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  作者:杨苡

巴金要算回去得比较早的。抗战胜利后,巴金急着回上海,因他问过李尧林身体怎么样了。打电报的,就两个字“安否?”——打电报是按字算钱,都是尽量简短的。回说是大病初愈,要他速来上海相见。巴金知道不妙。但那时大后方的人都急着回去,飞机票比船票、车票更是一票难求。后来是戴季陶的一个侄女弄的票,她也是巴金的崇拜者,给巴金写过信。通过她的关系,票有了。陈蕴珍都没能同行。

到上海见到李尧林,他已瘦得脱了形。原先是肋膜炎,没钱治,一直拖着,转成了肺结核。起先他还不肯去医院,过几天虚弱得不行,起夜都觉没力气了,才对巴金说,还是去医院吧。这样就住进了医院。巴金因他住进医院,松了一口气,满以为这样就好了,谁知住进去第二天人就没了,医院通知到他时,李尧林已经去世。巴金和两个哥哥感情很深,因为家里一直是他们在支撑,大哥自杀了,李尧林接过担子,从不要求他什么,没想到抗战胜利,刚看到希望,人又不在了。

巴金一直都有负罪感,到晚年还是如此。他的妹妹瑞珏对我说过,“文革”后巴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或是再版,得到好多版税,有一次又有一大笔版税来,她就开玩笑说:“老兄,你发财了!”(在家里她习惯喊他“老兄”。)巴金突然大哭道:“两个哥哥都不在了,要钱有什么用?!”家里人都在,起先好好的,忽然这样,全都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李尧林去世时,我住在柏溪,赵蘅刚出生几个月,还在喂奶。是陈蕴珍写信告诉我的。她没见到李尧林,巴金是一人赶回上海的,她还在重庆,显然是巴金跟她通信时说的。我还记得她信里的话:“李先生已于十一月二十二日离开了我们。我很难过,希望你别。”(缩略语似的“你别”是她写信常用的说法。)

但是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只是刚看到信时还来不及难过,觉得简直像晴天霹雳。我很少流泪的,那时整整哭了三天,不吃不喝,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宿舍里的人会不会听见,赵瑞蕻会不会不高兴,这些全都顾不得了。赵瑞蕻的确不高兴,曾对我说气话:我死了你也不会这么哭。我说,那当然,我现在只想哭,你别和我说话!

自从我在昆明轰炸中写了那封发泄情绪的信之后,大李先生就再不给我写了,我曾经写过信想托巴金有什么机会给他,但那时上海沦陷,信也带不到。我很想念他,有时还会陷入幻想,幻想他忽然出现。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他说,还有好多事要问他。他究竟为什么退了船票不来昆明,一直也没有答案。虽然再见面一直是遥遥无期的,过了一年又一年,但我相信总有见面的一天,那时就可以痛痛快快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所有的疑惑也会有了答案。现在,万万想不到的,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百岁以后,我还好多次梦见过大李先生。有个梦特别奇怪,梦里的背景并不是我家,像北京的房子,四合院那样的。他喝了酒,发脾气,在前面砸门,老潘子抵着门不让他进来,他就嚷嚷:我找她说两句话有什么不可以?!而后就把门踢开了。进来站在院里对后面喊:我只说一句,说完就走。他跟我说的一句是:我不是赖斯基!我回了一句:这里也没有马克!

赖斯基和马克都是他翻译的冈察洛夫小说《悬崖》里的人物,他的译本是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的,巴金送给过我。我看书特别容易对号入座,看完《悬崖》后认定李尧林就像想热爱艺术但性格软弱的赖斯基(巴金也这么说)。赖斯基喜欢表妹韦拉,但韦拉只把他当兄长看待,她爱上的是革命的马克,马克是不要婚姻,只愿和她同居的,后来两人也分手了。

这梦太奇怪了,大李先生不喝酒,从来都是很绅士的,我哪见过他发脾气?梦里成了那样。

上一章:日本人... 下一章:复员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