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事务所

挣脱  作者:刘任侠

2014年11月24日,窗外阳光明媚,寒风呼啸,我在所里计划着这一周的工作。

这时,一位衣衫褴褛的阿姨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冷风。所里暖气很足,阿姨摘下包裹在头上的破烂围巾,露出一张枯黄的脸和乱蓬蓬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所里的一切。

我引她到接待室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阿姨把茶杯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搓了搓皴裂的手,“律师同志你好,别人欠我钱,四百万,这案子律师费多少钱?”面对阿姨期待的眼神,我真是没办法按标准报价,眼前这位连背包都磨损得不像样的阿姨,怎么看都负担不起三四十万的律师费。

但我转念一想,这样的她,有能力出借四百万吗?

我给我脾气最好的合伙人发了一条微信:请时刻准备着。我之前接待过几位精神病患者,本着不以貌取人的原则,我每次都很认真地倾听,但结局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滥好人”——他们最后总能胡诌出涉案金额几个亿的案子。这时合伙人就会拦着我别动手,由他们把这种“神人”给请出去。

我说想先看看证据。阿姨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分门别类地装在透明的档案袋里,每个档案袋上都用小标签标明了材料的名称,标签上的字隽秀工整。材料里的借条清楚明白地写着:“赵海霞于2010年11月24日向曹凤仪借款人民币两百万元整,于2012年11月25日前还清。”

一共两张,共计四百万元。

借条上的字和标签上的字一样,看样子,都是出自阿姨——曹凤仪之手,这字一看就是专门练过,有风骨。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有凤来仪。20世纪60年代,什么样的父母能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再加上这一手好字,我觉得她小时候一定家境不错,不知道怎么落魄到今天这种境地,她肯定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

但律所是开门接案子的,我不能只做慈善。我无法开口报价,在尴尬的沉默中重新给曹阿姨倒了一杯热茶。曹阿姨第二次把茶杯推过来,这回,她拿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杯子:“您给我倒杯热水就行。我就不碰您的杯子了。”

曹阿姨见到我的时候,背都有点佝偻了,很瘦。但骨子里的气质,落魄的外表是遮不住的,完全能感觉到她背后的家庭教育和修养。如今,她这种卑微的客套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把报价打了个五折报给她。

曹阿姨对我笑了笑:“孩子,阿姨拿不出这么多钱。感谢你这杯热茶。”“可是案件明天再不递交法院,就要过诉讼时效了呀?”我着急地问。曹阿姨说,只能自己先凑合写个起诉状把案子立上了。然后,我就问了一句覆水难收的话:“阿姨,你为什么有钱借给别人,却没钱给自己付律师费呢?”

听完她的回答,我就决定揽下这个不挣钱的活儿。合伙人王律师在旁边幽幽地接了句:“下一年交完房租,你我就面朝西北,等着喝风吧。”

2010年前后,曹阿姨经营着自己的手工定制服装店,这是她学服装设计时的梦想,并且为这个梦想坚持了半生。她过去家境好,不需要这个店赚多少钱,靠积蓄也足够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她有个发小,发小的女儿叫赵海霞。曹阿姨一辈子没生育,但喜欢孩子,发小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几年,正是民间借贷繁荣的时候,赵海霞把所有的积蓄都借给了一个小房地产开发商,每个月的利息顶好几个月的工资。

赵海霞押对宝了,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积累更多的钱。为了拿到更多的利息,她决定借钱放贷。她可能拿准了曹阿姨为人热心善良,又有几十年的交情。于是她通过母亲,第一次张口就找曹阿姨借了五十万,理由是生意出了问题,周转不开,她成功收到了全款。

那一次,曹阿姨的痛快超出了赵海霞母女的预料,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五十万去放贷,每月收取高额利息。对曹阿姨这边,只需要定期说一点感谢的话,一毛利息都不用给,真是一本万利。

没过多久,赵海霞的母亲又开口借钱。这次曹阿姨迟疑了,上个五十万没还,又开口借五十万,怕是不稳妥。但赵海霞的母亲告诉曹阿姨,女儿正在投资楼市,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曹阿姨告诉我,她没什么经济头脑,不晓得楼市多么火爆,知道赵海霞是在投资楼市的时候,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个投资法,就单纯地相信,等房子盖好了,钱一定会还回来的。“曹阿姨,你就没想到一个连几十万都需要拆借的人,真的有实力投资楼市吗?”对于曹阿姨的天真,我真是又羡又恨,我的天真从当律师那天起,就被当事人洗刷干净了。

曹阿姨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姑娘啊,我但凡多想一点,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番境地。”后来那一百万,是曹阿姨的家底了,她是真的不想借,但是,赵海霞那天直接给曹阿姨跪下了。曹阿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生儿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都下跪了,怎么可能不借钱?

“没想着跟老伴儿商量一下?”就没有一个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阻拦一下吗?我问道。曹阿姨摇摇头,“当时根本没想到跟家里人商量,我最在乎的是我女儿,但是我都没跟女儿商量一下。”那时候,曹阿姨的妹妹去世了,她收养了妹妹的女儿,当亲生女儿一样,还想着要把所有的家当给女儿做嫁妆。“可能是老天不忍心看我继续傻下去,我自己写了个欠条让赵海霞在上面签的字,要不然今天都不知道凭什么去打官司。”她麻木地说着,擦拭了一下眼角,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

这个女人原本可以生活得非常好,恰恰遇到了坏人。否则,她或许可以一辈子都单纯善良。

晚上,我整理起诉材料的时候,看到曹阿姨用三套房子抵押借款两百万,这钱都没经过曹阿姨的手,就全部转进了赵海霞丈夫的账户里。气得我想摔电脑,这是被人下降头了吧?

当时贷款把控很严,每套房子能贷到大概是总价值的一半,为了给赵海霞凑够两百万,曹阿姨还把自己哥哥名下的一套房产也做了抵押贷款。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但我特想给曹阿姨打个电话,听听她是怎么帮助敌方劝降自己哥哥的。

我至今记得,那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带曹阿姨去立案,感觉自己像个劳模。其实特想抽自己两巴掌,我哪还有脸说别人,自己这不也是傻白,还不甜么!

曹阿姨空空如也的银行卡根本交不起大几万的诉讼费,我没冷静下来,直接帮她交了。这是最后一天,如果不交诉讼费,曹阿姨的钱可能再也要不回来了。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冲动,难道眼睁睁看着四百万飞走吗?哪怕不是自己的钱。

没想到,曹阿姨在立案大厅给我跪下了,哐哐磕头。

或许她是意识到,我肯给她交这个诉讼费,说明这钱就有机会要回来了吧?但我接受不了一个跟我母亲同龄的阿姨给我磕头,于是那天的立案大厅出现了神奇的一幕:我努力想把曹阿姨扶起来,于是也只能半跪在地上,围观的人把我俩围在中间,法警突破重围才把我们拽起来,还以为我们是来下跪喊冤的。

出了立案大厅,冷风一吹,我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确实莽撞了,这次不挣钱反而可能倒搭钱。曹阿姨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泪水模糊了双眼,时不时用袄袖子擦一下。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寒风大雪里。

我的合伙人在得知我给当事人垫付了几万块的诉讼费之后提示我,曹阿姨可以回去找社区开个特困证明,争取减免诉讼费。他没想到,这减免回来的诉讼费后来有了重要用途。

不到一周,转眼就是元旦。曹阿姨来所里找我,要送我一份新年礼物——她手工缝制的羊绒大衣。我看着她身上穿的棉袄,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是已经发白了,毛领都已经磨秃了。收了,我恐怕会寝食难安;不收,会让曹阿姨内心忐忑,活在对我的亏欠中。感情债能够压倒的,也只有这些善良的人了。

这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至今挂在我的衣柜里,我没有拒收,但送了曹阿姨一件王菲同款羽绒服,我说这件羽绒服是旧的,曹阿姨才收下。就是这件羽绒服,陪伴曹阿姨到了天气转暖的4月,一直到过完年开庭时,曹阿姨还在穿着。

顺利立案后,我没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送达。

民事案件在开庭前至少十日,要将起诉书副本、证据材料、开庭传票等送达给被告。虽然在送达当日,曹阿姨还和赵海霞通过电话,但是换成法院打,这个号码就怎么都打不通了。曹阿姨当着法院送达人员的面给赵海霞打电话,电话接通以后,赵海霞一听法院的工作人员在旁边,马上挂了电话。曹阿姨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她怎么能这样呢?”

呵呵,她怎么就不能这样呢?她都能骗你四百万了。

后来,我查了赵海霞夫妇名下所有的房产,不出所料,双方各自名下均有好几套房产,有几套显示已经被法院查封了。这是有过应诉的经验,学会躲着法院了。我把几套房产的地址都给了法院,只能麻烦法院的送达人员挨个地址送达一遍了。

查这些房产地址的时候,年底法院都忙着结案,我开庭也比较密集。开完庭一般就很晚了,我却一出来就能看到曹阿姨一个人独自坐在法庭外的长椅上,安静地等着。她从不催促我,担心影响我的其他工作。我出来就接上她,开车带着她去房地产交易中心,查出赵海霞夫妇名下的房产,确定给哪个地址寄送法院文件。

房地产交易中心经常人满为患,要排两三个小时才能查到,然后我还要抓紧时间去干别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曹阿姨心里过意不去,想请我吃饭,但是连着几天,我们都是在车上啃着煎饼果子度过的。后来,她主动放弃了跟着我,跑去我们所里要给我们搞卫生。曹阿姨瘦骨嶙峋,站都站不稳,我们所没有一个人舍得让她打扫卫生。

虽然我费尽了力气,查到了赵海霞两口子的地址,但是他们仍旧拒绝接受法院所有形式的送达。那就只剩下公告送达了。

已经临近春节,我节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陪曹阿姨去法院交公告费。曹阿姨颤抖着交完公告费,苦苦哀求工作人员能不能再去试试,快过年了,赵海霞家里肯定都有人的。

被人骗走四百万的事儿,曹阿姨的老母亲和亲哥哥还不知情,一旦时间逾期,就可能被银行直接收回房产,曹家所有人都得无家可归。公告送达要等两个多月,曹阿姨担心,再不把事情解决,闹到母亲跟前,会给老人家精神上造成很大刺激。

这个家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都拖不起这么长的时间了。但是春节期间法院的工作人员也要休息,曹阿姨靠讲道理没有用,却也没像普通人一样喊冤,她有自己的体面,只是呆呆地坐在接待大厅里不愿意离去。

我坐下来劝她,曹阿姨目光呆滞、毫无反应,到最后连我都没有力气劝了,委顿地坐在曹阿姨旁边。她试图用无声且体面的方式抵抗,但这样做是没用的。因为是年底了,能容纳百八十人的办事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一排一排的长椅上,只有我俩坐着。老母亲催我回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都懒得接了。一直到4点30分,工作人员过来清人了,曹阿姨才起身离开。

那天开车在高速公路上往家里赶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春节,曹阿姨家该怎么过?

大年初四,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是我们去姥姥家聚会的时候。午饭时间,曹阿姨的电话来了。“小刘律师,我们家过不下去了……”曹阿姨凄厉的哭声传出扬声器,瞬间让整个屋子里的亲朋好友都安静下来了,我赶紧套上衣服出去接电话。

银行雇来的催收公司上班有点早,大年初四就上门催债了。这一次,他们堵的是曹阿姨老母亲的门。曹阿姨的老母亲八十多岁了,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当时就被气得昏死过去了。

曹阿姨被骗了四百万的事就此败露。

她哥当时就炸了,顾不得奄奄一息的老母亲,跟曹阿姨扭打成了一团,还是曹阿姨的女儿和侄子把两个人拉开,然后把老人送到医院的。这个时候,全家人才发现,曹阿姨竟然窘迫得拿不出一毛钱给老母亲办理住院。

曹阿姨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声嘶力竭,用尽毕生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赵海霞一家,但也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罢了,她纯善了一辈子,连骂人都不会。

如果老母亲因为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曹阿姨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个坎。我阻止不了催收公司,也不能把赵海霞一家丢掉的良心硬塞回去。只能给曹阿姨的女儿转了点钱,让他们这个年好过一点点。

律师是我的职业,但是这个职业带给我的压抑很多时候都无处释放。我不明白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也不知道坏人怎么才能拾回良知,甚至也没有能力去惩罚那些坏事做绝的人,只能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一步一步地走。这个过程中,时常会有汹涌而来的挫败感。

看我心情低落,我爸以为我是收了当事人的钱不作为,被当事人找上门了,语重心长地教导我做人要脚踏实地。我爸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她女儿当时对这个行业是绝望的,甚至萌生了回去做法医的念头。

死人,不会像活人那么坏。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去探望了曹阿姨的母亲。

经过上一次折腾,曹阿姨的母亲身体大不如从前,大多数时候只能卧床。但是听闻我要来,早早穿上新衣服,备好了水果,坐在沙发上等我。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家,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几样常见的水果码在碟子里。

老人家热情地邀我坐下,拉着我的手说:“案子怎么样,我岁数大了也听不懂,但我相信国家,相信法律是公正公道的,这件事情就全靠你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这官司打赢,但是无论如何,奶奶感谢你的付出。”

曹阿姨的父母都是老师,家境尚可。曹阿姨也是在母亲的支持下修习了服装设计,孜孜不倦地追求着自己的梦想。老人家是地主的女儿,后来在伪满洲国读书,和我自己的奶奶经历一样。看着她,我总觉得像看着自己的奶奶。

老人家还说,没想到自己的晚年竟然会是这样的:“这件事儿,我解决不了,就交给专业的人吧。”说到这时,她是平静的。我职业生涯里就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太——老年人情绪波动大,经历那么多事儿,她居然不慌。后来想想也理解,一个地主家的女儿,经历了战乱,还在特殊年代被批斗过,多难都过来了。

而曹阿姨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跪在老人家的腿边喊了一句“妈”,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老人家喝令曹阿姨起来,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折磨自己也没什么用了,平常心面对吧。老人的眼角有盈盈的泪光。

就在这时候,卧室里冲过来一个男的,拉着我就往门外推:“滚出去,马上滚出去,我妈都什么样了,你们还有脸上门,都不得好死你们……”门被摔上了,留下错愕的我呆立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咒骂声和扭打声。

我这个小暴脾气想发作,奈何被防盗门硬生生地拦住了。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走,门被打开了,披头散发的曹阿姨不停地向我鞠躬道歉,我又硬着头皮回到了屋里。不回去也不行,我脚上穿着拖鞋,我自己的鞋还在屋里。

曹阿姨倚在门上抽泣,曹阿姨的哥哥趴在老母亲的腿上号啕大哭。经历这次的打击,他的精神状况似乎出了问题,已经有点恍惚了,把我当成了催债的,现在直向我道歉。

这一家人虽经历过人生坎坷,但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恶劣的人性,只能怪自己没做好。曹阿姨的哥哥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当初就不应该配合妹妹去银行办理抵押贷款。曹阿姨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儿,靠在门上低头流泪。

老人家在谈话的最后问我,“能赢吗?”我说“能”。她点了点头,说自己这一家人,只要齐齐整整,一定可以挺过这个阶段。

开庭那天,我坚持不让曹阿姨的家属过来旁听,但是曹阿姨的女儿和侄子还是来了。

赵海霞的律师和丈夫出席了庭审。与我预测的一样,赵海霞不是联系不上,而是极尽耍赖罢了。如果真的联系不上,怎么可能提前给自己找好律师。曹阿姨坐在我的旁边,听到律师说不同意我方的诉讼请求之后,浑身颤抖,拳头紧握。我小声安抚她,请她相信我,一切都交给我。

就在这时,赵海霞的丈夫声辩:“这些债务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我不应该承担责任。”又是一轮新的赖皮。

激动的曹阿姨刚站起来,就软绵绵地倒下了。这一倒,吓得书记员和法官都愣住了,要是有当事人在开庭的时候去世了,法官和书记员得有多大的心理阴影。我掏出电话打120,曹阿姨的女儿冲过来把曹阿姨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给曹阿姨喂下。

我犹豫要不要做心肺复苏,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是学法医的,但是毕业就改行了,学的基本上都还给老师了,关键时候啥也不会。

曹阿姨被120拉走了,被告人赵海霞的老公吓得收拾东西要走,我立刻喝止他:“坐好,庭还没开完呢。”看到现场一片混乱,虽然大脑空白,但是第一感觉就是谁也不能走了,我还得开庭呢!法官再三确认是否可以继续开庭,当然可以,当事人虽然病了,但是律师健康得很。

赵海霞的律师提议先休庭,择期再开。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择你妈的期”,我知道大家都听到了这句话,赵海霞的律师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把卷宗又拿了出来。

开完庭,我第一时间奔赴医院。

曹阿姨的爱人颓丧地坐在长椅上,十指插在头发里,满脸悲痛。我的心咯噔一下,手心直冒冷汗。曹阿姨的女儿哭着跟我说:“刘律师,我妈妈抽不出血,检查都做不了。”我松了一口气,人还在就好。医生告诉曹阿姨,如果还想活着就得住院,但这个家庭已经拿不出住院费了。

我刷卡交了住院费,但曹阿姨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不要我的钱。我告诉她,因为她提交的贫困证明,法院会给我退回来一半的诉讼费,就先拿着这部分钱治病吧,等胜诉了,再连着律师费一起给我。

把曹阿姨安顿在医院之后,我几乎是每天给法官打一个电话催判决,我不敢去见曹阿姨,甚至偶尔坐下来想起她的样子,都觉得心揪成了一团。法官问我到底收了多少律师费,这么尽心尽力。我把我给曹阿姨交诉讼费和医疗费的消费记录一起拿到了法官办公室。法官加班加点给我出了判决。

赵海霞的律师坚决不敢代收判决,但我已经等不起一个送达的期限了,曹阿姨经受不住了。我和法官在下班两个多小时之后赶回空无一人的法院翻阅卷宗,我们俩要确认一下律师上交的授权委托书里有没有“代收法律文书”这一项。非常幸运,这位律师一看就是用的模板,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代收法律文书”。但是律师说当事人警告过他,如果敢代收,就去律所闹。我告诉赵海霞的律师,如果不收,我就去律师协会和司法局举报他,自己掂量着办吧。律师没办法,说邮寄送达吧。

赵海霞这边我尽力了,但是赵海霞的老公没有律师,公告送达这一步必须要走。曹阿姨看着自己已经胜诉却无法进入到执行程序的判决,满脸的无奈。她还告诉我,真的支撑不住了,她住了几天院就出来了,因为要把医疗费省出来给一家人生活。

那段时间,我晚上得喝酒才能睡着,执业以来的其他案件都没给过我这么压抑的感觉。在过去,我接手更多的是刑事案件,杀人犯行凶往往事出有因,甚至部分犯人身上还残存着能打动我的人性。然而这起普通民事欠款案件,完全是极端、无缘由的恶意。

我正在抑郁边缘徘徊的时候,曹阿姨的丈夫突然抑郁了,整宿整宿不睡觉,用曹阿姨的手机给我打电话,不停地谴责对方丧尽天良。我把手机充着电放在客厅里,然后去卧室睡觉,一般直到曹阿姨抢到手机之后,电话才会挂断。我经常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猜测这个电话什么时候会挂断,曹阿姨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从她丈夫手里把电话夺过来。

白天,我只要有空闲就会往市中院跑,用尽一切办法说服法官把我的庭往前排,法院最好能直接把开庭传票送达到上诉人手中,我的当事人接受不了公告送达了。法官被我折磨得都快崩溃了,他说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为了达到目的简直是要多烦人就有多烦人。但很遗憾,上诉人还是不接受送达,电话不接,任何一个地址都送达不了。我去堵送达人员,让把相关文书直接送达给代理律师。有时候,我真的感觉有些同行拉低了这个行业的道德标准。

赵海霞换了个代理律师,这位同行跟我一同站在法官的办公室里,坚决不接受送达,尽管授权委托书上明确写着“代收法律文书”,但是就是不签送达回证,理由是当事人现在联系不上了,她不敢贸然代收。我真想把高跟鞋脱下来砸她的脑袋:“你当着一屋子的法律工作者在这胡说八道,你还要脸吗?我现在就给你录像,你签不签字都视为法官对你送达了。然后我就把视频发布到各大网站上,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好端端的一个律师是怎么成为当事人的狗腿子的。”

法官助理把我劝出了办公室,那个律师才磨磨唧唧地把送达回证签了,临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很生气,更让我生气的是,赵海霞的老公又联系不上了。这一刻,我就像被公告送达扼住了咽喉。

二审等待开庭期间,曹阿姨的侄子,也就是她哥哥的孩子和女朋友分手了。

因为曹阿姨拖欠利息太久,银行起诉了曹阿姨,曹阿姨用来抵押贷款的三套房子均被查封,等着被拍卖。老母亲居住的那套房子,虽然老一些,但是地界很好,原定是留给曹阿姨的侄子做婚房的。曹阿姨的侄子是个程序员,跟女朋友定在国庆节的时候举行婚礼。如今婚房被拍卖几乎已成定局,小伙子跟女朋友坦白后,两个人和平分手。

曹阿姨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哭了半袋纸巾。她说如果这个孩子怨她的话,她心里还会好受一些,但是偏偏孩子很懂事,一直在安慰她、照顾她,生怕她再出什么事情。孩子说他工资挺高的,再攒一年就够首付了,女朋友也还可以再找,命里有时终须有。曹阿姨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说我女儿一直不谈恋爱,肯定也是因为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吧。”说罢,又开始痛哭。整整一年了,自从家里出现变故,女儿所有工资都拿来贴补家用,没有人敢找家庭负担那么重的姑娘。

二审开庭的前一天,曹阿姨的老母亲在知道孙子分手之后,卧床不起了。开庭前一晚,我一夜没睡,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用。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在法院门口候着,中途还开车去买了一瓶速效救心丸。开庭时,我突然心跳加速,比我第一次单独开庭时还要激动。不是紧张,我就像一头困兽,早已做好了决斗的准备。

赵海霞的丈夫虽然拒不接受送达,但是到了开庭这一天还是板板正正地坐在上诉人席上。

赵海霞的律师果然没让我失望,要求证人出庭作证,证明这些钱的实际使用人另有他人。这就是明显的耍流氓。借条是赵海霞跟曹阿姨签的,谁是实际用钱人跟曹阿姨有什么关系?而且,证人出庭作证应该提前跟法院申请,到了开庭这天再申请,这不明摆着拖延时间吗?

赵海霞的律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了一些非法定理由,气得曹阿姨嘴唇发紫。最后,赵海霞的律师又说证人已经到楼下了,过完安检就可以上来开庭了,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等证人出庭作证。证人上来以后,胡说八道一通,曹阿姨根本顾不得反驳,只顾着往嘴里送速效救心丸。

在询问证人的环节,我稳定了一下情绪,让当事人承认跟赵海霞有着十几年的交情,降低了证人证言的效力。法庭一片肃静,除了曹阿姨的哭声,就只剩下我辩诉的声音:“原本双方没有约定利息,但我要主张每个月一万的利息。根据是,曹阿姨借出去的钱,是用房屋抵押借款的,每个月要给银行的利息就是一万多元,以至于今天,利息加上本金,被银行收走了三套房子。非亲非故,我的当事人没有义务为对方承担巨额利息。”

这个时候赵海霞的丈夫坐不住了,说双方十几年的交情,怎么是没有交情呢?我拿出厚厚一沓房产查询明细:“既然双方交情这么好,你为什么坐到被告席了还拒不偿还借款,甚至拒不接受送达、不停上诉、引证人出庭作证,极尽恶心之能事呢?”赵海霞的律师赶紧申请法官制止我的发言。

我一直有个原则,开庭的时候不说多余的话,只说有用的话。因为律师职业的严肃性,带着情绪的话不应该由律师来表述,以免影响法律的威严。但是这一次,我就是要说。

因为抵押贷款中的三笔钱是经由一个银行工作人员发放给赵海霞老公的,这个工作人员在二审期间去世了。法官认为事实没有查清,决定发回重审,但是考虑案件的特殊性,当庭没让大家离开,直接下了裁定,省去了公告送达的环节。

曹阿姨在法官的办公室哭得死去活来,苦苦哀求不要发回重审,但是法官不能因为可怜她就枉法裁判。曹阿姨直挺挺地在法官办公桌前跪下了,这一跪,我和法官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让我俩的心迅速地坠了下去。我们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怎么也没想到,赵海霞的代理律师,居然还能洋洋自得地在法官面前说:“不要用这种方法给法官施加压力。法律是公正的,放心吧,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的。你也不要在这儿演了,你看看你自己那副样子,有没有实力出借四百万,你心里最有数。”我真想抡圆了胳膊给她一耳光,让她清醒清醒。曹阿姨瘫坐在地上,“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你说的是人话吗?”

曹阿姨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以她的素养,只能回给对方这么一句。每次我和人吵架,她不懂怎么骂人,又想帮我,就只好站在旁边大喊:“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呢!”每次安慰我的话也是:“他们会遭到天谴的。”

关键时刻还是得我上,我说:“这位大姐,你执业的时候宣过誓吗?读过《道德准则》吗?你确定你接受过高等教育吗?你是有多缺钱多便宜,为了一点律师费在这满嘴胡说?不觉得丢人吗?五十来岁了还背个假的LV,不回去反省反省是不是因为道德败坏发展不起来吗?这也就是在法院,出了法院的大门你别走,你看看老子……”法官看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拿出了一副骂街的姿态,赶紧制止了我。

我签完字,把赵海霞的老公和律师堵在角落里,痛骂了十分钟,但是睡眠不足和没吃早饭影响了我的发挥,不够酣畅淋漓,最后还被法警轰出去了。

就在发回重审期间,曹阿姨家的房子被拍卖了。

某个初夏的清晨,曹阿姨家的所有人都被从房子里赶了出来,行李丢得满小区都是。我赶到曹阿姨家小区的时候,曹阿姨奄奄一息的老母亲正蜷缩在一堆被褥上面。我突然就哭了。我和曹阿姨的女儿一起把老太太扶到我车上,我正好有一套准备出租的公寓,可以先让老人家安顿下来。顾不上别人,我带着曹阿姨的老母亲和女儿一起往公寓赶。

但是曹阿姨的老母亲在公寓楼下拒不下车,不管我怎么解释,就是把着车门不下车,一直跟我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这个在伪满洲国时期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太太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她在我手心一笔一画地写着:“我死在马路上,也不能死在你的房子里。”

我在车上号啕大哭,这是我第一次特别想骂曹阿姨,骂她一把年纪了不谙世事,骂她的善良害得老母亲晚年面对这样的境遇,甚至想骂她当时为什么要找到我。

曹阿姨找了个廉租房,搬进去没几天,老母亲就去世了,如果没有经历这样的无妄之灾,她一定还优雅地活着。曹阿姨早就没有奔走的心气了,身体也不允许了。她老公似乎是精神出现了问题,但是也没有钱去医治,只有女儿那一点点工资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曹阿姨的哥哥疯了,发誓此生不再与曹阿姨相见。

我拿着曹阿姨一家被扫地出门的照片去找法官,无论如何,不能再公告送达了。重审法官听闻整个事件之后,亲自用自己的手机给赵海霞打电话,勒令必须当日就到达法院签收法律文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比我只大了一岁的赵海霞。可能她对我的泼辣劲儿早有耳闻,尽管我的眼神里尽是嘲讽,她也没有说什么,默默签完字就走了。

在这段时间,我慢慢不再想接民事案件,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到刑事案件上,我宁愿看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仅剩的良知,也不愿面对这样纯粹的恶了。

到了中秋前一天,我在看守所忙了一天后,傍晚准备收拾一下心情回老家过“月饼节”。许久没出现的曹阿姨早早地候在我们所,给了我两盒市里最好的酒店的月饼,这恐怕是她一个月的伙食费了。我也没有推辞,看着曹阿姨开开心心地走了。我给曹阿姨的女儿转了一千块钱,以她的名义给曹阿姨一个过节的红包,并让她告诉曹阿姨,这一千块钱如果她不收,这个案子我就不代理了。

虽然赵海霞收了法院的文书,但这并不代表她在开庭的时候不作妖。上一次作为证人出庭的那个人,这一次她要求追加为第三人。而曹阿姨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无法出庭了,她丈夫因为在旁听席一直碎碎念,被法警请了出去。

只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无耻之徒。

出庭的证人是当初从赵海霞那里借贷的房地产投资客,他透露了一个细节,震惊了全庭。第一次作证之后,他看到曹阿姨的境况太惨淡,就主动提出把一套公寓送给曹阿姨。他当庭表示:“我现在也是官司缠身,没有太大的能力了,但是我相信自己从赵海霞那借来的钱里,肯定有一部分是曹女士的。”最后他说:“今天这种结局肯定不是大家的初衷,我只能尽绵薄之力了,至少让曹女士一家人有个住处。”

那套要送给曹阿姨的公寓,他让赵海霞帮忙过户给曹阿姨。在法官的逼问之下,赵海霞的丈夫承认,这套公寓被赵海霞的母亲拿去出租了。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我说:“曹凤仪的母亲去世,家里还能勉强为其料理后事。曹阿姨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会在你家大门口看到曹阿姨的遗体的,相信我。”赵海霞的丈夫看了我一眼,深深低下头,律师也没有再多说,一直到庭审结束。

起到关键作用的银行工作人员去世了,影响了案件进度,为了不拖太长时间,我撤回了那二百万的起诉。先把有直接转账记录的二百万要回来再说,曹阿姨迫切需要改变现状。剩下那二百万还可以重新再起诉,到时候就算战线依然拉得很长,曹阿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凄惨。

签庭审笔录的时候,我对赵海霞的丈夫说:“我知道你还会上诉,但是我们胜诉只是时间问题。不用问我收了多少律师费,我不仅没收律师费,这个案子的诉讼费都是我垫付的。也不用怀疑我为什么无利可图还这么尽心尽力,我就是希望你以后作为原告的时候,你遇到的所有律师都像你这几次雇佣的律师一样。你银行里的每一分钱都跟曹家老母亲的去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雷电天气要小心。”

赵海霞的丈夫草草签完字就走了。我走出法院的时候,看到他正在跟一个抱着狗的妇女交谈,那个妇女用极度不友好的眼神瞟了我好几眼。我一下给气笑了,脱口而出:“你就像一条狗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赵海霞的母亲。

不出所料,赵海霞还是上诉了。再审的二审,我们胜诉了,这就是终审判决,我第一时间申请了强制执行。执行庭法官告诉我钱已经划到曹阿姨账户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我拿着手机冲出会议室,在外边哭了起来。同事们追出来的时候都懵了,全都束手无策,我是出了名的像个爷们儿一样,这突如其来的一哭让大家都乱了阵脚。

之后,我闷闷地坐在办公室里,尽管案子已经结束了,但是我还是没能走出来。我正试图让自己舒展开,说服自己,这个世界会好的。

那天傍晚,曹阿姨带着老公和女儿,拿着锦旗,带着现金来到了所里。没想到的是,曹阿姨一家三口要跪着送锦旗。我气得直接把锦旗扔了,“曹阿姨,你站起来,你曾经的骄傲呢?我真的看不了你这个样子。”曹阿姨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终于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米六五左右的曹阿姨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我当初给她的羽绒服是修身款的,现在穿在她身上越发宽松,她瘦小的身躯在里面晃动着。

曹阿姨跟我母亲同一年出生,家境相仿,我母亲依旧活得神采飞扬。但是曾经比我母亲还要优雅几分的曹阿姨,像个拾荒的老人,潦倒不堪。我每次看到她低声下气的时候,都难过得想发火。

曹阿姨把我的律师费、我垫付的诉讼费、医疗费、额外的五万块钱感谢费一股脑儿地推到我面前。我让这三个人在我对面坐好,重新烧水泡茶,是我最心爱的那款茶。“阿姨,今天你没有有求于我,你就是曹凤仪,我就是刘律师,我给你泡壶茶喝。”曹阿姨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但是这次我不想骂她只会哭了,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没出息地哭。

曹阿姨双手颤抖地捧着一杯热茶,时值8月,早就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寒冬季节了,曹阿姨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和紧张。这一次,她没再要求换成塑料杯子。

那一摞让我们经历了一年零八个多月的粉红色钞票,就摞在我的茶台旁边。我把这些钱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我的动作笨拙而生疏。五十万整,我相信在这个案子里,我值这个价钱。我数出了我垫付的诉讼费,还四舍五入了一下,多收了几十块钱,放进我的抽屉里。再数出了我垫付的医疗费,放进抽屉里。最后数出了一万块钱的律师费,这是我应得的。我准备明天骄傲地告诉我的合伙人,老子怎么可能会沦落到喝西北风。

我把我垫付的票据连同剩下的钱给曹阿姨放好,从今天开始,她对我没有任何亏欠。剩下的两百万,换个靠谱的律师去代理吧,我以后再也不接民事案件了。

“不用跟我推辞了阿姨,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你的很多至亲更需要这些钱,等你剩下的两百万拿回来了,好好开店,给我做几身好看的旗袍,让我成为最美的女律师。我不差钱儿。”

曹阿姨的茶杯一直举在嘴边忘了放下去,眼泪不停地滑落到杯子里,我也不想劝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不需要相互劝慰和鼓励了。

曹阿姨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调养之后身体和精气神儿恢复了很多,但跟曾经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曹阿姨的朋友圈里翻到曹阿姨的照片,温婉明媚,虽然说不上有多漂亮,但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质真的很迷人。眼神明亮坚定,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端庄大气。饮茶、读书、煮咖啡、做服装、旅行,生活得有滋有味。如果没有这一场是非,她应该会顺遂到老吧,老了也会像我的老母亲一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合体的衣服,养花喝茶读书,干净立整。

我很害怕曹阿姨会一蹶不振,后来很诚恳地跟她聊过,期待她能像原来一样美好,即使经历过的这些需要她消化很久很久。曹阿姨还是像原来一样,聊着聊着就开始哭,而我已经哭不动了。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这次不单是为当事人考虑,因为我也一样,不愿轻易触碰那段屈辱、卑微又充满绝望的经历。

其实我也想过,自己并非一定要深陷这个案子里,但当时的我,真看不得哪个单纯的人,因为别人的恶跌落到泥淖里,苦苦挣扎却得不到帮助。我不是君子,不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希望我遇到恶人的那一刻,就让他们学会敬畏。曹阿姨这样单纯的人,也许才会一直善良下去。

有些事情偶尔会偏离轨道,但是最终好像也回到了她一开始的认知,是美好的。

后记:

曹阿姨是少数跟我一直互加微信的当事人之一,我不主动给曹阿姨发微信,但是会经常点开她的朋友圈。看到她转发一些感叹生活的心灵鸡汤,我就会心头一紧,担心她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因为这种担心,我目前仍然在关注着她,而她也从未忘记过我。有年中秋节前,曹阿姨给我打电话要给我送海鲜,我刚想拒绝,她就说那是她自己去赶海的收获,她还有对生活的热情!还有一次,打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新租了一处房,在花园里种上了月季花,明年一定能芳香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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