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言从容

余罪11  作者:常书欣

听,音乐的声音。

响彻在鼓楼区的街头巷尾,那铿锵的旋律,那雄壮的乐章,让夏日萎靡的清晨显得多了几分振奋,它不像广场舞的喧嚣、不像广告音的纷扰,很多人并不熟悉这首曲子,只是在看到鼓楼街心广场拉起的横幅、布好的会场时,才明白这是警察的歌。窃窃相问间,知悉干什么时,那些走过路过的市民,一下子胸襟畅阔,没来由地觉得天蓝了几分,那忙前忙后的警察们可爱了几分。

是一个公开举办的赃物发还大会,陆续开到现场的有几十辆机动车。越来越多的警察、长枪短炮各类装备的媒体,渐渐地让这个夏日的清晨喧闹起来了。

几公里外,鼓楼分局,从门房到各办公室到局长办,每一个身着警装的人都在最后看着自己的警容,每每耳边响起这首昂扬的旋律,哪怕平时再吊儿郎当的人,也会油然而生一种肃穆。哪怕是不在前线冲杀的二线人员,也会在这一时刻油然而生一种自豪。

二楼政委办,肖梦琪对着办公室的镜子,又一次看了一眼自己闪耀的警徽、肩章,当她看到镜子已经渐老的容颜时,没来由地有一种幽怨,她痴痴地看着镜子,仿佛期待着镜子里的女人身后有一个坚实的臂膀让她依靠……走神了,听到协办发出来的嘈杂声,她迅速地起身,向外走去。

一个麻醉抢劫和二次诈骗的旧案,最终演绎成了两省四市的警务联动,累计追回各类被劫赃车四十一台,打掉专事酒店诈骗、车辆销赃的团伙数个,抓获各类嫌疑人四地一共五十余人。它也成了反欺诈行动开展以来最耀眼的一次行动,市局专门把赃车发还大会放在鼓楼分局,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和鼓励。

楼下,骆家龙、鼠标、蔺晨新、杜雷、熊剑飞都穿着正正式式地出来了。杜雷对于协警的臂章还有怨念,似乎要和骆家龙换。熊剑飞似乎也接受这两个坑货了,一手揪着一个,虽然动作不雅,可透着股亲切。鼠标也走出了阴影,报告里的“化装侦查”,让他又一次因祸得福了。   


八时以后,赃物发还的现场渐渐热闹起来了,来自市局部室的人员正忙着布置会场,联系着到场车主。至于外围围观的群众就更多了,纷纷讨论着那次盗抢骗机动车的案件,故事已经被他们传播了十数个不同的版本。

“嗨,政委……杜警官……”有人在人群里跳脚喊了,喊着喊着就冲了出来。维持秩序的拦住他了,直道:“靠后点,别过了警戒线”。

那人急了,又跳又拍大腿道:“我得谢谢那几位警察……对了,我是车主,我叫万勤奋,是他们……就是他们给我把车找回来的……”

说着说着就奔进会场了,警员拦也来不及了,就见这哥们兴奋地上去把队列里的杜雷给抱住了。接着又是抱骆家龙,又是挨着圈在警察堆里鞠躬,激动地喊着:“哎哟妈呀,你们还真把车给我找回来了……头回上门,我还以为你们也是骗子呢。谢谢啊,谢谢啊……感谢人民警察。”

这活宝徒增了一个大笑料,直到市局、分局领导到场,他才依依不舍被请出了现场。九时整,大会正式开始,市局一位副局长、分局局长、分局政委、刑侦支队长发言,挨着个的发言无非是领导高度重视,各单位协同作战、艰苦奋战,终于打掉了XX犯罪团伙云云,当然,也有最终高潮的一句话:赃物发还,下面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掌声雷动,车主挨着个上来领车,还有代表发言,对公安机关感谢万分。最出彩的还是大金碗,敲锣打鼓送大匾来了,上书:人民卫士!

还不止他一个送,有一半车主都预订了,车没领完,锦旗匾额已经堆满主席台了。

会议不长,不过轰动效应已经可见一斑了,早有一队新闻记者架着摄像机,把主席台、发还现场、警员队列摄进镜头,还有追着市局领导采访的,这些喜气洋洋的场面却也不多见了。来文摄完最后一组镜头,坐在车里,很自豪地道:“这就是最圆满的结局啊……小月,回头找找这个车主,他今天在场上很出彩啊。”

“长这么猥琐啊?!”助理笑着道。

“猥琐才能加深视觉印象嘛。”来文道。

“咦?几个坑货都在,怎么少了那个领头的?”助理看着镜头,好奇地道。

来文细细看看,她知道是指谁,这个场合他不应该缺席啊,不过找来找去,确实没有看到余罪。想了想,她笑着摇摇头道:“也许他另有任务吧,他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

警察的故事,很难用圆满形容,不是么?


林宇婧是半上午赶到会场的,她先去的鼓楼分局,分局只剩下值班的了,又循着路到了会场,一看这阵势,才知道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不过她似乎无心关注案情,在人群里来回找着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那一拨人正说笑着什么,大会刚刚结束,那拨人已经乱起来了,把一个身穿协警服的抬起来颠了几下。她上前拽着正喊着来个屁蹲的鼠标,鼠标蒙头蒙脑被拉着,急急地问:“咋了咋了?林姐你这是咋了?”

“我问你,余罪呢?”林宇婧严肃地道。

“什么?”鼠标愣了。

“余罪呢?你说什么?”林宇婧更严肃了。

“这……”鼠标哭笑不得地道,“你老公,你问我?”

“啧,不开玩笑,他四五天没回家了,两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们又有任务,今天连电话也打不通了。”林宇婧怒气咻咻地道,如果不是出任务,肯定就是和这些狐朋狗友在一块。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也没见他了。”鼠标道。林宇婧不信,揪着追问,鼠标火了,气咻咻地道:“真不知道,许是他躲交公粮跑回娘家了,你找我有什么用啊。”

这话一出口,林宇婧可不客气了,一掐脖子,鼠标疼得直喊救援。那边玩的兄弟们一瞅,蔺晨新嚷着:“嗨,有人欺负标哥,女的,兄弟们一起上不?”

“熊哥上。”骆家龙一看是余罪的特警夫人,往后躲了躲。

这光景熊剑飞也怵了,摇着头道:“不行,还是躲吧,惹不起。”

“太没义气了。”杜雷看不惯了,要上前帮忙。

骆家龙提醒着:“你可小心点啊,这是余处的特警老婆,就余处回家都得先跪搓板才能进门,你看标哥敢还手不?”

耶,还就是哈,被林宇婧当儿子训一般,标哥除了躲,就不敢反犟,这样子看得杜雷也没勇气了,看看蔺晨新,两人会意。好汉不斗女,好狗不撵鸡,不管他了。

可不料想息事宁人也不容易,转眼间,林宇婧揪着鼠标,向着众人来了。审犯人一般问骆家龙,见余罪了没有,骆家龙吓得赶紧摇头。一侧眼,又是审熊剑飞,见余罪了没有,熊剑飞惊得嘴唇一哆嗦,真没看见。能把熊哥都吓住,蔺晨新和杜雷更不用讲了,还没问,两人齐齐道:“我们也好几天没见着了。”

“没问你们,你们急着说什么?心里有鬼啊……嗨,他们是谁呀?肩章和臂章都不统一,协警你装什么警察?”林宇婧一眼就看出杜雷身上的问题了。

特警就是悍啊,那眼神犀利的好吓人,就一惯雷语不断的杜雷也被镇住了。骆家龙赶紧解释,这是帮忙的两位兄弟,这个大案就是兄弟几个拿下的,市局要给协办积案组请功,集体一等功云云。听到这里,林宇婧的脸皮稍稍好了点,她瞟了眼台上市局、分局、支队的领导,没好气地道着:“有什么功可摆的,下面人拼命,上头人长脸。都这份儿上了,还在一线拼什么?”

也是,熊剑飞无语了。

鼠标笑着道:“林姐,您和余贱怎么越来越颠倒了,你俩思想认识水平,正好置换了一下。”

“你当了两天指导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啊?再说你一指导员,你瞎掺和什么刑事案件?多事。”林宇婧训得鼠标不敢吭声了。

实在问不出消息,她烦躁地又拿出电话,手机响时,她躲过一边去接了。

众皆凛然地看着人高马大、虎虎生威的警嫂,一转身时鼠标准备溜了,众人跟着。

杜雷不解地问着:“熊哥,有那么凶么,把你吓成这样?”

“你懂个屁,我们还是学员的时候,人家就是缉毒警了;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人家就在女子特警队训练了。我们顶多打打沙袋,人家天天打的是砖块啊。余贱那么厉害,被人当沙袋打。”熊剑飞道。在特警队集训过,对于特警出身的这些女人,他是相当尊重且忌惮的。

“我现在同情余处了啊,有这么个老婆,我也不愿意回家啊。”杜雷怵然道,他暗忖自己的小身子骨,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你们统统闭嘴,这个你不懂了,我表示理解……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啊,英姿飒爽,好有感觉。”蔺晨新道,两眼发亮。

“就你这光吃打不长记性的,将来也就这下场。”鼠标回头龇牙咧嘴一句。

众人嬉笑着出了人群,刚到街口,熊剑飞两臂一伸,拦着众人,刚有人问,他示意着街外路口的方向,众人视线所及,齐齐失声。

是汪慎修!他倚着红绿信号灯杆,正看着这个会场,许是看了很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会议结束,他还像石化一样痴痴地看着。

他没有穿警服,却挺直着腰杆,保持着仪容;他不准备当警察了,却还记挂着这里的事。在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熊剑飞诸人,双方凝视着,肃穆间带上了几分愁容。鼠标要奔上去时,汪慎修却像恐惧一般,转过身,快步走了。

众人遥遥地看见他拦了辆出租车,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刹那喜悦的心情全部被冲淡了。蔺晨新不忍地道:“标哥、骆哥,咱们要不一起劝劝去,多可惜,都警司了。”

“算了吧,人各有志,勉强也白搭。”熊剑飞道。

说是如此,不过看到昔日的兄弟分道扬镳,浓浓的失落感袭来,让众人觉得好一阵子兴味索然……


去了趟会场,林宇婧才发现近期纷传的跨省大案出自于自己老公之手,对于案子她已经麻木,就像她说的,下面人拼命,上头人长脸。对于普通的警察,多年的外勤生涯,只会越来越厌恶那种没日没夜的工作方式,能换个一官半职,就像她一样都会选择退居后台。

丈夫的事是一块心病,一直没有解决,而且看样子他也没准备解决,就喜欢在一线摸爬滚打着。这一次两天失联,没想到最终给她打来电话的是马秋林,林宇婧一直怀疑这家伙有外遇或者到哪儿醉生梦死去了,谁知道他找老头去了。

这倒比想象中容易接受一点,她随即拦了辆出租,匆匆赶往和悦小区。真不知道余罪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家里不联系,反倒让人家一外人给自己老婆打电话。

这一路算是行驶的心神不宁了,就像多年的外勤直觉一样,林宇婧总觉得有事情发生。或者是丈夫有事情瞒着自己,前段时间关系缓和了好多,就在几日前她突然发现丈夫好像又变了,就像马鹏刚出事那段时间,怎么看也是病恹恹的,说句话也是闪烁其词。

不会是……她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眼前掠过了几个女人的肖像。

安嘉璐?似乎不可能,那姑娘傲得应该根本看不上余罪。

楚慧婕,倒是有可能,不过似乎没觉察到蛛丝马迹啊。

对了,还有一位栗什么芳的,至今为止,林宇婧都不知道这个卖车的女老板和自己老公的关系究竟到什么程度。

想着想着心就乱了,她有点怨恨、有点失落、有点难堪,每每下决心要维持这个家庭的完整,最终都经不起自己胡思乱想的考验。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心眼不可能大到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想着想着,地方到了,下车时就看到马秋林在小区门口等着。老头一身中山装,显得精神矍铄,自打不当警察之后,这精神头是越来越好了。林宇婧奔上前去问好,左右看看,第一句就是老疑问了:“余罪呢?”

“噢,在我家睡着呢。”马秋林道。

“睡……您家?”林宇婧有点零乱了,如果睡在哪个刑警队的宿舍倒是不会让她意外。

“他是昨天半夜回来的,这小家伙,舍不得吵醒老婆,骚扰到我家了,多喝了几杯,估计今天起不了床了。”马秋林笑着道,丝毫不以为忤。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半夜从哪儿回来?怎么是……半夜和您喝了……”林宇婧追着马秋林的步子,焦急地问。

“陪我走走……别嫌我啰唆啊,我性子慢,但你这急性子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两口子性子太急,容易坏事……不介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马秋林笑着征询道。

林宇婧点点头,她有点怀疑,余罪要借马秋林的口给她讲个什么不愿意出口的事,而且严重怀疑,不是好事。

“那,你猜到了,是余罪的事?”马秋林问。

“呵呵,要是别人的事,您就不会这么严肃地请我来了吧?他托你的?”林宇婧问。

“没托,是我多事……这个故事从二十七年前开始,地点在汾西,故事的男主人公叫郑健明,八十年代发家的第一批个体户。据说是个很出名的二道贩子,贩彩电、钢材、服装,甚至还有专卖的烟草,他的身家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煤老板和房地产商了……”马秋林娓娓道着。

回看林宇婧时,林宇婧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要问时,马秋林拦住了:“别急,不听完我没法给你解释。”

那就继续呗,林宇婧快被老头的慢性子急死了,就听老头道:“不管在什么年代啊,有钱终归是个好事,这个二道贩子混得风生水起,自然免不了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红颜知己。这个故事女主人公也就出现了,她是当时陶瓷厂的会计,汾西第一批国家分配的大学生,叫冯寒梅。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无从考证,不过肯定有一段和所有浪漫爱情一样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局并不完美,就在两人筹办婚礼的时候,郑健明东窗事发了……”

“投机倒把罪?”林宇婧笑了。这是一条已经消失的罪名,当年法律不甚健全的时候,还是一条相当严重的罪名,可能导致锒铛入狱以及罚没家产。

“对,不过比这个更严重点,倒卖钢材也就罢了,这家伙还搞烟草,算走私了。案发时,烟草专卖局查扣了他一辆货车,整整半车从沿海走私回来的外烟……结果如何可以想象,一立案,追根溯源,自然要查到他头上。不过这个二道贩子很精明,在出事后不久就潜逃了……一直没有归案,当然,到现在已经过追诉期了。这是案卷影印版。”马秋林道,掏着手机递给了林宇婧。

粗粗一览,应该是汾西公安局的存档,几十年前的旧案,又过追诉期了,似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什么意思?”林宇婧不懂了。

“意思是,你老公公余满塘前妻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冯寒梅。”马秋林道。

咝,林宇婧倒吸凉气,突然想到了一种极端的错位,那个奇葩老爸和这个精明过人的儿子,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相差太多。

她愕然问着:“难道……”

“猜对了……”马秋林直接说。

没答案,都对了,太容易猜了,只是这其中的蹊跷有多大,林宇婧苦着脸,愕然看着表情很滞的马秋林。

她又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他们父子俩的感情很好。”

“我也希望不可能啊,不过……你看看手机里的照片。”马秋林道。

林宇婧翻查着,到了一张图片时自动停下——是一位中等个子、精瘦、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几乎就是余罪的苍老版,不用DNA鉴定都看得出这才是一对父子,两人太像了。

“这个故事有点离奇,不过如果放在那个年代的背景下也不难理解,余满塘当时在陶瓷厂是采购,本来就认识冯寒梅,郑健明潜逃,其时准备结婚的冯寒梅已有身孕。那个时候,真要未婚已孕,这破鞋可没人敢捡,何况她又是个在逃犯的未婚妻,应该是这样,她选择了家穷人丑的余满塘,也只有这种人能接受她……从结婚到离婚,都不到一年时间,而离婚的时候,余罪当时已经五个月大了……这个事很多人都知道,唯独余罪蒙在鼓里。”马秋林道着。这件事似乎全是受害者,就连那位瞒了二十几年的余满塘,让人也恨不起来。

“可这事……怎么办?”林宇婧心乱了,一下子没主意了。

马秋林也一样,耸耸肩道:“我也没办法……我们都觉得好难,何况当事人。”

“他亲生父母现在呢?”林宇婧问。

“郑健明潜逃到南方,之后又偷渡到澳门,现在已经是珠宝商了,在香港和内地几个城市都有分店,生意做得不错。”马秋林道。

“那冯寒梅……还是他老婆?”林宇婧问。

“不是,当时她并没有途径找到郑健明,而又无法忍受在汾西这个小城市的生活,于是选择和她并不中意的余满塘离婚。之后她又经历了两次婚姻,其中一任丈夫去世后给她留下了不菲的家产,她现在已经是南方纸业的女老总了。富豪榜上可以查得到,她改名叫:冯苑美,可能生意并不比郑健明的小。”马秋林哭笑不得地道。

确实有点哭笑不得,当一个纯种的屌丝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而却从来没有富过,那种感觉只能哭笑不得了。

林宇婧讶异的表情持续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是高兴?开怀?还是可笑,或者还有点可悲。

“告诉我,你心动了吗?”马秋林问。

“什么?”林宇婧没听明白。

“一对富豪父母啊,这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就即便他们各自组成了家庭,可血缘关系总是抹杀不掉的,而且冯苑美到现在好像仍然是孀居。或许他们愿意认亲,或许他们愿意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余罪以后可能再不会是穷警察了。”马秋林笑道。

“他爸知道了吗?”林宇婧显得有点紧张,突然问。

“好像知道了。父子俩谈过了,结果可能并不太好……余罪还拜访了当年给他办户口的警察李军涛,原汾西派出所所长,已经退休……余家的事他全部知情,余罪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当时正在四处追捕郑健明,李所长随手就给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余罪未清,新孽又生……他的童年并不怎么幸福,是坐在余满塘走街串巷的水果车上长大的……啧,真想象不出,一个遗腹子、一个下岗工,这一对光棍父子,是怎么熬出来的!”马秋林幽幽地叹了句。今天显赫的出身,代价是成长的悲催,谁又愿意去面对呢?

林宇婧彻底被这个故事震得无语了,这对于她似乎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犹豫着,思忖着,似乎不可能有一种两全其美的方式,或者连一个像样的处理方式都不可能有。

“告诉我,你心动了吗?”马秋林玩味的口吻,又一次问着同样的问题。

林宇婧笑了笑,摇摇头道:“都没影的事,心动什么?真想去夺人家家产啊,有那么容易么?几十年都没见过面,就有血缘也没亲情啊……再说了,我老公公余满塘怎么办?辛辛苦苦拉扯余罪这么大,他接受得了?给别人分儿子,这可比给别人分财产难多了?”

马秋林微笑了,直赞了句:“你恐怕要成为余罪最大的优点了,娶了个好媳妇啊。”

笑了笑,背手而行,马秋林娓娓道着,两人是昨夜促膝而谈,余罪边喝酒边说的这事,说着说着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说到了监狱里的事,说到了马鹏的事,说到了自己这个操蛋的身世,说累了,哭罢了,然后倒在沙发上就睡了,因为这些事,几天都没睡好了。

“他消失这几天,就因为这事?”林宇婧问,回头看了看小区的方向,这时候恐怕他需要安静一下了。

“是,也不全是,他找我的原因是仍然要给市局递一份情况汇报。”马秋林道。掏着口袋,林宇婧摊开几张打印纸,草草浏览,然后又有点小郁闷了,还是星海投资有诈骗嫌疑的事,这个初始报告她已经看过了,只不过这次更详细了而已。

马秋林且走且行道:“他五天飞了三座城市,去查星海旗下的铁路信号项目,那纯粹是个皮包公司,生产厂房都没有,产品全部是贴牌的。还查了星海旗下的建材公司,也就一座厂房而已,设备有,可生产的产品,仅有可数的几批上市……也就是说,星海整个就是一个空架子,做的都是空对空的生意。即便有建设项目,也是为了圈地。”

“啧,这种事不常见么?有背景、有后台,随便搞个项目批文外包出去就赚了?”林宇婧道。

“危险也恰恰就在此处,当这个空架子支撑不住这个空壳时,那对于中小投资者就是一场灾难了……投资商的理念是啊:咱们国家啥也不多,人多,你骗都骗不完。前车之鉴太多了,只可惜我们这些人,都是螳臂当车啊!”马秋林感慨道。

“既然是螳臂当车,那干吗还要当?这根本就查不下去!星海现在是如日中天,就我们单位都有不少人把钱投到他们的网贷平台上了。前两天刚出过个事,质疑他们有欺诈行为……哎哟,一下子像捅马蜂窝了,银监会的、银行的、政府部门的,大报小报都出来辟谣,反倒让他们的信誉不降反升,现在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林宇婧道。

“这就是你和他的差异之处了,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天平,天平的两头是私欲和公道,你在向自己和自己的小家倾斜,而他,在向公道的另一头倾斜……警察的慷慨可不止一种形式,能坚持、敢直言、能不改初衷的都是英雄。”马秋林道。

“他算是么?”林宇婧笑着道,没想到人人说贱的余罪,在马老眼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当然是,否则怎么请得动我当他的马前卒。老许退化了啊,位高权重,让他这把老刀已经锋刃锈钝了……就这些事,我准备去一趟市局,你别担心,他是全警唯一一个在深牢大狱里培养出来的警察,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马秋林笑着道,站到了街口,拦着出租车。

林宇婧想了想,和马老并肩站在路口,相视笑了笑,她轻声道:“我也去!其实我也锈钝了,都快忘了曾经是怎么样疾恶如仇。”

笑了笑,两人乘上了出租车,直驶市局。尽管知道,这是一个可能招致嗤笑的提议,甚至是一个根本不可能付诸调查的提议,他们俩,仍然信心百倍地踏进了市局大门,郑重地递上了这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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