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我跟茱莉几乎一直都住在奥基德街上。从大型家具行往对街的方向望去，展现在眼前的是胡同市集。即使远道而来的旅人四处张望，将自己是外地人的身份昭告天下，或即使我们在摊贩之间追赶跑跳，也无法引起旁人一丝一毫的侧目，这个路口就是如此喧嚣繁闹。也许，这条街上的嘈杂与悠闲达成的绝妙平衡，足以使人们将注意力从我们身上转移到他处。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推车倾斜，上头装着资材的箱子变得东倒西歪，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车，茱莉则是避开那些商人的视线，顺手牵羊了一些苹果或是面包之类的食物。我们俩舍弃散发冰箱怪味的罐头料理，转而以偷来的食物填饱肚子。每日深夜，母亲带着满脸疲惫回到家后，看到冰箱中丝毫没有减少的食物也不感到讶异。我们有好几次差点被摊贩抓到，但多亏茱莉敏捷的身手——即使被发现手上握着柳橙，也能让整件事看起来像某种巧合——让我们数次从险境中脱身。

唯独那次，我们被市场入口的哈密瓜商人逮住了。

那天，我们对一切都感到信心十足，甚至完全没想过会被发现。过程就如同我们俩往常所做的那样，所以，当我们以为哈密瓜商人的视线正转向别处，茱莉悄悄拿起哈密瓜的瞬间，那哈密瓜商人就像是伺机已久，立刻紧紧握住茱莉的手腕。哈密瓜的体积过于庞大，无法一下子完全塞进茱莉的上衣里面。就算想要含糊其辞，眼下的情况也难以装傻，我们全身僵硬地愣在原地，慌张地眨着双眼，不能动弹。现在应该要说些什么？是不是要马上逃跑？他要是向警察告发我们，到时该怎么办？

就在我们深陷苦恼之际，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哈密瓜商人一手握着茱莉的手腕，另一手使劲抢过哈密瓜后，便放开了茱莉。

就这样而已。不知所措的茱莉转头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而那哈密瓜商人显然已经对我们失去兴趣，他的视线转回了自己的摊车上。于是，我们连忙匆匆离去。

翌日，哈密瓜商人仍然在那个路口卖哈密瓜，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哈密瓜商人时不时就会把目光投向我们，甚至让我产生连我们去其他摊子偷水果的行为，也被他一一看在眼中的感觉，但他并未对此有所置喙。我每天都能意识到他的视线，直到我发现一个怪异现象。他每天在摊子上堆满的哈密瓜，竟然直到傍晚都没有一丝减少的迹象，仿佛市集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哈密瓜商人的摊子。有些商人上午还没过完，便已经把商品全部售罄收工，而哈密瓜商人总是待到晚市结束为止。来市集采购的人，大多对摊车上的哈密瓜视而不见，有些人手上提着大量物品匆忙路过，无意间撞到摊车后吓一跳，这才突然察觉到哈密瓜摊贩的存在，惊恐地为摔落在地上的哈密瓜道歉，并买下那些落地的哈密瓜后迅速离去。

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好像只有茱莉与我看得见哈密瓜商人。当我们小心翼翼地观察哈密瓜商人的同时，也战战兢兢地不让自己过于引人注目。然而，即便已经非常小心翼翼，却总是有种哈密瓜商人正在监视我们的错觉。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茱莉与我再次踏上奥基德街，却看到令人有些困惑的景象。在哈密瓜摊贩旁，正伫立着一名陌生的男子。这名男子穿着跟哈密瓜商人一模一样的服装，正在演奏小提琴。那人一手按着琴弦，另一手则用琴弓悠然划过琴身。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听小提琴演奏。在喧嚣的人潮中，小提琴拉出异常清晰又独特的旋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向身边瞥了一眼，看见茱莉也露出跟我相同的表情。

大部分进入市集路口的行人，都对哈密瓜商人及小提琴手毫无兴趣。虽然有极少数人会稍稍用眼角偷看演奏者，或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币想要打赏，但在小提琴手的面前并未放置乐器收纳箱或打赏箱，所以短暂地表现出好奇心的行人也只能在踌躇一阵后，继续往市场深处走去。我非常好奇，为什么哈密瓜商人没有将小提琴手赶得远远的。那位小提琴手几乎整个人挡住哈密瓜摊车，所以不要说是替哈密瓜买卖带来人潮了，根本就是在妨碍做生意。然而，哈密瓜商人仅以神秘难测的表情点着头，静静倾听眼前的小提琴演奏会。

茱莉与我舍不得提前离开这场演奏会，于是不停徊徘在市集路口附近，侧耳聆听那演奏的乐声。大部分的时间里，小提琴手都站在原地演奏音乐，偶尔会坐在椅子上稍事休息。街道变得萧条冷清，茱莉和我本来一直避免让哈密瓜商人注意到自己，此时鼓起勇气走近小提琴手。小提琴手将小提琴固定在下颚处，我们靠得非常近，看见他柔软舞动的手臂，以及在空中划出直线及曲线的琴弓。接着，当我们终于见到帽子下掩藏着的小提琴手容貌时……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茱莉惊讶地喊出声音。

哈密瓜商人及小提琴手同时将视线转向我们俩。不只茱莉，我也对眼前的画面感到惊愕不已。我脑中浮现想要从现场逃离的想法，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但在下一个瞬间，我的好奇心忽然涌现：为什么哈密瓜商人跟小提琴手长得一模一样？小提琴手一边将目光投向我们，一边优雅地结束了曲子的演奏，乐声停止后便迳自坐回轻便椅子上。无论是哈密瓜商人还是小提琴手，似乎都没有把我们赶走的打算，所以我刻意忽略我们曾经偷过哈密瓜的事实，厚着脸皮开口问道：

「请问你们两位是双胞胎吗？」

哈密瓜商人与小提琴手听完我的提问，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露出捉摸不定的神秘微笑，并再次转头看向我们。他们两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我仿佛正在观赏一组面对面映射的镜子，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受，我几乎要相信这两个人就是双胞胎。倘若他们不是双胞胎，五官长相、脸部肌肉的运作及表情不可能会如此相似。但是，哈密瓜商人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们是双胞胎吗？哈哈，虽然看起来像这么回事，但我们俩并不是双胞胎。」

「那你们是长得很像的亲兄弟吗？」

这次，轮到小提琴手回答我了。

「不。虽然我们也觉得彼此就像手足一样，实际上我们之间的关系比兄弟姐妹更加紧密。因为，我们彼此连结，同时也各自独立。」

茱莉与我一头雾水地朝对方看去。既不是双胞胎也不是亲兄弟，那么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为什么脸长得这么相像？

我们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哈密瓜商人与小提琴手也没有再开口多加解释。哈密瓜商人继续默默地销售他的哈密瓜，而小提琴手则是再次从椅子上起身，演奏起优美的旋律。然而，还是没有任何人对哈密瓜产生兴趣，行人都径直往商品更多的市集内部走去，为了聆听小提琴演奏而停驻于此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有。

闲适的午后时光静静流逝，橙橘色调的日暮霞光洒落，市集逐渐变得冷清。

我们俩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的小提琴演奏，哈密瓜浓郁香甜的味道飘散在空中。此时，市集中的摊贩开始接二连三地收拾摊子结束营业，直到伫足在路灯下缠绵许久、不愿分离的恋人都散尽为止，被夜色填满的街道上，只剩下家具行招牌的明亮灯光映照在哈密瓜摊车上。

茱莉与我起身，拂落衣服上沾黏的尘土。

「你们要回家了吗？」

哈密瓜商人叫住了我们。

「你们俩今天什么都没吃吧？这个给你们。虽然处理起来不太方便，但只要从中切一半，再把籽剔掉就可以吃了。」

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获得一颗哈密瓜。

「很开心你们能够把我们的演奏听到最后。」

我低头看向手中浑圆硕大的哈密瓜，就在我想开口道谢时，茱莉先一步开口说道：

「大叔，你刚才说的是『我们的演奏』对吧？可是明明就只有小提琴大叔一个人演奏而已啊！」

茱莉的一番话让哈密瓜商人满布皱纹的嘴角轻轻地扬起。

「那个人演奏小提琴，就等于我也演奏了小提琴哦。」

「为什么？」

「我们俩既不是双胞胎，也不是亲兄弟，而是同一个人存在于不同世界的不同版本。」

这句话让我跟茱莉面面相觑。

「别闹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闻言，哈密瓜商人及小提琴手同时笑了起来，然而令人讶异的是，这两人的笑容看上去一模一样。

「我在这个世界卖哈密瓜，而那家伙则在另外一个世界演奏小提琴。存在于某个世界里的我们，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并拥有『毫无成就』的共通点。此外，我们经常在这条街道上偶遇，我也曾经在这里碰到其他版本的我，但就我们俩相遇的次数最多。我们的相遇，就像是不经意闯进世界的缝隙中，那些不可避免的偶然。」

接着，换小提琴手开口。

「我们第一次认出彼此的时候只觉得很可笑。这个世界的我不过是个不受欢迎的小提琴手而已，而存在于其他世界的我，竟然也是个没什么生意头脑的哈密瓜商人。」

「不过，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不管是每天早晨拉着摊车到市场做生意还是演奏小提琴，都是我喜欢的事情，我家里还放着一把尘封已久的小提琴呢。我偶尔也会想像，如果我不是卖哈密瓜的商人，而是一个拉小提琴的乐手，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是啊，我也会想像，如果我不是个一事无成的小提琴手，而是个卖东西的商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两个男人一边如此说道，一边用同样的声音笑了起来，他们看起来似乎非常开心。茱莉与我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打转。我无法理解哈密瓜商人所说的「这不是一件坏事」。如果他们俩真的是同一个人，是一个在这个世界卖哈密瓜、另一个在其他世界拉小提琴的同一个人，那无论在哪个世界里都没什么成就，应该是件悲哀的事情才对。但是，这两个人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哈密瓜商人停下笑声，开口说道：

「来，两位小朋友。你们快回家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们沿着要亮不亮的路灯，踏上回家的归途，回程中茱莉与我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天晚上，我仰望双层床的上铺床板，陷入沉思中，茱莉就睡在上头。暗夜里，我仿佛能够听见不知从何处远方传来的小提琴乐音。我在凌晨时短暂地醒来，当我在深沉黑夜中翻身的同时，又再次听到低缓而轻柔的小提琴乐声，飞越静谧的黑夜传到我耳边。

早晨来临，我们俩顾不上唠唠叨叨的妈妈，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忙跑出家门。

「茱莉，妳也听到了吗？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声音！那个大叔一整晚都在拉小提琴吗？」

茱莉与我在哈密瓜商人每天都会拉着摊车做生意的路口等他，但是我们等了整整一上午，他都没有出现。午后，我们抱着碰运气的心情再次来到这里，但别说是哈密瓜商人的身影，甚至连他曾经来过的痕迹都没有。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

后来，我们在市集中漫步闲晃，不再从摊贩窃取苹果和面包之类的食物来吃，因为这一切都不再像以前那么有趣。然而，其他商人反而开始瞇起双眼，用怀疑的眼神提防我们。渐渐的，我们徘徊在奥基德街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奇怪的是，我依旧能够在那个街口闻到香甜的哈密瓜气味。还有不知从何处乘着晚风传来的小提琴乐声，仿佛也在我耳边缭绕。只是那个哈密瓜商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暑假结束后，我们没办法再去奥基德街。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口说道：

「那个大叔一定是去其他的世界，然后在那里卖哈密瓜了。」

听罢，茱莉点头同意，「没错，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