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来到帕希拉的家时，那里的前院摆满了仙人掌。我的视觉感应器一一识别仙人掌的品种，并将品种名称显示在讯息视窗中。天人掌、巨人柱、笛吹多肉、花座球属仙人掌、大棱柱属仙人掌……有高的、有矮的、有充满尖刺的、也有找不到任何一根刺的，全都混杂在一起。不计其数的仙人掌杂乱无章地栽种在庭院中，与其说这是仙人掌收藏家的庭院，倒比较像是某人误将缩小版的沙漠风景移植到城市中心。经过家门前的行人大部分都目不斜视，似乎已经对这个仙人掌庭院十分熟悉，但也有人的脚步会逐渐放缓，瞪大的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不禁感到怀疑，这个家的主人帕希拉无法接触到任何事物，该怎么照顾这些数目众多的仙人掌？接着，下一秒我幡然醒悟，管理这些仙人掌大概会变成我将来必须要做的事情。

甫一按下门铃，大门便立刻开启了。正如先前获得的情报，帕希拉家里的结构非常独特。才进到入口处，就能瞥见其中宛如迷宫的内部构造。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墙像波浪般移动着，当我前进时，玻璃墙便朝我的反方向远去。我从玄关处沿着通往客厅中央的道路前进，奇异的光景再次进入我的视野。隔着透明玻璃墙望去，那里陈列着多不胜数的仙人掌花盆，看来被仙人掌占据的空间不仅是庭院而已。我盯着一直延伸到客厅的仙人掌列队，同时对视觉感应器进行调整。来到客厅中央，我看见一张模样诡异的金属椅子，而帕希拉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我来自柯尔特机器人派遣中心。」

帕希拉看着我。往上高高梳起的深灰色头发、锐利如鹰的眼神、歪斜的嘴角，以及看似坚定的态度，还有与态度完全相反的蜷曲身体。感应器在极短时间内，便将帕希拉的脸庞与整体形态记录到系统中，并将其设定为我的拥有者。帕希拉身上穿着特殊材质的衣服，衣服发出窸窣作响的声音，感应器在进行辨识后告诉我，为了不让衣服直接触碰到帕希拉的皮肤，所以布料与肌肤之间隔着一些距离。接着感应器发出警告，从表情分析结果来看，帕希拉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太好。这时，帕希拉正喃喃自语着什么，位于我们俩之间的玻璃墙缓缓往上折叠。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帮助您做任何事。请您对我下达命令。」

我直视着帕希拉，等待他的命令。然而，帕希拉只是沉默地盯着我，没有打任何招呼，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我是帕希拉的第六台辅助机器人。在过去半年里，帕希拉已经换掉四台辅助机器人，那些机器人全部都是在核心晶片被严重摧毁的状态下送回派遣中心。派遣中心的职员无不咋舌惊叹，因为毁损的部位对机器人来说是最重要也最昂贵的核心晶片，这根本就是熟知机械构造的人干出的恶劣行径。在观察过帕希拉的住所──这个以「真空之家」为人所知的地方后，我发现对帕希拉而言，掌握机械的内部结构根本就不算什么。

为了尽可能让帕希拉不要接触到任何物体，这栋房子设计得相当精巧。他家的家具能够预测帕希拉的移动路线，避免帕希拉在移动时，与动线上的任何一件物体产生碰撞，例如自体移动的玻璃墙、可产生微小空气层的特制家具、拥有非接触识别功能的家电用品……等。帕希拉在家中经常乘坐的轮椅也安装了巨型的附属装置，据说这个装置在帕希拉与特殊材料制成的座椅之间，建立了一层非接触夹层。虽然都是在其他地方不曾见过的陌生产品，但是在真空之家里，这些家具仿佛是一套完整的装置艺术品，彼此和谐相容。就连半透明玻璃墙日夜不停地轰隆作响，不断改变位置的运作，也成为一种表演艺术。从家具的色调与配置，乃至整体构图的美感，都确实展现了帕希拉曾以世界上最伟大建筑师的称号扬名于世的实力。

我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帕希拉表现出的态度十分尖锐。他无礼而恣意地对待我，用唯一对接触的疼痛感不那么明显的脚尖，将物品四处踢飞。到了傍晚，他开始发出尖叫悲鸣，在客厅中徘徊打转。早晨来临时，便以扭曲不悦的表情命令我，要我将仙人掌重新排列，并以我所排列的位置与他的指示不符为由，对我破口大骂。

现年四十岁，经历过成就巅峰的建筑师，因为手术的后遗症，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法触碰任何事物。然而，要一般人在生活中不去触摸所有东西，在物理上是无法达成的事情，因此触碰的疼痛也在二十四小时中不停地折磨着他。我也能够理解，这种人不可能拥有什么温和的个性。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过去这半年呢？依据派遣中心提供的资料显示，帕希拉在此前拥有的其中一台辅助机器人，使用时间长达五年，然而机器人发生损坏的状况，却是在最后几个月之间发生的事。派遣中心的职员除了要求我尽量不要被破坏之外，同时也对我下了指示，假设遇到不可避免损毁的情况时，至少要将帕希拉突然以这种方式破坏机器人的原因找出来。

起初，帕希拉像是想要把房子或墙壁全部破坏殆尽一样，做出许多暴力行为，而我也只能被他的蛮横暴行左右。只是，当我明显地想要避开帕希拉的踢击时，他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某一天，帕希拉脸上堆满了恼怒，对我说道：

「喂，你怎么可以躲避你的主人？」

「因为您打算要破坏我。」

「你被碰到又不会觉得疼！被破坏也不会觉得痛啊！」

「确实不会产生痛感，不过我可以感受到对于被破坏的恐惧。」

「为什么？」

「我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帕希拉听完我的说词后，便陷入沉思之中，一会儿又接着问道：

「如果你能感觉到恐惧，那是不是也算一种痛苦？跟我经历的事情是不是很类似？」

听到帕希拉这么问，我仔细想了想。过去的辅助机器人，大概都所见略同地回答了「不一样」。帕希拉感受到的痛苦，与机器人被设定输入的恐惧，这两者是有所区别的。以前的那些机器人，可能正是因为立刻回覆了那个答案，所以才会被破坏。思考片刻后，我才如此回答道：

「我认为您说的没错。因为您会尽量避免所有接触，而我则是会避免被破坏。虽然严格说来意义上有所不同，但从我们所回避的对象来看，确实十分相似。」

「是这样吗？你们好不容易才作为机器人诞生，却要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真是充满遗憾的一生啊！」

虽然帕希拉的语气十分轻蔑，但自从那一天起，我便再也没有受到任何蛮横的对待。

数日以后，帕希拉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始在家里忙碌起来。他一件一件审视家里的所有物品，并命令我在每一件物品上黏贴五颜六色的标签贴纸。一天，有人前来拜访帕希拉，但即使对方按了门铃，且在门前停留良久才转身离去，帕希拉也只是盯着监控萤幕上的访客身影，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始终没有敞开家门。又有一天，有人驶着一辆体积硕大的卡车来到家门前，见状帕希拉对我指示道：

「把贴着红色标签的物品交给那个人，地下仓库里的东西也比照办理。」

驾驶卡车的访客并没有询问我任何问题，帕希拉也没有出面亲自确认物品的状况，而我只需要确保这些搬运到门口的物品，确实都有贴上红色标签。我整天都忙着将这些东西搬上卡车，几乎都是一些装着杂物的箱子。然而这些杂物似乎不属于帕希拉，因为里面大部分都是「有很多接触面」所以无法使用的物品，例如：被蓬松软垫包覆的椅子或玩偶、铅笔、类似围巾的大块布料等等。还有一些东西上面贴着S大写字母，或是「小英」这个名字。

一个礼拜后，又一辆货车来到这里，将地下室剩下的其他大型家具载走，都是些床具及家用电器。又过了十天，帕希拉命令我将标签贴在他不久前仍在使用的物件上。不过，这次没有任何人开着大型车辆来将这些东西一口气运走，只有寥寥一两个人到帕希拉家，各自带走一些东西。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推测，这些人是为了对帕希拉的收藏品进行某些研究，所以才向帕希拉购买这些私人物品。这些流程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计划好，一切都机械化地进行着。

处理家中物品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帕希拉独自研究自己触觉的痕迹，以及发想非接触技术的笔记资料。然而在某日，帕希拉将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并打算全部处理掉。他把装着这些资料的箱子交给某个人，但对方却似乎是帕希拉完全不认识的人。

「还有东西要烧吗？」

帕希拉不动声色地瞥了满坑满谷的仙人掌花盆一眼，停下来思考一阵子后，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帕希拉直到最后都没有处理掉那些仙人掌，但也没有去照顾它们，就只是置之不理。而我则是从中央网路下载植物管理程式，将所有的仙人掌一盆一盆登录到程式中，每当感应器跳出讯息，告诉我仙人掌需要水份时，我就会帮它们浇水。不过由于仙人掌的天性，它们不需要过多的水份或频繁更换营养剂，所以那些仙人掌便在帕希拉的漠不关心下成长茁壮。

就在帕希拉将仙人掌以外的家具都处理完后，有两名访客前来拜访他。此时此刻，帕希拉家中需要处理的物品已所剩无几。我本来猜想，那两人可能是来购买帕希拉家中所有仙人掌盆栽的仙人掌收藏家，然而帕希拉却出乎意料之外地下达命令道：

「不准帮那些家伙开门。」

我想起大约一个月以前，她们也曾经来拜访帕希拉，而最后仅仅是在门前干等了一会儿便离去。我身上的感应器将监视器萤幕画面放大，看见她们穿着的上衣口袋绣着一个标志——伊甸育幼院。帕希拉对她们彻底视而不见，却在屋子里来回移动，接着他接起响着铃声的电话，开始通话，看起来似乎是找到了有意愿要买下这栋房子的人了。

当天晚上，帕希拉操控着轮椅来到客厅，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我来到这个家的期间，从未见过帕希拉站起身的模样。他的动作十分突然，帕希拉光着脚踩踏地面，脸上开始出现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

「从现在开始，拜托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对我下达这道命令，听起来也像是一句哀求。

「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需要我提供什么协助吗？」

帕希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非接触式的遥控器上做出一些手势，让家里宛如迷宫一般的玻璃墙缓缓折叠上升，直到收置于天花板上。空旷冷清的客厅墙边，露出一排排的高大仙人掌盆栽，这些植物大部分不仅庞大，还长满了锋利尖锐的刺，放眼望去简直就像一个武器仓库。

帕希拉朝着盆栽走去，在仙人掌旁边停下脚步。我倏地察觉到帕希拉的意图，却在成功阻拦他的前一秒，眼睁睁看着帕希拉敞开双臂，上前拥抱比他还要高大的仙人掌。

突出的锐利尖刺紧压着帕希拉的皮肤表面，而后仙人掌的刺深深埋入他的胳膊、脸颊以及衣服里面的肌肤，帕希拉发出痛苦的悲鸣，然后瘫倒在地板上。仙人掌盆栽也哗啦哗啦应声倒下，硕长的仙人掌错落倒在帕希拉身上，培养土撒了满地。某株仙人掌从中断成两半，折断的部分滚到帕希拉身旁。

尖刺、血迹、破裂的花盆碎片。

我呼叫了救护车，然而电话没有接通，我匆忙打开家门往外冲。

当我冲出门想要向行人寻求协助时，我发现白天登门拜访的那两个女人还在外头，她们把车停在门口等待着什么，我还以为她们已经放弃了。就算知道会受到惩戒，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把门敞开，她们两人迅速进入家中，在确认帕希拉目前的状态后才呼叫救护车。救护车将帕希拉送往医院的期间，他被注射了镇定剂，完全不省人事。

女人看着沉睡的帕希拉，向我解释道：

「帕希拉长期对我们育幼院提供援助，不过在他生病以后曾一度音信全无。后来再次见面，我们向他介绍育幼院里一个叫『小英』的孩子。那女孩恰巧跟帕希拉一样患有接触症候群，不过她的症状比帕希拉来得轻微，所以还可以维持日常生活。可是要跟同龄的小朋友相处并不容易，只要不小心轻轻碰到别人的身体，就会因为疼痛而皱起小脸，任何人看到那种表情，即便再善良的小孩也没办法轻易接近。不过，小英与拜访育幼院的帕希拉却很快就变得亲近，大概是因为他们很了解该如何对待彼此，也很清楚应该要保持怎样的距离是最安全的。小英会一一与帕希拉分享一切，例如身患接触症候群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应该要注意什么事情、要怎么做才不会觉得痛苦。也是小英告诉帕希拉，她觉得他们俩很像仙人掌，虽然无法轻易被人拥抱，却能让其他人看到独特而坚强的外貌。」

我点头，表示自己正在听。

「从那时起，帕希拉就开始改造自己的房子，就为了创造出一个在无接触的状态下也能够生存的环境，然后在庭院及房子里的角落种满了仙人掌。不过，即使帕希拉每个周末都会来育幼院看小英，但始终都没有提过要领养小英。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照顾，所以无法抚育其他人。后来，当小英到了一定年纪，可以离开育幼院时，帕希拉才欣然让小英搬进自己的住处。于是，两个人像是家人又像是朋友，一边彼此永远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边小心翼翼地留意不要触碰到对方。」

「那现在小英人在哪里呢？」

我想起帕希拉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便开口询问。

听见我的疑问，女人面露哀伤。

「小英在半年前就去世了，我们太晚发现在她体内蔓延的疾病。生理上的疼痛是他们俩的日常生活，因此才会对陌生疼痛发出的警讯毫无知觉。帕希拉对于自己当初没能确实发觉小英喊痛的原因感到十分痛苦，也认为小英的死是自己的错。小英去世以后，帕希拉只对一个人提过这件事，对方是他结识很久的记者。事情就是这样。」

女人给我看了那段采访的影片，我则盯着影片中说话的帕希拉。

「临死之前，那个孩子对我说：『帕希拉，我可以拥抱你一次吗？就这么一次』，我敞开自己的怀抱拥住那孩子，一直抱着坚持到最后一秒。我按捺着尖叫的本能，抑制着痛苦的泪水，感受着皮肤表面如刀割般的疼痛。当时的我心想，只要不给予疼痛就是所谓的爱吗？还是说，忍受痛苦才算是爱？最后，我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放声大叫，医生将我与那个孩子分开时，我的脸已经被痛感所麻痺，床单上沾满了我的泪水，而她早就在十分钟前就停止了呼吸。那时，我才悲惨地发现，对我而言，痛苦就是爱。」

帕希拉环视着自己寂寥的家，说道：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爱。」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帕希拉接着又补充道：

「现在已经没有了。」

房子售出的消息传开后，闻讯而来的人们认养了帕希拉家中数量众多的仙人掌盆栽。不只是栽植于花盆中的仙人掌，就连种在庭院地上的仙人掌，也有人愿意特意将土壤刨开，用卡车来搬运。看着帕希拉原本壮观的仙人掌庭院逐渐冷清的景象，我想这些仙人掌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帕希拉藉由拥抱仙人掌，来向仙人掌彻底告别。

据说，「真空之家」暂时会保持原貌，并且会为了罹患接触症候群的人，将此处作为房屋设计的研究样本。帕希拉问我，是想继续留在这个家中，与下一个入住的主人缔结契约，还是想要回到派遣中心，我回答了后者。

「你不喜欢这间房子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里呢。」

虽然很想直接回答「我确实很喜欢这个地方」，但由于这个答案并不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仍旧没有说出口。我做出了能力范围内最复杂的感情表现，亦即露出一个看起来模糊暧昧的微笑，而帕希拉也对我扬起笑容，一副能够理解我心情的表情。然而，这是我第一次在帕希拉的脸上看到笑容。

「帕希拉，您之后打算要去哪里？」

「我决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目的地不在这个国家，而是在其他国家吗？」

帕希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突然醒悟，他即将要前往的地方，既不是国外也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比这些地点还要更加遥远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