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老师此刻就坐在我身边，这个事实叫我紧张到多次想吐。我们好像聊了聊自己对对方作品的看法，但具体都说了什么，我已完全记不清了。他竟然会看我这种寂寂无闻之辈的书，这叫我很是意外。在极度的压力之下，我逐渐丧失了对时间的感觉。我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永远就这样行驶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

车子终于由匝道驶出高速公路，开上了一条普通的道路。这里已不再是东京，四周全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由于几乎没有路灯，车窗外永无尽头地延伸着漆黑单调的世界。

“这是哪里？”我问。

X老师说出了位于关东近郊的某个城市的名字。“我想带你看个地方。到了那里以后，咱们就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

车窗外的无边黑暗，仿佛忽然被剪掉了一块似的，显露出一片闪闪发光、四四方方的土地。它像机场跑道般独自凸显在黑暗当中。一排排塑料大棚立在那片土地上，虽是夜间，里面也被灯光照得辉煌灿烂。我们的车一路前行，穿过架在河流上的桥，沿途没遇到一辆车。抵达河对岸后，四周开始变得雾气弥漫。

车子上了山路，驶过接二连三的急弯，忽然间，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门。那门的顶端盖有瓦片屋顶，令人联想起寺院的山门。车一驶近，那门便自动打开了，也许它是感应式的吧。好端端的，一条普通道路上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样一个东西？我感到奇怪，又转念一想，也许从刚刚进山的地方开始，就全是属于X老师的地盘了。

轿车停在了一片铺满白色石子的停车场上。在X老师的催促下，我下了车。只见山坡的斜面上星星点点散布着数栋房子。窗子里亮着暖黄色的光，似乎有很多人在里面。石板路与石阶将那些房子相互连在一起，沿途有石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这座山上的一切都属于我，今天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休息吧，山上还有温泉。一会儿我安排人给你端些酒菜。来，这边请。”

X老师迈开步子朝前走。他的气势极具压迫感，令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我们进入了一片竹林，伴着山涧的潺潺水声，走在石板铺成的路上。竹林中散落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茶室的小屋，小屋中似乎传出了古琴的琴声。

“这音乐是？”

“有人在里头练古琴呢。”

走出竹林，我们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房子。很多人在这里往来穿行，大家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浴衣[一种休闲和服，一般用纯棉制作，穿着简便。在日式温泉旅馆中，通常会为住客提供这种浴衣。]样式的服装。人群当中，还有一对带着孩子的男女。

“这些人是？”

“用人。他们全都是拖家带口来这里工作的。山里有托儿所，所以他们不用担心养孩子的问题。”

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人，只要一见X老师，都会默然肃立，向他低头致意。X老师一边轻轻颔首回礼，一边对我解释道：“他们的工资，都是从我出书的版税和小说影视化的版权费里支出的。住在我们这儿的用人，都是因为近来经济不景气而失业的人。”

我们往前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看起来很像温泉旅馆的巨大建筑前。穿过正门走进去，便可看到黑檀木的柱子和地板。有位用人模样的老年男子正在入口等着我们。我们在土间[土间：日本传统建筑中的一种室内设计形式，通常与屋外相连，整体低于屋内其他空间。在过去，土间常被用作厨房或手工作业场所；在现代民宅建筑中，土间已经缩小为一个类似“玄关”的地方，成为进、出之间的一个过渡区域，主要用于脱放鞋子。]将鞋脱下后，他立刻就把鞋收进了鞋柜里。

X老师领着我在这栋建筑里转了一圈。走在沿着山坡斜面搭建的回廊上，可以看到被五彩灯光照亮的庭院。如果此时是红叶季节，景色想必一定十分绚丽。

“这座房子有很多娱乐设施，同时兼做客房，对用人们也同等开放。这里不仅有温泉和桑拿房，还有剧院、酒吧和游戏室，你可以在游戏室里打台球、唱卡拉OK。图书室也很受欢迎，那里收藏了各种各样的图书，其中还有不少漫画，所以孩子们也愿意泡在里面。”

走廊沿途有很多房间，不少用人模样的人携家带口地在其间进进出出。他们看到我们后，也都毕恭毕敬地垂下了头。

“我先去换身松快点儿的衣服。你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X老师领我走到位于僻静处的一个日式房间，在门口与我分别。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佣，替我在房间里铺好坐垫，又摆上些日式点心。我坐了下来，但由于那个用人一直沉默无语地站在角落里，搞得我总有点儿心神不宁。

从窗子可以一直望到山脚。夜半时分，外面几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地平线的位置有着城市的璀璨灯火。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仙境。整座山被一种香木焚烧时的烟气笼罩着，而在那种香味中，人会恍若踏入神社佛阁般，生出肃穆的心情来。

“请问有厕所吗？”

我试着问了问那个老女佣。她沉默着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带我走了出去。厕所离我所在的那个日式房间并不算远，我感觉自己能找得回去，便让她先行退下，自己进了厕所。

上完厕所后，我返回走廊，却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喂，我说，你该不会是……”

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抬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我面前。这人好眼熟啊。尽管他的头上多了些白发，但我还是认出了他——这是一位小说家，从前曾在出版社举办的聚会上和我交流过。由于已有将近十年没在聚会上见过他了，我几乎把他给忘记了。

他朝我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显得对我十分怀念。

“嚯，你也要在这里工作了呀？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定睛细看，发现他身上穿的服装和刚才我们遇见的那些用人一样。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我猜他应该也是受雇在这里工作生活的吧。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便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和妻子是在来到这里以后认识的。”

我向他的夫人和孩子问候致意。我告诉她们，我和他是旧相识，也是同行。

“话说回来，见到你我可真高兴啊，真怀念过去的日子。你被分配到哪个工作室了？”

工作室？他在说什么？我不由得疑惑起来，但他并未注意到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是在‘设定’工作室。每天从早到晚，我就在那儿琢磨各种各样的设定——其中也包括登场人物的设定。回头记得来找我玩儿啊。”

虽然我还是一头雾水，但“设定”这个词却忽然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从前，他的小说在设定方面总是十分讲究。他主要是写科幻作品的，在小说里，他为与故事主线无关的人物，甚至小道具，都进行了非常细致的背景设定，着力于构筑具有真实感的作品世界。然而，正因如此，他的小说本身可就不怎么好看了。记得有一次，我在读他的作品时发现里面连篇累牍地讲解着各种设定，眼看整本书都快结束了，故事情节却仍毫无进展，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像我这种失败的小说家也有活儿干。回头咱们一起到游戏室里打麻将吧，我来负责凑人。话说，如果我想找你聊天的话，该到哪个工作室去找你啊？”

“这个嘛，我才刚刚到这儿……”

“嘿，你还没分配呢？”

我正含糊其词，小孩跑到他的腿边纠缠起来。那是一个只有两三岁大的小女孩。她揉着眼睛，看起来很困。

“我差不多也该回房去了。没事，只要都在这儿生活，咱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今天能跟你聊上一会儿，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说完便带妻女走了。临别时，他的夫人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回到房间以后，我发现用人已经备好晚餐。桌上摆着一些装有日式菜肴的小碟和几瓶啤酒。酒菜一共两份，分别摆在桌子两侧面对面的位置。我紧张地缩着身子端坐在坐垫上，没过一会儿，穿着日式服装的X老师便现身了。他在我的对面盘腿坐下，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让我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黑帮老大。用人在我们面前的玻璃杯里倒入啤酒。我觉得一阵眩晕，简直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身处此情此景。就这样，我在一种马上就要晕倒的状态中开始用餐。

“听说你遇见了一个作家旧友，还聊了会儿？”

“是的。我们是碰巧遇见的，他叫住了我……”

我从小碟子里夹起一块煮菜，放进嘴里，但完全食不甘味。

“你们都聊什么了？”

“他问我被分配到哪个工作室了。”

X老师张开大嘴，笑了起来。那是一种从丹田发出的、中气十足的笑声。笑过以后，他端起啤酒心满意足地喝了一通，长长地吁了口气。

“那家伙误会了，他以为你是被我们选拔过来工作的呢。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来到这座山里的作家都被分配到各个工作室去了。”

“工作室是什么？”我问了一句，但其实我的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了。当然，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还是需要听X老师亲口说出答案。

他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贝类刺身，一边说：“这座山上有些被称为工作室的小房子，大家采用分工的方式，共同创作小说。”

我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啤酒，心想，果然是这样啊。

“很多漫画家不是都会请助手帮他们画背景吗？拍电影就更复杂了，摄影师、灯光师、美术师、服装师等各个领域的专家聚在一起，才能制作出一部作品。我在写小说的时候，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

X老师朝用人招了招手：“麻烦给我烫一壶酒。”

说完以后，他看向我，充满自嘲地笑了笑。

“我对世人隐瞒了真相——其实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写的小说。现在你知道了，心里做何感想啊？很看不起我吧？”

“不。多个写手共用一个名字创作小说的例子并不少见。埃勒里·奎因[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美国推理小说家曼弗雷德·班宁顿·李（Manfred Bennington Lee，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Frederic Dannay，1905—1982）表兄弟二人使用的笔名，他们开创了合著推理小说的先例。其代表作有《罗马帽子之谜》《希腊棺材之谜》《法国粉末之谜》等。]是，冈岛二人[冈岛二人：日本推理小说家井上泉（1950—）及德山谆一（1943—2021）所共用的笔名。其代表作有《然后，门被关上了》《99%的诱拐》《克莱因壶》等。]也是。”

“也对。不过，他们并没有像我这样欺骗世人。我啊，聚集了一群专长各异的作家，让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一起搞创作。你是不是也遇见过那样的作家？比如有的人虽然很会写登场人物之间的对话，但是故事架构却完全不灵；有的人能想出绝妙的推理诡计，写出来的文章却狗屁不通；还有一些人，明明能想出堪比大文豪的惊才绝艳的比喻，但除此以外便一无是处。我总觉得，如果那些人因为卖不出书而退出文坛，未免太过可惜。所以我便买下了一座山，让他们住在山里。可世上的人还以为我是给情人买了一座豪宅，成天沉迷在温柔乡里呢。”

用人向X老师的酒盅里注满日本酒。他看起来仍然十分清醒，我却已有些醉了。在酒精、佳肴和香木芬芳的夹击下，我已醺醺然地感到一阵陶醉。

“我小说里的人物对话，都是由专门负责‘对话’的工作室经过反复推敲写出来的。从那个工作室里诞生的台词句句精彩绝伦，单凭我自己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我会在各个工作室之间转来转去，给大家下指示，对文章做调整。我不在山里的时候，就由熟悉我作品结构和想法的人来代替我做这些。”

据X老师介绍，只要由那个人负责统筹，那么，忠实再现X老师的风格也并非一件难事。他会将X老师常用的描写方式和作品主题融入作品中，在“让作品具有一种比X老师更像X老师的灵魂”这件事上，真是帮了大忙。

“我很尊敬在各个工作室里辛勤耕耘的作家。他们在创作中各有千秋，只是有点儿过于‘偏科’。他们和你不一样，不像你那样能放眼全局，均衡照顾到每个部分，不像你那样能独立完成一部作品。他们都是一些满身缺陷的作家，因为得不到读者的喜爱打算放弃写作之路，退出文坛。我给了他们工作，让他们有能力生活下去。而且我跟他们都有言在先，如果有谁不愿意再跟我一起写小说了，随时可以自由离开。不过，到目前为止，似乎所有人都过得挺满意的。他们为了让这里的生活变得更好，总在一起相互切磋，努力给我帮忙。”

我想起了小A。她虽然总能想出好点子，但其他方面的能力都不太行，因此在创作中遭遇挫折，一蹶不振。

“小A也在这里的工作室里供职吧？”

“嗯，没错。我在她母亲刚刚过世那会儿找过她。我问她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工作。现在，她从属于‘故事’工作室，也就是在小说创作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那个工作室里除她之外还有几个人。他们都学习过剧本理论，就像好莱坞的电影编剧一样，一起创作着故事的情节梗概。她格外擅长构思故事的基础部分。只是很不凑巧，她今天好像出门采风去了。你不会说你现在就要回去吧？不如今晚先在山里住下，明天见过她以后再回？”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面前也摆上了一个盛有热酒的酒盅。我含了一口酒在嘴中，黏稠滚烫的酒液散发出的丰盈香气立刻充满了我的鼻腔。我的酒盅空了，X老师便亲自拿起酒壶为我斟酒。

“我听说，你很怀疑我和小A的关系，是吧？好像你还跑到她的家乡去了。我想你肯定很快就会查明真相的，所以就像今天这样找你见面，把话跟你挑明了。你是不是发现，我前阵子出的新书用的是小A的点子？那个故事貌似在她心里已经酝酿很多年了，所以我猜，你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听说过她那个点子？”

“我之前确实怀疑老师您剽窃了她的创意。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您竟然是采用分工的方式写小说的。”

“如果换我处在你的立场上，肯定会觉得很愤怒吧。说老实话，我的心里其实挺内疚的，因为世人都以为我是自己一个人写出那些作品的呢。大家都以为，我作品里的每一个字都诞生自我的灵魂。要是他们知道，那些文章是很多人一起写出来的，肯定会很失望吧。但是，为了守护这座山里的人们的生活，我也只能继续以我的名义不断产出一部又一部的畅销书。喂，我说，我有个小小的建议——你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工作？我拜读过你的作品，我可写不出那样的故事。如果你肯来山里的话，我以后可就更有底气了。来吧，加入我们，帮我一起写东西。只要作品冠上我的名字，出版社就会努力帮忙宣传，影视公司也会立马找上门来。虽然跟大家一起合作，你不能独立掌控所有环节，但相反地，即使你陷入低谷、什么也写不出来，也会有人在你身后接住你的。这儿可是个好地方哟。自己一个人写小说很孤独吧？很痛苦吧？但在这个地方，总会有人帮你分担写作上的痛苦。而且在这里，等你老了以后，生活也会有保障的。”

听到他的建议，我的心里生出一种纯粹的喜悦，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能力获得了认可。我请用人给我拿杯水来。然后，我面向X老师，郑重地拒绝了他。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与人合作的。

“哦，这样啊。太可惜了。”

X老师这样说着，满脸落寞地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