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

要有光  作者:梁鸿

阿叔和丰丽听到小夏因为自杀而被送到滨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并且已经待了一个月之久时,赶紧开车往医院去。丰丽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想到小夏的家庭状态和她那对父母的言行,又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每个孩子初到补习班时,丰丽都会先做一些信息统计,譬如家庭人口,父母工作收入,有没有打骂过孩子,等等,借此了解孩子的家庭背景,以便有针对性地进行教育。如果这个家庭对孩子是娇纵型的,阿叔和丰丽的管理方式就会相对严厉一些;如果这个孩子从小被打骂,就不能太严厉,而是用安抚式的、有安全感的教育方式。补习班是小班教学,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他们也会进行一系列测试,像行为测试、性格测试、人格测试等等,以对孩子的性格有更清晰的把握,在教学和思维方式引导上更有的放矢。所以,补习班的孩子的性格及其家庭背景,丰丽和阿叔都非常清楚。

小夏被她爸爸妈妈带来阿叔补习班时刚十三岁,上初一。丰丽对她和她的父母做了例行调查,当她问小夏的爸妈有没有打骂过孩子,或者经常打骂孩子时,小夏爸妈说他们百分之百没有打骂过孩子。后来丰丽才知道,他们说谎了。从小夏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开始打小夏。

小夏上课时完全无视纪律,经常站起来就走,到教室外吸烟或看手机。她站在走廊里,喷云吐雾,其他同学都能看得见,影响非常不好。阿叔觉得小夏肯定在家里比较娇纵,无视行为规范,就按照严格的方式来管她,在说她的时候,言辞相对严厉一些,要求她必须遵守课堂纪律。小夏非常生气,背着书包就走了,去了酒吧。那应该不是她第一次去酒吧。她爸爸知道后,追到酒吧,看到小夏又在抽烟,面前还放着酒。酒吧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爸爸当着众人的面,一下子把她掀倒在地,用脚踩她的头。小夏发出长长的尖叫,翻过身站起来,和爸爸厮打。爸爸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打倒在地,脚死死踩着她的头,不让她动弹。

小夏爸爸从农村很穷的地方考上大学出来,依靠自己一步步奋斗,成为大型公司的中层领导。妈妈是本市人,一直觉得小夏爸爸是农村人,骨子里看不起小夏爸爸。丰丽和小夏妈妈聊天时,小夏妈妈总是诋毁她爸爸。

这些事情,爸爸心里都很清楚,又无处可说,就把气撒到小夏身上。小夏妈妈没有在其中做一个调解的作用,而是一味指责小夏爸爸,以至于从小时候开始,当小夏妈妈要辅导小夏学习的时候,爸爸就不能在家,小夏不能看到爸爸。爸爸只好到公园转转,看人下棋,找朋友吃饭,消磨时间。

小夏的爸爸和妈妈都觉得是对方把孩子教坏了。

酒吧事件之后,小夏的情绪开始不受控,走在路上随便打人骂人,随时在地上打滚,后来发展到要跳楼,一次两次,爸爸受不了了,就说如果再有下一次就送精神病院,反正家里有钱,他养她一辈子。

丰丽站在小夏的病房门口,看到小夏的情形,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小夏住的病房是两人间,另外一张床上绑着一个女的,那个女的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很胖,躺在床上像一座山,让人窒息。小夏也被绑在床上,小夏很瘦很小,无声无息,连呼吸都感受不到。两个病人之间的空间敞开着,没有任何隐私。不过,他们都被打了针,吃了药,不能动。

阿叔和丰丽喊小夏的名字,小夏没有任何反应,表情木讷,和平时那个爱憎分明、脾气暴躁的孩子完全两样。

阿叔给她爸爸说,你们把孩子接出来吧,我来管,她根本不应该住这个医院。阿叔有点哽咽,眼睛泛红。他是个敏感的人,看不得这场景,即使他见过很多次。当问医生时,医生说孩子可以带走,只要家长愿意。

在来之前,丰丽就知道阿叔肯定要说这句话。她跟他工作了好多年,至少有五六次像这样急匆匆地冲进精神病院,看着被绑的孩子流泪。阿叔每次都会说,把孩子接出来吧,我来管。可是,不是每次都能接孩子出来。有些家长宁愿让孩子住在那里,也不愿让阿叔试试。

这一次,小夏的爸爸妈妈同意了。

小夏被从医院接出来,她不愿意回家,就住在阿叔补习班的一个小房间里。当时补习班在一个写字楼里,一到晚上十点,大楼关闭,暖气就停了,冷得不行。可就是这样,小夏也坚持要住在这里,坚决不回家。

小夏的情绪非常暴躁,骂自己的爸妈,随时骂。当时,医生诊断的是狂躁症[狂躁症是双相障碍的核心症状之一,表现为情感高涨或易怒、活动增多(如过度消费、冒险行为)、睡眠需求减少、思维奔逸等。],阿叔认为即使小夏真的有狂躁症,也不是先天性的,而是阶段性的,是受了刺激产生的应激反应,她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儿。

小夏爸爸对此非常愤怒。有一次他来补习班找小夏,在拉住小夏胳膊的瞬间,小夏突然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发出巨大的尖叫声,然后昏迷了过去。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小夏才醒过来,身体还在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家都被吓住了。小夏爸爸在阿叔的劝说下,在小夏醒过来之前离开了补习班。这是小夏第一次惊恐发作。她看到她的父亲,产生了极度恐惧,这一恐惧远远超出了大家可以想象的极限。阿叔说,惊恐障碍[惊恐障碍是一种以反复、不可预测的惊恐发作为特征的焦虑障碍,发作时伴随强烈躯体症状(如窒息感、濒死感),常导致对再次发作的持续担忧。]是焦虑中最严重的,恐惧到极限,人会完全失去意识,往往会在二十五到四十分钟之内醒过来,但会非常累。惊恐发作相当于瞬间把能量用完,人会处于极度无力之中。

小夏妈妈一开始觉得情况不至于如此严重,毕竟是亲爸,怎么可能会这样呢。在见到小夏几次惊恐发作之后,她相信了自己的女儿。有一次,小夏和妈妈走在路上,突然碰到一个眼神,特别像小夏爸爸,小夏一下子被吓住了,蹲在地上,浑身发软,走不动路。

小夏爸爸愤怒到极致,他对小夏妈妈说,我们再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养废了。小夏妈妈不同意,说这个孩子都没养好。小夏爸爸说,那我们离婚吧,你守着她过。实际上,他又不是真的想要离婚,他只是想赶紧摆脱这样的情况。以至于后来小夏一旦有状态,需要找他的时候,他就会说,不就三千块钱一个月吗,把你送到精神病院,我养你一辈子。

在滨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一间普通病房,四人间,一个月三千块钱。

小夏在补习班住了将近一年。冬天的头几个月,小夏很少上课,阿叔以他的方式给她进行心理治疗,带她出去玩,陪她吃饭,和她聊天,和补习班的小朋友们一起做活动。她给阿叔讲,她在精神病院住着的时候,很多时候都吓死了,尤其是晚上,有人不停地走动,她害怕极了,她想让爸妈把她接回去,她爸妈不同意。

春天时,小夏开始在补习班正常上课,阿叔给她约法三章,在补习班不能抽烟,不能说脏话,不能站起来就走。她都做到了。

那是2018年冬天。

2019年夏天,小夏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

2021年夏天,小夏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专院校,学习旅游管理专业。

2024年春天,大专的第三年,小夏在一家公司实习,老板和同事都很认同她的能力,毕业后她就留在了那里。前不久,她给阿叔打电话,说她转为公司正式员工并成为其中一家分店的店长,老板非常欣赏她,觉得她有思路、有想法,也能付诸实践。她要请阿叔吃饭,阿叔很开心地答应了。

小夏订了一家阿叔最爱吃的本地馆子。馆子规模不大,菜很地道。

小夏很瘦,个子高挑,穿着短夹克、羊毛短裙,长长的黑色筒袜和黑色小皮鞋,脸上的妆很浓,黑眼圈,长睫毛,浓厚的口红,斜裁的刘海遮住一半眼睛。整个妆容看起来很时尚,有点阴郁,也很酷。

她和阿叔迅速谈起她的工作,谈旅游旺季来临她们公司推出的新项目,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她的策划。

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她爸爸那里。小夏说她爸爸知道她被

公司留下任职,就给她妈妈打电话,让她妈妈问她要老板的电话、同事的电话、公司的地址,他说这个公司怕不靠谱,他要去了解下实际情况。小夏非常愤怒,她说他从来都不信任我,他肯定在想那家公司不怎么样,否则怎么会把我看成宝贝。

小夏从谈起她爸爸开始,就没有再动筷子,阿叔把菜夹到她盘子里,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拿起筷子,在说话时,又把筷子放了下来。认真观察会发现,并非小夏的妆容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而是她的面部本来就像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根本化不开,感觉她的内部曾经遭受过创伤,这创伤仍然没有恢复。这在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眼神中都能流露出来。当然,这只是了解内情的人的感觉,如果陌生人来看的话,可能只会觉得小夏的眼神太过犀利,面部一点不柔和,但也意外地使她身上有某种领导气质。

在长达一年的朝夕相处中,丰丽是最能敏锐感受她内心变化的人。她看过小夏画的水彩画,画风无不黑暗、凄厉、怪诞。有一幅关于自杀的主题特别让人无法忘记。一个小人吊在房间的正中央,周围全是灰色的、黑色的和凌乱的色块,能感受到作者在作画时内心的狂乱与愤怒。

小夏从精神病院出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除了见到爸爸会惊恐发作,甚至不能提她爸爸的名字,否则她就尖叫、大骂、情绪失控。

阿叔告诉她,你和爸爸之间可以完全隔离开,你没必要非要他来,没必要非得见他。阿叔说的“隔离”既是物理隔离,更多地是指心理上的隔离,就是在心理上和情感上完全摒弃这个人,就当这个人不存在。不要想着他伤害了你、他抛弃了你、他不信任你等等,不要对他有任何期待,他和你完全无关。在心理上和爸爸之间竖起一道墙,不让他再影响你的情绪。在这里,没有对错,一切都以孩子的内心为第一位。阿叔不管“隔离”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由奥地利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创立,是精神分析学派的核心理论体系。其核心观点包括潜意识理论、人格结构理论以及自由联想、梦的解析、移情分析等治疗方法。]的理论,还是什么心理学概念,他完全从最实用和可实践性的角度来理解这一词语。

听小夏说到小夏爸爸要她公司地址和老板电话时,阿叔对小夏说,你该怎么做怎么做。如果不想见你爸爸,那就仍然把他隔离开。他说什么都和你无关,你不去回应他就是,不要受他影响。

小夏说,我不想再和爸爸产生什么关联,我和他唯一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觉得他一点问题也没有,而我是个神经病。如果我去找他,他觉得我是应该的;如果我不去找他,那我就是神经病。我是你爹,你就得听我的。我妈说他还是爱我的,只是方式不一样,但是我根本不觉得他爱我。他对我的伤害和好是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我不需要这百分之一。就算他有,也只占百分之一,有没有不重要了。他爱我,我也不在意了,他不会温暖到我。他经常说,我给你吃喝,你就应该回馈我。我说你养我是应该的,谁让你生了我。十八岁以前你就应该养我,你有义务养我,我不会为此感谢你。他从始至终都觉得我欠他的,他一直强调这一点。

小夏说,我深知他是怎样的人,他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即使他改变一些,我也知道他是假装的,他还会变回去,我会更生气。因为他会认为他为我妥协了,我更欠他了。

小夏和妈妈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她觉得她很难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这些艰难,是妈妈带给她的。从她记事起,就是妈妈在说爸爸不好,各种诋毁。她谈过两个男朋友,也希望在一起,却总

是谈两三个月就分手。她心里看不起所有男的,这一点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每次见到妈妈,她都好像受了什么诱惑似的,会把自己和男朋友交往的过程一点一滴讲给妈妈,然后母女两个再去共同诋毁那个男的,一直到最后分手。她和男朋友的相处模式不自觉之中又变成了她爸妈相处的模式。她讨厌极了这一点,却又无可奈何。

阿叔认为,隔离不是无情,更不是让孩子不孝,这是给孩子一个自我防御的机制。孩子是家庭关系中最脆弱的一方,很难自我保护,极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当家庭关系不能有效、正向运转的时候,孩子能用这一机制排除不利因素,让自己少受伤害,这样才有力量往前走。小夏妈妈一直在给小夏强调,你爸是爱你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对。但是对孩子而言,她根本感受不到他的爱,她感受到的只是惊恐。小夏爸爸在生活中是个正常人,但是在小夏这里,是个比走夜路碰到活尸还可怕的事物。所以,在她还在成长过程中时,隔离是最好的方法。没必要一定去给孩子做思想工作强迫孩子改变,不要把亲情放在孩子的终身成长之上。作为成人的家长都不改变自己,为什么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必须改变自己呢?当有一天她释怀的时候,说明他对她没有影响了,那就可以和解了。

丰丽对此也有自己的体会。她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家长在她面前说假话。那些统计信息只能作为参考,他们从不说实话,不诚实,还会美化自己的言行。他们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和自己做的完全是两回事,完全的两面派。像小夏爸爸那种有极端行为的家长很多,打骂孩子,体罚孩子,冷暴力孩子,比比皆是。尤其是孩子不好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所谓的不好就是学习不好,行为超出了家长的想象。小夏爸爸打小夏是因为她去酒吧,敏敏妈狂扇敏敏耳光是因为敏敏不去学校。他们好像是在用不正确的方式教育孩子,实际上,他们都是在泄私愤。但是,如果你说他们不爱孩子,他们会非常愤怒,他们会说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孩子吗?

但那是爱吗?丰丽有时候看着情绪激动的家长,心里会默默反问一句。

小夏脸上的阴郁,那种化不开的表情,几乎是一种不祥之兆。

会面仍然安排在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阿叔去的时候,桌子周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班主任王老师,心理老师张老师,年级主任田老师,小正妈,还有一个是家委会会长李女士,另外还有一个初三女生,也被安排坐在桌子旁边。小女生脸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她说是老师让她来的,让她听听,因为她平时爱玩手机,经常迟到,不写作业。

家委会会长李女士看起来非常年轻干练,她自我介绍说自己也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开有一个工作室,然后就直奔主题。

她说现在家长们必须要一个说法,否则就要联名到教育局告状。要么,小正离开这个班级,要么,学校要保证我们的五十几个孩子能够接受正当的四十分钟课堂教育。

李女士说,现在,全班的家长都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理小正,不管是在课上还是课下,就是要孤立他,让他自己不自在,让他心里害怕。其实,不用家长说,孩子们已经在孤立他。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一直在一个班里,班里几乎每个孩子都挨过小正的打,家长到学校反映也没什么效果,小正家这边是只要我孩子不挨打就行,态度非常敷衍。更何况,因为他的存在,家长们还必须给自己的孩子灌输一些不好的东西,家长们也不想当坏人。家长们等不了了。他孩子有病,就得去看病,不能在这里耽误,耽误自己孩子,也耽误大家。小正妈总说她孩子需要爱,不要孤立她儿子,可是,我们的孩子呢,就该倒霉?你不能因为你的孩子有病就拉我们孩子的后腿。

田老师在旁边打哈哈,安抚李女士,说,我们现在不是正在想办法嘛,你看,我们还请了专家来。小正妈现在也在积极想办法。

我不认为小正妈真的在想办法。李女士特别干脆地截断了年级主任的话,说,她都想了几年了,想出来没有?她是在拖,反正就这一年了,拖到最后,混毕业了。可是,我们这五十几个孩子的前途谁管啊?她孩子有病,谁一看都能看出来,心理、生理上都有病,她去给孩子看啊。你让王老师说说,孩子们和老师们都已经非常厌烦了,都受不了了。小正还在背后说王老师坏话,王老师都知道。这种人格本身就有问题。

李女士的话尖刻犀利,她把班主任王老师也拉了进来,作为自己的同盟。

王老师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有年级主任在前面,轮不到她来表态。张老师的存在感更弱,她的眼神游移,不确定自己应该给出什么样的表情。小女孩看着如此紧张的气氛,有点害怕起来,低声问身边的张老师,这是要火拼?张老师想笑又不敢笑,无奈地回答她,你真是游戏打多了吧!

小正妈脸上显出委屈的表情,满脸苍白,眼睛里包着泪水,对会长李女士的严厉指责不反驳,也不回应。她的表情是一个长期处于下风的弱者的表情,示弱,装糊涂。但她紧闭的嘴巴似乎又在告诉大家:只要我不主动说出退学,你又其奈我何。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的示弱、哭泣是真诚的,她走投无路了。但这种驱逐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她在用一种熟练且有用的方式应对。

田老师一边起来给大家续茶,一边说,学校一直在积极想办法,之前也想过把小正爷爷奶奶请过来,就孩子的教育问题聊一聊,可是小正妈不同意,我们也不能违背家长的意愿,他们之间的矛盾还得自己解决。

我见过爷爷奶奶,那都鼻孔朝天,觉得自己孙子优秀得不得了,还到处炫耀呢。会长李女士对小正爷爷奶奶非常不屑,她认为即使他们来也于事无补,反而有可能让事情更加麻烦。

李女士说,如果小正不愿意离开班级,我们家委会还有一个方案,可以把小正放教师办公室里,老师在课后一对一地给小正补课。这样,他既上课了,又不影响班级同学。

田老师说,这肯定不行,老师本身教学任务就非常重了,肯定不能再付出额外的时间去单独教小正。再说,如果这样,那和小正休学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再不然还有一个方案。李女士马上接住田老师的话茬儿,说,我们家长知道小正妈妈还要上班挣钱,就不指望她来长期陪读了,但是,我们可以雇一个人,我们自己花钱,班里有个家长是部队退伍的,他愿意帮忙找一个退伍军人来陪读。上课坐在小正旁边,给他造成一种威慑,看他敢不敢捣乱。我们家长一人一月一百块钱,一个月五千,也差不多,能负担得住。如果小正妈妈愿意再负担一些,那就更好,更容易找人。

李女士把话说完,目光灼灼,紧盯着大家,看大家的表情变化。这才是今天她的最终方案。她知道,让小正休学太难,之前他们和小正妈已经来回了很多回合,小正妈就像一堆烂泥,你怎么戳,我就不动。一对一教学也不可能长期持续,没有哪个老师能够长期给小正补课,而小正也不可能天天坐在教师办公室。最佳方案就是家长们破点财,一年也就一千多,但是把这个“毒瘤”给解决了。

大家被李女士的最后方案给惊住了,一时间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女士从一开始就主导了这次见面,她下定决心要让小正妈妈接受一个结果,让学校同意这个方案。她一口气摆出三个方案,一个比一个严谨,一个比一个切合实际,似乎在步步退让,实际上却是在步步紧逼。

这个场面,就像一个猎手,面对猎物,势在必得。

这个猎物是小正,今年十二岁。

校长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进来就连声说抱歉,说开会耽误了

他的到来缓解了大家紧张和对峙的情绪。他张罗着换了一次新茶,又给阿叔介绍家委会会长李女士,年级主任田老师,介绍那个一直旁听的小姑娘,也是个问题少年。这个小姑娘打游戏打到茶饭不思、不眠不休,说她坐在班里也在想游戏的事情。问她觉得自己有问题吗?说没有啊,我就是爱打个游戏。她的声音很低,生怕别人关注到她的存在。可校长偏偏把她拉出来,也许是想拿她来转移下大家的注意力。他又问李女士怎么老公没有来,然后给阿叔介绍李女士的老公是一个什么企业的老板,企业做得非常大之类的。

会议变成了聊天,也意味着今天将不会有任何结果。那么,昨天做的预热,今天李女士一上来就压下来的气势和铺垫的氛围,都将变得无用。王老师和田老师无奈地看着校长,欲言又止。她们不明白校长的用意,也无法知道,校长把阿叔请来,并不是让他来解决问题的,只是让李女士有个宣泄的出口。事情很难改变,只能走一天算一天。他做校长这么多年,这是他最大的体会。可惜,他面对的是一心想要胜利的会长和一个顽固的理想主义的老同学。

李女士说,校长刚才你没到,我们正在想办法,我们家长愿意出钱,来帮助学校解决问题,也希望学校能够听到家长的心声。

在这之前,阿叔一直没有插话。但是,可以看出,他的情绪越来越差,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他突然问李女士,语气不太友善,甚至还带着点讽刺意味。会长你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在哪儿,改天我去拜访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大家,当他想宣讲什么的时候,他总是无意识地先站起来,半弯着腰,手扶着桌子,说,我觉得大家还没弄清一个问题,小正的症结到底在哪儿?我上次来提出这一点,没人响应,这次还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弄不清问题,就在这儿出方案,这方案只能把孩子害了。

阿叔继续说,现在表面的情况是,班主任、学校已经安抚不住家长,他们要求别浪费自己孩子的时间,要求给自己孩子一个好的教育环境,这没错。但我觉得完全隔离小正是不可能的,且不论这么做有多离谱,有一点就很难做到,即使家长再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要和小正玩,总会有几个孩子响应,响应的孩子就是小正的市场。

我们有没有想过,孩子实际上都是一个个个体,每一个个体是不一样的,必须要有个性化教育。不光有外因,还有内因。每棵树不一样,他是苹果树,你非按梨树养,他怎么能长好?对于小正,更应该这样。小正很聪明,反应快,但是,注意力持久不了,长期注意力缺乏,结构性差,自我管理能力很弱。这是多动症的典型症状。我还是建议小正妈妈认真到医院查一查,这样才能有针对性。一味让孩子留在学校不但没什么好处,说不定最后还害了孩子。他被长期社会性隔离,肯定会对别人产生怨恨、嫉妒心理,到最后滋生更大的仇恨心理。他对妈妈说班主任对他不好,就是一种怨恨心理。

校长赞赏地看着阿叔,又环视了一圈,然后对小正妈妈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我老同学说得很对,哪怕是家长们也都抱着善意。我相信会长今天也不是带着恶意来的,但是,小正本身的问题还得解决。小正妈妈,你还是回去和爷爷奶奶正面交流一下,可以把小正带到大医院再看看,小正爷爷奶奶肯定有资源,然后,我们对症下药。从学校立场来说,我们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孩子,孩子是祖国的未来,王老师虽说心里有委屈,可是,你看,对小正的关心一点也不少,老师们虽说因为小正工作量大了许多,但也没谁说就不让小正上课,学校肯定是尽最大努力帮助每一个孩子。

校长最后打起了官腔。家委会会长李女士讪笑一下,似乎为自己的咄咄逼人不好意思,阿叔的慷慨陈词也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听起来好听但没什么作用的演讲。谁不知道个性化教育好,但是,中国这么多孩子,怎么可能分类教育?王老师和田老师无奈地看着校长,因为她们知道,这个事情还会继续拉扯下去,家长们不会善罢甘休,小正妈不会坐以待毙,她们的工作量还得无穷尽地增加。

那天阿叔没有明说,他说的个性化教育并非让学校给他个性化教育,学校不可能做到给每个孩子因材施教,也没有具体的政策对多动症孩子进行怎样的帮助。他指的是他能给予小正个性化教育,他希望小正来他的补习班并进行心理咨询。对此,他非常自信,他有很多成功案例,他认为他完全有能力改造出一个全新的小正。最起码,不像现在的小正,被隔离、被排斥、被驱逐。阿叔认为他可以帮他,给小正最适合他的教育方式,并且培养出一个能够独立生活和健康的小正。

阿叔说话特别直接,甚至可以说得上难听,那天他并没有批判学校和会长李女士的做法,因为他觉得批判无用,就像他所说的,问题的关键是小正的问题到底在哪儿。家长们忙着驱逐小正,小正妈妈疲于应付,学校难得糊涂,到最后,小正到底为何成了这样子,反而成了被忽略的问题。阿叔很清楚,小正如果继续待在学校,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这个孩子必然会被毁掉。学校不可能拯救孩子,小正妈妈也拯救不了孩子。他觉得只有到他那里,可能才会有丁点儿希望。但是,在小正面临被驱逐的情形下,作为课外补习班机构负责人的阿叔难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

小正妈妈在约定的时间来到阿叔办公室。上次见面结束的时候,校长反复嘱咐小正妈妈一定要和阿叔深入聊聊小正的情况。他告诉小正妈妈,阿叔是专家,培养过很多这样的孩子,现在许多孩子已经走上社会,找到自己能够从事的职业,并且干得不错。校长这样说时,阿叔在一旁咧着嘴笑,他知道校长并不是为他拉客户,而是急于把小正推出来,如果小正妈妈同意小正暂时休学,到阿叔的补习班学习,那简直皆大欢喜了。

在和小正妈谈话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阿叔崩溃了。

为了打动小正妈妈,他以自己的外甥小光为例讲了一遍他如何教育外甥的故事,现在他的外甥已经成为一个店的店长,销售业绩特别好。又不惜拿自己的过去做解剖。他也是多动症患者,但是,他对自己的优势、劣势非常了解,会避开自己的弱项,加强自己的强项,他有一套完整的、科学的治疗方法,完全可以适用于小正。

小正妈妈的眼睛发亮,在听到小光的故事时,充满了希望和向往。在听到阿叔的故事时,眼睛里则充满不可思议,她不相信阿叔是多动症患者,一个有多动症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大的成就?可是,一提到让小正来他的补习班,她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她不正面回答阿叔的问题。当阿叔说到是否爷爷奶奶的工作太难做,他可以去见爷爷奶奶时,小正妈妈坚决摇摇头。她不可能冒这个风险。

而提到小正的爸爸,她则一脸苦笑。阿叔问小正妈妈是否到大的医院给小正看过,小正妈妈则支支吾吾,又开始老生常谈,比如小正三四年级学习还是不错的,他一点也不乱扔东西,书摆得很整齐,等等,小正不是多动症患者。阿叔说你没有看到你孩子听课只能听三五分钟,做题也最多坚持几分钟吗?他随时跑过去和同学说话,不管是不是在上课,完全冲动型,他在座位上完全是坐立不安,不停发出声音,这都是多动症的典型表现。

小正妈妈的眼泪又出来了,嘴巴紧闭着,一句话不说。阿叔说你是不是经济上有困难,没关系,我按照最低费用来收,我不按照心理咨询来收费,只按补习收费,这样你至多交一半的钱,你看怎样?

小正妈妈低声嘟囔着,说,他爷爷奶奶肯定不愿意,小正得上学。

阿叔已经处于出离愤怒的状态了。他不理解的是,问题如此清晰,解决的办法如此简单,为什么小正妈妈连试都不愿意试?更何况,他向小正妈妈做了保证,如果小正想回学校的话,他可以随时给校长说情,让小正回去。

他愤怒于小正妈的迟钝和不可救药的顽固。他把她引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是想再次告诉她,如果孩子仍然待在学校,将没有任何出路,并且会导致孩子将来极端偏激,走向反社会人格。那个被隔离出来的“孤岛”还不够凄惨吗?他给小正妈讲小正可见的悲惨的未来,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小正妈妈双手交叉紧紧捂着背包的姿势,就像捂住自己现有的观念,一点也不肯放开。

发怒中的阿叔看起来就像一个搞传销的,他不修边幅,语言过于激烈,声音过大,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希望听众认同自己的观点,忘情之时唾沫会飞得很远,常常把听的人弄得不知所措,急于逃走,又被他严厉的话语所震慑。面对木讷的小正妈,他急得浑身冒汗,双目圆睁,恨不得把书扔到她身上,让她清醒。这时候的阿叔根本不愿意共情小正妈妈,他见过太多的家长,在犹疑和思维惯性之中,错过帮助孩子的最佳时机。他觉得这样的家长不值得共情。任何难处在孩子成长面前都应该退到后面,因为孩子的成长是一次性的,而生命又是活生生的生命,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下坠?虽然他每周二周六晚上都免费举办家长会,为家长解惑,但骨子里,他对家长是悲观的。因此,他对这些孩子的前途也是悲观的。他觉得他空荡荡的补习班就是一个悲观的象征,他看到那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可是,他拉不过来一个学生。他亲眼看着李工的孩子,已经走出家门,来到他的办公室,坐在教室里,哪怕什么也不干,可是他走出家门了,他欣喜万分,小心翼翼,呵护着,每天一点一点增加孩子来教室的时间。可是,孩子妈妈的一番操作使得他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孩子重新又回到了房间里,再也不出来。

他就像堂吉诃德,手持长矛,却无处可刺;有时看过去,他又像一个孤独的演员,在舞台上独自悲愤地表演,台下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观众。

他想说,小正妈妈也是凶手,和所有人,和社会上所有的成见一起,参与到对小正的驱逐之中。可是,谁又能说,阿叔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上一章:轻与重 下一章:去你的...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