要去,我一定告诉她不要。因为找不找得到这个人,对离婚这个案子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让自己更伤心。 但因为林舒家有钱的缘故,这帮闺蜜平时就围在林舒身边,对她众星捧月,有这种打小三的大场面,肯定会鼓动林舒去。我觉得这样不是好事,林舒性子有点傲,说话刺耳,往往都是因为这些周围的人没给她真实的反馈。 那一天,林舒真正上楼见到了那个姑娘,却傲不起来了。那个女孩现在穿着防辐射服,腹部微微隆起,看身形不像是几个月前和张瑞见面后才有的孩子。林舒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无论当时这个姑娘是出轨还是因为什么跟张瑞上了床,她都不想知道了,她不想用道德去评判什么,也不想打破这位孕妇的生活。 出来之后,林舒在车上沉默了一路,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因为自己在婚姻里遭遇了不幸,就要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拉进来折腾一遍。她做出了选择,跟我说要找张瑞和谈。 那天晚上两人对坐,林舒端详了张瑞好久。曾经是决心陪伴余生的人,如今两两相对,没有不甘、心痛,唯有恶心。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复盘过照片,复盘过张瑞的消费记录,也复盘出了几个情敌的模样,高矮胖瘦,唯独没有复盘到张瑞自己的心理。 林舒不会用什么话术,就一直沉默地望着他。原本歪在沙发上的张瑞慢慢恢复了坐姿,然后放下了二郎腿,最后整个人都坐直了,也不再提生孩子的套话。他突然流下眼泪,指责林舒在这场婚姻里的问题。 大学毕业时,张瑞舍弃了读博的机会想去岳父的公司帮忙,万万没想到岳父母不领情,只给安排他到学校当个辅导员。林舒有学业缠身,他本来也该有,不就是为了她放弃的吗? 最让张瑞无法原谅的,是林舒一家对他们的看不起。 他们结婚后,张瑞的父母过来住了一段时间,小两口在假期会睡到自然醒,习惯早起的两位老人却局促地在餐桌前一直坐到林舒起床,保姆做好了饭也不敢吃。说到这里张瑞号啕大哭,觉得林舒就是高高在上,从第一次去他家就是,从没真正融入他的家庭当中。 他还说起了林舒十万块买来的镯子。结婚前,他试探性地说自己父母是农民,这彩礼钱是半辈子从土里翻出来的。结果她不仅接受了,还转手就买了一个镯子,要他家里人怎么想? 林舒旁观着张瑞的抽泣,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情绪,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泥潭。 后来,她约我在海边的餐厅会面,把这一次谈话的过程和结果告诉了我。她说出了自己的不解:“我又没吃过他家的饭,也没吃他家的菜,我为什么要感同身受?”她还讲起了那副被收起来的大牌手镯,总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 在她和张瑞决定结婚前,父亲跟她有一次促膝长谈,嫁给张瑞就意味着和对方的家庭也有了关系,包括公婆的养老送终。林舒觉得不管情不情愿,需要的时候她是会去做的。我问她这话跟张瑞说过吗?如果聊过的话,这一家人不该这么计较这十万块钱。 林舒问:“这还用聊吗?” 我安慰着她,说这还是需要聊的,凡事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别人应该懂。而且还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因为考虑到张瑞的处境,本身就是农村出身,还是入赘,恐怕极其自卑。“好多事情并不像你做实验——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林舒说不是不想谈,只是看到张瑞那副样子就不想谈了,后悔没有把更能刺痛他的话说出来。她认为张瑞房车都是用她的,为什么还趾高气扬的。“如果一个人总是在最亲密的关系中被踩在地上,那这段关系怎么会良性发展下去?结束的时候,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我问道。 林舒愣了一下,放下刀叉,望着窗外碧蓝的海面,突然开始回忆往昔。她说两人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是这样的,甚至在别人眼里过于恩爱了。她有钱,所以不在意张瑞的家境,她更在乎自己对张瑞的小小崇拜。那时张瑞作为学长,在学术上指导她,两个人在图书馆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互相帮助,乐在其中,做什么都觉得很快乐。 她决定读博的时候,每晚开车回家,张瑞也都在车库门口等着她。直到近两年,感情才发生了变化。 “那感情变了的时候,你们没沟通过吗?” 林舒沉吟许久,摇了摇头。她的实验太忙了,所以对张瑞的那些变化,也没太放在心上。她也没有想过怎么沟通,因为在过去,张瑞总是知道她所想所需,都会主动去做。这两年张瑞做不到了,她也只是觉得张瑞没用心。 那天最后,林舒告诉了我张瑞的离婚条件。张瑞要求车归他,再加两百万青春损失费。张瑞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为了结婚,肯定会继续读博,前途无量。他曾经也是他们村最优秀的一个孩子,全村人教育孩子的典型,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当时林舒脱口而出:“你约炮睡学生的时候,也是你们村最优秀的那一个吧。”张瑞错愕地看着林舒,然后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失措,他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拿他怎么样。 我和林舒最终决定,即使婚姻中可能都有过失,但也不是对方狮子大开口敲诈的理由。林舒告诉我,收集证据离婚吧。 张瑞曾经的长期情人,何菲菲,无疑是我们手里最有力的把柄。 林舒想直接把何菲菲约出来,请她帮忙。我劝她谨慎,万一何菲菲站在张瑞一边呢?或者就算何菲菲支持林舒,她会愿意曝光自己和老师的恋情,来帮助一个陌生人吗?我排演了一大堆意外情况,最后决定亲自上阵陪她去见何菲菲。 见面后,林舒开口自述是张瑞的妻子,何菲菲立马不屑一顾地纠正道:“是前妻吧。”我和林舒相视一笑,看来张瑞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林舒告诉何菲菲还不算是前妻,两人还没有正式离婚。她从包里拿出开庭通知书、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书,开庭理由、时间,盖了法院的章,做不得假。 何菲菲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说他果然在骗我。 林舒接下来给何菲菲展示了张瑞欠贷、和其他女人来往的记录。何菲菲翻着一摞打印纸,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拿出计算器一笔一笔地计算张瑞的负债。 算完之后,何菲菲往椅子上一仰:“他这是等我毕业帮他还债呢,这些钱猴年马月能还上。” 意识到我俩都在看她,何菲菲不好意思地坐好,解释说自己也没打算和他结婚。最开始,何菲菲和张瑞根本没什么联系,还是有一次帮张瑞干活的时候,没大没小地问了一句导员怎么还不结婚。张瑞轻描淡写地说离了,何菲菲当时尴尬不已,只觉得知道了别人的隐私。 有了共同的秘密后,两人越走越近,甚至确定了关系。最近一次两个人闹别扭是因为,张瑞还是不同意在朋友圈里公开她,却为了安抚她把她带回了家。何菲菲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套女人的化妆品,张瑞说是自己母亲买的。 现在真相大白,她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林舒,说是张瑞送的礼物,愿意还给“正房”。意识到自己是与“正房”相对的“小三”,何菲菲有些窘迫。 林舒摇摇头,她也并不想做这个“正房”。她向何菲菲解释了自己的上一次官司,又提到了那组被偷拍的照片。何菲菲拿过照片一看,小声骂了句脏话,随即郑重其事地对林舒说了句对不起。原来,那天是张瑞主动找何菲菲说,两人都认识的陈宇霖偷偷谈恋爱了,鼓动她去拍几张陈宇霖和那个姑娘的亲密照片,回头让陈宇霖那小子请吃饭。 何菲菲拍到的时候还挺开心,觉得参与了张瑞朋友间的小热闹,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在无意中成了帮凶。何菲菲这下更加主动地想要帮助林舒,弥补自己曾经带来的伤害。她主动提出可以在开庭的时候去作证,我则建议林舒录音,毕竟何菲菲还是在校生,去作这个证对她也不太好。 于是,林舒光明正大地把手机拿到桌面上开始录音,她们俩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毫无遗漏。我坐在边上,觉得眼前和谐的画面有些不真实。“我们是不是算是亲密战友了?”何菲菲把我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了。我点点头,笑了。 何菲菲叹了口气,说如果我们三个因为别的事情认识的话,一定会玩得很愉快,偏偏第一次聚在一起是因为渣男。林舒没想收她退还的手机,可何菲菲只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说要拿去学校举报张瑞。 我劝何菲菲不要着急,以张瑞家闹林舒的风格,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对她采取什么手段。她转念一想,又提出可以“潜伏”在张瑞旁边,帮我们收集情报。 何菲菲抱着这样大的诚意和我们化敌为友,我们占尽先机,我实在想不到这场离婚官司还有什么打不下来的理由。 几天后,何菲菲真的给了我们一个“情报”:她发消息给林舒说,偷听到张瑞拜托别人接近林舒,还提到了什么裸照,其他的就没听真切了。我让林舒锁好自己的卧室门,张瑞如果狗急跳墙的话有可能在家里装摄像头。林舒说家里换了指纹锁,张瑞进不去了。 如果是别人接近林舒偷拍,林舒还真想不起自己有什么走得近的男性朋友会帮张瑞做这种事。我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陈宇霖,只有他勉强算是两人共同的男性朋友。 没过几天,陈宇霖还真的约林舒了。林舒硬着头皮去了,坐在那儿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陈宇霖尴尬地挠挠头,说没别的事,就是张瑞出十万让他接近林舒拍林舒的裸照。“我就是想提醒你,这孙子现在坏透了,不知道想什么损招呢,你小心一点。” 陈宇霖没有被说动,林舒多少松了口气。她追问张瑞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委托。陈宇霖欲言又止,避重就轻地说他也就是说大话,这年头谁不知道迷奸是犯法的。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提起了离婚诉讼。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张瑞开始电话轰炸林舒,林舒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张瑞就发微信,刚开始还是长篇累牍的文字,接着就是六十秒六十秒的骂人语音。我让林舒直接把她拉黑,张瑞于是开始到处找林舒对质。 在学校找不到后,他把车堵在林舒家门口,对着大门拳打脚踢,破口大骂。累了之后,张瑞倚着大门垂着头坐了好久,突然转身上了车,下一秒,张瑞加足了马力朝大门撞去,连续撞了几次之后,开着面目全非的车扬长而去。林舒把监控截图给我看,我是真心疼那辆车。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林舒就收到了张瑞哥哥发来的短信:你等着身败名裂吧小婊子。 这一番疯狂之后,张瑞突然老实了,直至开庭。 开庭之日,不出所料的,张瑞家里又全员到齐。这一次离婚诉讼的起诉书也是我写的,诉讼请求只有两条,一是离婚,二是诉讼费由被告承担。这种没有一句带有感情色彩的起诉书照样能激起千层浪。 首先发难的是张瑞的母亲,维护秩序的法警还没说什么,张瑞的母亲就开始在地上打滚。我怕这个小小的法庭不够她发挥,提醒她注意不要把桌椅板凳磕坏了。法官再次提醒张瑞,破坏法庭纪律是要被拘留的。张瑞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在地上翻滚的老太太说了几句家乡话,老太太这才麻利地从地上站起来,朝我和林舒啐了一口,跟着法警出了法庭。 张瑞很清楚这种闹剧不可能镇住我们,他真正的答辩意见是两人有共同债务要分,除了信用卡、网贷之外还有一张欠条,欠款一百多万。我向张瑞确认是否真的要求林舒承担这些债务,如果确定需要的话,我们就要申请法院调取张瑞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到时候如果调出什么开房、看电影、买手机这些就不太好看了。 张瑞一口咬死自己没有出轨:“企图用这样的话诈我,你和你的律师还真是一路货色。”林舒二话不说,提交了从张瑞那里取得的各种截图。张瑞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顺带着把我也骂了。 我这人受不得委屈,手边正好放着一把太阳伞,掂了掂,还算趁手,秉承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我直接往张瑞胳膊和屁股上招呼,抽得张瑞一蹦一跳,几乎跑出了法庭。法警来的时候,伞体和伞柄正好解体了,伞柄还在我手里,伞体已经飞出去了。 我甩了甩酸痛的手问张瑞这个庭还能不能开?张瑞可能是被我打蒙了,点点头说可以开,耷拉着脑袋坐回了被告席。 法官重申庭审纪律,严重警告原告代理人,再有殴打被告人的行为就逐出法庭。我保证不再动手。 张瑞坚持债务是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我抽出一张A4纸申请法院调取信用卡的消费记录,并要求张瑞提供一百多万欠款的银行转账记录。张瑞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准备转账记录,很快口径已经变成了:债务不分就不分,我和林舒还有感情,我不同意离婚。 这是我们之前最担心的情况。在司法实践当中,第一次起诉离婚,另一方如果不同意离婚的,基本上都是判决不离婚。尤其是像张瑞和林舒这样没有什么尖锐矛盾的。但是,法律上“不尖锐的矛盾”已经足够毁掉很多人的生活,林舒都忍不住打断庭审,质问张瑞跟别人开房、贷款给别人买礼物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夫妻感情。 我申请休庭十分钟。 我也没避讳法官,直接告诉张瑞,我们手里有他欺骗学生跟他谈恋爱的录音证据,那位姑娘表示必要的时候愿意出庭作证,甚至要去学校领导那里反映情况。林舒把录音给张瑞放了个开头。张瑞听着听着,摘掉眼镜趴在桌子上,一脸的挫败。 庭上只剩下张瑞的哥哥在旁听席上大声给他鼓劲,让张瑞至少把彩礼的十万块拿回来。林舒气得小脸煞白,问张瑞是不是拿到这十万就可以调解离婚。张瑞一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提出什么条件,嗫喏半天后只补充了一句要把还款时间写清楚。林舒现场拿出手机,输入金额,左手接过法院出具的调解书,右手就输入了密码。 我喊住要出门的张瑞,从他手中夺过车钥匙:“这位同志,车是林舒的,你没有使用权。”灰头土脸的张瑞没有任何反抗,默默地看着林舒上了电梯。 离婚以后,林舒想就此放过张瑞,但何菲菲第一时间去学校举报了张瑞。他从此声名狼藉,只能从学校消失。 我和林舒经过这件事成了朋友。我深谙一个律师和当事人能成为朋友之道,就是永远不要主动提起曾经的案子,除非对方主动。直到有次,林舒发现了一家很好的餐厅,约我去尝尝。恰巧我一个朋友也在,我就同林舒商量临时换了一家餐厅。 席间,林舒发微信问我,为什么要选这家没什么特色的餐厅吃饭。我说,我的朋友是工薪阶层,如果她要回请我们一顿价格与之前那家餐厅相当的饭,可能是她大半个月的收入。晚上到家林舒还发消息过来,说我反正和那朋友也没利益关系,没必要那么迁就。 我告诉她,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我没有给予她相应的尊重,她就没必要跟我交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在乎是不是有利益关系,应该更在乎双方的感受。我有些生气,随后补充了一句:男女之间也是。 林舒一直没有回复我,我的话肯定是说重了。直到过了十几分钟,林舒的消息来了:你说我在那段婚姻里,要是更明白理解和尊重的作用,是不是结果会好一点?我说希望你以后在享受鲜花和拥趸的时候,一定要想想这些人为什么要给予你这些,你是否应该有回馈。 “如果曾经有不周到的地方,刘律师你不要介意啊。”她说。我对着手机屏幕,开始期待林舒的未来。 后记: 我刚入行的时候代理了一个离婚案件,引起我注意的是那个姑娘发型的变化。刚来找我的时候,她头发还是黑长直,没过多久,染了一头焦黄的颜色,像一堆蓬乱的稻草。过了一段时间,这把枯草被她胡乱挽在了脑后。快要开庭的时候,她又换成一个侧马尾,上面扎了个大红蝴蝶结。等到真正开庭了,又变成几个出其不意的辫子汇成一个侧马尾。下判决后,她竟然扎了双马尾,一路引人侧目。这个姑娘后来又经历了上诉,最终在三十岁那一年,剃了光头,进了精神病医院。 感情对人精神的影响,很像那个姑娘的头发,林舒和张瑞的内心也一定都经历过这样复杂的过程。如果不想经历,可以选择不爱,只是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不能免俗。我们会爱上一个又一个人,反复陷入同样的情绪漩涡,在那些难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做,才能真正拥有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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