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副盛名

余罪7  作者:常书欣

五原市的秋景还是很美的。不管是虬枝苍劲的松柏,还是线条粗犷的山脉,不管是挺拔如枪的白杨,还是造型古朴的建筑,和南国的城市相比,处处透着一股子悍猛的味道。

远山如画、碧空如洗。国庆后的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猛,训练课目不得不暂停了。史清淮站在窗前,打开窗户享受着雨后清冽的空气,不自觉地会想起在深港那月余的呕心沥血。相比之下,此时是如此胸臆开阔,眼中的景色是如此美好。

是啊,眨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史清淮已经从案子不适应症中恢复过来了。案后的故事一点也不比案中的精彩逊色,他得到了破格任用,据说是省厅领导班子一致通过。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蜗居在省厅的办公室里十年未动,走出来不过数月,却迈出了十年也没有跨越的台阶。

当然,这也是众望所归的。劫车案牵涉数省地市,最终侦破花落五原,这本身就是一项殊荣。更何况追踪到网赌窝点、地下钱庄,起获的各类非法资金达到两个亿。案值两个亿,这样的案子足以让同行咋舌不已,作为对兄弟单位的感谢,粤东警方还专门赠送了支援组两台价值上百万的通信指挥车,并派来了一队刑警交流学习这个支援组的经验。不仅仅是外地同行,本省本市来总队学习交流的也络绎不绝。

一言以蔽之,用风光无限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就是再谦虚的人,也免不了意气风发。

他回身坐到了办公椅上,抽出了文件夹里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任命文件。不管看多少遍,仍然有一股子骄傲的情绪充满着胸臆。

任命史清淮同志为五原市刑事侦查总队副政委,兼刑事侦查支援组组长。

一行字,一行改变命运的字,一行等了十年最终成为现实的字,即便此时回忆,也如梦如幻般。

对了,还有一个任命。

任命余罪同志为五原市刑事侦查总队作训科副科长(副主任主持工作),兼刑事侦查支援组副组长。

这个任命让他眉间蓄满了笑意。余罪终于由挂职转正了,这个副科的含金量可不低,是许处长提名、崔厅长亲点的。在组织征求他本人意见的时候,没想到他的理想仍然是当个派出所所长之类的,给个副组长,都不当呢。惹得考察干部的同志当笑料传开了,后来还是许处长有办法,专门成立了一个作训科,把这位矢志要有个官帽的同志,扶上去了。

扶的时候难度是相当大的。关键的问题在于政治素质实在堪忧,还差一张党票,他和严德标都是如此,为了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和先进性,这件事是必须要办的,而且是特事特办。许平秋安排了反扒队的原队长刘星星,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份据说是余罪、严德标同志两年前就要求进步、要求入党的申请书,然后根据两人在打击违法犯罪中的突出表现,提请组织吸纳入党。

真的,好为难,万政委签字的时候,表情像喝了杯毒药那么难受。

真的,好难堪,他们两人站在党部宣誓的时候,同队的同志们,都闭着眼睛不忍观看。

不过还好,这个坚强的战斗组织,终于保持着它的完整性了。

他笑着放回文件,合上了夹子,生活和工作将揭开新的一页。这个从奇案侦破历练出来的团队,还能书写出多么精彩的华章,都很值得期待哪。

他起身,准备到新成立的办公区看一看。在总队的顶层,整个一层全划给支援组了。九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两间机房以及一个健身器材室,因为突出的表现,省厅对支援组的经费划拨相当到位,光各类电子设备、通信器材的配给,比一个刑侦中队的规格还要高。

荣誉和待遇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一点无可厚非。史清淮走到顶层,已经听到李玫的大嗓门在上课。这是今年秋训的各队刑警,他伫立在门口听着,讲的是大信息平台的建设和运用。支援组理论上还处于训练阶段,暂时没有案子的时候,总队把他们直接放到了教官的位置。李玫教授信息类,俞峰教授资金类的追踪和查案常识,这对于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各类刑事、经济复合案件的刑警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两人的课,很受欢迎。

这两位不怎么操心。他踱了几步,到了健身室,又看到了曹亚杰在对着沙袋发泄,像和沙袋有仇一样,打得嘭嘭作响。想推门而入时,又停下了,好不怜惜地看着曹同志一眼。

对了,曹同志有思想问题了。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他落到了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俗套了。出警两个月,回来却发现相恋几年的女友已经移情别恋。光感情问题还好说,偏偏曹哥和女友联袂做监控器材生意,攒的家底不少,两人不但面临分手,而且还面临分财产的烂事。可偏偏曹哥又是警察,这事又放不到台面上讲。据说两人大吵数次,那无良女友撕破脸了,要和他对簿公堂。

唉……这事呀,史清淮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感情问题,组织上也管不了人家劈腿的事呀。

他踱了几步,到了一间办公室前,标着作训科。他敲了敲门,又拧了拧门锁,没人。得,余科长又溜号了。他按捺着那点愤意,没治了,两人一正一副搭这个班子,看来还需要相当长的磨合期。余科长办案时,那叫一个生龙活虎。可一旦正常工作,马上就病恹恹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三天两头请假。

对了,还有一个,今天下雨没训练。他估计严德标同志又要找机会溜了,课堂上肯定不在,那家伙对信息不感兴趣,健身房也不在。他找了数间,在器材室门口听了听,哟,里面有,他推门而进,严德标两眼炯炯有神,正对着新配的警用笔记本,在玩着什么。

“玩什么?”史清淮上来了。

鼠标一急,要扣笔记本。史清淮一指:“敢扣我没收啊!”

“嘿嘿……没啥,我在熟悉一下犯罪组织的……手法。”鼠标一嘚瑟,小胖手比画着。史清淮不相信了,凑上来一看。哟,花里胡哨的界面,一行红球,数字在跳动着。他一愣:“你在赌?开什么玩笑啊,德标,让纠风查到,你是不想干了。”

“嘿嘿……没事,我自己的无线上网卡,手机信号。”鼠标得意道。和高手在一起就是有好处,小动作根本不怕被发现。

“那你也不能参赌呀?”史清淮气坏了。

“不参赌哪能会抓赌?现在赌博网站太多了,打不绝呀。我得好好学习学习。”鼠标无理取闹着。

史清淮看看这家伙入迷的样子,突然问了句:“赢了?”

“啊,小赢点。”鼠标一乐,以为组长有兴趣了。

“哦,那回头会上给大伙汇报一下,咱们讲讲民主,看怎么处理你。”史清淮道。

“哎……”鼠标不怕史清淮,可怕那一帮子队友,赶紧摆手,“得了,要他们处理,我赢的还不够请客。”

“那就别玩,警告你啊,再让我发现你用警用器材从事非法活动,我可不能对你客气了。”史清淮道。鼠标答应着,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料史清淮一伸手,“吧唧”拔了网卡,急得鼠标火烧屁股似的嚷上了:“喂喂喂,马上就开奖了,还有好几百块钱没转出来呢。”

“吧唧!”给他扔桌上了。史清淮笑了笑,鼠标却是不敢争执了,好歹也是组长,他转身走时,鼠标气咻咻地在后面“呸”了口,这人一跩脸就变,提拔还没几天,耍起威风来。不料史清淮一回头,他赶紧正襟坐好,史清淮问着:“余罪呢?”

“凡领导的事我都不管,他去哪儿跟我汇报啊?”鼠标不配合了。

“今天特许你下班以前可以玩……告诉我,余罪呢?”史清淮笑着摆了个条件。

“哦,失恋了,应该去禁毒局找大胸姐了。”鼠标一听,乐了,插着网卡,又开始了。

史清淮摇了摇头,轻轻地出去了。每个人都有难以磨灭的个性,鼠标身上这赌性,怕是改不了。而且余罪的事他道听途说过一些,据说和禁毒局那位林警司关系匪浅。而那位从四月份出任务到现在杳无音讯,可不得苦了独守空房的余科长。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哪。从楼里出来,他又去了趟餐厅。看了看膳食的配给,支援组的伙食标准是各队最高的,每天每人补助三十元,菜品一周不重样。这待遇,比来秋训的刑警们待遇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已经有人开始骂他们腐败了。

他和后勤的同志商量了下,觉得还是不要拘泥于这个形式,给大家的伙食都提高一下水准,毕竟支援组都有点营养过剩了。后勤同志一听这个就笑,那一对肥姐弟在总队是名人,说起来还确实营养过剩得厉害。

办完了这些事,时间就接近下班了。听到楼道里趿趿踏踏的脚步声时,他有意地回避了下这些涌出来的秋训人员,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看一眼,都让他这位未老的同志,有点怀念年轻的时候。

“咦,看看……那车多拉风!”

“哟,咱们总队也有土豪?”

“还是女土豪?”

“靠,美女靓车啊。”

一群出门厅的毛头小伙,评头论足着。史清淮回头,看到了一辆火红的奥迪车停在雨中。从车上下来一个打着伞的姑娘,卷发长裙,正打着电话,他皱了皱眉头,居然是栗雅芳。

有时候看见美女也会让人心烦的,比如这个栗雅芳就是。领教过她一次咄咄逼人,史清淮对她印象不怎么好。深港车展偶遇,又因为她暴露了余罪的身份,他对这个任性霸道而且根本不通情理的富家女,实在没什么好感。

“……好嘞,我下课了,那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史清淮躲着进了办公楼,却看到了李玫晃悠着一身肥肉快步往下跑,他喊了句,李玫笑道:“史政委好。”

“呵呵……你别客气啊,我还没适应呢。等等,李玫,外面哪位?”史清淮好奇地问。

“哪位?”李玫奇怪了。

“就那个栗总,不是又来找余罪和鼠标的后账了吧?”史清淮有点紧张,这些难缠户不好打发。

“哎,还真是来算账了。”李玫笑道,看领导脸一拉,她解释着,“不过是感谢,再怎么说她也是咱们救的不是?史政委,您别拿老眼光看人行不行?我觉得人家栗总还是挺通情达理的……我走了啊,鼠标,快点。”后面奔下来的鼠标兴奋地嚷道:“耶耶,美女请吃饭,我得去一趟啊。”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去了。史清淮笑了笑,回办公室。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准备收拾一下,回家。

“李姐。”栗雅芳亲亲热热地奔上来,给了李玫一个拥抱。醒来从助理那儿知道,是这位胖女警一路把她背上车送到医院时,她总也感激不尽。

“哎哟,栗总真漂亮。”李玫拉着她的手,赞叹了句。

“就是,好漂亮。”鼠标站到跟前,咧着嘴跟着拍马屁了。

对于李玫那是笑靥如花,对于鼠标,她可是没有好眼色,剜了标哥一眼,亲亲热热拉着李玫道:“李姐,早就说来看你啊,不是我忙,就是你忙,怎么样,今天……赏光啊。”

“好好好……看来我的减肥计划又要延迟了。”李玫道。她就一吃货,一揽鼠标道,“把我弟带上行不?”

“行啊,反正又不多他一个……哎,李姐,那位在么?我还有点其他事。”栗雅芳笑道。

“谁呀?”李玫一愣,鼠标一眨巴眼,李玫“哦”了声道,“余罪啊,你确定愿意和他一块吃饭?”

“要请就一起请嘛……对了,这个……麻烦你交给他。”栗雅芳拿着一张卡。李玫赶紧推辞:“这可不行,这个礼不能收。”

“不是礼,是他的。”栗雅芳笑道,说是余罪赔她的十万块车钱。这事嘛,她决定不追究了。那车的事嘛,其实也不算一回事,重喷一下漆,再找个经销商卖出去,说不定还亏不了。

“这个……我拿合适吗?”李玫听着缘由,踌躇了。

“我替您还给他吧。”鼠标伸手一拽,拿走了,点头哈腰道,“谢谢栗总啊,其实咱们警民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要不说警民一家么,一家人这谈谁欠谁的就没意思了。我就说嘛,栗总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俩小钱……谢谢啊,下回您车行里有事啊,直接叫我们。”

鼠标装起钱来,这恭维的话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栗雅芳坦然受之,李玫却是踩了鼠标一脚,剜了他一眼,这奴才相,当你姐我都丢人。

“那请吧……李姐,你选地方啊,我得好好谢谢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啊,这几百万车款怕是要打水漂了。”栗雅芳请着两人,态度是相当诚恳的。

鼠标“哎”了声,给肥姐开门,给栗总开门,然后自己坐到了后座。哎呀,好车,暖烘烘的,坐到里头就开始嘚瑟了……


手里的电话响时,钻在雨檐下的余罪正看到了禁毒局的大门里出来了一个熟人。

顾不上接电话,他奔上去,冷不丁跳出来,兴奋地喊着:“高哥,还认识我吗?”

“你是……”高远愣了下,湿不拉叽的、黑不溜秋的。他“噗”地一笑道,“哟,这不余二兄弟吗?这……这是怎么了?”

“来来来,我问你个事。”他拽着高远,躲到了一旁,小声问着。自然是林宇婧的事,一问高远又笑了,笑着道:“现在禁毒局各科室都传遍了,都说有个傻孩子经常在门外等林宇婧……哈哈……我,我说谁呢,敢情是你呀!”

可不,余罪知道自己来的次数不少,可没想到副作用居然这么大。好在脸皮厚,不在乎。他问着:“咱好歹一个战壕出来的,到底有没有消息?”

“真不知道,还真不是保密,莫名其妙就走了。本来我以为是任务,可这么长时间的任务也不多见……而且……”高远不确定道,把伞给余罪遮了遮。余罪却是期待地看着他。高远道,“而且就她一个人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了。”

“就是啊,这让人多担心哪……对了,高哥,你说这可能是一种什么情况?”余罪问。

“那就不一定了,禁毒这活有时候出去学习一年半载都很正常。如果有和兄弟单位协作的任务的话,也有可能走这么长时间。你问我不可能知道啊……哎,对了,余罪,我听说刑侦总队又下了个大案,系列劫车案,是不是你们参案了?你不是调总队了?”高远说着,好奇心反而调转到余罪身上了。警中能人不少,可能哄传一时的,不多,他严重怀疑又是余二兄弟。

“别岔话题,问林姐呢……哎,高哥,那你说,可谁能知道这事?”余罪又问。

“看在你一片痴情的分儿上,我可以告诉你。”高远坏笑着,话题一转道,“廖局长,你去问他。他绝对知道,就那辆8866,快出来了,我走了啊,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明显怕余罪纠缠了,他一闪身跑了。

余罪看着出来的公车,一咬牙,快步奔上去。却不料那车更快,一把方向余罪闪避不及,溅了余罪一身泥水,司机骂了句:“找死啊。”等余罪一抹脸,再睁开眼时,那车早走远了。

“跩什么跩!等老子当了局长,先开了你。”气得他跳脚大骂。不过骂完回头时,却见得门口和值班室不少同行在指指点点地笑他,他一看浑身这糗样子,羞愤之下,遮着脸夺路快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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