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年前的一场聚会。

当天，J老师一如既往地沉着脸，边喝黑咖啡，边滔滔不绝地抨击着文学界的现状。他不喝酒，在聚会上只喝热咖啡。编辑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因此提前为他煮好了咖啡，将咖啡壶放到了桌子上。

聚会散场时，J老师在编辑的目送下走出了会场。对许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J老师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了。

我随一群作家同行与相熟的编辑一起转战第二摊。在第二家店里，我们边喝边聊小说，讲的基本上都是些丧气话——最近陷入低潮写不出东西了，书也卖得不好，网上的评价还差；也许自己应该放弃小说去干点儿别的，但都这把年纪了根本找不到其他工作，只有去死……包括我在内的底层作家们只要聚到一起，基本上就会变成这副德行。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所有在场编辑的电话忽然一齐响了起来。他们接起电话后，一个个都变得面色惨白，纷纷冲出店外。被他们“遗弃”了的我们感到十分困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有个编辑折返回来，向留在店里的我们解释道：“J老师他……好像出车祸了！”

全国的新闻频道都播放了车祸现场的航拍画面。车祸发生在一条高速公路的入口处。前一天，J老师是开着自己的爱车去往聚会酒店的。回家的路上，由于错误操作，他的车猛然撞上一辆大卡车，当场翻倒。J老师被紧急送往医院，陷入昏迷，生命垂危。

他的情况比大家想象的还要糟糕——全身瘫痪，面部塌陷，今后绝无继续写作的可能。虽然媒体并未对此大肆宣传，但他的伤情还是通过互联网扩散得尽人皆知。大批读者为他哀叹不已。

然而关于这起事故，还有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事实。而且有关该事实的言论，受到了严格限制……

据目击者称，车祸发生前，J老师驾驶的汽车一直在路上歪歪扭扭地“画龙”。J老师被紧急送往医院后，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的成分。他疑似进行了“药驾”。车祸发生时，他就算没有睡着，肯定也已经意识模糊了。

但是，这事真是J老师本人的过失吗？警察开始对此展开了调查。也许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喝的东西里加了安眠药？警察有这种猜测不无依据：从前，在某个县的养老院里，有名工作人员在开车前喝下了被同事放了安眠药的饮品，并最终死于车祸。那起案件成了轰动一时的全国性新闻，凶手是一名女性准护士[日本的护理行业包括正护士、准护士和介护这几个工种。准护士是指通过了日本各都道府县举办的准护士考试的护士，需要在正护士的指导下工作。]。也许，J老师的这起事故就是有人模仿了那起案件中的做法呢？

警察仔细查看了聚会会场的监控摄像记录，确认当晚是否有可疑的人接近过J老师。如果他真的被人下了药，嫌疑人最有可能的投药目标就是当晚他所喝的那壶咖啡。

警察暗中对J老师的人际关系进行了调查，尽量没让媒体嗅出任何异样。J老师是个出了名的刻薄鬼，总是口无遮拦地贬斥他人的作品，伤了很多作家的心。他还曾经大骂一个在工作中犯了点儿错的编辑，逼着人家下跪道歉。因此，警察怀疑这起事故是由对他心怀怨恨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可惜，他们并未从会场的监控摄像记录中找到嫌疑人，因此也未能成功破案。

“到后来，小N已经可以准确理解J老师的想法，写出跟J老师写的一模一样，完全能够以假乱真的文章了。他把休息时间都用于研究J老师的文体，还阅读了大量有关作品时代背景的资料。”

A先生并没有整天守在两个人的身边，盯着他们写作。他还有其他要负责的作家，以及其他要制作的书籍。在那段时间里，他每天还是会去公司照常处理工作，只在傍晚时分顺路来病房看看，确认当天的写作成果。

“有一天，小N忽然说想找我商量件事。他说，J老师想见见他的作家同行，以及跟他关系比较好的编辑，问我能不能请他们过来探望一下J老师。小N说J老师已经列好了一份想见的人的名单。”

A先生觉得有些蹊跷，但还是答应帮忙。他逐一接触名单上的作家和编辑，问他们要不要来探望一下J老师。有些人一口答应，有些人则显得有些意外，因为出现在那份名单上的人里，有些和J老师基本可以说是毫无交情——就比如我。

“我将小N介绍给到病房里探病的人，结果所有人好像都以为他是护工一类的人。小N会在做完自我介绍后，用不易察觉的方式触碰对方的身体。有时，他会和对方握手；有时，他会帮对方拿掉粘在身上的线头；有时，他会打着去给对方买饮料的幌子，朝病房外走去，并在与对方擦身而过的瞬间假装不经意地用手背蹭过对方的皮肤……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进行心灵感应。他逐一聆听每个前来探病之人的心声，想要找到谋害J老师的凶手。”

J老师知道自己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的事。据说他是在意识恢复之后，听医生和护士在病房里聊起这件事的。当然，他不记得自己服用过任何药物。那天他只喝过从壶里倒出来的咖啡。因此，凶手肯定是会场里的人。

所以，他把聚会时曾来到自己桌前跟自己打过招呼的作家和编辑，全都一个个地叫到了病房里来。小N通过心灵感应获取他们脑内的念头，试图查明谁是凶手。

“我注意到他俩在搞什么小动作了。稍加盘问，那孩子就全都招了。自那以后，我与他们‘同流合污’，叫了很多人到病房里来。我也极其痛恨那个凶手啊，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J老师。我想找到那个家伙，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然而，他们并没能从来访者中找到凶手。据小N说，几乎所有来访者在看到全身瘫痪的小说家后，都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同情。找凶手的计划陷入了困境。

“不过，写作进展得很顺利。等到原稿积累到一定量以后，我就把它拿给主编过目。”

A先生没做任何说明，直接就把还没写完的《游廓人偶》拿给主编看。那份原稿虽然尚欠雕琢，却真真切切地散发着J老师的光辉。

主编如饥似渴地读完之后，怅然若失。他说：“因为那场车祸，我们再也读不到这部小说的后续了……这真是文学界的巨大损失。”他还以为那份稿子全都是在车祸以前写好的呢。

“我们成功了。虽说还没写完，但《游廓人偶》与J老师的其他作品相比，已经毫不逊色。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主编，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于是我就请他亲自到病房里来，看看两个人写作时的场景。”

主编在病房里所见到的，肯定是幅极为古怪的写作场景吧：小N伸手触摸卧床不起的J老师的手臂，然后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写完几行以后，他会大声念出来，并向J老师确认“这样可以吗？”。随后他会再次触摸J老师的手臂，通过心灵感应聆听J老师的意见，然后对文章进行适当修改……整个写作过程就是上述这串动作的不断重复。

“主编认可了我的这项尝试。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其实我很担心他会认为‘这可不能算是J老师的新作品’呢。毕竟，这部小说并不完全是由J老师一个人写出来的，对吧？打字都是别人帮他打的。但我觉得，这种程度的合作，还不至于让作品失掉J老师作品的文风与灵魂。”

主编和J老师是老朋友了，以前经常一起去逛爵士咖啡馆。现在，在小N的帮助下，他们两个人终于又能对上话了。

“他俩都显得很高兴。虽然J老师始终面无表情，全程都由小N代为发声，但是他的话里明显透着一种喜悦。他得意扬扬地说，《游廓人偶》大概率会成为自己最好的一部作品。我倒也有同感。虽然这本书当时还没写到结尾，但我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潜力，觉得它能超越J老师的代表作《岛国》。”

然而，那次会面后没多久，写作就被迫中断了。

“我很尊敬J老师，但他那个性格实在让我有点儿受不了。如果我爸爸是这样的话，我肯定会被气得反复离家出走的。又顽固，又神经质，一天到晚抱怨个没完。有时候我甚至会恶毒地想，他被人下药、遭遇车祸，纯属咎由自取。他肯定是得罪了谁，被人记恨上了。不过他的作品确实优秀。”小N无限怀念地讲述着往事。

他已离开日本好几年了，现在在越南生活。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有一天，在写《游廓人偶》的时候，我边打字边哭了起来。当时，我正写到游女们在被窝里回忆故乡家人们的场景。从J老师的脑中传入我脑中的大量图像和语言，都情真意切地表达出了游女们的心情。当我把那堆图像和语言转化成清晰的文字时，我感动得泪水直往下淌。泪水模糊了视野中的电脑屏幕，但我不想错过J老师内心那片动人的世界，因此强撑着，哽咽着继续打字。他听见我的啜泣声，吓了一跳，提议说要不然先休息一会儿。但我说不。我说我们得维持住现在的情绪状态，一鼓作气把这个场景写完。因为我有种预感，一旦暂停，这段感人的情节就写不出来了。”

小N流着眼泪写完了那个场景。

“随后，我们聊了一会儿私人话题。J老师破天荒地问起了越南的事。他问起我在故乡的村子里是怎么生活的，平时都吃些什么。他还问起村里都有什么样的节日，问起我的父母和弟弟们。这还是他第一次像这样问起我的童年和生长环境呢。他的心里向来只有日本，对外国可以说是毫无兴趣。”

我不知道J老师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猜测，他那样做，大概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拉近与小N之间的距离吧。也许，他想要对这个代替自己写小说，感动得泪流不止的外国人，表现出一份敬意。

“跟着J老师写小说，苦虽苦些，但很有价值感。我觉得自己参与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因此内心非常充实。我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现在却有了一个机会，能把一件美的东西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何其有幸。”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一个晚上。写作结束以后，我回到了周租公寓。半夜，我忽然觉得口渴，便出门去找自动售货机买果汁喝。那阵子刚刚发生过一起外国人抢劫便利店的案件，所以警察全都紧张兮兮的。我正在买果汁时，两个穿制服的警官走到我的身边，跟我说话。他们问我叫什么，从哪个国家来，我全都据实回答。接着他们又让我出示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我只想赶紧从那个地方离开，因此坚称我把证件放在房间里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估计他们也察觉到我的举止有点儿怪异了吧，便说要带我回警察局去问话。这下子我彻底慌了，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没有护照的事、工作签证过期以后还没更新的事，全都招了出来。”

他被带到拘留室关了几天。

警察先调查了他有没有前科，然后就将他移送至出入国在留管理厅[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日本的一个行政机构，主要负责外国人的入境查验、居留活动、再入境手续，对违反出入境法律者执行收容、驱逐和难民认定等事项。]的某个办事处去了。

这下子可不是担心写作进度的时候了。

“有一天，小N忽然不见了。傍晚我到病房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两个人一起写作的场景，而只看到J老师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我走出病房，挨个儿向在那个楼层工作的护士打听今天有没有看见小N。”

A先生还去了他给小N找的周租公寓，结果发现那里也没有。A先生有备用钥匙，能进房间确认情况。打开房门以后，他发现小N用于写作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以及自己为了联系他而交给他的那部手机，都还放在房间里。

“J老师的心里肯定很不安吧。如果小N不在的话，小说就再也没有完成的希望了。”

后来，A先生是在去警察局报警时才得知小N的行踪的。他跟警察说，自己有个越南朋友最近忽然联系不上了，想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结果警察告诉他，前几天刚好有个越南人曾在那里接受问询，而且他的样子和A先生描述的越南朋友十分吻合。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真不想到警察局去——这有可能会暴露小N是非法就业人员的事实。但从结果来看，我的选择是正确的。知道他人在哪里后，我终于松了口气。”

小N遭到拘留后，从未试图联系过A先生。据说，他在拘留室里始终一言不发地呆坐在原地。他大概是不愿意给A先生添麻烦吧。

A先生打听到小N被关在出入国在留管理厅一个办事处的收容所后，便立马前去探视。

“我先去找主编商量了一下，请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是个四十岁开外的女士，精通非法滞留以及逾期停留的相关规定。起初，我也拿不准到底该对她坦白到什么程度——如果让小N协助写作的事被视为雇佣关系的话，那么就会构成非法就业助长罪……再说，我也不确定人们对于心灵感应能力会相信到什么程度……”

最终，A先生还是选择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与小N之间的事和盘托出。据说，那个女律师在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全程都皱着个眉，板着个脸。

听完以后，女律师表示，虽然自己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超能力，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在排除心灵感应因素的情况下重新梳理一遍整个过程，小N前段时间的行为完全可以被视为“在病房里自己写小说玩”。

“在那个女律师的建议下，我决定这样告诉警察：小N写小说纯粹是因为自己喜欢；我虽然一直在给他提供生活费，但那不是写作报酬，只是为朋友提供的经济援助罢了。”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里，A先生和女律师找了个地方会合以后，共同前去探望小N。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探视所需的全部资料。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的办事处是一栋巨大灰色长方体的、毫无个性的大楼。

“据说全国各地都有这种设施，专门用来临时收容逾期停留的外国人。被收容者在被关押期间，会受到入国审查官的调查和特别审理官的口头审理。最后，官员会根据调查结果，判断是否要把他们强制遣返回国。如果收容时间拖得太久的话，他们就会被转移到一个叫作‘入国管理中心’[入国管理中心：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直属机构，共两个，即东日本入国管理中心（位于日本东部茨城县）和大村入国管理中心（位于日本西部长崎县）。]的比较大的收容所去。据说那个地方就像监狱一样。”

入国管理中心，通称“入管中心”，在日本国内一共有两处。这是逾期停留者们最终的归宿。据女律师说，该机构名声非常不好，曾发生过好多起被收容者自杀未遂的事件，各类人权团体都对它们提出过诉讼。A先生和女律师都希望，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小N被送到入管中心之前，把他放出来。

“我在收容所的会见室里再次见到了小N。他原本就消瘦的脸颊变得更憔悴了，眼睛底下出现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样子，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地跟我道歉。然后他问起了J老师的情况，问我他是不是因为写作被迫中断而生气了。”

A先生和女律师一起去看了小N好多次。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讨论该用什么方法把他从收容所里放出来。

“小N并没有想在日本定居的意思。他一直打算赚够一定的钱以后，就返回越南。因此我们决定接受强制遣返的结果，并以此为前提，替他申请了临时释放。”

如果收容所批准了临时释放的申请，小N就能从收容所里暂时出来一段时间了——前提是有人替他支付保证金，而且他的行动范围也会受到限制。

“在律师的指导下，我们成功申请到了为期一个月左右的临时释放假期。按照她的策略，小N对收容所的人是这样说的：他接受返回越南的条件，但由于临走前还需要处理一些身边杂事，所以想要申请一段时间的临时释放。事实证明这一策略完全正确，小N终于离开了禁闭他的那栋大楼。走到外面以后，我们相互握手。那孩子紧紧抓着我的双手不肯放开，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不过小N这还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重获自由。他已被日本法律正式下达了强制离境的裁决，能在日本这块土地上自由行走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临时释放假期结束以前，他就得离开这个国家。而《游廓人偶》的写作也必须在这个期限之内全部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