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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与哀伤共处 作者:李昀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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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在序言中所说,这是一个很自私的研究。研究的源起来自我的私心:我想知道死亡、丧亲和哀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知道我的母亲她现在究竟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无法忘记她,或是放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独自一人继续活下去。 展开这项研究时,我满是伤痕,天真地以为或许完成研究就能找到答案;但在即将结束的此刻,如同电影大结局那样完美的叙事并没有出现,我没有和失去母亲这件事情和解,我还是放不下哀伤,它依然在真实地疼痛着,就像腹部插着的一把刀,而我每天一寸又一寸地主动将它推进我的身体。 尽管我始终抗拒着合理化这份不公平的丧失,但却不得不承认,我很感激它带领我遇见了这些丧亲者。在这个对于哀伤极其冷漠的社会里,曾经有机会“借着研究的名义”,把他们对逝去亲人的浓烈想念、对死亡与苦难的孤独思索,以及对翻转人生的痛苦挣扎,真实地记录下来,没有因避谈死亡的文化禁忌而让它们沉默地掩埋在各自的心里。 尽管我始终不太确信这个研究的意义(尤其是当我自己的哀伤看起来“始终没有被治愈”时),我很感激参与本次研究的44位年轻子女,谢谢你们愿意信任我,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外人”袒露你们心底最真实的脆弱,谢谢你们在我那么不敢确信的时候,当我把《针对年轻子女自助的实践建议》发给你们时,用温暖的响应和鼓励,让我看到了叙事过程中带来了改变的力量,继而找到了一些研究的意义: 非常感谢,你说哀伤不是一种病,不需要治愈,哀伤是爱;还有一位朋友说我们可以选择过得幸福,也可以选择活在痛苦里面,这两句话给了我深刻的启示。这些文字,在每次伤心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重新读,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围在一起谈心。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和我说,妈妈不是去世了,她其实还活着,但是我依然永远也不能再见她。因为她觉得现在生活太痛苦了,所以决定离开家,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梦里的我难过、无奈地哭了,流着眼泪,嘴上却说着:挺好的,妈妈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留下我就留下我吧,只要她开心她幸福就好。一个具有哲学色彩的梦……(何小姐) 很高兴能和他们建立这么特殊的联系,爱你!我发现每个人的自我治愈过程和进度都很不一样,还有就是我觉得当我一次性看到这么多有类似经历的人,看到他们的话,感觉很奇异,稍微有点觉得……我还不算那么奇葩……我好像明白你在做的这件事的意义了。(陈小姐) 对于我来说,这个研究一直在发生效应。与你的第一次交谈,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直面妈妈的离开,在那之前它一直是禁忌话题(直到现在,了解我真实情况的人也不多,但如果被问及的话,我可以比较缓和地直面这一话题了)。那次之后的交流,你总能挖掘出我内心潜藏的真实想法,比如上次对婚姻的讨论。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因为这项研究,我才有机会认识你哦。相信它也在另一个地方,对另一些人,发挥着化学反应。我也没走出难过,只是相比最初那个完全无助的自己稍稍好了些。我甚至觉得,这道撕裂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它只会被越结越厚的痂覆盖。可是一有机会,它便会裂开、淌血。看着他人有父母撒娇、赌气、吵闹,抑或挣钱后想送她礼物而不能,伤口都会不自觉地疼痛……离开之人的位置,是无法替代的。有一天我遇到相爱的另一半,即便是他,也无法取代那独一无二的位置和至死方休的伤痛。(赵小姐) 也正是基于我自己亲身的伤痛,以及所听到的44位年轻子女的哀伤叙事,我深切地企盼着我们的社会有一天不会再谈死色变,不会再漠视那些正在哀伤的年轻人,而是能够真正看见并承认他们的伤痛,不会污名化他们的哀伤倾诉和丧亲身份。我也深切地企盼着在家庭、学校、社区等各个地方,能够孕育出更多疗愈的资源,即使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却能因为真实地关心那位丧亲者,而愿意与她/他同哭,温柔地陪伴她/他走一段路程。我还深切地企盼着,同样经历了父母离世的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看到这项研究,找到45位孤独而又不孤单的同类,从我们的眼泪与挣扎里,获得一些共鸣、慰藉与启发,不再以丧亲和哀伤为耻,而是能够在哀伤里看到对亲人的爱,找到生命的光,成为改变的力量。 感谢阅读,愿你平安,与你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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