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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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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喝水,啥都不想喝,我没心情喝。 我脸上的疤就是娟娟抓的,我之前不好意思说。那天我实在太生气了,我打她了,下手狠了些,我掐她脖子,她恼了,上手抓我脸,抓了好几道。 大清早起来,她就要玩手机。我说你吃完饭再玩,她都不行。她哥打她一巴掌,打得狠了。她嗷嗷叫,把碗摔了,饭撒了一地。她哥又踢她几脚。她躺在地上哭闹,身上弄得到处都是饭。那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多,六点四十左右她哥要去上班,我没管她。她扔碗时饭溅出来溅到我做的手工花上了。我就拿花去洗。她在地上躺一会儿,看到我手机在桌子上,就抱着玩起来,一玩好了,和你有说有笑的。在不限制她的情况下,她正常得很。 昨天晚上你们走之后,到九点半了,我说明天要上学了,该睡了。她说,我明天不上,我以后都不上,我今晚不睡,我要玩会儿游戏。我就坐在那儿陪着她,大概十点时,我表姐谭君给我打电话,问娟娟咋样,我说她在玩手机。我说我出去找她说说话,我表姐说行,我们大概说了一个小时。她意思是现在娟娟的情况很难处理,娟娟是软硬不吃,要我心里放松些。 我天天想,我在哪儿错过了。现在回想起来,她是五年级开始玩手机,但是那时候听话,不玩就不玩了,学习方面我从来不操心。 今年四月份她被车撞,之后她吞药了,那是她第一次吞药,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也与那天我强制不让她玩手机有关。从那以后,她的情绪波动明显变大。那天晚上在急诊科洗完胃以后,又被送到儿科,在那儿输液。一整夜她都很急躁,她手腕上戴着那个监测仪器,她急得很,不停地解开,输液也不配合,不停在拔针,她那种行为给人感觉很反常。护士告诉了大夫,大夫来看了看说,你这闺女情绪有点不对,我说是不是属于叛逆期,他说不是,他建议我们把娟娟带到精神科看一下。 其实,在这之前,我就觉得她有点反常,我给她爸说,娟娟这段时间大门不出,状态有点不对啊。她爸说过年回来时我就觉得她不太对头,喊着都不动。她五年级下学期基本上不出门,光在家里玩手机。三、四年级时她还偶尔到另一个楼找她同学玩,到五年级下学期,谁也不找了,放学钻家里,没有手机玩就蒙头睡觉。原来出去逛街很开心,现在咋喊都不动。玩不玩游戏都不出去。我那时候在忙着四处打零工,都不知道她在家里干啥。应该那个时候就有抑郁倾向了。 我和她爸商量说,不行了我把她带到省会看看,刚好我也要去看她哥。她爸说那也行。一查是重度抑郁,就在医院住下了。她住那个青少年治疗中心可高兴了,里面啥都有,也有小朋友陪着,看电视画画,还交到了朋友。想着没事了,就出来参加小升初考试,可是,没想到她那么脆弱,暑假就又不行了。 要是再想,还得再往前推,她哥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就是四年前,我和她爸都到省会了,把孩子留给亲戚,她当时上小学二年级。我们回来之后,有一天辅导班老师说,你们孩子有点不对劲,太闹,是不是带到医院看一下。带到儿科看了,医生说你这闺女有点分离性焦虑症。也吃药了,吃了好几个月。从那以后,睡觉就开始不好了。原来,她是上一秒正说着话,下一秒倒头就睡。 小立出事那年,春节前我们准备搬到城里。村里人传个事情传得很快,不想让人家知道。后来就疫情了,就又在家待了半年。儿子也在家里。他每天吃药,情绪怪稳定,和娟娟之间没有啥大冲突。小来小去,兄妹俩都是难免的。 今早上王振医生打电话过来问小立的事情,我觉得可不好意思。不是我有意隐瞒情况,实在是不知道咋说。每次都得解释半天,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说啥呢,我儿子得精神病了,我闺女也得了,人家心里肯定会想,你们这家人是造了啥孽啊,俩孩子都得精神病。我压力大得不得了。我现在更不敢告诉娟娟是抱养的,那估计她会更疯了。我都不敢想。 幼儿园时她性格很开朗。上学以后,她成绩一直不错,还考过一百分,她哭着给我说她还想回到幼儿园,说作业太多了,我感觉她心理素质一般。她写作业你得陪着她。到三年级时,我们搬到城里,我都没管过她作业,都是自己写,回来后先写作业,再玩。 这期间她哥哥小立一直在家,也一直在找事儿干,奶吧、水果店、饭店都干过。去年十一月份,她哥再次犯病。他认为他好了。当时我们是每半年去医院拿一次药,大夫说这半年吃完后基本上就可以停药了。小立觉得他好了,没啥事。去年他的状态确实非常好。他提前三个月停药了,他自己认为肯定没事,我们也觉得没大事,眼看着他非常好。他每天还操心去接他妹妹放学。我想让他继续吃药,就剩三个月了,怎么着吃完算了,他不吃。他说你得给我买车。我说家里条件不行,缓缓再说,他不愿意。他知道家里有几十万存款,那是他爸和我半辈子的积蓄,我们是想拿来在城里买个房子,现在我们还没房子。我说要是买车的话,买房的钱就不够了。为这事我俩起了冲突,他的情绪又开始波动。让他到医院再看看,他不去看,也不吃药。后来就离家出走,没带药,半个月后回来,身份证、钱啥都丢了。 小立就又住院了。主治大夫的态度很好,给他谈心,小立性格其实很开朗,经常主动找大夫聊天,大夫也愿意和他聊。第一次住院他出来说他没病,第二次住院后性格变得有点压抑,这次住院出来他说他要坚持吃药,他从心里接受了自己的情况。 今年暑假,小立在省会住院,娟娟在镇卫生院住院,我整个人都是崩溃的。我领一些手工活,可是根本干不下去,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经常一坐坐一下午,天黑都不知道。我觉得我撑不住了,活不下去了。这段时间我状态比暑假好一些,可是娟娟一闹,在家嗷嗷叫,她哥脾气也上来时,我是真不想活了。她爸在外面也辛苦,挣钱不容易,可是,谁能知道我受的啥煎熬。 我给她哥说,你看你每次打她,她都会出现更大的情况,你和她好好说。他说我不是和她好好说她不听嘛。我说即便她不好好听,也不能打她。可是,哥哥的脾气本来就容易失控,再加上生病,他管不住自己。 我感觉现在娟娟已经是病态的了。只要涉及手机,她就会嗷嗷叫。像今天,她不上学,在家玩手机,可开心,还不时地指给我说,妈你看你看,她还给我介绍游戏情节,我根本听不懂。 她哥生病肯定影响她。她哥有点狂躁,脾气不好。今年九月份开学时,她哥从医院回来,她从镇卫生院回来,俩人都在家。作息时间还是完全相反的。她哥吃药控制得还行,但是,娟娟一闹,她哥的脾气就容易被激起来。俩人一发作起来,都吓人得很。 我现在想不出好办法。 我经济实力达不到,你们说再租个房,让娟娟和她哥分开,可是随便一租,一个月又得好几百,分开吃饭也得花钱,还有,谁来照顾她哥?她哥这次犯病的起因就是那时候他非闹着想买个车。买车的钱还算有,可是一买车,买房我就只能分期买了。我和她爸一直想买个房。我现在非常后悔,几万块钱就可以买个车,也不算贵,说不定买了她哥哥就不闹了,就不会犯病了。因为他知道家里真没钱,他也不会闹。我要是真把房先买了,他也不会闹,他知道家里没钱。 她哥现在是基本可控状态,只要坚持吃药就可以。她哥说我小时候打他、骂他,管教太严,后来又说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在学校遭遇霸凌。 我也反思自己,我来城里后,就想着赶紧挣钱,多打几份工,对娟娟关心也少。从五年级开始,玩手机就变成我俩的矛盾焦点,我给她规定半个小时,她不愿意,她说玩四十分钟,我说行,你不能再玩时间长,实际上,基本上都会玩到一个多小时。玩够时间后,她还不愿意给我,我又向她要,就这样形成矛盾。 我现在也有问题,一说到玩游戏,我就没有耐心,我就特别反感。她哥哥也是因为玩游戏,变得叛逆。还有就是,从省会住院回来之后,她课程应该是跟不上了,虽然最后也考上了初中,但比她自己期望的应该还是低很多。我们都没想到这些,只想着能考上就很不错了。 现在想想,也是我的错。陪伴少。 前些日子,我和王振医生联系过,真不行了就让娟娟再去医院住一段时间。王振医生说,你再观察观察,不能急着下结论,一直圈在医院里,也不是好事。从省会回来之后,她出现划胳膊自残情况,我和省会医生联系,医生也说,你不可能让你小孩一辈子住医院,不能一有事就送医院。 可是,你说她去上学吧,上一天停一天,也没啥效果。我就吓唬她,说如果你再闹,那就不上学了,我们住院,要么你就好好上学,咱们不住院。她其实心里害怕,她害怕去卫生院住院。这次她又自残,往医院送的时候,她说,妈妈,我问你个事,你会不会把我送到卫生院或者县医院。我说不会。她排斥去卫生院,说要去就去省会那边住。可咱条件不允许啊。 今年这两个孩子住院上下花了十来万。娟娟在省会医院住了五十几天,花了将近两万,咱不懂得,儿科费用可能就是高。报销完之后也花有一万多。她哥哥报销百分之五十,有些药物还不报销,算下来也花了七八万。我俩和她爸在那儿租房子吃饭的花销还没算。我不可能负担起她长期在省会住院的花销。 有时候看着事情又不大。就像昨天晚上,我从我表姐那儿回来,已经十一点了,娟娟还坐在凳子上,手机页面放在游戏上,但她没打,在剪脚指甲。我说十一点了,该睡觉了。她说行。这一点她很好,没有说犟着一定要玩。 今天趁她情绪好,我和她聊天,我说昨天那么多大人关心你,在找办法,你咋突然间发脾气。她说谁叫你不相信我呢。我说你也得让我张嘴说话啊。 我是想信任她,可天天和她在一起,我知道她,你一旦不管她,或不上学了,她肯定天天熬夜打游戏。她不可能遵守时间。根本不可能管住她。 前一天下午在娟娟家的聊天,似乎留下了很多后遗症。娟娟立马抓住了聊天中的漏洞,对妈妈宣称,她晚上要打游戏到十二点,第二天也不去上学。并且,她再次向妈妈要自己的压岁钱,因为大家都说压岁钱就是属于小孩子的。 杜梅紧急发短信向王振医生求救。王振医生说,他有位从北京回来的心理咨询师朋友,刚好这两天就在县城,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他聊聊。 王振医生觉得杜梅已经陷人一种循环里面,很难用一般的劝解性话语撬动她的思维。 于是,在娟娟家附近的一个小茶室里,杜梅和心理咨询师坐在了一起。杜梅身材矮小、瘦弱,说的也是方言,她有点担心咨询师听不懂她说的话,所以,每说几句就看一下咨询师的表情。咨询师笑着用方言说,我也是当地人,能听懂的。 杜梅有很强的倾诉欲望,几乎不用心理咨询师提示,非常完整地梳理了娟娟从小到大的过程,试图去寻找自己错过的关键节点。她渴望得到帮助,她在求救。 她认为娟娟真正出现问题的时刻是他们带着哥哥去省会看病的那段时间。平时娇生惯养的娟娟被突然安置在别人家里,并且父母没有对她有任何交代,她可能会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心理咨询师一直在很认真地听杜梅讲述,当杜梅犹疑不定时,他会露出鼓励性的微笑示意她继续讲,或者偶尔插一句话,拉回话题。在听完娟娟和哥哥小立的冲突后,他提出来一个问题,是不是有可能一家人过于关注哥哥,让娟娟有一种危机感和焦虑感,害怕爱的失去,她的自残、吃药也可能是在引起他们的关注。杜梅的神情有点诧异,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心理咨询师说,娟娟出现问题时,你直接选择把娟娟送到镇卫生院,而不是和哥哥一样去省会医院,她可能也会有危机感,你刚才也说到她问你会不会把她送到镇卫生院或县医院,她不想去。 杜梅嗫嚅着说,我真没这样想过,哥哥第一次住院就是在省会医院,以后复查也都在那儿,我真没多想过。 杜梅陷入了迷惑之中。对心理咨询师的话,她有点恐慌。她不认为自己偏心,绝对没有。 咨询师让杜梅不要着急,他建议,以后杜梅在和娟娟谈到相关话题时,可以从侧面做些解释,譬如住院的问题,关于哥哥和她,杜梅到底是怎么想的,要如实、真诚地给孩子解释自己的选择。这非常重要,因为杜梅和娟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彼此不信任,这成为她们关系的爆点,一点就爆,它会摧毁所有的努力。 咨询师认为杜梅说话的整个方式都是一种自我辩解的句式。就是在事情结果出现之后,先是脱责,譬如“我和他爸那时心都乱了,忘了和娟娟说,直接带着小立去了省会”,前面那半句就是一种潜在的“脱责”,看似在解释为什么没有和娟娟好好交流,其实是变相地说,这不是我的错,我的心也乱了。这只会加重娟娟的被抛弃感,并且,会导致娟娟其他的变形行为。还有就是在谈到娟娟的时候,她使用过多的肯定句式。这一点,王振医生和张医生都提到过。譬如“她肯定会再让我充钱”“她肯定不会好好上学”,用特别肯定的句式断定孩子一定会怎样怎样,虽然确实是从之前的事情得出来的结果,但从小孩来听,你就是在指责我,你冤枉我,我没那么差。 心理咨询师认为,现在杜梅的问题是重新建立和孩子之间的信任。和娟娟之间的交流方式可以改变一些,很耐心地给她讲,换一种商量的语气,要真正的商量,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假装的腔调,孩子是能听出来的。有一些好的举动多表扬,慢慢相信她,不要用指责和断定的语气,这很容易激怒人。他说,如果你认为给她游戏充钱不合理,你直接说这不合理,而不要说我不信任你了。其实,你内心更多的是不认同打游戏本身,你觉得打游戏本身就是不好的行为,你把这种不认同换算成不信任,你还不如老老实实说,我觉得打游戏不好,我不同意给你游戏充钱。当然,我也建议妈妈你去了解一下游戏,不要把它视为洪水猛兽。现在娟娟情绪的爆发点看似是集中在游戏上,其实,背后是你对她的不信任,这令她愤怒。 还有,你的诉苦式表达在娟娟那里只是一种道德绑架,不会真正激发她的共鸣。这是中国家长最擅长使用的一招。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不苦,苦是真的,但是,这样的诉说对你的诉说对象娟娟来说,是完全失效的。你作为家长,不管你是为了孩子不出去打工,日子过得很艰辛,或者是牺牲了自己的事业、身体等等,都是你作为一个成人的自己的选择,不能把你内心的痛苦和矛盾转嫁到孩子那里。我们总是陷在自己的观念里无法拔出来,不愿意反思自己。我这样说并不是否定你对孩子的奉献和一切努力,而是说,我们自己的内心观念要先改变。 杜梅频频点头,她非常认同心理咨询师的话,她本来就在看一些书,前一天也试图以拥抱的方式和娟娟沟通,她之前根本想不到这些层面。最后,她问心理咨询师,那明天娟娟要是还不去上学怎么办?到底上还是不上? 问题又回到原点,这是今天杜梅来这里的最大原因。 心理咨询师踌躇了一下,说,还得根据实际情况。要慢慢来。 杜梅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失望的样子。她眼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今天晚上管不管娟娟打游戏?娟娟的学到底是上还是不上?她需要一个答案。 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心理咨询师给出一个摇晃的、无用的答案,却是一个大实话。因为上不上学,不取决于杜梅的意志,而是取决于娟娟的选择,取决于她们之间很久以来所形成的关系。这早在娟娟开始出现问题前就已经发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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