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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日17:00剩余时间:1天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唐津没有开口否认。

被指为凶手,她却只是低头沉默。

音叶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继续说道:“爸爸妈妈是吃了掺毒的巧克力死的,毒药是氰化钾,见效极快,从服毒到发作最多不过几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凶手该如何让他们俩毫无防备地接连服毒?我一直想不通。”

唐津抬起疲惫的双眼。“你想说,如果是我,就可以让他们毫无戒心地吃掉毒巧克力?”

“换作以前的我,即便想到这种可能也会立刻否定,从而永远无法触及真相。那时候的我只会横冲直撞,把审慎当作怯懦,把思考视为累赘,连基本的情报搜集和逻辑推演都不懂。”音叶深吸一口气,“但现在不同了。我学会了周密的思考方式,掌握了很多真正的推理技巧,更重要的是……调查的基本原则是怀疑一切,不是吗?”

我脸色骤变。

毫无疑问,这正是我教给音叶的准则。但此刻……

面对唐津的沉默,音叶用悲伤的口吻继续道:“真正开始怀疑小姨,是重新审视空屋天花板上的鞋印的时候。”

“啊,是说姐夫的皮鞋留下的痕迹吧。”

“最初我是这样解读的:凶手单眼视力受损,无法分辨距离远近,才会在天花板上留下鞋印。”

确实,我们当初的推理是:凶手因一只眼睛失明,以为所有装饰梁都是悬空安装的,并未察觉其中有一根紧贴着天花板,这才不断向上扔绳索,却又不断失败。

唐津笑了笑。“这推理是对的啊。警方调查后证实,逆缟的右眼视力极差。”

音叶摇头反对。“但在病房对峙时,逆缟亲口承认,他的右眼视力恶化始于四年前,而不是四个月前。”

我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不,这条线不能再深挖下去了。

本能在脑中狂敲警钟。

黑暗残忍的真相已初现端倪,音叶却仍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深渊前进。

“既然四年前右眼视力已经开始恶化,他总不可能到了现在,还注意不到装饰梁紧贴着天花板吧?”

唐津歪了歪头。

“确实……单眼失明并不意味着完全丧失距离感。”

一只眼睛照样能看清物体的重叠关系,通过观察阴影,就能推测出前后远近。

——如果逆缟已经靠一只左眼生活了四年,他完全可以凭习惯和经验,掌握基本的视觉空间感。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太可能还没弄清装饰梁的位置就反复抛掷皮鞋,那也太莽撞了。

音叶继续分析道:“而且那座空屋早就断电了,凶手扔绳子之前,一定会先打开手电筒照明才对。到时只需看一眼天花板上的影子,马上就会发现装饰梁是贴着天花板的。”

唐津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就是逆缟在撒谎。他说四年前视力开始恶化,是骗人的喽。”

“又或者……逆缟并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坚信装饰梁是悬空安装的,所以才会不经确认就开始反复扔皮鞋。”

“坚信?”

音叶抬手指向天花板。

三井家客厅的天花板设计得和空屋很像,同样用三根黑色装饰梁将天花板隔成了四等分。

“这里的天花板和空屋的天花板唯一的区别在于,最中间那根装饰梁是距离天花板五十厘米,还是紧贴着天花板安装的。”

“这又能说明什么?”

唐津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身体却比在警车上和静沼课长对话时颤抖得还要厉害,连坐着的沙发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音叶毫不留情地继续揭露:“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习惯了这座房子的天花板设计,很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空屋也是同样的结构,中间的梁也是悬空安装的。”

“别开玩笑了。四个月前我根本不住在这里,哪来的机会让我‘习惯’?”

“Doubt !”

我立刻明白了音叶如此自信的原因。

从客厅摆放的照片来看,唐津显然与三井夫妇十分亲密,想必经常来访。

——更何况,之前为药品存放位置争执时,唐津还亲口说过自己小学毕业之前一直住在这里。虽然中学时她被唐津家收养,之后又独自生活多年,但度过了整个童年的家,任谁都会记忆深刻吧。

也就是说,唐津完全可能误以为三井家和空屋的天花板设计相同。

见形势不利,唐津话锋一转道:“音叶你还小,可能不知道,采用这种天花板设计的房子比比皆是。按你的逻辑,岂不是所有住过类似房子的人都有杀人嫌疑了?”

“问题不仅仅在于装饰梁。”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音叶抱紧双膝,缓缓地说道:“我爸妈是开车去的空屋,途中虽然有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他们的车,但视频中存在几个疑点。第一,他们没有走最短路线,反而刻意避开了九宁坂,而且开得很慢。”

唐津半张着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你送去的充电器和靠枕都动过手脚?”

音叶没有回答她的质问。“第二,监控拍下来的车内影像也很奇怪。”

“怎么说?”

“他们的坐高不对劲。小姨应该也知道,妈妈的身高只有一米四八,可是在监控视频中,她的头却刚好和头枕平齐。”

我将目光投向那张喜提新车的纪念照,照片里,赫子坐在新车的驾驶座上,快乐地摆出飙车族的帅气姿势。她娇小的身材将座椅衬托得格外宽大,头顶很明显够不到头枕。

“而爸爸坐在那儿比头枕高出一截,可他平时坐着根本没这么高。”

唐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莫名其妙。你想说他们故意在座位上放了坐垫,目的是增高?”

“不。坐高异常是因为当时开车的根本不是妈妈。那人只是和妈妈长得很像,并且把帽子压低,让人误以为是‘三井赫子’罢了。她的真实身高比妈妈高多了。”

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我只知道一个人。

当然,只能是唐津。

唐津顶着一头天然卷,乍一看和赫子差异很大,单看五官却很相似。只要戴上帽子,看夜间的监控视频确实不太好区分。更重要的是,赫子身高一米四八,唐津的身高却将近一米六〇。

音叶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痛苦地凝视着唐津。

“小姨,是你假扮成了妈妈。但你比妈妈高了大约十厘米,如果直接坐上驾驶座,和副驾的爸爸一对比就会穿帮。所以,你在爸爸的屁股下面放了坐垫。说起来,爸爸惯用的乳胶坐垫被你扔了,那天在车里就是用的那个垫子吧?”

唐津故意耸耸肩,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别总说莫名其妙的话。”

“那这个呢?凶手从现场带走了很多东西,有行李箱、暖宝宝,还有妈妈的围巾和帽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

“我知道真凶为什么这样做。监控视频中的假妈妈明明在开夜车,却全副武装地戴好了围巾、帽子和防晒手套。那是因为你们身材差异太大,你穿不下她的连衣裙,只能穿着自己的衣服,再披上她的外套,然后用帽子遮住头发,用围巾遮住里面的服装,用长手套遮住过短的外套衣袖。”

我脑海中浮现出在县警总部看到的资料。案发当晚,体形纤细的赫子穿了一件修身连衣裙,以唐津更高更壮的身材,确实塞不进去。

“你带走帽子,是因为它直接接触过你的头发和汗水,再小心也会留下DNA证据。”

我拧紧眉头,低声感叹:“原来如此。她把防晒手套留在现场,是因为根本没有直接接触过它。”

唐津必定会万分小心,避免留下DNA证据。因此,她在戴赫子的手套时,里面很可能还套了一层丁腈手套。

音叶继续追击:“但既然头发已经都塞进了帽子,围巾应该不会直接接触发丝,为什么要带走围巾?是怕不小心掉落了头发?还是……围巾其实另有用途?”

唐津的笑容越发僵硬。“想象力太丰富了吧?那行李箱和暖宝宝又怎么解释?”

——难道说!

刹那间,最可怕的猜测闪过我的脑海,而音叶已经脱口而出:“我猜,你上车时,妈妈其实已经死了,被你塞进了行李箱吧?而副驾上的爸爸,也早已遇害。”

“呵,有什么证据?”

“你特意避开九宁坂,并减速行驶就是证据。是为了不让副驾上已死去的爸爸倒下,才特意避开陡坡、控制车速的吧?”

我大为震撼。

根据音叶的推理,海青被安置在了乳胶坐垫上。那坐垫或许不仅是用来调节高度,更是用来固定尸体姿势、防止滑落的。

“还有,爸爸深夜还戴着墨镜,那是小姨为了遮掩尸体空洞的眼神和不会眨眼的事实,才特意给他戴上的吧?”

如果音叶的推理正确,她的父母就是在别处遇害后,被人搬运到空屋的。那么,暖宝宝的用途就只剩下了一个。

白色情人节那晚异常寒冷。

既然现场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疑似三井夫妇”的身影,警方自然会推定二人的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以后,并以尸体暴露在空屋低温环境下为前提进行尸检。

——只要想办法延缓体温下降,就能干扰警方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果然,音叶搬出我曾经的教导,说道:“死亡推定时间要根据尸僵、尸斑、体温下降情况和眼球变化等因素综合判断。”

“……所以呢?”

唐津的声音中忽然多出几分挑衅的意味。我心头瞬间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当然,这种程度的变脸并不能阻止音叶的推理。

“小姨你先在比空屋温暖得多的地方杀害了我父母,并且转移尸体时把车内的暖气开到最大,我没说错吧?甚至在爸爸的外套和装妈妈的行李箱中都贴了暖宝宝,以维持体温。”

其间暖宝宝泄漏的粉末最终留在了海青和赫子的衣服上,警方由此发现暖宝宝被凶手带走的事实,却并未识破其真实意图。

我开始思考。

——用这种方式转移尸体,确实能有效延缓体温下降的速度。而警方进行尸检时,是以尸体长期暴露在低温环境下为前提来推算死亡时间的,这样一来,最终得出的结果就会产生偏差。

不过,这类干扰手段的效果终究有限。

以当代司法解剖的精确度,想大幅度影响死亡推定时间已经不太可能了。但在特定条件下,确实可能让死亡时间看起来比实际晚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当然,其间必须严格控制温度上限,避免尸体出现不自然现象。

音叶死死盯住唐津。“但还有一个疑点,我始终没弄明白。”

唐津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问:“什么疑点呢?”

“小姨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如果杀害我父母的时间是在接近晚上十点,根本就不需要给尸体保温吧?即便什么都不做,实际死亡时间和你想要的推定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出入。”

“也许吧。”

“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情况导致你必须做这么复杂的伪装。其实你杀死他们的时间远比晚上十点要早得多,对不对?”

我垂着头,被沉重的预感压得喘不过气。

——确实,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时间证据产生破绽,即:警方推定的死亡时间远早于监控拍到“三井夫妇驱车出行”的晚上九点五十二分。

假设实际作案时间是晚上八点,警方推定赫子的死亡时间在七点到九点。这种情况下,若要伪装成十点以后才杀人,反而会因为和死亡推定时间相差太久而露馅。警方很可能会以尸检结果为主要依据,直接断定监控录像不可信,画面中的“赫子”是冒牌货。

这对唐津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音叶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计划的,但总之,你在九点前杀害了我的父母。迫于形势,你不得不为尸体保温。包括割断他们的颈动脉这种残忍的手段,也是为了干扰警方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吧?”

确实,尸体状况越异常,判定死亡时间就越困难。但像为尸体保温或死后放血之类单一的手段,能造成的误差终究有限。唐津之所以同时采用多种干扰手段,正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唐津突然眯起双眼,问道:“所以呢?”

“已经不重要了,你做的这些布置最终几乎都没派上用场。”

一般来说,尸体发现得越早,对死亡时间的判定就越精确。唐津恐怕是担心尸体过早被发现,才煞费苦心设下多重机关。结果,尸体被发现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空白时间远超预期,警方推定的死亡时间也因此扩大到“晚八点半至凌晨零点”这么宽泛的范围。

我低声沉吟。

——既然死亡推定时间如此不精确,那确实如音叶所说,即便不做那些手脚,或许也能蒙混过关。

唐津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听你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全是漏洞百出的臆测。”

“哪里有问题?”

“退一百步说,就算我真的假扮赫子姐姐开车,也不可能故意让监控拍到。我大可以选一条没有监控的路线去空屋啊。”

音叶却从容不迫,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番说辞。

“不。你必须证明我父母在晚上十点左右还活着,这样才能把罪行都推给完美犯罪代理人。”

我震惊地瞪大双眼。

“难道说,唐津把尸体运到空屋、篡改便条内容,全是为了嫁祸给我?”

音叶转过头来冲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继续逼视唐津道:“白色情人节第二天的早晨,我在冰箱上发现了一张爸爸写的便条,内容是‘3月14日(周四)晚10点,东云町一丁目的空屋,满天星’。但是,‘晚10点’的‘1’,很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不知道什么便条。”

“够了,小姨,别再装蒜了!关于这张便条,我问过你好多次,可别想说忘了!在原本的‘晚上0点’前面添上‘1’的,就是你吧?”

唐津不以为然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想想爸爸原本写的内容就知道了。对了,以往录制第二天凌晨的节目时,他总会写成‘前一天的日期’加‘晚上×点’。所以,如果一切按照小姨的计划发展,完美犯罪代理人将会在三月十五日零点出现在空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当天晚上八点半,我被逆缟从大楼上推落,穿在了宇宙犬的铜像上。

失去意识的我自然不可能赴约;更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本该成为我的委托人的三井夫妇,竟然在我遇袭的短短两三个小时后,死于我指定的会面地点。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

“太过巧合的发展,让我和音叶都深信这两起案件密不可分。”

谁能想到,它们竟然是两起毫不相干的独立案件?

倘若唐津的行动与逆缟完全无关,那她就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时我早已重伤昏迷。

晕眩如潮水般袭来,推理的前提在崩塌。

被“前提”束缚的思维突然重获自由,我仿佛穿越了时光,看见了音叶这场推理的终点。多讽刺啊,即便在我还未坠落高楼时,在我还拥有鲜活的肉体时,我的大脑也从未如此高速运转过。可现在,我竟然迎来了人生中最清醒的瞬间。

同时,全身心被刺骨的寒意贯穿。

——不好,我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在前方等着音叶的,必定是地狱。

但是这六天的朝夕相处已告诉我,一旦音叶开始推理,就会像雪崩一样无法阻止。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音叶垂下双目,说道:“小姨,白色情人节那天,你就是在这里,在我家,毒死我父母的吧?然后开着我家的车去了空屋。爸爸平时上班不开车,车肯定停在车库。冰箱上的便条被人不自然地添上了‘1’,妈妈的围巾、手套,用来垫高座位的坐垫,都是从家里带去的。这些表明,案发前后小姨你曾经来过我家。”

音叶说得完全没错。

要徒步运送两具尸体去那么远的地方,无论从重量还是显眼程度上看,都毫无可行性。因此凶手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在自带车库的三井家实施杀害。

唐津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仍然带着笑。

“……然后呢?”

“你在车库把妈妈的尸体塞进行李箱,装到车里,又硬把爸爸的尸体‘扶’上副驾驶座,给他戴上墨镜。当然,还做了各种延缓体温下降的措施。”

路上,为了营造出海青还活着的假象,唐津甚至在监控前演起了和尸体交谈的戏码。

我感到一阵反胃。

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唐津,我闭上眼睛。

——身材瘦小的赫子暂且不论,身高一米六五、体形发福的海青,普通女性根本搬不动他的尸体。

但唐津不是一般女性。她高中时是柔道项目的县代表,当上警察后还拿过举重比赛的冠军。臂力如此强悍,把尸体运到车库、送上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然后你开着车,在晚上十点左右抵达空屋。你将车停在玄关边的停车位,把爸爸的尸体和行李箱中妈妈的尸体搬进屋内。”

那座空屋位于东云町僻静处,四周有不少树木,恰好能挡住附近住户的视线。只要注意别发出太大声响,就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接着,你把妈妈的尸体以蜷缩在行李箱中的‘抱膝’姿势,硬塞进了壁柜。只要保持尸体的姿势不变,旁人便难以判断其死后是否被移动过,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你对现场做了不少布置,试图引导警方注意到‘逆位胎儿’的隐喻,从而强调这是一起‘倒吊人’杀人案件;同时可以转移视线,让警方忽视那其实也是被装在行李箱中的姿势,对吧?只可惜,搜查一课的人比你预想的要迟钝多了。”

我不由得跟着叹气。

——确实,从静沼课长到铃木刑警,整个搜查一课硬是没有人意识到,赫子的尸体也带有“反转”要素。他们光顾着研究被吊起来的海青的尸体,被不翼而飞的凶手的脚印耍得团团转。唐津设计的“逆位胎儿”隐喻始终无人识破,就这样过去了四个月。

唐津不说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音叶的推理。

“之后,你打算把爸爸的尸体倒吊起来。大概就是那时候吧,你没有仔细观察空屋的天花板,想当然地以为和家里的一样,于是不停地将拴了绳子的皮鞋向上抛,却又掉下来……”

我跟着点头道:“这可就是自掘坟墓了。”

“嗯。但小姨也不是毫无意义地就把爸爸倒吊起来,还特意摆出像是自己亲手勒颈的姿势对吧?和用行李箱搬运的妈妈不同,爸爸的尸体在抵达空屋前一直被安置在副驾驶座。经过一路颠簸,尸体的姿势难免发生多次改变,很可能留下了被移动过的痕迹。”

通常来说,凶手想要掩盖搬运过尸体的事实时,最容易出现破绽的就是尸僵和尸斑。

音叶继续推理道:“我查过资料,人死后并不会立刻出现尸僵,而尸斑在死后八小时内可能出现又消失。小姨当然也很清楚这些,所以才赶在爸爸身上出现明显尸僵和固定的尸斑前,完成了搬运,是吧?”

——没错,这也是我教给她的必要“知识”。

正如音叶所说,尸僵通常在死后两到三小时开始出现,但初期往往只表现在下颌关节和颈部关节。尸斑也是如此,死亡超过八小时后出现的尸斑会永久存在,但如果在五六个小时之内,只要改变尸体的姿势,就可以暂时消除因挤压产生的尸斑。

唐津脸上露出自暴自弃的笑容。“确实……如果在死亡三小时内完成搬运,或许可以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音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可是……你将爸爸的尸体运到空屋时,爸爸的颈部已经开始出现尸僵了。”

海青的尸体坐在车上时,头部一直保持着低垂的姿势。如果以这个姿势形成尸僵,等倒吊起来时,颈部的角度必定很不自然。

“所以你才特意将他摆成自缢的残忍姿势,以掩盖尸僵的进程。”

我眯起双眼。

——通过缠绕在颈部和手部的绳索,海青的脖子承受了双臂的部分重量。只要在倒吊前稍微放松其颈部肌肉,臂重自然会牵引头颈缓缓回归到自然角度。

像是要为推理收尾般,音叶再度开口:“最迟晚上十一点,小姨应该已经完成所有布置,离开了空屋。然后,你躲在某处监视,等待完美犯罪代理人现身赴约。”

我看向唐津,心中五味杂陈。“所以这个杀人犯,是打算把杀害三井夫妇的罪名全推到我头上?”

音叶轻轻点头。“那晚,小姨把空屋布置成了一个完美陷阱。事实上,第一发现者不就因为门把手损坏而被困在屋里,都快吓疯了吗?那并不是什么巧合。提前破坏门把手,让门无法从内部打开的人也是小姨。你原本的目的是,当完美犯罪代理人在凌晨零点到来时,将他暂时困在屋内,对吗?”

听到这番指控,连我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也就是说,泥地上没有凶手的脚印,其实也是……”

“嗯,全都是小姨为自保设下的局。如果一切按计划发展,完美犯罪代理人会踩着泥地,留下‘来时的脚印’进入空屋,然后困在里面。而小姨会在外面监视,找准时机匿名报警,或者制造动静引来附近的邻居。”

如果真的发展至此,我就彻底完了。

——万一没能在警察赶到前脱身,那我无论做何辩解都将是徒劳。泥地上只有两名受害者和我“来时的脚印”,警方必然会认定我并不无辜。而一旦我蒙上嫌疑,被警方调查的话,我以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名义接受委托的事就可能会跟着暴露。

更何况,唐津还篡改了冰箱上的便条。有那张便条在,就算我坚称约的是凌晨零点,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音叶冷冷地盯着唐津。

“辛辛苦苦布置出‘倒吊人’杀人现场,不就是为了让现身空屋的完美犯罪代理人陷入恐慌吗?虽说警方浑然不觉,但那位代理人可就不一样了。你很清楚,他瞬间就会意识到可能是‘倒吊人’所为。”

——没错。唐津通过私下调查,早就知道我和四年前“逆缟”的被捕与死亡事件有所关联。若一切按照她的计划发展,我应该会像翌日的第一发现者那样,在恐慌中一边破坏现场,一边试图逃走。想想也是,眼前的诡异景象和宿敌“逆缟”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辙,仿佛死了四年的他又从地狱爬回来了一样,谁看了能不害怕?

“小姨,你实在是太坏、太卑鄙了……用尽一切手段,只为嫁祸完美犯罪代理人,让自己脱罪。”

听见这番严厉的指控,唐津却从喉咙里挤出笑声,道:“音叶,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第一,关于‘凶手未留下脚印之谜’,你并未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倒想听听,我是如何不留脚印进入空屋的?”

音叶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太简单了。如果爸爸妈妈在到达空屋前已经遇害,那所有的前提都得改。泥地上所有的脚印,都是凶手刻意伪造的。从步幅到走向,想怎么设计都可以。”

“所以呢?”

“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将车停在了玄关边的停车位。准备将尸体搬进屋内时,你遇到了一个意外状况:玄关外的步道上积了一层泥,上面完全没有脚印。”

唐津应该也尝试过走后门,但那扇门早已损坏,根本打不开。意识到只能走前门后,唐津想必掏出手机查看了天气预报。然而不凑巧,从白色情人节的深夜到第二天,天气预报显示都是晴天。

如果就这样走进去,必定会留下脚印。

音叶抬手指向唐津,说道:“小姨,你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不留脚印的方法,甚至将雨后泥泞的路况都变成‘陷害完美犯罪代理人的陷阱’。你脱掉鞋子,换上了妈妈的鞋,然后抱起装着妈妈的行李箱前进。妈妈身材瘦小,体重很轻,对于练过举重的你来说,完全搬得动。”

假设赫子体重不足四十公斤,行李箱自重三公斤,即便两者相加,重量对唐津而言难度也不大。

“你就这样穿过泥地走进空屋。如此一来,泥地上就留下了‘妈妈来时的脚印’。”

唐津夸张地耸了耸肩,问:“之后我还得回车上取姐夫的尸体,这时的脚印要怎么处理?”

“答案是不用处理。只需要倒退着走出去,把脚印混进‘妈妈来时的脚印’就行。”

可能因为这种手法太过古典,唐津不禁露出讥讽的笑容。“呵……赫子姐姐的鞋印确实间距较小且略显凌乱,但整体步幅是均匀的。如果事后强行添加脚印,步幅肯定会乱得不像样,这种做法完全不现实。”

音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警方绘制的泥地脚印示意图。她拉开抽屉,抓起几支彩色铅笔,开始给“赫子的脚印”标注不同的颜色。

“小姨,你知道吗?看似规整的一长串脚印,其实可以分解为三组,且每一组都各具规律。”

看似简单的发现却相当有说服力。被认定来自赫子的脚印,竟然真的分成了三组如麻花辫般交错的彩色脚印。(见图三)

“看,这样就一目了然了。黑、白、灰三组脚印中,只有白色那组有一个显著特征:每个脚印都呈轻微的外八字,且步幅最为稳定。”

限时七日的委托
图三

与之相对,黑色与灰色的脚印则内外八混杂,步幅也相对凌乱。

音叶继续说道:“会这样是当然的。毕竟人类背后不长眼睛,再怎么小心确认,倒退行走时都很难保持稳定的步幅和角度。”

“或许吧。”

“你第一次进屋时搬着妈妈的尸体,第二次则是搬着爸爸的尸体,虽然都是正常前行,但既要承受尸体的重量,还要保持稳定的步幅不踉跄,难度可想而知。不过,小姨你还是做到了。”

再怎么锻炼,女性要搬运四五十公斤以上的人类尸体也绝非易事。她能勉强做到,主要还是因为步道长度短,从停车位走到玄关总共不过四米。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搬运赫子时确实更方便搞小动作。

而海青比赫子高出不少,目测体重重上十公斤。搬运他的时候,唐津即便考虑到事后伪装的问题,想把步子迈大一点、迈整齐一点,也无暇顾及。

唐津轻笑一声。“所以白色脚印是我搬运赫子姐姐尸体时留下的?”

“没错。你先把她运进去,布置成‘逆位胎儿’,然后穿着她的鞋,提着空行李箱倒退回停车位。”

我眼前不禁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唐津必定是以最初留下的白色脚印为基准,精确计算着每一步:比如让鞋跟落在其前方几厘米处,以此留下灰色脚印(见图四)。

——但人类终究无法倒退着走出完美轨迹。所以,那些灰色脚印和白色脚印的间距忽远忽近,内外八字混杂,步幅始终不稳定。

限时七日的委托
图四

“回到车边后,你脱下妈妈的鞋,擦干净鞋底沾的泥,从狭缝窗扔进屋内。然后换上爸爸的鞋,开始搬运他的尸体。”

这便形成了步道左侧那一串“海青来时的脚印”。

“但是爸爸的鞋有二十七、二十八厘米长,对小姨来说实在太大了,没法走路。所以……你很可能剪了先前变装用的围巾,塞进鞋里填补空隙,以方便行动。”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音叶方才暗示“围巾除伪装外另有用途”,原来是指这个。确实,如果唐津真将围巾剪了垫鞋,这种决定性的证据自然不能留在现场。

唐津深深叹息,道:“然后,我把姐夫的尸体搬进空屋、挂上房梁,又布置成了‘倒吊人’所为?”

“嗯。你在屋内脱掉爸爸的鞋,仔细确认里面没有围巾纤维残留,这才放心地把鞋放到他的风衣旁边。然后,你穿上先前扔进屋的妈妈的鞋,再次倒退回车上。”

这一次,唐津想必还是以之前的脚印为基准。比方说,让每一步都落在第二组,即灰色脚印前方几厘米处,走出了第三组黑色脚印。当然,由于倒退行走的限制,这组脚印仍然呈现出了内外八字混杂的紊乱感。

最终,泥地上只留下了两串“完美”脚印。乍一看,一串是“海青来时的脚印”,另一串是白、灰、黑三组脚印共同构成的“赫子来时的脚印”。

——至此,唯独缺少凶手脚印的“不可能犯罪现场”布置完成。

“最后的最后,你再次从狭缝窗把妈妈的鞋扔进屋内,这次特意让鞋落在妈妈的羽绒外套旁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海青的皮鞋摆放整齐,赫子的皮鞋却很凌乱——因为是从外面抛进来的。

唐津忽然轻蔑地嗤笑一声,说道:“如果单论可能性,你说的这个诡计勉强算是‘可能’吧。但作为犯罪诡计而言,它实在太过拙劣,毫无实操价值。”

“哪里拙劣?”

“它根本经不起警方的调查。这次只是碰巧我的上司和同事没注意到监控录像的破绽,才把此案当成不可能犯罪处理。可一旦他们意识到‘空屋并非真正的案发现场’,整个脚印诡计就会土崩瓦解。你觉得我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手法吗?”

音叶干脆地回应:“当然会用了。”

“什么?”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搞什么不可能犯罪。那些脚印诡计、伪装成‘倒吊人’杀人的尸体姿态、故意破坏的门把手,甚至空屋本身,都不过是为陷害完美犯罪代理人而设的局。”

音叶说得没错。

若非逆缟偶然介入,在泥地上留下新脚印,被反锁在空屋里的人本该是我。唐津的真正计划是制造“只有被害者和我留下了脚印”的犯罪现场,害我以“杀害三井夫妇的凶手”的身份被捕。

如果计划顺利,其实根本不会出现什么“脚印之谜”。

我小声叹道:“说到底,这起案子会变成不可能犯罪,不过是逆缟将我推下大楼造成的偶然结果。”

实在是太讽刺了。

被宇宙犬铜像刺穿的我,前方等待的只有“幽灵化”和“灵魂消散倒计时”。但即便侥幸躲过被逆缟推落的命运,也不过是变成三井夫妇命案的替罪羊,换一种毁灭方式罢了。

唐津缓缓从沙发上起身,皮革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唉……其实我早有预感。最近音叶突然变得乖巧听话,还特意给我送亲手做的料理,我早该想到这是灾祸的前兆了。亏我还在暗自高兴,以为你终于想通,不再追究那件事了呢。”

音叶将压抑已久的情感一口气爆发出来,颤抖着肩膀质问道:“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和爸爸妈妈吵架……明明一直都和和气气的……”

挂在墙上的家庭照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无论是摘葡萄还是运动会,画面中的三井一家和唐津都笼罩在优美如画的幸福之中。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痕,最终蔓延到再也无法修补的地步?

唐津忽然伸出手指,按住音叶的嘴唇,道:“动机恕不奉告。”

“咦?”

面对茫然僵住的音叶,唐津露出一个微笑。

“呵呵,骗你的。其实只是个老套到发霉的理由。身为警察的我,越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本来一直藏得好好的,却在四个月前被你爸爸发现了。”

音叶迷惑地睁大双眼,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想。

“小姨?”

那个总是为照顾孩子而手忙脚乱的温柔长辈已经荡然无存。

“傻孩子。你要是一直乖乖听话,什么都不知道,那该多好啊。”

唐津叹息着走向厨房。像往日里为让音叶多吃蔬菜而费心准备晚餐时一样,唐津将手伸向水槽下方的抽屉。

只是……这次她拉开的是装刀具的抽屉。

我咬紧牙关。

——唉!我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快跑!”

比我的警告更快一步,音叶已跳起来向玄关冲去。

“哎呀……音叶,你这是要去哪儿呢?”

预判了音叶的行动,唐津抢先一步绕到走廊,堵住了音叶去往玄关的路。

三德菜刀和两把水果刀如折扇一样展开,在她的右手闪着寒光。她嘴角带着微笑,眼底却如凝视深渊般空洞无物,看不出任何感情。

音叶嘴唇颤抖着,转身逃向楼梯。跑到一半,她在慌乱中被绊倒,手机从口袋中滑出,顺着台阶一路摔了下去。音叶急忙回头去看,只见它最终停在了唐津的脚边。

唐津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了上去。

“然后呢?”

在拖鞋碾碎玻璃的脆响中,音叶眼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之光也彻底熄灭了。

音叶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仿佛忘记了逃跑。我立刻降落在她身旁。

“该死的浑蛋!竟然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手!”

即便到了这种绝境,音叶似乎还是不愿意听我辱骂唐津。她双手捂住耳朵,大喊:“闭嘴!”

尽管听不见幽灵的声音,唐津的脚步还是顿了一顿,不知是不是被侄女的异常反应惊到了。

音叶凶巴巴地盯着我。“果然不该扔掉!”

“确实,我那部手机不该这么早处理掉。”

音叶的手机已经被唐津踩碎了,而我那部,直到几天前音叶都还带在身边,可惜在向警方报案后,就连同SIM卡一起销毁了。

“没有手机也无所谓。你赶紧逃回自己房间,拿东西堵住房门,然后从窗口大声喊‘快帮我报警’就行——这是最快捷的办法。”

这里是安静的住宅区。

成为幽灵后,我时常在附近闲逛,发现这一带的家庭主妇和家里蹲人士不少。只要听到音叶呼救,肯定会有人帮忙报警。

音叶微微点头,冲进自己的房间,随后就传来“咔嗒”一声。

——是上锁的声音吧。

她的房间有门锁,但毕竟是小孩子自己动手安装的,螺丝拧得并不紧,实在谈不上牢固。

唐津没有立刻追赶。她先捡起踩碎的手机放到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才一边摆弄着手中的三把刀,一边缓缓走上楼梯。

二楼依然寂静无声。

“赶快求助啊!这个杀人狂连你也要灭口!”

音叶还是没有反应,门后只传来压抑的呼吸声。看来音叶并不打算听我的,她想先观察唐津的行动再做决定。

“可那样就来不及了。”

由于房内靠墙装了架子,音叶的卧室门是向外开的。这样虽不易被踹开,却也很难靠堵门来防御,铰链更是致命弱点。

唐津终于来到门前。她露出寂寥的微笑,高举菜刀的手猛然发力。

——啊,简直和音叶一模一样。

刹那间,我仿佛看见初遇时音叶挥舞斧头的姿态。同样决绝,同样倾注全力。

菜刀深深刺入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为幽灵的我自然没有能力干涉,将刀刃钉入地板的,毫无疑问是唐津的意志。

房内传来一声惊呼和跌坐在地的声响,继而化作断续的啜泣。在音叶的想象中,刀刃想必已经扎穿门板了。

唐津没有停下。她像用木桩钉穿吸血鬼的心脏般,将两把水果刀也接连刺入地板。

我丝毫不感到惊讶。果然,她压根没打算杀音叶。

三把刀就这样紧贴门板,深深地扎在地板中,彻底断绝了开门的可能性。三把刀都是刀背朝着室内,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从未想过伤害音叶。

“乖乖在里面待着吧。”

唐津隔着门轻声嘱咐,恋恋不舍地将右手从门板上移开。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音叶靠了过来。

“小姨?”

唐津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向音叶房间对面的阳台。

“其实,从杀死逆缟的那一刻起,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为了伪装成正当防卫,我故意让凶器落到逆缟手里,结果却害冬野刑警和那位巡查受了重伤。”

这时,唐津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便将手机从阳台扔了出去。那一瞬间,我看清了来电显示——是静沼课长。

“看来县警终于察觉我的所作所为了。事到如今,我已经无路可逃。”

手机飞出阳台,狠狠砸在院子周围的铁栅栏上,液晶屏幕的碎片和手机零件在柏油马路上迸溅四散。

“等等!”

哐啷,哐啷,走廊的另一边,传来音叶疯狂摇晃门板的巨响。被菜刀卡死的门纹丝不动,房间变成了囚笼。

唐津背倚着阳台栏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是我别无选择。如果让逆缟活着被捕,他一定会否认犯下空屋案。呵,当然会否认了,因为他确实不是凶手。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迟早会证实他没有撒谎,我才是真凶。无论如何,他必须死。我啊,老早就想把他找出来,亲手除掉他了,没想到竟然被你抢了先。”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门板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无须言语,那是音叶的灵魂在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追寻真相是一种罪?难道这就是代价?

我默默飘到门边,颓然坐下。

“对不起。”

我有很多话想说给音叶听,可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总是……做出最坏的选择。音叶,你是对的……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让逆缟活着。”

门内没有回应。

无法察觉到幽灵的唐津忽然像下定了决心般再次开口:“对不起。”

如出一辙的道歉还在空气中震颤,唐津的身躯已经如断线人偶般后仰,即将翻越阳台的围墙。重力正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拖入深渊。

四米高的阳台,若只论高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她选择了头朝下的姿势,正下方恰恰是那道代替围墙的铁栅栏。

铁栅栏的尖头和宇宙犬铜像的长矛在我脑中重叠。

“不要死!”

我飞扑而出,奋不顾身地伸手,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幽灵。

唐津的身体即将撞上铁栅栏的瞬间,我抓住了她的右手——

不,那终究只是错觉。双手紧握的触感消散在虚空中,一声钝响击碎了我的幻想。

最终,她的身体并未被铁栅栏贯穿。唐津贴着栅栏摔落地面,头撞在柏油路上,鲜血静静地在路面上漫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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