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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日12:45剩余时间:1天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户外的空气烫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白馆町的麻雀却依旧在庭院里的树木间穿梭嬉戏。这是个静谧的午后,道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也没有自行车的踪影。

我轻轻降落在三井家门前。一盆圣诞玫瑰翻倒在地,褐色的土壤撒落在石阶上。

透过二楼玻璃窗,我悄悄窥视音叶的房间。

——她在。

空调仍旧奢侈地设定在十九摄氏度,音叶安静地蜷缩在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出去。”

她突然开口,仿佛凭借第六感察觉到了我的归来,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书桌上散落着蓝牙耳机和她珍藏的甜心组合空包装。与上次所见不同的是,我的平板和黑色手表此刻也静静地躺在那里。

“很抱歉擅自进来。”我贴着墙边站定,“只是觉得应该来汇报一下情况。逆缟顺利被捕,已经押去县警总部了。当他知道窗外没有你的脚印时,那副惊愕的表情……着实精彩。”

一只抱枕凌空而来,穿过我的脑袋砸在书架上,将与存钱罐配套的粉色小锤砸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骗子!”

我不禁苦笑。“对……不过,你的复仇也成功了,不是吗?”

“我想要的复仇根本不是这样的!亏我那么相信你,以为你是唯一不把我当成小孩,而是平等对待我的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背叛我……”

我想继续保持微笑,嘴巴却只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这和年纪没关系。我终究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所以无论是谁,我都不可能帮助他杀人。”

音叶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怔怔地低语:“摆出师父的架子骗我,很好玩吗?”

“不。”

“说什么‘要做好万全准备,应对任何意外’,骗我配合你把小姨引到久远综合医院。看着我像提线木偶一样任你摆布,很好笑吧!”

我茫然地抬起右手端详。“不管怎么说,至少你可以放心了。”

“什么?”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危及你的安全。”

“真周到啊。”音叶闭起双眼,“可就连这种处心积虑的样子,都很卑鄙呢。”

“我继续说了。你逃离病房后,逆缟因持刀砍伤我的肉体,被警察当场逮捕。警方本就怀疑他是‘倒吊人’本尊或模仿犯,这次逮捕更是让警方对他的印象坏到极点。”

听着我的叙述,音叶的嘴唇渐渐扭曲起来。

“所以就算他主张是小学女生设下陷阱诱骗了他,也会被当成试图脱罪的谎言?只要窗外没有我的脚印,他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采信?”

“没错。”

音叶第一次从膝盖间抬起头,双眼愤怒地直视我。“你以为耍这种半吊子的花招,就保护得了我?咦,黑羽?”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睁大了泪眼。

“果然……不是错觉。”

此刻,我的手指已经透明到能透过去看清地板上的木纹。明明在病房时灵体还要实在得多。

——变化是从那股麻痹感袭来时开始的吗?

音叶猛地别过脸去。

“先说清楚,就算变成这样,你也不会立刻消失。桐子小姐那时候,身体变透明后还撑了整整半天呢。”

我反复握紧又松开手。

“你说的是那个车祸身亡的女性吧。但是,我剩下的时间,恐怕比预想中要少得多。”

我是在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半左右以灵体形态醒来的。如果真有七天整,即一百六十八小时的期限,我应该能活动到八月四日晚上八点半。

——但现在只剩半天的话,最迟到八月四日早晨我就会消失。时间对不上。

多半是我搞错了成为幽灵的时间点。

二十八日清晨,我经历了一次心脏骤停。现在想来,恐怕那时候我就已经幽灵化了,只是灵体没有立刻苏醒而已。

音叶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噙着眼泪笑了起来。“都变成幽灵了还睡懒觉,真不像话。”

“确实。”

大概是觉得冷了,音叶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摄氏度。

“黑羽,你好狡猾,明明说过‘完美犯罪必须确保自己和委托人都完全没有风险才算成功’……骗子!你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呢!”

面对这尖锐的指责,我也只能报以一声叹息。

确实,选择“不杀逆缟”这个方案风险很大。逆缟很可能在遭到电击后暴怒反击,甚至赶在唐津他们到来之前,就把我的肉体生生砍死了。

音叶仍在发泄怒火。“你平时明明那么谨慎……简直难以置信!这种以你受伤为前提的复仇计划,我根本就不想要!”

“幽灵化是不可逆的,反正已经回不去了。那张病床上躺着的我也不能算是我了,当成蛇蜕下来的皮就好。”

反正那具皮囊也会随着我的消散而迎来彻底的死亡,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不光是这个……留着逆缟活口就是大错特错!他被捕后肯定什么都往外说,包括你冒充完美犯罪代理人的事……”

我虚弱地笑了笑。“被捕的瞬间他就说过了。他说我是完美犯罪代理人,在幕后操控你做这做那。”

“你看吧!”

“多亏纲士医生仗义执言,我的嫌疑暂时减轻了,但能维持多久还不好说。未来,警方有可能重新怀疑到我身上,说不定会去搜查鲁宾咖啡店。”

“这哪里算没事啊!”

“总会有办法的。”

为防万一,我早就将“经营咖啡店的黑羽”和“从事地下生意的黑羽”彻底区分开了。

“真的没事。咖啡店和家里都没有和地下生意相关的东西,唯一有关联的工作间备用钥匙也被你拿走了。”

我们尽量消除了取走钥匙的痕迹,而工作间和住所隔了一层楼,警察即便来搜查,应该也找不到对我不利的证据。

“真的吗?就算小姨来查也无所谓?”音叶反问,语气中带着促狭。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别说这种让人不安的话。”

——不过,反正到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要说没事也确实没毛病。

音叶抓起电视遥控器。屏幕亮起,上面正在播放综合新闻,主持人刚好念到久远综合医院袭击事件的速报。事情明明刚发生不久,医院门口却已经挤满了来直播的媒体记者。

“在病房持刀行凶、自称八须和也的犯罪嫌疑人已被当场逮捕。”

我着实有些疑惑。“奇怪……这种小案子还能上全国性的节目?”

音叶无奈地瞥了我一眼。“八成是因为你,而不是凶手。”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电视台似乎挖出了伤者就是全网闻名的“穿刺人”,屏幕上滚动着“昏迷四个月的男子为何遇袭?”的字幕,甚至颇为“贴心”地重播了我当初坠楼被刺穿的现场影像。

这样的报道内容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喂喂,我不过是个普通市民!把受害者单独拎出来大肆报道算怎么回事!”

我拼命用眼神示意音叶换台,她却紧紧地盯着屏幕,手上一动不动,只轻轻地说:“你会后悔的。”

“啊?”

“逆缟只要还活着,就绝对不会放弃。”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逆缟被押走前说的话。

“现在终于轮到你们当鬼了。趁现在多笑一笑吧!看看你们能把我关到几时。”

那时,他的声音中饱含不加遮掩的恶意。

——不可能,那只是败犬的哀号罢了。

“音叶,现在和四年前情况不同了。逆缟戴着手铐,由唐津和冬野押往县警总部。有他们两个在,逆缟不可能逃走的。”

“但愿吧……”

音叶紧绷着身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逆缟逃亡的新闻跳出来似的。

望着她的背影,我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们对他的报复已经结束了。”

——可为什么她仍然如此恐惧?

音叶再次垂下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根本没有结束。”

“你是怕他在法庭上被判无罪,会重获自由吗?”

音叶沉默不语。

“别担心,接下来就轮到我们那通告发电话发力了。他要面对的可不止医院这起持刀伤人案,还有杀害柄隆久、你父母以及推我坠楼的嫌疑。身上背了这么多案子,对他的审讯必定严上加严。”

“审讯再严,证明不了罪行也是白搭。”

音叶眼中闪烁着焦躁与不安,又搬出了她那套“警察无能论”。

“不会的,日本的警察和检察官都很优秀。虽然不知道接下来的调查唐津能参与多少,但我相信,搜查一课的成员一定能查明他的全部罪行。”

“可是……”

“而且,要证明他就是田中奏多也不难。”

“怎么证明?”

“田中奏多的父母虽已去世多年,但他的兄弟姐妹至今都还活着。只要和他们做DNA比对,就能证明其亲属关系。”

逆缟做过彻底的整形,面容和过去早已大不相同。但这种程度的变化骗不过骨肉至亲,兄弟姐妹应该记得他身上的痣、胎记、伤疤等细节特征。只要证据链足够完整,法庭终究是会认可的。

“一旦证明他就是田中奏多本人,或许还能一并追究‘倒吊人’截至四年前犯下的那些命案。”

逆缟犯下的命案,光证据确凿的就不下十起。单论数量,少说也够判他三次死刑了[日本对死刑判决较为慎重,通常来说杀死三人以上的罪犯被判死刑的可能性较大,故有此言。]。

音叶调低电视音量,扭头看向我。

“听着,你再怎么说教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要杀害我父母的凶手还活着,我心中的愤怒和仇恨就永远不会消失!那明明是个彻底了结一切的好机会,你却放弃了!”

音叶用力瞪着一言不发的我。

“黑羽,你知道我现在最害怕、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就是你。”

“呃……”

“满口谎言的你……究竟是谁?”

“我也不知道。”

“哈?”

“我谁都不是……或许,永远也成不了任何人。”

音叶困惑地皱起眉头。“‘黑羽乌由宇’也是假名字?”

“不,‘乌由宇’确实是我那热爱推理小说的母亲给起的名字。小时候那场火灾让我失去了母亲和妹妹的事,也都是真的。”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即便成了幽灵,那警钟般的刺耳声响仍让我反胃。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满口谎言、迷失自我、‘谁都不是’的?”

“有一点逆缟说得没错,我的名字的灵感确实源于‘乌有’。母亲也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她特意换了两个字,写成‘乌由宇’。”

“不是挺好的嘛。”音叶小声嘀咕。

我用力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好。‘化为乌有’这个词,不是常常用来形容在火灾中失去一切的情况吗?事实上就是这样,那一夜的火灾夺走了我的一切……甚至包括我自己。”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夏天,相依为命的母亲和二年级的妹妹被烧死在二楼卧室,只有我艰难地爬到后门,被人救了出去。

“火灾期间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本来说好要放烟花,却因为突然的暴雨被迫取消。然后,我气呼呼地吃了晚饭。”

那天的菜是土豆炖肉和可乐饼,我还跟母亲抱怨食材太重复来着,结果不知怎的就和妹妹扭打了起来。

想到这里,我感到牙齿都在打战。

“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火灾发生在深夜零点左右,那之前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想太多了,那不过是火灾冲击导致的记忆缺失而已。”

事情或许如音叶所说,又或许不是。

“消防员说,起火的源头在一楼客厅,是插座积灰短路引起的。但那天我们没放成的烟花就放在插座旁边,会不会是我半夜偷偷起来想要点燃烟花,结果引发了火灾?”

按理说,三年级的小孩应该明白在室内点烟花的危险性。可那晚我正因为放不成烟花而恼火,甚至和平时从不吵架的妹妹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那一晚,我究竟做了什么?

至今我仍一无所知。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我确实在客厅点燃了烟花。被四溅的火星吓到后,我随手一放就匆匆逃回了二楼卧室。”

“你觉得……”音叶轻声说,“是烟花的火星溅到了积灰的插座上,引发了火灾?”

“也许我回到卧室后并没有立刻睡着,发现一楼不太对劲便又去查看。然后发现火情的我竟然抛下了家人,独自逃走了。”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只有我一个人获救。

音叶仍然在摇头。“那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也许根本没人碰烟花,是插座自燃了。又或者是你妹妹半夜醒来,点燃了……”

“不可能!”

我反射性地想抓住她的胳膊,直到看见她惊惧的眼神,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是啊,我已经成了幽灵,伸手也碰不到她。

漫长的沉默之后……

“抱歉。”先开口的是音叶。

“不,该道歉的是我。”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之后不知是出于自我保护,还是烧伤的冲击,总之我失去了记忆。然而,‘忘却’并不能洗清我的罪,像我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在世上。”

无论起火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是最先发现火情的人。我本可以冲上二楼唤醒母亲和妹妹,却选择了独自逃往后门。

——是因为太过恐慌,失去了判断力?

——还是因为嫉妒妹妹,才……

不知道为什么,小我一岁的妹妹处处比我出色。虽然因为年龄差距,运动方面还比不上我,但学业上她早已把我甩得老远,甚至被老师们称作“神童”。

记忆中,母亲总是围着妹妹转,无论是家中琐事还是学校活动,总是优先考虑妹妹。被大火烧毁的家庭相册中,几乎每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妹妹。优秀的妹妹承载着母亲的厚望,自然而然地成为众星拱月的中心。

平平无奇的哥哥与才华横溢的妹妹。

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样的差距是如此理所当然,我甚至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我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嫉妒。

——但如果,正是在大火燃起的瞬间,这份嫉妒第一次在我心中觉醒呢?

无论如何回忆,眼前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在医院醒来听说了一切后,我对自己绝望到了极点。我对家人见死不救,还心安理得地抹去记忆,苟活下来。”

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流干了眼泪。

“我知道自己不配活着。可讽刺的是,我也没有勇气去死。你知道吗?曾经有亲戚指着我说‘凭什么死的是你妹妹,而不是你’,我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他们不过是说出了事实罢了。”

自那以后,我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内心空空,如同灵魂已化为乌有。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死去的妹妹始终还在身边。我想赎罪……于是决定代替她踏上她本该走的路,去看她曾经梦想过的风景。至于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我彻底舍弃了。”

不知不觉间,音叶睁大了双眼看着我。

“从那时起,你就不再做自己了吗?”

“大概吧。”

我已经想不起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只记得——当时还年幼的我亲手抛弃了曾经珍视的一切。侥幸躲过火灾的玩具、钥匙扣……全被我丢掉,最爱的动画也再没看过一集。我主动疏远要好的朋友,告别了友谊,强迫自己活在孤独中。

我自嘲地笑了。

——长大了我才明白,所谓“妹妹的梦想”,或许只是母亲强加给她的期望。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自发地向往“名校KO大学”呢?

“为了实现妹妹的梦想,我拼命学习。我不想给收养我的亲戚添麻烦,连补习班都没上,全靠自学。后来我总算考上了KO大学,再之后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为什么?”

“妹妹死的时候才小学二年级啊,她的梦想就只到‘考上好大学’为止。”

对于这个结局,我早就心知肚明。或许我只是因为怕死,才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自欺欺人地活了下来。

进入大学后,连“妹妹还在身边”的错觉也消失了。从此我像其他人一样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赎罪。

“然后你就认识了桂司前辈?”

“嗯。”

自从决定要实现妹妹的梦想后,我几乎忘记了愤怒、喜悦和悲伤是什么感觉。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下,都没有权利抱怨,当然更没有资格享受。

但当游泳社的人诬陷我偷了泳道绳时,我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愤怒。直觉告诉我,他们是串通好的,存心想嫁祸给我。

——人怎么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然后,我就被一个会给貉子供奉冥钱的棕发男人救了。

是桂司前辈。

说实话,若不是前辈突然出现,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对那帮人做出什么事来。

“他帮我洗清了冤屈,但事后我才知道,真正的小偷竟然就是他自己。我气坏了,可他对我说——”

——终于找到同类了。

我不禁苦笑。“这个人到底什么脑回路?看我气得要死还说得出这种话。更离谱的是,他还得寸进尺,非拉着我发表什么‘你这种逻辑思维很适合搞完美犯罪’的怪论。”

不知不觉间,我就跟着桂司前辈混了。

“那段时间,我从前辈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我们开始接些小委托,用轻微的完美犯罪来制裁那些法律审判不了的坏人。当然,都是些学生恶作剧级别的小把戏。但我们确实做到了滴水不漏。”

当时的委托费统一定价三万日元,但恶作剧的成本也很高,忙活半天,收益连补贴前辈的生活费都够呛,所以那时候他还经常跑去挖野菜充饥。

音叶老成地耸了耸肩。“看来桂司前辈也没说错,你确实有犯罪天赋?”

“谁知道呢。前辈说,我因为长期自我封闭,反而磨炼出了异常客观的观察能力。”

这话乍一听像胡扯,再想想却莫名地切中要害,很符合前辈的风格。

“说来不可思议,自从跟着前辈混,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感觉都渐渐复苏了。为遭遇暴力和性骚扰的委托人愤怒,为策划完美犯罪奔波到筋疲力尽,和前辈一起的那一年,我真的非常快乐。”

唯有那段时间,我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但即便只是恶作剧级别,我们的行为也终究是犯罪。用这种方式确认自身的存在意义,我觉得确实不太正常。音叶,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音叶瞪大双眼。“你问我?问我这个满心只想杀人报仇的人?”

“不,你不一样……”

“不,我们其实很像。我和你一样,都被逼到绝境,被迫丢弃了作为人最重要的某些东西。在遇见你之前,我也以为只有选择危险的道路、消耗生命,才算‘活着’。”

我低下头。“但前辈不同。我只是贪恋‘活着’的感觉,才帮他搞那些完美犯罪恶作剧。他本人做这些,却是出于近乎疯狂的使命感。”

“使命感?”

“嗯,桂司前辈拥有与众不同的信念。他认为世上有太多法律制裁不了的罪恶,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为受害者打开一条生路。”

音叶面色复杂,像在努力理解一个违背常理的概念。

“如果是这样,他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为什么非要选择完美犯罪……”

“道理很简单:对付法律制裁不了的罪恶,就得用同样不会被制裁的完美犯罪。此事无关善恶,只要能暂时成为受害者的避风港就够了,这就是前辈的信念。听起来很荒谬对吧?但正是前辈那种贯彻信念的魄力吸引了我。对胆小如鼠的我来说,他的光芒耀眼得无法触及。”

然而这种危险的游戏注定不能长久。

不知不觉,我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随着一次次成功,我们出于各自的理由,渐渐沉醉在报复的快感中,直到……越过了不该越的线。”

十一年前,前辈偶然听说了“完美犯罪代理人”的传闻。

连地下世界都不知其真面目,只要付钱,无论目标是谁、要抢劫还是杀人,他都能完美执行。当时的警方别说抓捕了,连其存在都没能察觉。

音叶惊恐地问:“杀死桂司前辈的那个真正的代理人……莫非就是他?”

“是啊。听说‘完美犯罪代理人’的传闻后,桂司前辈开始废寝忘食地调查。但对方和我们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是真正的罪犯,是实施完美犯罪的专家。”

桂司前辈明知道不该招惹对方,却像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

因为那个人践踏了前辈的理想。

“前辈经常抱着芋烧酎的瓶子对我畅谈理想,说‘现在只能搞些恶作剧,等毕业以后,我要用更强的完美犯罪替天行道’。讽刺的是,真正的代理人做的事,却和前辈的梦想水火不容。”

两人的区别在于——

真正的代理人从不忌讳杀人,而这正是桂司前辈最深恶痛绝的事。

回想起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我不禁痛苦到表情扭曲。“对不起……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让你去杀人。桂司前辈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音叶低着头轻声问:“……所以,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先是我胆怯了,宣布要退出对‘完美犯罪代理人’的调查。当时我还隐隐抱有期待,以为只要我退出,前辈也会放弃。可是我大错特错了。”

从第二天起,桂司前辈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学里。

之前前辈有时候也会缺席——比如经济特别拮据时,他会去熟人的渔船上打一整周的零工。

“但那次过了整整两周,前辈始终杳无音信,我发给他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我惴惴不安地联系了前辈的老家,谁知道他与家里断绝关系的事居然是真的,我刚提到他的名字,那头就把电话挂了。”

之后,我在一家中餐馆得知了前辈的死讯……

信号总是不好的电视机上,新闻主播机械地念着稿子:

“在间幌市新月森林公园发现一名男性,经确认为本市居民大薮桂司(二十三岁)。其头部及面部遭钝器多次击打,送医抢救无效,已死亡。”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相信!

“我立刻冲出餐馆,直奔新月森林公园。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到处都是警察。”

我急着想打听点信息,便拦住一位警察,表明自己是大薮桂司的朋友,却突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面露苦笑。“总不能说我们在大学搞的那些恶作剧吧。但我还是如实说了前辈在调查‘完美犯罪代理人’的事,结果警察只当我脑子有问题,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个时候,我也震惊于警方的无能,于是决定自己搜集案件线索,如同音叶现在做的一样。

“随着调查的推进,媒体开始报道桂司前辈可能是无差别杀人案的受害者。因为当时首都圈内正好有个随机连环杀人狂,闹得沸沸扬扬的。”

调查表明,杀害桂司前辈的凶器与首都圈杀人狂使用的铁锤一致。但案件仍存在诸多疑点。

比如,首都圈杀人狂习惯从背后偷袭受害者,追求一击毙命;前辈却被反复殴打,直至颅骨塌陷、面部尽毁。

音叶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声回答:“小姨独立调查的结论果然是对的,杀害桂司前辈的就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他故意模仿首都圈杀人狂的手法,企图扰乱侦查。”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推测后来逐渐得到了验证。”

前辈死后第三年,首都圈随机连环杀人狂宣告落网,其真面目是前图书馆管理员。审讯中,他承认了几乎所有命案——

唯独否认杀害了大薮桂司。

“调查显示,此人确有完美不在场证明。桂司前辈遇害的时间段,他根本没有离开过东京,足以证明杀害前辈的另有其人。”

音叶紧紧抱住怀中的抱枕。

“这些我都明白了。但是,你为什么要同时扮演桂司前辈和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呢?”

不知不觉中,我的声音同时带上了哭腔与笑意,并且止不住地颤抖。“就和失去母亲和妹妹时一模一样啊。”

“咦?”

“如果我没有退出调查,前辈就不会那样惨死。当然,就算我在场,可能也只会变成两个人一起死。但是,总该能做点什么吧。”

音叶轻叹一口气。“所以黑羽你……”

“桂司前辈比我更有活下去的价值,所以我决定变回那个空洞的乌有,代替前辈走完他未竟的道路。至少也要守住前辈创造的一切,不让它们化为虚无。”

尽管学艺不精,但我毕竟是唯一继承了前辈犯罪技艺与理想的人。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责无旁贷,非我不可。

“从那天起,我彻底成了前辈的替身,衣着、谈吐全都模仿他。但赝品终究只是赝品,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我特意选了块假表。”

我低头看向手腕上的表——一块早已不再走动的废品,指针永远停在四个月前的晚上八点半。

“你在工作间看到的那张照片上,前辈戴的是价值不下百万的名牌表,说是进入高中时家人送的礼物。但我那块不过是廉价的假货,我觉得很适合我。”

“假货……”

音叶在舌尖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那块从工作间带回来的黑色手表上。

我长叹一声,继续道:“但终究还是没法实现前辈生前的全部梦想。我是文科生,擅长的方向不同,前辈想考的一级建筑师资格,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于是我开始行动。

建筑事务所是开不了了,那就至少把前辈想要的另一半——咖啡店——开起来。同时,我重启了他最大的梦想:面向那些法律保护不了的受害者,提供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完美犯罪代理服务。

“可这样还远远不够。”

这种程度,根本填不满前辈之死带来的空洞,连最浅的伤口都不曾愈合。

“这次和母亲、妹妹遇难时完全不同。”我咬紧牙关低吼,“杀害前辈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这种事叫我怎么能忍!所以我和你一样,发誓要亲手报仇。为此,我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把‘完美犯罪代理人’引出来。”

音叶恍然大悟地点头。“所以你才决定冒充凶手?想着如果有冒牌货出现,真正的代理人一定会有所行动。结果,对方识破了陷阱,反而从此再无声息?”

“对。”

真正的代理人突然销声匿迹,这令我困惑不已,但我仍然没有放弃。不过对方毕竟是制造完美犯罪的老手,再度犯案时只要不露出破绽,想要追踪亦是无从入手。

我摇头苦笑。“当时的我比现在更加不成熟,满脑子只想着报仇,甚至没意识到我的行动反而被真正的代理人利用了。”

音叶困惑地抱紧抱枕。“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通过舍弃‘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名号,把过去犯下的罪行都甩给了我。我这个复仇心切的冒牌货,反而成了他金蝉脱壳的完美替身。”

这给我带来了双重影响。

一方面,我背上了莫须有的杀人罪名,包括恩人前辈之死如今也成了我下的手。就像唐津独自调查大薮命案时发现的那样,一旦被警方逮捕,我必将因多项谋杀罪名被起诉。

但另一方面,这个污名也成了我的保护盾。

我刚开始冒充时,杀人不眨眼的真代理人已经是令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正因如此,也没人敢干涉我这个冒牌货的行动。

这对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我开展业务反倒有利。

——若非借他之名,我恐怕连起步都难。

“差不多过了两年,我才惊觉自己被他利用了。被他轻松耍成这样,我也明白这仇恐怕是报不成了。可是,我却既无法停止冒名顶替,又放不下报仇的执念。”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生来就只有这种半吊子能耐吧,当起假货来反而异常成功。不知不觉间,我竟然以完美犯罪代理人之名,几乎实现了前辈的所有梦想。”

音叶微微扬起嘴角。“前辈说你适合做这个,原来是真的。”

我低头看向越来越透明的左手腕。

那块黑色手表仍在那里——即便变成幽灵也不曾离身,象征着我本质的假手表。

“但无论走多远,我永远都只是假的,成不了真的。原以为实现桂司前辈的梦想后,我也能找到‘前辈在梦想彼岸所见之物’。可真正站在那里时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那里空无一物。从此我只能继续抱着无望的复仇之心,浑浑噩噩地重复做同样的事……”

——何等空虚。

“说到底,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直到失去前辈才看清自己的本心。我当然不讨厌以完美犯罪复仇,但那时真正让我感受到‘活着’、给我带来快乐的,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犯罪,而是和前辈一起度过的时光。只是因为有他在,世界才显得如此不同。他去世后我才第一次发觉,无论愤怒还是欢笑,一个人的世界竟然如此孤独。就连作为完美犯罪代理人所做的一切,若没有他相伴,我都感受不到任何意义。天哪,为什么……偏偏是我这种假货活下来了呢!”

不知不觉中,我已泣不成声。

音叶一定在鄙视我吧,在小学生面前号啕大哭,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但眼泪像决堤了一样向外喷涌,根本停不下来。

果然,音叶冷冷地站了起来。

“张口闭口都是假货,不是真的就这么罪不可赦吗?”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刚被抱枕砸落的粉色小锤。

“你要干什么……”

在我茫然的注视下,音叶突然抡起锤子砸向书桌,砸向那块她承诺会珍惜的、从工作间带出来的实体黑色手表。

“哇啊啊啊!”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表盘玻璃被砸成了碴。我飞身去救,但身为幽灵的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齿轮和指针在桌面四散翻滚,发出空洞的声响。

音叶喘着粗气宣告:“看吧,山寨的就是容易坏。”

我呆呆地望着支离破碎的手表残骸,一时手足无措。

“你……你干什么?”

“既然被我砸得粉碎,那假货就不复存在了。”她用力盯着我,“胆小犹豫就是缺点?那叫深思熟虑,是优点!我就喜欢你这样!听着——此刻在我面前的你,就是我选择委托的完美犯罪代理人,也是我最重要的犯罪导师,更是成功帮我向逆缟复仇的、无可替代的真货。你非要把自己当成假货钻牛角尖,随你的便。但能继承他人的遗志并去实现它,不正是独属于你的才能吗!黑羽,你正在做的,是别人都做不了的事!”

我无力地瘫坐在书桌旁。

“不,不是的……”

“怎么?”

“保险箱里的这块手表,不是山寨货……这是我珍藏的前辈的遗物,是他生前佩戴的真表……”

“那……那岂不是价值一百多万?!”

“对啊。”

音叶手忙脚乱地捡拾起齿轮和指针等零件,声音都在发颤。

“原来……真的也这么容易坏啊……”

见她慌张的模样,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从腹腔深处涌出的、毫无顾忌的大笑。上一次这样笑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对不起。”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音叶,我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是我不好,因为害怕被你知道是假货而惨遭抛弃,才没好好说明这块表的事。这块表也算迎来了最华丽的谢幕吧?比起继续锁在保险箱里,最终被不知道什么人拿去,这样好多了。相信前辈也会开心的。”

“呜呜……”

音叶还在哭泣,肩膀颤抖着。我缓缓抬起左手。

“而且,像我这种没出息的人,不来点猛药,恐怕永远都无法自由。”

“啊!”

我左手腕上的表消失了。

或许幽灵的外表反映的是他们的内心,那块表曾经是我的一部分,现在已经不是了,说明我终于从长久的束缚中解脱了。

音叶破涕为笑。“哎呀,原来你以前是这样说话的呀。”

“大概十一年没这样了吧。”

她找出园艺手套和塑料密封袋,默默收拾起表盘碎片。尽管我的身影正逐渐变淡,她却假装没发现似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过了许久,她终于如释重负地感叹:“能完成复仇,真是太好了。”

“是啊。”

“你也发现了吧?逆缟肯定就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杀害桂司前辈的真凶。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假冒的,还说什么‘真正的那个和你截然不同’之类的怪话。”

“嗯,这些都是只有本人才会知道的事。当时的逆缟完全沉醉在自我陶醉中,面对我这个冒牌货时,毫不吝啬对真货的夸赞。”

想必那个男人也不是天生的杀人狂吧。

最初自称“完美犯罪代理人”的时候,他或许还能通过接受委托来满足扭曲的欲望。但随着杀戮增多,这种形式终于无法继续令他餍足了。

——就在这时,出现了我这个冒牌货。

此后,田中奏多化名“逆缟”,彻底挣脱了委托人的束缚,开始随心所欲地杀人。

我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一切都按计划实现:逆缟被捕,音叶的双手也不曾沾染鲜血。

——这样就够了吧?

电视机的音量被调低,只能时不时听见微弱的广告声。

“喂,最后有想去的地方吗?”音叶突然问。

“先去县警总部,看看逆缟受审的惨状?”

“不是这种啦。我是说,你有没有想再看一次的地方?特别想去的那种。”

“海边?”

“或者迪士尼乐园、环球影城什么的。”

我扑哧笑出声。“那是你想去的地方吧?可惜太远了,幽灵拼尽全力也只能飞出自行车的速度,实在去不了。”

音叶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海边的话好说,三十分钟就能到!等我去把自行车推出来,一起去海边吧!”

这时电视上开始插播速报,然而音量太低,等我注意到画面时,文字快讯已经消失了。

——是地震,还是政治家的丑闻来着?

综艺新闻正在介绍最新电影,突然,屏幕上的主播和工作人员骚动起来。音叶惊讶地调高音量——

“关于在医院持刀伤人案中被当场逮捕、自称八须和也的嫌疑人,最新消息称——”

我和音叶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难道说——”“果然——”

虽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不同,但出现在我们脑海中的分明是同一个最坏的可能。

音叶先前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

——逆缟只要还活着,就绝对不会放弃。

难道说,被唐津逮捕的逆缟真的逃出来了?

新闻主播面色凝重地继续播报:“据伏木县警最新通报,自称八须和也的嫌疑人被捕后声称身体不适,在久远综合医院接受了治疗。之后在押解回县警总部途中,该嫌疑人暴力袭击两名警员,企图逃跑……被在场的另一名警员连开两枪击中胸部,经确认已经死亡。”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逆缟被警察击毙了?

——这次,他不可能像四年前那样用替身了。也就是说,那家伙真的死了?

新闻播报仍在继续:“据悉,遭自称八须的嫌疑人袭击的两名警员均身负重伤,预计需一个月方可痊愈,但并无生命危险。伏木县警表示,将对开枪击毙八须的警员是否存在执法过当等问题展开调查……”

没等播报结束,音叶已经飞奔去了走廊,我急忙追赶上去。

“等等!还不确定逆缟是不是又假死逃跑……”

“你在说什么!小姨可能受伤了!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她边喊边冲下楼梯,转眼间跳上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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