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们看不起他

要有光  作者:梁鸿

高一第一学期期末,李风因为考试成绩问题被要求中午时间去班主任办公室。

那时候,李风的历史和地理考试还能在班级占前几名,但是,数学、英语、语文又都是后几名,两极分化太大。月考时,班主任曾经问过李风是怎么回事。李风说这些科目他一直考不好。老师说加油啊,历史和地理能考好,说明你脑子不笨,多用点功,一定行。

期中考试,李风的成绩仍然维持着月考模式,并且,历史成绩还有所下降。家长会上班主任把李风的成绩作为一种现象拿出来分析一番,说这是最不好的组合,很吃亏。当时,文莉来参加家长会,和班主任交流一番后,决定给李风请一对一老师,并且到学校附近租房子住。

期末考试,李风的成绩仍然没有上去。虽然历史、地理还不错,但是加上其他几科,仍然在班级倒数。并且,他的体育成绩也很不好。

中午午休时间,李风到达老师办公室门口时,办公室里老师们正聊得热火朝天。班主任看到了李风,一边示意他进来,一边和其他老师说话,他说的正是这次考试的情况。

班主任说,那怎么办啊,考试就是这样,卷子就得难一点,就是要把百分之二十的学生弄出来,其他的是真管不住了。

另一位老师说,你说那些学生,天天坐在班里,也不学习,真不如去职高学个技能,早点工作,怎么样也比现在强。可是,你给家长说,哪个家长也不会听的。

这所高中的生源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几所超一流高中分流下来的,学生成绩还不错,北大清华已然无望,但家长们冲刺的是其他一些重点大学。还有一部分就是像李风这样类似子弟的学生,因为父母的关系,不中考直升上来。这部分孩子的成绩一般不太好,是属于班主任和老师不太喜欢的那一类。他们拉低班级平均分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很难管教。

班主任说,也不怪家长,谁不望子成龙?可是,大学就这么多,不是谁都能上的。我倒是担心这些孩子天天坐在这儿把自己给坐坏了。

李风的班主任三十几岁,正是事情越做越熟却越来越没激情的年龄。他有很深的职业倦怠,和李风及文莉说的都是大实话,难听、不客气且残酷的大实话。

班主任说,李风啊,这一学期也结束了,我看你天天坐在班里,也不听课,也不写作业,也不说话,在想啥呢?

李风说,没想啥。

那你还想不想上大学?

李风说,都行。

都行就是不上也行。要是真这样,那还不如退学,在这儿待,着也难受。

李风说,都行。

不是说让你退学,是我看着你都难受。你这一学期了,我都没听见你说过几句话,你下课了出去和同学们玩玩也行。

李风说,也没啥玩的。

在这之前,班主任已经和李风讨论过这一话题。李风在和陈清画聊起这个事情时,并没有多大愤怒,他只是在被陈清画问到他是否在班级被孤立的问题时,突然想到这一场景。

陈清画对一个班主任说让孩子退学这样的话非常愤怒,李风反而替班主任辩解,说他可能是看我待在那儿也没啥意思。陈清画一时想不清楚它的合理性,但不管怎样,这样随意的口吻肯定是有问题的。

可是,好像有什么清晰起来。所谓的普及教育只是让每个适龄学生都坐在教室里,它其实是个选拔系统,至于你是否真的被关注、被很好地教养,则是很难衡量的事情。被选择出的百分之二十的学生被认为是精英,是希望,而其他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则被平常对待。也许老师在日常对这些学生不会特别歧视,但是,其内心观念却是无比真实的。

而作为后百分之二十的那一部分,毫无疑问,李风是完全被抛弃的。他坐在教室里,无知无觉,不听课,不学习,不做作业,他的行为好像在阐释和验证老师的观念。

“他知道我们看不起他。他肯定知道,我就是看不起他。我们心里是瞧不上他的,是真的瞧不上他。他学习不好是他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虽然我作为家长也有责任,但根本上是他自己的责任。如果你努力了你学习不好,那没问题,但是,你没努力,你学习不好,那真的让人瞧不起。这是我的价值观,我就是不喜欢弱者,哪怕是我的儿子。如果一定要把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个自我拉出来看一看的话,对,就是这样。如果当年李建设不是留美博士,靠自己拼搏在学术上有一定成就,我肯定不会和他结婚,这是我的价值观。也可能是我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我从小对知识就向往,喜欢爱读书的、爱思考的,我将来的对象可以没钱,但必须得有知识。我这样也没错吧?从最深层次来说,我是真看不起李风这样的,不过他是我的孩子,我还是爱他的,但他肯定知道我心里在想啥。没那么可怕,只是我们今天把它分析出来了,显得残酷。人与人的关系很微妙。我已经很努力去共情李风,我还要修改我的价值观,但是,我还是看不起他,因为这就是我的价值观,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有时候也很软弱、很懒惰,但是我觉得我仍然有强硬、强大的一面,我还有足够的自信去修正自己,最起码,在上学这件事上,我不会干成李风那样。当年,我是中专毕业,全靠自己一步步大专、本科、研究生过来,谁关注你了?没有,全靠自己。全是自己决定要走的路。”

大家静默着,空气里只有文莉明亮、温柔的声音在滚动。文莉的声音很好听,她拥有过人的美貌,上帝还不满足,又赋予她一副好嗓音。

文莉结婚之后,陈清画才认识到她性格的另一面。她的暴躁和失控突然呈现出来,随之暴露出来的是她“颇有偏见的婚姻观和家庭观”。陈清画眼睁睁地看着文莉发疯、失控、变胖,又眼睁睁看着她和李建设毫无进展的完全内耗的斗争,她们无数次探讨过离婚的事情,甚至,文莉的离婚协议一直放在抽屉里,她会随时拿出来。但是,婚还是没有离成。文莉说,虽然李建设是个王八蛋,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和李建设的价值观是一致的。他们都喜欢能够思考、读书、有创造性的生活。当初,她放弃那么多条件好的男生,选择了年龄较大、相貌一般的李建设,也是这一基本价值观驱使的。

可是,这一价值观在面对李风的问题时,却突然呈现出它的残酷性。

大家感受到的是一种几乎让人恐怖的内心震动。谁敢深究自己?在场的六个人中,唯有文莉。只有她是勇敢的。

可是,这真实的内心又是多么让人难以正视。

停顿了好一会儿,陈清画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剖析自己。一个孩子感受到的是爸爸妈妈看不起我,就因为我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但是,我觉得你简单化李风这种情况背后的原因了。李风学习不好只是个结果,中间肯定积累了很多问题,你不能说学习不好你就看不起人家,你不能说人家不努力你就看不起人家,世界上又有多少个人学习不好是因为纯粹的笨?还有喜欢不喜欢,时机对不对,等等,诸多问题综合在一起。其实,像前几天万明义所说的,李风更多的可能还是被整个系统孤立了起来。社会体系的每一环节都没人支持他。他学习不好,因此不能评优,不能参与班级活动,不被老师重视,他被完全隔离了起来。而在家里,因为他学习不好,家里也没人支持他,因为我们觉得他可以笨,可以学不会,但是他不应该不学,人们无法容忍这一点。可是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物理,就是不喜欢语文,不喜欢英语,我看见就讨厌,根本学不进去,为什么不可以容忍这一点?”

“你不能这样说,谁又可能这么任性地做一切?”吴扬平反驳陈清画,他特别喜欢强调规则的重要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人类社会是群居性的和协作性的,必须互相妥协,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将来怎么可能在社会中生存。其实,学知识也不只是学知识,它是在培养一种纪律和容纳力。”

“仅仅是这样吗?”陈清画对吴扬平毫不客气,她对他四平八稳的这一套早就看不惯了,“学校那么多考试、那么多排名到底是在干什么?那不是培养纪律,那是一种驱逐,李风就是典型的被驱逐出来的人。难道李风就真的差到将来无法适应社会的那一步?难道不正是这种非正常的驱逐才使得他们无法适应这个社会?这种规则下的社会本质上也是个浑蛋社会。不可否认,有天才型的人,像李建设这样,他一生都可能站在社会结构的金字塔顶,能够游刃有余地做好每一件事,考一流大学,成为科学家,为社会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等等,这些都很正常。但是,如果全社会都以此作为一个人存在的标准,当除此之外的孩子都被定义为失败者的时候,是不是很可怕?这一思维的底层逻辑仍然是丛林法则,生命本身的价值被贬低,甚至不被赋予价值。如果这样,我们又怎么能做到尊重生命?”

沈春笑了起来,她乐见吴扬平在陈清画那里吃瘪,因为平时吴扬平太中规中矩了,还颇有点官腔,几个女孩子在一起难免想撕破他这一点面貌,让他晃动一下。

沈春说:“现在想想,我身边那么多家长,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在焦虑什么?焦虑孩子不能考上好大学;不能考上好大学,就要被社会抛弃,被未来抛弃。家长给孩子制造的焦虑远远比孩子自身产生的多得多。那家长的焦虑又来自哪里?就是我们身处的规则模式,我们自己被无穷无尽地卷了进去,且毫无反省能力。我听到一个家长叙说他孩子有什么什么问题,觉得那孩子烂得要死了,但是,你一见孩子,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就像咱们这三个孩子,他们走出去谁不说是好孩子,可是,在我们的叙述里,他们全是问题。这是社会规则给我们的评判,我们又原封不动地搬给孩子。纪律固然重要,难道创造力和个性就不重要?李风不喜欢数学,怎么就非得学习数学?数学到底和我们未来生活的必然性联系在哪里?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万明义一直微微笑着。每次大家热烈讨论各种话题时,他总是这样笑着,但那笑容很有深意,好像大家议论的都是小儿科,是理想主义者的空谈,毫无实际作用。倒也没错。万明义在领导职位上所处理的事情要远比他们几个问题复杂,他能看到事情背后更深的纠缠。

“其实这里面没有谁对谁错。家长想让孩子考上好大学,即使是出于虚荣心也没什么大错,毕竟,最终受益的是孩子。学校也是由人组成的,校长要出好成绩、获得好声誉那就得严格管理。有人把责任都推到那些教培机构身上,那也是因为你有需求它才能存活。你说像某些超级中学,难道没有人知道它一定会出现问题?肯定会啊,出了多少事啊!这还不说抑郁焦虑、有心理疾病的。可是,你挡不住有需求啊。很多学校得开后门才能把孩子送进去。我在的那几个区,几所重点中学的校长每到暑假就把手机关了,开后门的太多了。越是管理严格的学校开后门的越多。你说家长们是傻吗?肯定不傻,事情不到自己头上永远都觉得离自己很远。那你说,家长都是变态吗?肯定不是。是他们也受了社会的击打。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所有人都是工具。你把别人当工具,到最后,你也成为工具的一部分。说到底,谁也不尊重别人。”

换句话说,李风的被抛弃是一种系统性的社会抛弃。他学习不好,被抛出了教育系统。他没有努力学习实现自己,换来了家庭的抛弃。父母是主要的执行者,并且无形中是执行得最坚决的一环。其实,每一环都无比坚决。

落地窗外的绿色变得更加清晰,天空湛蓝,是北京特有的高远的、纯粹的蓝,没有一丝杂质。别墅周围的山不高,那绿色形成极为柔和的起伏线,和蓝天共同组成一片美好空间。唯有野长城,以它刺目的褐黄色和粗砺的、不依不饶的绵延冲破这和谐。

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它的不和谐性和冲击力,以至于连呼吸都难以畅通。

元旦过后,李风被文莉带去一家麦当劳应聘服务生。这是文莉强烈要求的,她说她不可能无限期供养李风,他必须学着自谋出路。不管干什么,只要他出去干活挣钱,就都好。

李风不愿意出门,文莉拽着他,把他推出去,她说你必须得试一次,也许会比你想象的要好,也许比你想象的要差,但不管怎样,都要试一下。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左右,麦当劳里人比较少。店长应文莉的请求很快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看起来精明通透。在得知李风是来应聘时,他的眼神有所变化。

他看着李风问,你还没满十八吧?

李风“嗯”了一声。

店长说,那不是高中还没毕业吗?不想上学了?

李风又“嗯”了一声。

店长说,你还让你妈带过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这个年龄不好好上学,没有出路。你妈可不能带你一辈子啊。

文莉在一旁说,没事的,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店收不收实习生,我们可以先不要工资,过了实习期再看。

那个店长似乎陷入了对李风评判的情绪中,他盯着李风,说,我们这里不能收你,一是你还未成年,二是你在这儿不合适,麦当劳也不是个接收站,谁来都可以。

李风听了店长的话,愣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文莉向店长道了歉,追上李风。她没有批评李风的不礼貌,也没有想着让李风再转回去进一步沟通。文莉对陈清画说,店长的话让她想起自己往常对李风说的话,想起李风班主任和她谈李风停学时的眼神,她自己、班主任、学校、社会,现在,甚至连一个陌生人都对李风做出了评判。她觉得异常难过。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李风。

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年轻的李风,那个曾经在她怀里柔软可爱的小团子,如今被悬置在空中,没有可供他生长的土壤,没有让他呼吸的空气。从外部的社会系统到内部的个人评判,从物质到精神层面,他都被抛弃掉了,无处容身。他内在的生命力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摧毁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动力和外部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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