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我最后一次见到K老师,是在三年前……

当时我已经离开出版社了。有一天,他忽然给我打来一通电话……

“你能不能陪我去旅行一次?”

他问我。

“说是旅行,其实也不会走太远,当天就能往返。为了写作,我想到一个地方去看一下。去那儿开车比坐电车方便,但我没有驾照。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你开车带我过去。”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自从改变写作风格以后,他已经出版了两本幻想小说,但他当时在写的第三本似乎进展得不太顺利。估计他是因为这个,才会那么没精神的吧。

自从他转变写作风格后,我就再也没参与过他的书的出版工作了。因为他身边的人全都认定,是我所在的编辑部逼他写下了《奇》《包》和《恶心》,他后来写的幻想小说都被他的亲属托人送到另一家出版社去了。

我们选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开车出门。他一大早就按我的要求来到约定地点,我让他坐上我的汽车副驾,随后便启程了。那几年里,他一直在和别的出版社合作,因此我俩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已经好多年没有像这样见过面了。我已年过三十,他也已经到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初见他时,我曾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仿佛少女漫画角色般的清爽气质,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如今的K老师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他在我的副驾上吞了一些药片,那是医生给他开的精神类药物。自从遭到监禁,他就始终没有摆脱掉不安与抑郁的折磨。

我开车上了高速,离开东京都,朝外地开去。车窗外面,触目所及几乎尽是荒凉山景。他事先跟我讲过,目的地是一个位于县[日本行政区域一般分为广域地方公共团体(都、道、府、县)与基础地方公共团体(市、町、村、特别区)两级。日本全国共47个一级行政区:分为1都(东京都)、1道(北海道)、2府(大阪府、京都府)和43县,下设市、町、村。]界的湖畔避暑地。我在导航里输入了某个别墅的地址——那正是曾经用于监禁他的湖畔别墅。

对K老师来说,那里本该是个令他感到恐惧的地方,但他似乎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一趟。

“我最近总是写不出东西来,非常苦恼。但我感觉只要到那里去,就能找回灵感……”

也许K老师是想寻回那个消失在湖畔别墅里的自己——那个曾经的恐怖小说作家吧。听了他的话,我这样想。

我们在车里聊了起来。首先相互讲了讲自己的近况,包括我从出版社辞职的原委,以及他没毕业就从大学退学的事。他说最近自己又开始一个人住了,之前的两部幻想小说也都是在新房子里写的。

我故意没谈自己对他那两部采用幻想路线写出来的新作品的感想。它们彻底剔除了死亡要素,变得人畜无害,但也无比陈腐。不过,那正是他身边的人想让他写的风格。K老师现在已经只能构思出那样的故事了。

“最近我在写作的时候,总觉得笔下写的不是我自己的小说。我脑子里充满了世人的眼光,好像是在拼命为了取悦别人而写小说。”

K老师坐在副驾上,无比苦恼地捂住了脸。

“写作时,我总觉得我的家人、朋友在我的脑子里盯着我看。他们在监视我,不让我写恐怖小说。自从有了这样的感觉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不会写东西了。我对充满梦想的幻想小说没有兴趣,完全不知如何下笔,所以起初那会儿,写作进行得非常不顺。不过后来,通过举行某种仪式,我总算是能够写出来了……”

一片美丽的湖水铺展在山间。我一路开车前行,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山中小屋风格的木制建筑。这时,我感到坐在副驾上的K老师屏住了呼吸。

在别墅的院子里停下车后,我们决定下车散步。

四周的地面覆满落叶,踏在上面感觉很软,还能听到枯叶碎裂的声响。K老师亲戚家的这栋别墅位置很好,从中可以望见整片湖面的景色。但我们没有进去,只从外面看了看。

K老师没跟家里人提起要到这里来的事,因此也没借到别墅钥匙。不过,就算有钥匙,我想他也绝对不会走进那扇大门吧。

K老师的双腿在发抖。

我们从他曾被监禁过的别墅旁边走过,来到被湖水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的岸边。

地面的斜坡直接与水面相连。四下里寂静无风,湖面像平滑的镜子般,倒映出湖畔的一圈树木。我感觉自己只要再朝前走上几步,就会直接掉进一片倒转过来的阴沉天空中。

“当时我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透过房间的窗户,总能看见这片水岸。因为他们不让我出门,所以我也只能远远地看着。”

湖边有块大石头感觉挺适合当椅子的,于是我们就并排坐在上面望向湖面。

“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K老师开口道,“刚刚决定改写幻想小说的那段日子,我怎么也写不出像样的文字。毕竟那是别人替我挑选的作品风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写作进展得非常不顺。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又忽然变得能够写出东西来了。起因是我房间里的一只虫子。那天,一只小小的虫子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在房间里绕了几圈以后,落在了我的书桌上。我拿起手边的一本书,把那家伙给拍死了。”

那只被拍烂的虫子的遗骸,残留在了桌面上。

K老师感到一个生命在那个瞬间烟消云散。

“那份虚幻与无常深深地触动了我,刺激到了我的感受能力。我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东西。也许是目睹了生命消散的过程吧,我那一直沉睡着的感性忽然轻微震颤起来,有了反应。那天,我终于能够顺畅地把停滞许久的文章写下去了。我的身体仿佛吸收到了什么能量,然后把它转化成了写作的力量。”

我不知道,“拍死一只虫子”和“写作进展顺利”这两件事之间,是否真的具有因果关系。也许那只是他的主观臆断,错误归因。

但是,为了写作,K老师肯定不愿放过这根救命稻草。他选择去相信,这是一种能够换取写作能力的魔咒。

“自那以后,每次开始写作之前,我都会去外面散步,寻找虫子,找到以后就用脚踩。鞋底重重地碾压上去,扑哧一下,它就被我踩了个稀巴烂。每当我这样做了以后,写作就会进展得异常顺利。如果哪天我在散步时没能找到虫子,就会到宠物店里买下一只仓鼠。仓鼠的价格在一千日元到两千日元之间吧。我会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紧紧攥住那只仓鼠。一开始它还挣扎着想要逃脱,但渐渐就不再动了。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做完这一切以后,我会变得文思泉涌。真正的小说家都是通过祭献自己的生命力,从而创作出小说这种艺术的,对吧?可惜我没有这种才能。但也许,我拥有着另外一种才能,那就是利用动物的生命力进行创造。每当我面对那种情形时,都会因为生命的虚幻和无常而深深叹息,然后,无数的文字、词语就会从我的内心深处喷涌而出。”

过去,他曾这样说过。

他说,对他而言,写小说的行为,就相当于在现实与妄想之间设定一条明确的界线,从而维持自身的社会性。

再也写不出恐怖小说的他,是不是已经很难看清现实中的自己了呢?也许,他已陷入一种混沌不清的状态当中,分不清围绕着自己的一切,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自己的臆想。

“我家附近有只野猫,有时我会喂它一点儿吃的,因此它就渐渐跟我亲近起来。有天夜里,我用催眠药让那只猫昏睡过去,然后将它带回了家,夺去了它的生命。此后,灵感源源不断地从我的脑中涌出,我一刻不停地打出了好几章的文字。那份触动化作灵感,以小说的形式留存了下来。”

我听得毛骨悚然,可是与此同时,我也觉得他很可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的行为无疑是该受到谴责的——但他本人也是个受害者啊。

他已经被他身边的那些人给毁了。

“我到宠物店去,用版税收入买了一只小狗。我把它带回家,当天就在浴室里把它处理掉了。我住的那个公寓是不许养宠物的,因此我一天也不能等。等到我又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又去买了只狗。如果短时间内总去同一家店里购买,很有可能会引起店家的怀疑,因此我每次买狗还得再找一家新店。就这样,我亲眼看见了许多小猫小狗的生命烟消云散的瞬间。生命在我怀里消失,死亡从我怀里诞生。”

我忽然间想起了他的处女作《奇》的内容。那部作品的主人公,就曾用血液画画。

一位作家的处女作里往往凝聚着他的全部。在K老师内心最幽深的地方,也许从一开始就潜藏着那种冲动。而《奇》,就是他在无意识间将那冲动升华后的产物吧。当妄想与现实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便在不知不觉间跨过了那道分界线,走进了自己处女作的内部世界。

“很神奇吧?以前的我明明不用这么干,也能写出小说来的。当我在笔下‘杀人如麻’的时候,我是很爱大家的——不,现在想想,也许我那时的爱只是一种表演,而我的演技又太好了……那个时候,我可以毫无问题地生活在社会当中。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我,为了写作,不得不牺牲掉一些东西。被我牺牲掉的除了那些动物的生命,也许,还有我自己的人性。起初,我还能认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恐怖的事。但后来,我渐渐觉得,这些都是为了写小说而不得不付出的牺牲。人们不都是以失去某种无可替代的东西为代价,才能写出小说来的吗?而我失去的应该就是那条分界线吧——我祭献了那条能让我继续做个正常人的分界线,换回了写作能力。”

K老师淡淡地说着。

从前那个作为恐怖小说作家的他,就是在这个地方消失的。原来他是想在这个特殊的地点,向我坦白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才邀我一起过来的啊。听了他的话,我这样想。

一片安静的湖水铺展在我们前方。

K老师带着虚弱的表情看着我。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仿佛正置身于怪物弗兰肯斯坦的电影当中。眼前的景象,与电影里一个著名场景莫名相似:纯洁无瑕的少女与怪物,共同伫立在湖边。

湖畔的空气很凉,我的指尖与脚尖都冻得阵阵发麻。我瑟瑟发抖,心里为他感到难过。

“我啊,现在有点儿纠结。”

K老师的表情看起来很苦恼,似乎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从今往后,是该继续牺牲掉那份珍贵的东西,接着写小说呢……

还是再也不去触碰小说?

K老师在纠结的肯定是这件事吧。那个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X X X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在咖啡馆里,我问I女士。

她的脸上忽然没了血色,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摇曳的阴影。I女士美得像个西洋娃娃。当K与她并肩坐在湖畔,望着她的侧脸时,他的心里到底怀着一种怎样的情感呢?

“作为他的前任责编,我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你应该把小说这种东西彻底忘掉。我还说,但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就算想把小说忘掉,也是绝不可能忘得掉的……K老师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笑了起来。自打我俩踏上旅途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后来怎么样了呢?”

“……倒也没怎么样。我俩身体都冻僵了,于是起身回到车里,离开了那栋湖畔别墅。我们逆着来时的路,当天傍晚就回到了东京市区。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K老师了。我试着联系过他,但自从那次湖畔之行后,他的电话号码就换掉了。我连他现在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端起杯子想喝咖啡,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我们两个人谈得太过投入,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想今天也差不多该到此结束了。

临别前,我向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知道他在哪里的话,你还想再见见他吗?”

刚才,我一边听她讲述,一边兀自想象,也许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类似于恋爱的情愫。也或者,其实他俩早已有了某种更深的关系,只是她没提起罢了。

I女士沉默良久,才开口说:“我有点儿害怕再见到他。也许,从今以后再也不见是最好的。因为,从那趟旅行回来以后,过了一阵子,我才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时候,如果我在湖畔答错了话……也许,此时此刻,我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当时,我以为,他之所以叫我陪他一起到那里去,是为了向我坦白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也许事实并不是这样……也许,K老师为了能写出下一部作品,觉得自己又得再去杀掉点儿什么才行。为了小说,为了写作,杀掉点儿什么……”

I女士望向咖啡馆的窗户。

窗玻璃上映照出I女士的身影。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都默然无语。安静的音乐流淌在咖啡馆内。良久,我终于提议说:“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吧。”I女士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去结账,把两个人的单都买了。然后我俩一起走出店外。四周一片昏暗,路灯已经亮起。我将冷空气深深地吸入肺里。I女士那透白如瓷的脸颊,仍因紧张而显得十分僵硬。

她似乎很冷,双肩不停地颤抖。她说:“我总觉得,等到将来哪天他又开始想要写小说了,肯定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每当我走在大学校园或城里比较偏僻的小巷子时,只要远远看到人影,就会想,那不会就是他吧?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我也许会被他杀掉,变成小说中的一段文章吧。”

I女士向我姿态优美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回到家后,我拿起之前架在房间里的相机,仔细翻看它拍下的录像。录像构图的中心点是放有K的小说的桌子,同时整个房间也被收进了画面。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相机将房间里的样子都录了下来。经确认,房间里并未发生任何异象——书本没有自己翻开,桌上没有显现猫的足迹,录像里也没有传出狗的叫声。

我家始终没有出现奇异现象,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搞清那些读者为何会有奇怪的感觉了。他们之所以会在买来K的小说以后,闻到房间里有猫狗粪尿的气味,或看到仓鼠的幻影爬满屋顶,正是因为K的小说是以牺牲那些动物的生命为代价写成的。

我对作家在写不出东西时实施的类似巫术的行为很感兴趣。所有作家都会养成一套能让意识集中到小说创作中的日常习惯。而作家几乎全是怪人,因此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借助极古怪的仪式才能写出东西来的人物。不过,就连像我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会为了写作而杀戮。我感觉自己不能再把K的小说留在身边了。当天,我就把他的书全扔了。

不过,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小小的后续。

有一天,出版社打电话叫我出去,让我和责编面对面地进行沟通。我们近来总是隔着电脑屏幕说话,已经很久没有线下见面。

“老师最近别来无恙?”

“姑且还活着呢。”

我俩闲聊起来,谈了谈最近的世界局势与天气状况。

“在家待得久了,我都后悔自己没有养个宠物了。老师家里那只猫,最近还好吗?”

责编忽然这样问我。

但我没养猫啊。

听我这样回答,责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请您别再开玩笑了。”责编说,“之前咱们开远程会议的时候,它不是从您身后走过去好几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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