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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05:00剩余时间:0天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我自信地点头。

“音叶的确用甜心组合做了热巧,赫子也的确喝下了它。只是这起案件远非看起来这么简单。”

音叶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问:“真的吗?”

“当然。如果不是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你早就发现矛盾了。”

唐津眼底短暂闪过安心的神色,随即虚弱地说:“抱歉,或许该抓紧时间了。我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

正如她所言,她的灵体正变得越来越稀薄,几乎快要看不见了。属于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加快语速道:“第一处矛盾是客厅的竖笛。唐津你可能不知道,那支竖笛已经四个月没人碰了,前几天音叶忽然想吹奏一曲,谁知笛子里竟然散发出臭水沟一样的气味。”

“臭水沟?”唐津发出一个介于笑和疑惑之间的声音。

“对……恶臭的来源是卡在笛头里的一颗石子。”

唐津震惊道:“那天晚上我拿的时候没发现有啊。”

“石头卡在笛头内部,你没发现也正常。那是一颗水族箱用的蓝色造景石。没记错的话,音叶家直到四个月前都还在养孔雀鱼?”

音叶立即点头。“嗯,白色情人节当晚鱼缸还在客厅。”

“回到竖笛的话题。案发第二天早晨音叶吹竖笛时,它已经无法正常发声了。在那两天前,它还没有任何故障。”

“啊!所以音色异常不是因为感冒,而是石子在作祟?也就是说,石子卡入竖笛的时间正是案发当晚?”

“可能性极高。结合海青紧握竖笛的表现,基本能确定那支竖笛与案件存在某种关联。”

唐津闭起双眼,尝试回忆细节。“奇怪,我没有让竖笛靠近过鱼缸。那晚,我先拆掉了姐夫并未直接抓握的笛头和笛尾,笛身他攥得太紧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之后我将竖笛重新拼装好,简单擦拭完才放回电子琴上。”

我露出会意的笑。“我想也是。那么,石子卡入笛头的时间,应该是在你赶到三井家之前。海青临死前,怀着某种强烈的意图紧紧攥住了竖笛,事后呈现尸体痉挛状态。但我要说的是,他真正想留在手中的未必是整支竖笛。”

音叶和唐津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难道!”

“没错,海青很可能故意拆下笛头扔了出去,然后,它落入了鱼缸。”

小学生用的竖笛多为塑料材质,密度不大,一般不会沉入水底。但音叶说过,客厅里的鱼缸是那种比较浅的长条款,那么笛头下落的冲击力,很可能将缸底的造景石卷起并卡入其中。

音叶犹豫地问:“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毒药的作用下,海青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此时他仍然坚持拆下笛头扔了出去。虽然不知道落进鱼缸是否符合预期,但这一行为明显带有某种意图。”

唐津低声沉吟:“果然还是……死前留言?”

“恐怕是的。氰化钾在极短时间内便会致死,他却仍希望通过手中的物品传递信息,向警方揭露真凶的身份。”

音叶缩了缩身子,抱紧膝盖。“爸爸是个谜题作家,应该很擅长这个。是因为笛头会妨碍信息表达,他才特地拆掉的吗?”

“嗯,既然特地拆了,说明他的死前留言绝非‘凶手是竖笛主人’这么简单。当然,也不可能是临终时想起女儿才抱住竖笛这样的巧合。”

我的话似乎在唐津和音叶心中点燃了一丝希望。但仅凭这些,还不能证明音叶做的那杯热巧中没有毒。

我继续推理道:“海青临终时,凶手很可能就在附近,否则,他直接写下凶手的名字就行了。但海青没有这样做,要么是因为凶手就在旁边,要么是担心凶手很快还会回来。”

音叶用微弱的声音说:“如果凶手就在附近,就算写了名字也会被擦掉吧。”

“对。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海青才想通过竖笛间接指出凶手的身份。于是他将碍事的笛头扔出去,让它尽可能远离自己。当然,也是为了避免凶手再把它装回去,破坏死前留言。可惜,这番努力并未起到作用,海青的死前留言,最终还是被真凶篡改了。”

死者亲手拆开的竖笛,却在唐津和音叶都不知道的时候恢复了原样,说明必然是真凶本人动的手脚。

我继续分析:“真凶要么是看破了海青死前留言的含义,要么是即便不理解具体意思,也意识到了这条讯息指向自己。最初,他应该尝试过从海青手中抽走笛身,但由于尸体痉挛,不伤到尸体的手就拿不出来。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从鱼缸中捞出掉落的笛头,重新装回笛身。”

音叶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是想将嫌疑引到身为竖笛主人的我身上?”

“没错,这样的篡改只会对你不利。由此可以证明,当时除了唐津和你,还有第三者出入过三井家,那人就是真凶。”

音叶用力点头,唐津的脸色却仍然没有好转。

——看来要证明音叶与母亲的死无关,以上推理还不够啊。

我打起精神,继续说道:“关键在于,海青的死前留言究竟是‘需要笛身和笛尾两部分才能解读’?还是说笛尾也被他扔了,‘只需要笛身就能解读’?”

灵体越来越稀薄的唐津勉强直起身子。“这个我大概知道。那晚我尝试从姐夫手中取出竖笛时,笛尾确实是松动的。当时我还以为是被他的手掌挤松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恐怕他死前把笛头、笛尾都拆开扔了出去,真凶想装回去时却被僵直的手挡住,只能装回笛头,笛尾就没法完全回到原位了。”

音叶小声道:“也就是说,爸爸的死前留言只需要笛身就能解读。”

“看起来是的。”

——话虽如此,但这种暗示型留言越隐晦就越容易解读出多重含义,几乎不可能据此锁定凶手。

唐津用梦呓般的语气继续说道:“真凶装回竖笛后,又借助姐夫的尸体解锁手机,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我轻轻点头。“在电话里变声是很简单的。之前,县警总部不是也接到过疑似逆缟本人打来的报警电话吗?其实那是音叶用一次性手机打的,只不过用了变声App。”

唐津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式的微笑。“我猜到了,那个声音很像音叶喜欢的演员。”

“如你所知,只要提供学习样本,AI能够模拟任何人的声音。凶手给你打电话时,想必也是用App模拟了海青的声音。”

隔着电话听声音本来就会有失真,再加上凶手故意用“妻子死了,女儿成了杀人犯”这类颠三倒四的话扰乱唐津。纵使她再精明,只要一开始慌了神,后续就很难不上当了。

果然,唐津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心里也隐约怀疑过,会不会是有人冒充姐夫打来的电话,那会不会是个陷阱。但只要一想到赫子姐姐和音叶有可能遭遇不测,我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跳进去。”

——原来,胜负在那一刻已经注定。

当赫子、海青和音叶都成为人质时,唐津根本无路可逃。从被植入“音叶可能误杀了母亲”这个念头的瞬间起,她就像落入蚁狮陷阱的虫子,从此只能任由真凶摆布了。

“看来,要完全解开束缚你们的心结,我必须证明音叶用来做饮料的那颗巧克力里面根本没有毒。”

唐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倾身。“你……能做到吗?”

“回想一下你说过的话。接完电话,赶到三井家时,你看见客厅里摆着一盒甜心组合,里面混有一颗大红色塑料纸包装的雪顶形巧克力。”

音叶忽然一惊。“这不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音叶明确说过,那天给妈妈做热巧时,她拆的是‘大红色塑料纸包装’的巧克力。只有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是这种包装,说明赫子喝的那杯热巧用的是酒心款。”

唐津愕然转头看向音叶。“是这样吗?”

“嗯,因为这是妈妈最喜欢的口味。明明只要开口问一句,我随时都能告诉你的。”

我深深皱眉。

——事实上,唐津根本没有提问的余地。

唐津最怕音叶将热巧克力和父母之死联系起来,又怎么可能主动提及这个话题?她对音叶的这份保护欲反倒令案情复杂化,甚至成了真凶的保护盾。

难道连这些细节都在真凶的算计之中?

但唐津仍然摇头。“但这也不影响什么。我知道,你想说赫子姐姐的胃中并未检出酒精成分,可她喝了一整杯热巧,经大量牛奶稀释,司法解剖时检测不到威士忌成分,也并不……奇怪……”

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思维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慢。

音叶眼含热泪,坚持着说道:“不是这样的!矛盾点在于,在爸爸的胃中检出了威士忌成分,但小姨你来的时候,盒子里还剩一颗酒心巧克力!”

“咦?”

“一盒甜心组合里只有两颗酒心巧克力,如果其中一颗被我做成了热巧,另一颗被爸爸吃掉,盒子里应该一颗都不剩才对!”

我欣慰地点头。“没错。白色情人节当晚,三井家至少存在三颗威士忌酒心巧克力。为什么会这样?唯一的解释就是,三井家当晚共出现过两盒甜心组合,音叶用掉的那颗巧克力并非来自你后来看到的那一盒。”

唐津神情扭曲。“有……两盒?”

“另一盒恐怕是真凶带来的。他刻意抹去这一盒的存在,做出‘三井家自始至终只有一盒甜心组合’的假象。”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音叶的牙齿不住地打战。“就为了看起来像是我杀了妈妈?”

“很遗憾,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而且,从他选择抹去自己带来的那盒的痕迹来看,我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哪一盒才是有毒的,是吗……”唐津突然抢过话头。

“对。如果音叶打开的那盒有毒,真凶根本不必对它做什么手脚,只需将自己那盒原样带走即可。但他没有,而是大费周章地将两盒的内容物对调,最终百密一疏,在现场留下了一颗酒心巧克力——”

唐津眼中瞬间有了光芒,残留的魂魄在最后的时刻熠熠生辉。

她欣喜地喊道:“之所以必须这么做,是因为音叶打开的那盒根本就没有毒!真凶为了嫁祸音叶,不得不将无毒的巧克力全部取出,将自己带来的毒巧克力放进去!”

我故意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下可以证明了吧?音叶做热饮用的那颗酒心巧克力确实没有毒。夺走音叶父母性命的,是真凶带来的另一盒有毒的甜心组合!”

沉默短暂地降临病房。

唐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道:“我好傻……明明真相近在眼前,我却浑然不知,不但怀疑音叶,还想把罪责全部推到黑羽身上。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音叶的泪水扑簌簌地自眼眶滑落。“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小姨总想扔掉我珍藏的宝物,原来是有原因的……”

“取出所有毒巧克力后,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剩下的空盒。留着实在太危险,但我也明白,这是音叶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最后我只能谎称,我在她住院期间不小心把巧克力全吃完了,试图以此扔掉空盒。”

但这个借口只换来音叶的暴怒。

可以想象,当看到音叶抱着那个空盒时,唐津的心里该有多恐惧。她始终认为音叶误杀了母亲,而那正是装过毒巧克力的盒子。难怪她总想丢掉它。

——这份误解渐渐地将姨侄二人推到了对立面,实在是一种悲哀的不幸。

唐津缓缓抬起头,她的灵体已经透明如薄雾。

“但是音叶,你千万不要误会。我选择自杀这条最差劲、最令你受伤的路,并不是因为你发现了真相,更不是因为被逼到了无处可走。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早在四个月前的那一晚,从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她的话中带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我不禁皱起眉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黑羽没来空屋算是个意外,但我的计划大体还是成功了。如我所料,警方坚信那里就是杀人现场,还被脚印之谜困扰了几个月。可是,我们终究不是完美生物……从一开始,所谓完美犯罪就不可能实现。”

音叶惊讶地睁大双眼。“难道说,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察觉了你的行动?”

“是啊。过完白色情人节的第二天,就有个自称完美犯罪代理人的神秘人来威胁我了。”

我大吃一惊,反射性地摇头。“我没有威胁你!这四个月来,我一直昏迷不醒……”

透明的雾气发出轻笑。“我知道,你的肉体一直处于没有意识、无法交流的状态。尽管从事后看,成为幽灵的你借活人之手威胁我的可能性并不为零,但我想,那应该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所为。”

我和音叶同时脱口而出:“是逆缟!”

“真正的代理人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不光会揭发我的所作所为,还会把音叶杀害了三井夫妇的事抖搂出去。所以我……只能任其摆布。”

这四个月来,唐津被迫听从真代理人的命令,在处理搜查一课的案件时偷偷隐匿和伪造证据。

病房里回荡着唐津痛苦的倾诉:“他要我动手脚的事件中,有一部分我也看不出究竟是事故还是案件。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几乎每起事件都暗含着‘反转’要素。”

我紧锁眉头。“原来如此,你早就发现了真代理人和逆缟之间的关联。”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击毙了被捕的逆缟,这是唯一能保护音叶的方法。尽管是被胁迫的,但作为刑警,我确实犯下了许多不可饶恕的罪。现在他死了,我彻底终结了他的恶行,也到了该我偿命的时候了。”

唐津的轮廓越发模糊。

她长叹一声,道:“啊……好像说了很多话呢,大概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唐津伸出如雾般的手臂,轻轻环抱住蹲在床边的音叶——当然,灵体的手并不能真正碰触到她。

“对不起,音叶……不能继续陪你了。”

心电图突然一阵紊乱,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在小姨虚幻的怀抱中,音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不要丢下我走!而且,杀害我爸爸妈妈、陷害我的真凶还逍遥法外呢!我的复仇还没……”

唐津再也没了回应。

在夜班医护赶来之前,唐津的灵体已经如雾气般消融在虚空中。与此同时,心电图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肉体与灵体同时迎来了死亡。

音叶飞奔出病房。

不顾医生和护士的阻拦,音叶拼命向医院中庭跑去。她强行打开从内侧锁上的门,踉跄着踏入夜色中。

我气喘吁吁地追赶她。成为幽灵以来,我头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疲惫。不知不觉间,我的灵体也已经变得和方才的唐津一样稀薄。

——再坚持一会儿,至少……要把新的真相完整地告诉音叶……

音叶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下,明明是炎热的盛夏,她却瑟瑟发抖。

“绝不原谅……”充满执念的低语从她的齿间漏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向杀死我父母的真凶复仇……”

——果然,光有“另有真凶”这个答案还远远不够。

失去小姨的音叶不会放弃复仇,即便举世皆敌,即便明知会丧命,这个倔强的女孩也绝不会停下脚步。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以小学生之身追逐仇人,实在太过危险。这或许只是我的私心,但我依然希望音叶能拥有幸福,而不是在无望的复仇中白白断送性命。

比起音叶,我不过是个缺乏胆识与行动力的庸人。可她称我为师父,给了我全部的信任。所以我也想竭尽全力为她多做一些事,直到消散的时刻到来。

我们有太多止于半途的推理,可那些既无法将她从旧的真相中解放,也无助于斩断复仇的锁链。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精准锁定真凶、完美无缺的新真相。

——哪怕是虚假的真相也无所谓。

“我知道真凶是谁了。”

音叶猛地抬头,差点从长椅上跳起来。“真的?”

“听唐津描述完白色情人节当晚你家的情况,一切就都明朗了。”

音叶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张开双臂,想给我一个拥抱。

“对不起,都怪我任性。我自顾自地提出委托,非要你当我的犯罪导师,把你绑在身边整整一星期。明明你一定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我却根本没考虑过这些。”

明知道她不可能真正碰到我,我还是下意识地从长椅边躲开了。音叶带着受伤的表情留在原地。

我摇摇头。“这些话,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吧。”

“也是。我们已经超越了‘最强’,现在是‘完美搭档’啦,而且世界上没有黑羽解不开的谜!所以,道谢的话,就留到推理结束、分别的那一刻再说好了。”

望着她清澈的双眼,我下定决心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个人……从作案动机来看,很可能对你父母怀有强烈的杀意。而且,在案发时间段没有不在场证明。”

“是谁?”

音叶的眼睛微微颤动,大概正在脑中逐一回想最近一周接触过的人。

我轻轻笑了。“就是我。”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关于白色情人节那一天,我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换句话说,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是凶手。

——世界上再没人比我更适合在虚假的真相中扮演凶手了。

音叶瞬间泄了气,大概以为我在说笑话。

“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真凶假扮成海青给唐津打电话,是在晚上八点零五分左右。他知道唐津一定会立刻赶往三井家,为确保安全撤离,这通电话必定是在你父母死后才打的。这样一想,八点半才被穿刺的我,完全有作案时间。”

从楼顶坠落时,我身上还装着卡罗拉的车钥匙。从三井家到柳院大楼步行需要二十多分钟,如果开车,所需时间会更短。

音叶困惑地垂下眼。“这……确实有道理。”

“你的竖笛是常见的全黑设计,只在笛头和笛尾部分有一些白色,对吧?一旦拆掉这两部分,就只剩下黑色了。”

音叶夸张地叹一口气。“你想说爸爸紧紧握着笛身,是暗示下毒害他的人姓‘黑羽’?这也太牵强附会了。”

——还不够,我必须继续建构更加缜密、令人无法反驳的推理。

“证据不只有这一条。唔……对了!之前跟你说过吧?海青双眼的眼皮均存在疑似过敏的炎症反应。”

“记得。”

“再想想你家书房里的物件。做模型的水口钳旁边放着丁腈手套;有专门装纸币的钱包和卡包,却没有零钱包。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习惯使用无现金支付,但仔细想想,还是很奇怪。刻意避免使用硬币、连用水口钳都要戴手套的海青,其实患有严重的金属过敏吧?所以才会定期去皮肤科诊所开药。”

“嗯,他对镍过敏,而且是比较罕见的速发型过敏,一碰就会起症状。”

——上钩了。

我故意皱眉道:“那么他眼皮上的过敏反应,正是有人在上面放置过含镍金属的证明。”

音叶忽地脸色煞白。“难道是……冥钱?”

“正是如此。真凶为悼念被自己杀害的三井夫妇,在他们的眼皮上放置了硬币。”

当年,桂司前辈曾经在死掉的貉子头上放置两枚百元硬币,以示哀悼。连对动物都不忘供上冥钱,果然是前辈这样的怪人会有的举动。听说国外的一些地方有将硬币置于死者眼皮上悼念的风俗,桂司前辈似乎就是从这里学来的。

我继续说道:“凶手放置冥钱时,海青恐怕仍处于濒死状态。他还要在身中剧毒的状态下挣扎五到十分钟,心脏才会彻底停跳。因此,他的眼皮上产生了轻微的过敏反应。”

中庭一片死寂。音叶颤抖着,却不发一言,仿佛只要她一张嘴,就会有可怕的东西跟着跑出来。

“这下你明白了吧?放眼整个日本,也没有会给尸体供奉冥钱的人了,除了我——这个模仿桂司前辈到病态程度的罪犯。”

我随口说着即兴编织的推理,心底却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不,距离完成新的真相只差一步之遥,我不能在这里退缩。

音叶结结巴巴地开口:“怎……怎么可能呢?你根本没有动机。”

我闭上双眼。“尽管失去了白色情人节那晚的大部分记忆,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有杀害三井夫妇的动机。”

“骗人!”

“刚才对唐津说出推理时,我假设了‘真凶带来了毒巧克力’这一前提。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有毒的那盒也是三井夫妇准备的、打算用来复仇的呢?海青极有可能准备了两盒甜心组合,一盒有毒,用来杀我,另一盒没毒,是送给你的礼物。”

“不可能!你又不会杀人!”

“你太高估我了。我虽然什么都模仿桂司前辈,归根结底却只是个胆小鬼。一旦自身性命受到威胁,我什么事都干得出。而且我也很喜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如果有哪个恶棍想给我下毒,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毒药塞回他嘴里。你不会忘了吧?”

音叶看起来快要哭了。“可是……”

“那天晚上,我想必是识破了三井夫妇想要毒死我的心思,于是比约定时间提早许多,直接去了三井家。目的当然是先下手为强,用他们准备的毒巧克力反杀。”

——到目前为止,这番推理的逻辑极其通顺,完美到令人发冷。

从刚才起,我就有种飘浮在云端的感觉。思考能力正以可感知的速度缓缓消逝,绝望的虚脱感预示着我正一步步走向消亡。

音叶仍在拼命摇头。“可是爸爸妈妈的口腔和咽喉处根本没有强行吞咽的痕迹!”

我笑了。“方法有的是。比如我可以把他们绑起来,将巧克力塞进他们嘴里,威胁如果不乖乖吃掉,我就去二楼杀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当然啦,我不知道你父母的口味偏好,所以难免犯下把酒心巧克力塞给海青这种低级错误。”

“不会的……”

“从决定杀掉三井夫妇的那一刻起,我就计划让他们的女儿顶罪。而当我看见客厅里摆放的照片,发现唐津是你家亲戚时,我就连她一起算计了进来——”

“不,你才不是这样的恶魔!”

“你凭什么如此断定?就在一星期前,你还举着斧子要杀我呢。你我素不相识,是你父母先做了叛徒,想要我的命,我把罪行推到你身上又有什么心理负担?”

仇恨的烈焰在音叶眼中翻涌,让我想起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新的真相终于构建完成。

近在咫尺的音叶也开始变得模糊了。我几乎分不清是自己正在消失,还是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崩塌。

混沌之中,我感到释然。总算在彻底消散之前说完了该说的话,从此音叶不必受困于旧的真相,而身为“音叶认定的真凶”,我的毁灭能让她的仇恨失去目标,将她从复仇的锁链中解救出来。

尽管恨我吧。

如果这能带领她走向光明的人生,即便我永远被她视为仇敌,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这份满足感转瞬即逝,胸口深处如炭火灼烧的不安越发强烈。

——不对劲。

最初,这只是我为了伪造真相而刻意编出的推理。可越是深究,我越感到每个细节都过于严丝合缝。尤其是冥钱引发过敏的环节,简直像真的一样。

——难道……真的是我干的?

并非没有可能。

即便没有恢复记忆,我也深知自己的本性。面对性命威胁,我向来以牙还牙。我确实胆小怕死,但正因如此,一旦被逼入绝境,我什么都干得出来。莫非那晚我真的头脑一热,犯下了弥天大罪?

我伸出双手捂住脸,虚无的地狱即将把我吞没。

难道我又做了和火灾时抛下家人、独自逃生一样的事?为了逃避杀害音叶父母的责任,我再次将自己的罪埋进记忆深处,从此不看、不想,心安理得地苟活了下来……

——白色情人节那晚,我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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