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我

要有光  作者:梁鸿

迎面而来的是空荡荡的客厅。同样都是枯燥,花臂少年家的客厅带着乡村的灰尘和长久的被遗忘,这间客厅则呈现出县城封闭空间内的匮乏和压抑。娟娟坐在桌边的小板凳上,旁边坐着一位女性,王振医生他们都认识,是娟娟的表姑谭君,也在医疗机构上班。她正在和娟娟说话,但她几乎是在自说自话,娟娟头低着,整个身体姿势都在显示着她的抗拒。

杜梅告诉大家,昨天娟娟又割伤了自己的手腕,不过发现比较及时,割得也不深,到医院包扎一下就回来了。但是,今天,娟娟就怎么也不去学校了。而昨天的诱因是娟娟的哥哥小立打了她,但是,杜梅强调,是娟娟闹得太厉害了,声音太大,影响了哥哥睡觉,哥哥才去揍她。揍了她之后,她老老实实背着书包去上学,下午回来的时候,她躲到卧室拿削铅笔的小刀割了自己的手腕。

这已经不是娟娟第一次割手腕,有一次割得比较深的时候,杜梅才发现,娟娟的胳膊上有一些深深浅浅的已经发白的印子,小腿脚踝处也有几道,这些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割的。问娟娟,娟娟也不说。

这是王振医生第一次听到娟娟哥哥小立的事情。在之前娟娟住院调查家庭成员情况的时候,杜梅只是提到娟娟有个哥哥,但王振医生迅速想起来,在被问起哥哥多大年龄、做什么事情时,杜梅遮遮掩掩,似乎有很大的忌讳。

一行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儿。王振医生紧挨着娟娟,李院长和谭君坐在娟娟对面,张医生和杨医生坐在两侧,由于桌子小,大家撤开一些,围成一个大圆。

杜梅说,娟娟,今天王振医生和李院长,还有这几个叔叔都是专门抽时间来看你的,他们工作都很忙,来一趟不容易,你有啥想法可直接和医生们说,你要是想让我回避了我回避。

娟娟没有反应。

李院长对杜梅说,妈妈也不需要回避,今天来这儿不是给娟娟诊断,主要是想聊聊天,你们母女之间有啥想法也可以直接沟通。

杜梅坐在靠近卧室的墙边,离一圈儿人有三四米的样子。

王振医生直接发了问。他不再和娟娟绕圈。

昨天为什么割腕?有啥不高兴?是不是因为你哥打你了?

杜梅在后面插话,说,他哥一般不打他,平常他俩也可好。他哥还带她出去吃饭。

杜梅一说话,娟娟就回过头去瞪她。

王振医生说,妈妈先别急着说话,听听娟娟咋说。

娟娟语速极为缓慢,说,不是我哥。我不想上学。我待在学校里面烦,浑身着急。英语听不懂一点,语文上课在走神。我坐在那儿魂都飞了。不想学。第二,我想玩游戏。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上学干啥?

在家里边玩。

玩手机对你吸引力最大的是啥?

不知道。

是消磨时间还是确实好玩?

都有。

啥时候开始不想上的?

六年级下学期开始我就不想上了。

你第一次吃药是为啥?听你妈说你在路上被车撞了?

不是,我感觉我妈给我玩游戏的手机时间太少了。当时我妈只给我一个星期两个半小时。星期五晚上可以不写完作业先玩半个小时,星期六星期天写完作业一天可以玩一个小时。我同学们都有手机,晚上就可以玩。班里有一个好学生是我的同桌,晚上补作业,白天都在玩。

说到这里的时候,娟娟语气中带着委屈。

你对妈妈这个规定不满意?

我吃药就是为了反抗这个事情。

假若说现在让你玩,你觉得一个星期玩多长时间你会比较满意?

六个小时以上,平时半个小时就可以。我实际上都是散着玩的,玩一会儿就刷一会儿短视频,如果我一直玩也会腻。

杜梅在一旁说,现在她每天晚上可以玩一两个小时,写完作业她可以玩到九点半十点,睡觉前手机给我就行。

哪有,你不停地问我要手机。娟娟声音提高了一点,有些生气的样子。杜梅一说话她就着急要生气的样子。

那这样你觉得会不会恢复对学校的兴趣?王振医生继续问道。我就是不想上。让我玩也不想上。我待在那儿发急。

你觉得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譬如说我每天少去学校一会儿,成绩差也没关系,你会不会稍好一点?

我不想背诵,可是每次背诵名单上都有我。

那假若说你妈妈去和学校说一说,不背诵了,可不可以?

我不背诵,老师也不要问我。小组长也不要老点我的名。他们老是点我的名,还报告给老师。

行,那我们和你妈妈可以去学校找老师商量,老师应该也会同意。咱就告诉老师我在生病,有些东西跟不上,不要管我背诵。那这样会不会心里舒服一些?

嗯。

还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

我还是觉得在上学的时候时间过得太慢,太难熬。打游戏时间过得快。我就想快点过年,我领点钱让我充到游戏上。

娟娟说到这个地方,声音有些哽咽,能够感受到她非常伤心。假若说延缓一下,到过年,妈妈再给你充钱,你看怎么样?她都已经说好了,她又反悔了。她老反悔。

娟娟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语气里包含着非常大的愤怒,这愤怒是由来已久的愤怒。

别急,别急。王振医生安抚她,说,妈妈可能觉得有她的道理,你肯定觉得妈妈没道理。你俩有理解的错位。你马上十三岁了,可以和你妈妈好好交流,而不是用闹的方式。你看你妈妈也很焦虑。她也非常想了解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你妈没钱给你充值,这点你能体会到吗?

我又充得不多。如果真要充的话,光一个皮肤都得三四千,我现在充的只需要两百多块。

你觉得两百多你妈可以承受得住?谭君插话道。

这时候杜梅也忍不住插话,说,上回她闹,我给她充了,从那以后,她要求更高,要求充一千多的。

我就想要一个皮肤。充了还能送大礼包。

杜梅说,你要求一个赛季充一次,一个赛季得一千,四个赛季就是四千。

娟娟又急又快地回她,一个赛季八个星期,我可以空一个赛季不充,我就充三次。

谭君说,你知道你妈平时过日子有多难吗?

王振医生说,你得学着和你妈沟通,譬如你妈的钱从哪来?

我爸有钱,我还有两三千在我爸那儿,我的压岁钱。她不让我爸给我。

那你有没有想到花完怎么办?

去年过年时我就想充,我没给我妈说。我知道家里没钱,我连提都没提。今年是充值能送大礼包,是一个和龙相关的,很好看,我还属龙。

咱们不能否认,游戏也是一个世界。它有它的价值。现在,游戏变成你和妈妈冲突的核心。先不说上学的事情。你可以和你妈妈聊,甚至你也可以做点手工挣点钱。

杜梅说,她不干。

娟娟说,我可以干,你不让我干。

娟娟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她觉得她妈妈在冤枉她。

好的,我们先不说这些,第一,咱们必须承认,咱们的家庭条件有限;第二,我还想打游戏,那我可以少充一点,这是可以接受的;第三,我可以自己挣点钱,我和妈妈讲好,我挣这个钱用来充游戏。你可以和你妈妈谈,她其实不清楚,她不知道游戏对你的重要性。是不是这样子?

嗯。

你得和她好好交流。你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你妈妈也伤心,你也很伤心。对不对?你和妈妈没有形成良性的沟通。

谭君又一次忍不住插话,语重心长地说,娃儿,你有没有想到,你玩游戏到底有啥收获?

我打游戏已经打了一个比赛,我一共就六十六块钱,我直接兑换成游戏币。我已经有排名了。我能挣钱,但是必须有团队才能挣钱。现在打游戏的人都是势利眼,看你有皮肤才和你组队。我总共就充了两百多,我根本没啥皮肤。人家不和我组队。

娟娟说着,眼圈又红了。

谭君说,乖,我给你说,每个人的生活环境都不一样,你妈生活很节俭。目前你玩游戏有很大收益是不是也不可能?

我又没要求充多。

王振医生说,你得学会和妈妈沟通,妈妈不理解游戏对你的重要性。第二,就是花钱上,说实话,大部分家长对小孩在游戏上花钱都不理解,都是直接地排斥。你得让她明白。

你们之间其实是两个问题,一是上学问题,二是游戏问题。我们一个一个解决,看会不会好一点。

上学我是真的不想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才十二岁,我可不可以再试试。

我就是不想上。

如果停一年学呢?我们出去转转,再回来上学。

不。

谭君又插了一句,出去打工也需要学历,再说你现在年龄还不够。

杜梅说,她说要当游戏主播。当游戏主播没文化也不行吧?我看有时她们打游戏开麦,都是骂来骂去。

是他先骂我。娟娟急急地反驳杜梅。

先不要着急,今天就是聊天。主要是想着要学会和妈妈沟通,不是简单的情绪发泄。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割你手腕,是不是吓唬你妈妈,还是想着咋样?

我是真不想活。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也挺稀罕你?你妈理解你吗?

除了游戏,其他都还行。

现在假若说你妈妈答应你游戏的某些条件,你妈妈还希望你能上学,你能坚持吗?

能。我就光想参加期末考试,平时不去学校。

你妈妈的担心是怕你的要求无限地提高,你觉得你会不会?譬如说刚给你充完一千多的皮肤,你又要两千多的,你会不会?

不会。一个皮肤不会超过一千。

杜梅说,我插一句话,上回你要求充皮肤,我给你充了两百多,充了一星期,你拿你不参加六年级期末考试为要挟,当着老师面要挟我,必须给你充一千多,是不是?

是,你当时答应得可好,我信你了。

那一千多你没有给她充吗?王振医生问杜梅。

杜梅说,没有。当时学校要去照毕业照,她不去,老师说,现在当着你妈妈的面,你去照相,参加考试,你妈妈给你充钱。当着老师的面,我也不好说什么,就答应了。

那你做到了吗?你就说你做到了吗?娟娟的声音突然提得非常高,夹杂着巨大的胸腔共鸣,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回响。那声音带着极度的愤怒和委屈,就好像遭遇了最大的背叛。她哭了起来。

杜梅辩解道,我是没做到,但是你说话也不算数。你不算数在先,我才不做到。你这次交完还有下一季度,还得交。

每个赛季有每个赛季的礼包。礼包是小数目。

那按你现在的频率,你有没有计算一下,一年得充多少钱?一两万,我不知道。

那我绝对承受不了,我现在房租都掏不起。

那你找个工作,一个月一千的工作就可以。

我一个月挣一千,我一年才一万多。

你先听我说。闭上你的嘴。娟娟又发出了高八度的声音。她呼吸急促,神情凌厉,似乎谁再多说一句话,她就要打人。

娟娟说,你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我刚算了下,不需要一两万。我一个赛季就充六百四十八块。一个赛季八周,一年六个赛季,算下来最多不到四千块,再加上其他的最多一千块,我一年就花五千块。我是这样想的。我妈挣的钱能抵住六个赛季,还能剩六七千块。

杜梅说,那照你这样说,咱们一家不吃不喝了,咱们家光房租一年都得快一万块钱。

而且我不是要求每个赛季都充。我赛季不充的时候只买礼包。礼包不会超过一百。一年六个赛季,我只需要买三个赛季的全部皮肤,最多八百块。

王振医生说,那咱们算一下,三个赛季,一个赛季八百,三八两千四,其他三个赛季只买礼包,三百块钱。总共两千七百块。这就是全部了?那你会不会还有其他的要求?我们都不懂游戏,你妈更不懂,你得给你妈一个保证。

贵的我也不买,我也知道买不起。

杜梅,你觉得假若给娟娟买皮肤的话,她会更沉迷吗?王振向杜梅认真发问。

会。并且现在她是这样说,但是,这中间绝对还会有其他花销,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不会再要求。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娟娟用打雷般的声音大吼道。

杜梅很委屈地看看大家,又看着娟娟,说,你都不让我说话?不能!你说得不对!

王振医生说,其实小孩玩游戏,只要没有情绪问题,不过分沉迷,不多影响成绩。现在你已经有情绪问题,譬如有些小孩玩游戏,上课会专心听讲,搞懂知识,迅速把作业完成,然后玩游戏。你现在这方面已经困难了。

我不想写作业。写我能写完,我就是不想动脑。我也听不懂,我也不会。

你俩的症结在于你们互相不信任了。一是游戏本身的问题,可能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游戏设置的本身就容易让人沉迷。你不能随便给你妈妈提高音量,你妈妈是成年人,她也有情绪。

她说得不对。

她不对你要好好给她讲。你俩得学会沟通。不然你们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杜梅说,我现在给她说话就是心平气和地说。我不吵她。

王振医生说,我给妈妈提一个问题,你一直在断定孩子,“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说到游戏的时候,你就确信,“她一定会充更多”,她的愤怒点在这里。

杜梅说,因为上次她充两百多之后,她答应过我,她以后不再

充了。

娟娟说,我没有答应你!

谭君说,我是这样理解的,即使只充两百多,对她们这样一个家庭来说,也是很大开支了。娟娟作为一个小孩子不知道家里有多艰难,我作为他们的亲戚最知道。

杜梅说,我现在条件在这儿放着。如果现在我有房有车,我手里还有多余的钱,你说充我就给你充了。

谭君说,她妈给她充两百多,对她妈来说,已经就是极限了。再充一千,绝对不行了。

杜梅说,她现在就不让我说话。

王振医生说,就在游戏这个点上,她不让你多说话。特别是说到钱上,你们的不信任到了极点。妈妈认为你一定会这样,你认为我不会这样。

嗯。娟娟低着头,只是低低地应着。

谭君说,那这样,你给你学习弄到前十名,我给你妈说给你

充钱。

那比登天还难——!

娟娟发出极高分贝的声音,撕裂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王振医生给谭君和杜梅示意,阻止她们继续逼娟娟。

我每个月要出房租,要给你们买药,要吃饭,还有一大堆人情世故,都得很多钱,谁给我?你只考虑你充游戏,一个月得多少多少钱,像你说,我一个月挣一千,给你充几百,剩下几百,够咱们吃饭不?

杜梅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开始流水一样地诉说。

够!

娟娟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有没有算过你就说够,咱们一个月还有房租钱呢。

一年充不到三千,你还在这儿埋怨?

三千我从哪儿来?我只干这个手工活我能不能挣三千?

你去干个活,干个一个月一千二一千三工资的,都可以。你干三个月,不就够了。

谭君说,娃儿,你凭啥理直气壮地让你妈给你挣钱,你这样说我都觉得你混账。我不是说你不通理,我的意思是你妈体谅你,你也得体谅你妈。你给你妈提要求,你妈也得给你提要求。你说是不是?那你有没有想一想,你上学又不是给你妈上的,是给你自己上的。

所以我自己想上上,不想上不上,关她啥事?

谭君紧跟着说,那你玩游戏你爱玩你自己玩,你有本事,你自己弄钱,你让你妈给你弄钱干啥?

我有钱,但在我爸那儿。

压岁钱是你的钱?那是你劳动挣来的?别人给你压岁钱,你妈也要给别人,你想是不是?所以这个钱是不是你的?

谭君说话咄咄逼人,她是娟娟的亲戚和长辈,也很多次劝说过娟娟,都没有什么效果,只能把话越说越狠。

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娟娟像一头掉人陷阱的羊,上面的几个猎人虎视眈眈围着她。

王振医生赶紧把话扳回来,说,你姑姑说话虽然难听,但是说得也有道理。我非常理解你对你妈的愤怒,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学会梳理,学会怎样给你妈争取。你得慢慢学会梳理、调整自己。妈妈也一样。妈妈不要太肯定地说“你就是这样”,这从心理上讲,本身就容易让人愤怒,对方肯定会反驳说“我不是这样”,这就一定会吵架。妈妈说到这里时,要稍微注意,约束一下自己,尤其是语气。当然,更重要的是,你得在心里对你孩子真正恢复信心,这个点对孩子来说已经是应激反应了。

杜梅说,昨天晚上到医院,包扎包扎手,又担心她也吃药了,她不给我们说实话,就又做各种检查,熬到夜里三点多才回家,早晨十点多,她睁开眼向我要手机。我说你玩可以,你声音小一点。他哥哥上夜班,也才睡觉。答应得可好,谁知道十一点多,大腔小调,一下子把我惊醒了。我起来了,我说你声音小一点,我和你哥都在睡觉,你这声音整个楼都能听到。她声音很大,说闭上你的嘴,别吵!恶得很。都不让我说话。

王振医生问娟娟,你当时为啥那么大声音?是烦你妈还是烦游戏?

烦,都烦。

你有没有想过对妈妈说“对不起妈妈,我忘了”?

没有。

假若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你会不会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我忘了”?

不会。

为啥?

不知道。

是对妈妈有意见?

不知道。烦。

你对你妈妈说过“对不起”没有?

没有。

那妈妈我问你,如果你做得不对,你会给娟娟道歉吗?王振医生问。

我做得不对,会给她道歉的。我道过。我做得不对,我说话语气重了。我都说过。

谭君说,那今天刚好都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你闺女说,“闺女,我爱你”。

王振医生本能地觉得场合不对,但他来不及阻拦谭君。

我本身就爱她。杜梅说。

你抱下闺女,说我爱你,以后有啥,我们好好沟通。

杜梅走过来,抱住娟娟。

你别碰我!别碰我!娟娟使劲往外挣扎,要摆脱和妈妈的身体接触。

从娟娟家出来,王振医生最直觉的感受是沮丧。这是一次失败的对话。极为失败。

这种家庭式谈话看似是要解决问题,帮助娟娟和妈妈化解矛盾(找几个熟悉的亲朋好友,无一例外,都是成人),但最后几乎变成了围攻,大家从不同侧面对娟娟形成围攻之势,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甚至,就连王振自己,也在其中充当了助攻的角色。

娟娟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愤怒积累得也越来越多,到“你把你学习弄到前十名,我给你妈说给你充钱”时,她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这场谈话的负面性越来越凸显出来。

其中,杜梅家的亲戚谭君是最典型的家长代表,她反复从妈妈如何付出、家庭如何艰难、你不学习对不起妈妈这几个角度对娟娟进行入侵式说教,看起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实际上,她完全站在妈妈的立场上,强调和肯定的都是妈妈的付出,而对娟娟学习不好完全是批评态度,对娟娟打游戏更是持否定性态度。

妈妈杜梅在谈话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做到比较平和,但一说到游戏充值,说到挣钱,情绪也变得非常激动,语速增快,语气中流露着埋怨和委屈。

在谈话结束的时候,娟娟的反感到达了顶点,这在最后的和解环节表现特别突出。妈妈说的“我爱你”无法抵达娟娟的心中,除了前面的情绪积累,这种众目睽睽下的表达本身也很难达到效果。

另一方面,王振对自己之前的判断却有点怀疑了。两个月前,娟娟在镇卫生院住院时,他综合杜梅的叙述、省会医院的病历、对娟娟的考察,以及娟娟自己的行为表现,诊断她为重度抑郁,而这一抑郁的诱因与她打游戏有直接关系。这一点在娟娟住院期间,她对电视的痴迷以及意愿达不到时的暴烈情绪得到了印证。

但是,晚上的这几个小时,他有点动摇了。娟娟对上学并不是没有感受,她六年级以前成绩一直不错,当说到这一点时,哪怕正处于愤怒之中,她仍然会插话并自我肯定。她现在不想上学,她自己表述说是因为她坐教室里浑身着急,她听不懂也不想听,这些反应有可能是因为她无法跟上老师讲的内容,但也极有可能是药物反应。盐酸舍曲林、帕罗西汀、西酞普兰片等等都会让病人产生不同程度的躯体反应。

王振注意到娟娟家里的环境,枯燥、单调,娟娟六点钟放学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没有朋友,没有书籍,没有地方玩,学校功课也不会做,她该干些什么?她都在干些什么?这些仿佛从来没有人问过。杜梅说之前娟娟小学时还去隔壁几个女孩家玩,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去了。

还有一个让王振震惊的发现是,杜梅的儿子小立也有精神疾病,并且是精神分裂症。杜梅之前和他交流过很多次娟娟的病情,但她从来不提儿子的事情。她究竟在隐瞒什么呢?这使得王振有一个新的想法:娟娟的疾病也许不只是游戏问题或家庭教育问题,而有可能是遗传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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