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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逐1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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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攻。 阿叔给他的校长老同学打了电话之后,非常开心。他终于开始了他事业复兴大计的第一步。阿叔补习班在滨海曾经非常出名,以“收留差生并承诺学生考上高中和大学”为口号,十几年来招收并培养了几百名学生,绝大部分都实现了目标。他同时也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一开始义务为来他这里补习的学生进行心理指导,之后也进行有偿心理咨询。国家“双减”政策实施之后,补习班的学生骤减,他的事业也因此变得摇摇欲坠。 老同学是一所私立中学的校长,非常认同阿叔关于目前中小学生精神和心理问题的判断,并说他目前正在处理一个非常棘手的事情,应该是个很好的案例,欢迎阿叔前来学校参观、了解,并给他们出谋划策。阿叔还不知道他的老同学焦头烂额,正等待一个契机,把目前胶着的情况撕开一个口子。 这是一所在滨海市相当出名的私立中学,小初高连读,高中实验班学生重点大学的升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这使得学校的社会声誉极好,家长趋之若鹜。 第二天,阿叔来到学校,进到六年级一班听课。 教室布局怪异。阿叔一进来就看到了。桌椅竖排八行,横排七列,前面都整整齐齐,但是,在教室的最左后方,一个学生和一个大人各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的左边是墙壁,前边三张桌子没有学生,右边两张桌子也没有学生。两个人坐在那里,就像坐在一个孤岛上一样,周围空荡荡的。 班主任王老师告诉阿叔,学校要求孩子的妈妈这几天必须来陪读。这孩子,也就是小正,太扰乱班级秩序了,已经有家长来学校反复告状了。 小正妈穿黑色小套裙,戴一条长长的琥珀吊坠,头发齐肩,脸庞秀丽,看起来富贵优越,但是表情却非常不自然,给人一种强撑尊严的感觉。小正长得和她很像,眼睛圆圆的,看起来虎头虎脑,非常结实。 这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算式的运用,每讲几道题,就会出一道题让学生自己演算,老师下来四处走动看看学生的演算结果,并随时给予纠正。 课堂鸦雀无声。学生都在认真算题。唯有小正隔一段时间就发出响亮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感冒或者是鼻炎,鼻子被堵塞,痰被卡在喉间,很难受很痛苦。 小正妈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小正,小正并没有回应妈妈,拿着笔,好像在算题,但笔却只是在纸上乱画,隔一会儿就抽动鼻子,往里吸气,再往外咳,声音不大不小,足以传到每个学生和老师的耳中。但是,老师和学生都没有扭过头看小正一眼,就好像这让人难受的声音不存在,小正也不存在。 然后是写练习册的时间。妈妈帮小正拿出练习册,翻到老师指定的页面。小正一边玩圆珠笔和纸,一边发出声响。过了一会,小正开始做题。妈妈在一旁帮他收拾他弄乱的桌子。写了几分钟,小正又开始玩。在这期间,他一直保持着间隔几分钟鼻子就发出声音的频率,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回荡,虽然不能说完全影响课堂,但至少,那是让人非常不愉快的噪声。老师一直没有阻止小正,小正妈妈阻止几次,也只是象征性的。 下课之后,王老师把阿叔、小正妈妈迎到办公室,学校的心理老师张老师已经在那里等着大家。 王老师将近六十岁,退休后被返聘回来,曾经获得过市优秀教师的称号,做班主任也将近三十年。她的表情一直非常凝重,和阿叔说话、招呼大家,只是带着勉为其难的笑容。小正妈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家后面,也是勉强的笑容。 王老师说,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带这个孩子,如今已经三年,对他都是包容、理解。小正很善良,爱帮助同学,助人为乐做得很好。前几年学业轻一些,我是拖着他往前走,都还可以。王老师语调缓慢,带着情绪,夸小正的时候不大情愿,给人的感觉是小正的优点是她绞尽脑汁才想到的,只是为了一个体面的开头。 王老师继续说,小正不是不想改变,更多的是管不住自己。正在上课,他会从后面爬到前面,边爬边给这个同学那个同学送东西,然后再爬回去。他引得班级骚乱,自己像没事人一样,一会儿给这个同学飞个眼,给那个同学示个意。大家都在上课,他一会儿叠个纸飞机,在班里乱掷乱飞,同学们都去抓他的纸飞机;一会儿去捶一下同学的肩膀,不停地去招惹人家。从六年级开始,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开始了,他对我的教育开始不那么接受,还会误解我对他的关爱。他回去和妈妈说我老批评他,他妈妈也信,给我打电话说,王老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孩子,你不够爱孩子。我听了都想哭出来。孩子不能准确体会老师对他的关爱,你作为妈妈也这样,我能不伤心吗?我内心挺爱这个孩子的,我也想他好。 小正妈妈说,王老师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埋怨你,咱们关系一直很好,我一直很感谢你对小正的教育。主要是老批评孩子,时间长了孩子感觉老被排斥,他就越逆反。 王老师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说,小正妈妈,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他被排斥,而是家长们不愿意了。家长们情绪非常激烈,觉得他耽误自己孩子,人家心疼自己孩子,上课多宝贵的时间,你在那儿作怪影响大家。这个班学生成绩都挺好的,马上要小升初了,谁也不愿意自己孩子被耽误啊。你看家长们给我发的语音和短信,我每天早晨起来都要遭受信息轰炸,一长串一长串,血压都上来了。我承受好几方压力,谁都找我,谁都不满意,我都想着今年干完我就不干了,实在是没办法。 王老师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大家展示自己手机上大段的语音和微信,都是六十秒的,一段接一段,有许多还是未听的,估计王老师根本听不过来,也知道大致内容是什么。 小正妈妈脸上显出尴尬的表情,说,我都批评小正了,不让他在上课时间打扰同学,他也答应了。 王老师脸上始终都是非常不高兴的表情,能感觉出来她内心烦躁,她反复强调说,主要是家长情绪比较激动,你作为妈妈,可以等孩子慢慢成长,但是其他孩子的妈妈,人家等不了。这对人家也不公平。 小正妈妈说,你多鼓励鼓励他,他会好一些的,他还是知道好坏的,知道你对他好。 王老师说,三四年级的时候还可以,经常奖励他小红花,还能约束他一下,但是到了六年级之后,这种奖励根本不起作用,并且说你别拿这事威胁我。 王老师和小正妈妈几乎要吵起来。 因为有了阿叔作为第三方的存在,王老师和小正妈妈似乎都找到了倾诉对象,或者都找到了可以把自己的内心诉求说出来的机会。 可是,阿叔对她们说的都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在小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老师认为孩子家长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教育方式互相冲突,这导致小正在成长过程中出现价值观和行为偏差。 一说到这里,小正妈马上插话,神情颇为自豪,说,小正爷爷是博士生导师,奶奶也是高级工程师,叔叔是单位领导,都是高级 知识分子。 王老师瞥了小正妈一眼,很有内情的样子,说,就是这样才有问题,周末爷爷奶奶一套方法,周一至周五妈妈那里又是一套方 法,完全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说难听点,爷爷奶奶看不上妈妈,两边打架,最后孩子根本不知道对错。 小正妈不说话了。王老师毫不客气地暴露了她的家庭隐私,她有些挂不住脸。 阿叔问小正妈,孩子到医院看过吗? 小正妈说看过了,儿童医院看过,心理咨询师也看过,有点多动,但没到“症”的地步,医生说孩子心理上的问题大于物理意义上的“多动”。 张老师在一旁插话说,我和他聊过,也观察过他,这孩子应该在心理上多少还是有点问题。 王老师认为小正还是有些多动倾向。就譬如最近一次事件,学校要在操场上开国庆大会,还要航拍视频,王老师集合前在教室里反复告诫同学们要守纪律听指挥,也单独把小正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下午的大会很重要,一定站好位置,不要乱跑。可是,学生们在操场排好队,一切准备好,小飞机就要飞过来时,小正从后排走到前面,像逛大街一样,来回走,王老师拉住他说,今天很重要,你看学校领导和老师都不动,你也别动,飞机马上要过来了。小正挣着肩膀,非要往前走。 小正妈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话说,小正不是想捣乱,他告诉我,他是看到前面同学站出行了,他想提醒那个同学。 王老师生气地说,小正妈,那是他和你这样说。我跟他三年多了,我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转向阿叔说,你是专家,我目前也很迷茫。我也想请您指导一下,怎么样才能做到妈妈也满意,其他家长也满意,学校也满意?假如妈妈一直在教室陪着,这可以吗? 阿叔认为这是最差的方法。小正妈已经告诉大家小正根本不愿意妈妈来学校,他一直要赶她走。即使小正妈能一直陪着小正,这个陪伴过程其实也是把孩子完全孤立了起来,他更没有机会和其他同学交往,时间久了之后,这种物理性隔离就变成了心理隔离,小正更无法融入大集体,他会产生抗拒心理,会有怨恨,最终可能会产生反社会心理。 小正妈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脊梁向下弯曲,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一边竭力压抑着自己,一边断断续续地辩解。她的声音很低,有点模糊和虚弱。她说小正还是不错的,他数学都得过八十多分,他爷爷奶奶每周都给他补课。 小正爷爷不是在教育界吗?他的叔叔也是领导,肯定会有办法的啊。王老师马上接住了小正妈的话,好像就等着这个机会。 小正妈摇了摇头,很苦涩的表情。突然间,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变大,似乎马上要号哭出来,她赶紧站起来,走到了门外。 房间里一片静寂。 过了一会儿,张老师说,小正妈妈也很难啊,她肯定不能和爷爷奶奶说,说了之后可能连孩子都没有了。其实小正的情况也还没有到不可管教的地步,还是得耐心。 王老师立马回了她一句,张老师你不能当烂好人。你不是班主任,不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你只管和他们聊聊天,聊完到教室了你知道他们是啥样? 小正妈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眼睛通红,她不好意思地看看大家,笑了一下。 阿叔说,小正妈,你还是应该再去医院看看,确诊一下,孩子是否有多动障碍[多动障碍、多动症,即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是一种以注意力无法持久集中、过度活跃和情绪易冲动为主症的神经发育障碍。常在儿童时期发病,多数在学龄前期开始出现,主要分为儿童青少年ADHD 和成人ADHD两种类型。]或者其他心理问题,这样才有针对性。 小正妈急切地说,孩子已经看过了,肯定没问题。 有问题不是坏事,小正处于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让小正上学。但是,如果确诊是多动症,那就有具体的针对方案。你当妈妈的必须得搞清楚,不然,你会耽误孩子一生。 阿叔的声音开始稍微有点高了,他脾气急躁,尤其是遇到思想僵化和心态封闭的家长时,他往往表现得犀利无情。 下午第一节课,阿叔又去教室旁听。小正妈暂时有事,没有在教室陪伴小正。小正一个人坐在被圈起来的位置,四周空荡。他仍然在用鼻子发出声音,一边玩着手中的笔,一边四处看。一整节课下来,老师没有理过他,学生也没有扭头看过他,他一个人自娱自乐,只有鼻子发出的声音在教室响亮地回荡。 校长老同学中午和阿叔一起吃饭,校长了解小正一家更多的事情。 小正妈和小正爸认识的时候,小正妈只是一个保险销售员,工资很低。小正的爷爷奶奶叔叔一整个家族都非常反对他们结婚,原因只有一点,就是小正妈出身太低,不配他们这个高知家庭,将来无法很好地教育后代。实际上,小正爸从来没有稳定工作,多数时间在家里“啃老”。新婚当晚,因为彩礼的问题,小正爸和小正妈大吵一架,第二天两个人就去办了离婚。但是,那个时候,小正妈已经怀孕,她不愿意打掉孩子。小正爸一家一直认为这是小正妈的阴谋,想用孩子来夺取他们家的财产。 孩子出生之后,爷爷奶奶积极介人,这本来是好事,爷爷奶奶愿意教育孩子,愿意出钱给孩子买最好的玩具、衣服,带孩子出去旅游,给孩子报各种兴趣班和培训班,等等,但是,他们要求小正妈也付出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金钱去照顾小正。小正妈家是农村的,没有人支援她,她必须努力工作,才能挣到一份工资去养小正,她不能保证时刻陪伴小正。这又成了小正妈的一条罪证。 校长说,真正的矛盾在于小正上学之后。小正每周末去爷爷奶奶那边,听爷爷奶奶讲妈妈如何不好,久而久之,他也会指责妈妈,跟着爷爷奶奶看不起自己妈妈。小正妈不敢说什么,因为她还要依赖爷爷奶奶给小正付高昂的学费和培训班的费用。 学校一直想请小正的爷爷奶奶过来,谈一谈小正的教育问题,小正妈强烈反对,她害怕他们知道小正的情况,她会失去监护权。校长给阿叔说,其实,这个孩子现在已经不适合在这里上学,私立学校的家长都非常追求成绩,小正在这里,的的确确影响了其他孩子上课,影响了整个班级的氛围,家长不愿意是肯定的。 当然,我啥也不能说,我只能是协调,这不是把你给请来了嘛。校长老同学最后总结发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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