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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心灵感应小说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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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越南南部一个贫穷的村庄长大的。我的父母经营着一个农场,收入微薄,我的弟弟们经常吃不饱肚子。” 小N是个长相木讷的年轻人,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十八岁那年,他作为技能实习生[日本的“技能实习生制度”始于1993年,招募外国人来日本务工实习1—3年不等,实习生学成后将日本的技术和知识带回故乡,从而达成国际合作。]初次来到日本。 “有天,村里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年人。他们挨个儿走访邻近的几个村庄,寻找有力气能干活儿还愿意到日本去的年轻人。我听他们说,日本是个富裕的国家,在那儿打工工资很高。而且,到了那边以后,我们可以一边在工厂打工,一边学习知识技术,回国以后,就能凭借在日本积累的经验找到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我觉得留在村子里横竖一辈子也脱不了贫,因此就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到日本去了。” 小N先在技能实习生的配送机构[目前,日本接收外国技能实习生的类型有“企业单独型”和“团体监理型”两种,后者占绝大多数。在“团体监理型”中,希望去日本工作的外国人先在当地的“配送机构”进行短期培训,然后被送到日本的“监理团体”,之后在其旗下的企业等地进行技能实习。]进行了注册,然后在该机构接受了简单的日语培训,学了一些日本的文化习俗。 “我为出国支付了一大笔钱——那都是我父母找人借的。当时我还以为,到了日本工作以后,我很快就能还清那笔钱呢。” 一个月后,小N怀揣着梦想来到日本。据说,当时他搭乘的那个航班上有很多像他一样赴日务工的技能实习生。 刚一抵达日本,他们就被分配到了各地的工厂。小N第一个工作的地方是某个金属部件加工厂。宿舍楼里住着很多像小N一样的外国人,一个狭小的榻榻米房间里要挤五个人。 “那个房间简直就像监狱。我的梦想,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气。” 小N苦笑起来。摆在他面前的现实,与他在越南时所听到的宣传内容,简直太不一样了。报酬低得可怜,他没钱寄给家人,也无法偿还为了出国而背的债。不管他怎么工作,都存不下一丁点儿钱。 “我只干了一年就不干了。主管一天到晚欺负我们,我实在受不了,就跟同住一个房间的工友一起逃了出来。我们曾经从一个相识的外国人口中得知,别的地方有个工厂,条件比我们原来的工厂要好得多。于是,我们逃跑以后就去了那儿。” 由于忍受不了恶劣的劳动环境,大量技能实习生选择潜逃。每年,日本境内都有数千人失踪。 “但是,我们后来去的那个地方,比上一家工厂还要糟糕。‘工作轻松’‘工资高’‘对外国人友好’等这些都是黑心工厂散播的谣言,目的就是让无处可去的务工者自投罗网。日本境内,有好几个以这种方式聚集起来的外国人村。为了防止我们逃跑,工厂没收了我们的护照。在那里,我们每天都要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把装满废液的金属罐子运进深山,埋到土里——那些废液很有可能都是非法废弃物。”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小N因感冒而发起了高烧。但是工厂不允许他休息,于是他只得脚步虚浮地照常出门,继续搬那些沉重的金属罐子。 “忽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我就倒了下去。我感觉身体冷得发抖,脑子里却烫得好像有岩浆流动一样。我摔倒的时候,金属罐子也整个儿倒在了我的身上,流出的废液把我全身都浇透了。工友们立刻赶了过来,用水帮我冲掉身上的废液,但我还是翻着白眼不停抽搐——这些都是后来我听别人告诉我的,我自己是一点儿记忆也没有了。” 人们把小N抬进屋里以后,就任其自生自灭了。村子的管理者们没有带他去医院,因为他们害怕这会暴露自己非法丢弃废料、强迫外国劳工进行不合理劳动的事实。 “如果当时我就那么死了的话,估计他们只会无声无息地挖个坑把我给埋了吧。所幸,我躺在床上呻吟了三天以后,总算是活了过来。但活过来以后,我却忽然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神奇的能力……” 小N闭上眼,用一根手指按住脑袋的侧面。 “也许是高烧把我脑回路的什么地方给烧坏了吧。当然也有可能,我摔倒时浇到我身上的废液,让我的身体结构发生了重组……” X X X 我是从一个编辑那里打听到小N的联系方式的。那个编辑叫A,是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 “我和小N是在新宿的歌舞伎町[歌舞伎町:东京的娱乐中心之一,位于东京都新宿区中心地带。这里集中了电影院、酒吧等,到深夜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认识的。那段日子里,因为J老师出车祸的事情,我每天晚上都要借酒浇愁。刚巧有个老同学在那时候联系了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喝上一杯。我们先去餐厅吃了点儿东西,然后信步走进一家十分冷清的小酒吧。店里有个外国男孩,正用生涩的动作为客人端酒。那个男孩就是小N。” 他是怎么来到歌舞伎町工作的呢? “他放弃了被没收的护照,直接从地狱般的工厂逃了出来。估计他觉得,继续在那里待下去的话,自己肯定会没命的。在山里游荡了几天之后,他终于走出深山进入城市。后来,他在城里遇到了一个越南人社区——在酒吧的这份工作就是社区的人帮他介绍的。” A先生和他的朋友在那家酒吧里喝了几杯鸡尾酒。 “聊了一会儿,我的那个朋友就去上厕所了。等他去上厕所,座位上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小N忽然开口跟我说话了——那会儿,他还只会说些很简单的日语单词呢。”A先生说。 “那个人,坏人。你,被骗。小心。相信我。你,被骗。” A先生大惑不解。他的朋友上完厕所回来后,那个外国店员立马走开,消失在了酒吧角落。 “我几乎要以为自己酒精中毒,产生幻觉了呢。不过,那孩子跟我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声音特别着急,搞得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后来,我和朋友走出那家酒吧,又去了第三家店。到了那里以后,朋友忽然问我想不想做一笔投资。他说他知道有桩买卖绝对赚钱,问我打不打算趁早入伙。” A先生想起了刚才那家酒吧里的外国年轻人。最终,他拒绝了朋友的提议。 几周后,A先生听说那个朋友被逮捕了。据说他前阵子四处找人聚餐——还专找熟人——谎称有赚钱的机会,借此从朋友的手里敛了一大笔财。这只是一种很常见的投资诈骗。 “我很惊讶,也很愤怒,愤怒于朋友竟然背叛了我。但等我稍微冷静下来后,又忽然想起了那个外国青年——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朋友的企图的呢?我决定再去会一会他,顺便向他道一声谢。” A先生再次来到那家冷清的小酒吧。他找到一个店长模样的人,请他允许自己跟那个年轻店员聊上几句。 两个人在酒吧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那个外国青年说自己的名字叫N。A先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他是越南人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朋友想骗我呢?”A先生问。 小N的回答令他感到难以置信。“我,能看懂,脑子里的东西。碰到以后,能听见,心的声音。端酒,时候,碰到了,手指。我知道,他要,骗你。” 这就是所谓的“心灵感应”[心灵感应:也称“心灵现象”,指个体不借助任何感官或物理途径,将信息传递给另一个体的现象或能力。被传递的信息往往被描述为与普通感官接收的信息相同。关于如何探测、了解和使用心灵感应已有很多研究,但由于无法通过科学的重复性检验,科学界一般认为心灵感应不是真实的现象。],或称“传心术”。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世界上的众多机构就对此进行过研究。2023年的研究报告显示,这种能力很可能与量子纠缠现象有关。小N说,自己触碰到一个人后,就能读懂对方的想法——这话要是放在平时,A先生肯定会付之一笑。 “我刚听到的时候不大相信,所以决定做个测试,让他说说我脑子里的想法。如果他说错了,就证明他的能力不是真的。” A先生首先让小N猜测自己的职业。 小N神情紧张地摸了摸A先生的手。 “你,制作,书。很多,文字的,书。Xi、Xiao……不认识,这个词。” “小说?” “对。就是这个词。Xiao Shuo。你做,Xiao Shuo的,工作。还有,能看见,睡在,床上,老爷爷。眼睛,一边,没了,老爷爷。” A先生大吃一惊。这回他确信,小N的能力绝对是真的了。 他不由得有些害怕,一把甩开了小N的手。 “对不起。” 小N显得有些抱歉。 “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儿惊讶而已。不过,你可真是了不得啊……” 瞬间,他灵光一现——小N的能力,说不定能帮助自己摆脱困境。 “那什么,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到,所以请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会多付钱的。” “工作?” 小N摇了摇头。 “工作,做不了。雇用,我,你,会被,逮捕。” 小N的身份是非法滞留者。他出逃时没有要回护照,因此也没能更新工作签证——酒吧店主雇用他时倒是知道这件事的。 A先生有点儿犯难,但还是决定想想办法。他说自己可以给小N提供吃、穿、住宿,并以不触犯法律的形式向他提供金钱援助。 “但是,我,做什么?” 小N有些困惑。 A先生解释说,他想让小N帮他写小说。 X X X 几年以前,我与小N有过一面之缘。那天,我去病房探望J老师时,A先生将一个越南青年拉到我的面前进行介绍。那个青年就是小N。他的肤色比日本人的稍黑,小小的脸,显得温柔可亲。 “J老师变成这样以后,多亏这孩子给我帮忙了。” 我记得A先生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还以为小N是他雇来照顾J老师的护工。 那个越南青年用流利的日语招呼我道:“我是N,请多多关照。我去给您买点儿饮料吧。您想喝什么?咖啡可以吗?” 他经过我身边走出病房,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手背碰到了我的手。 J老师始终沉默。不管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护理床的上半部分被摇了起来,J老师靠在上面,脸正对着我们。那张脸上的骨骼整个都变了形,导致他脸颊凹陷。绷带斜缠在脸上,捂住了曾经嵌着右眼的地方。 J老师年纪很大,极为消瘦,没出车祸的时候长得像只公鸡。他的作品融合了推理小说与纯文学的风格,以流畅华丽的笔调生动地描摹出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岛国》是他的代表作。他曾多次斩获国内外各类文学奖项,是蜚声文坛的文豪巨匠。 我和J老师并无私交,只在聚会上打过几次招呼。我这次之所以会去病房看他,纯粹是因为A先生叫我来开会,而地点选在了病房里而已。“您正好也来看看J老师吧。” 他的样子令人触目惊心。事故引发的脑出血致使他全身瘫痪,从今往后,他将再也无法说话、走路,甚至抬起手指了。此外他也控制不了面部肌肉,看上去永远都是一个表情。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宛如服装店里的人体模型。 但他仍能听见声音,意识也还清醒——有人叫他的时候,他的脑电波会发生变化。他的身体虽然无法动弹,大脑却还和以前一样,能够思考。这是一种被叫作“闭锁综合征”[闭锁综合征:神经科急危重症,主要是脑桥基底部病变引起的临床综合征,典型临床表现是患者神志清楚、双侧面瘫、四肢全瘫,丧失语言功能,只能依靠瞬目、眼球运动表达意愿。病程较长,通常难以治愈。]的特殊状态。当一个人处于这种状态中时,他有意识,却没有表达意识的手段,就像灵魂被锁在了肉体中一样。 一般来讲,闭锁综合征患者都是能够上下移动眼球或眨眼的,但J老师却连这个也做不到。他在车祸中遭受了极为猛烈的撞击,导致脸部骨骼严重塌陷,右眼眼球也没有了。左眼眼球虽说还在,但它周围的肌肉神经受了损伤,因此左眼也动不了。 躺在床上的J老师已与外界完全隔绝,无法跟任何人交流。他是再也不可能写作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大家都为世界上又少了一位伟大的小说家而感到悲伤。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我在病房里见到责编A先生时,却发现他的表情异常明快。现在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了——当时的他,已经找到了与J老师的精神进行通信,并从中获取原稿的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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