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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15:30剩余时间:5天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右眼带疤的男人正沿着有杯川旁的国道快步前进。可能是为了避开电梯里的监控,他特意走楼梯下楼,耽误了些时间,我这才没被他甩开太远。

他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两百米开外的柳院桥。隔着桥栏杆,能看见一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女孩正在行走。

——是音叶。

“快跑!”

我的喊声勉强传到音叶耳中,她不顾形象地开始飞奔。

幽灵的飞行速度最快也不过和自行车相当,但凭借能直线横穿河面的优势,我总算赶上了刚过桥的音叶。

她喘着粗气,满脸困惑。“怎么突然这么急?”

“长话短说,推我下去的凶手是房东的恋人,他刚杀死了房东,现在正在追你。”

“什么鬼!”

音叶回头望向有杯川对岸,只见疤眼男正一脸杀气地逼近,顿时吓得她魂飞魄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怎……怎么办……”

不知是不是日常缺乏锻炼,音叶还没跑上几步就气喘吁吁。不过这也不全是她的错——她背了一个沉重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从工作间带出来的平板电脑、无人机和现金。

身后的追兵却是个两手空空的成年男性。这样下去,她根本逃不掉。

从柳院桥到三井家,步行需要近二十分钟。即便音叶侥幸逃回家,一旦让对方知道住处,也会完蛋。

——更糟的是,唯一有攻击性的电击枪偏偏还没电,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边!”

我指挥音叶拐进老旧的住宅区。这一带的地形我很熟悉,尽管记忆还停留在四个月前,但只要利用错综复杂的小巷,甩掉追兵并非难事。

但还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对方同样熟悉这片区域。

如果他真是嘉乐公寓的住户,那这里对他而言无异于自家后院。搞不好他已经预判了我们的逃跑路线,甚至提前包抄。

我回头看了一眼呼吸急促的音叶。

“没办法,只能扔行李了。”

我带着音叶穿过一栋民宅的后院,走捷径拐到了大路上。

暂时还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音叶躲到一家美容院背后,GP棒球帽已经摘掉了。她将轻了些的背包抱在怀里,身体不住地发抖。

我故作轻松地对她笑了笑,说道:“到这里就安全了。这附近人来人往的,还有派出所,路过的出租车也很多,只要打到车,就能彻底甩开他了。”

“嗯。”

我飘到空中环顾四周。百米开外有辆空出租车正在等红灯,估计几分钟后就能开过来。

然而比出租车更快出现的,是那个如鬼魅般从巷口冒出来的男人。更要命的是,他毫不犹豫地朝美容院的方向冲来。

我不禁咂舌。果然被他预判了路线,无论打车还是去派出所求救,走这条路都是最佳选择。

音叶若是现在冲出大路去拦车,一定会被疤眼男半道截住。趁她抬头之际,我迅速对她比了个“不要动”的手势。

忽然,疤眼男停下脚步。

吸引他目光的,是方才音叶戴过的那顶白色棒球帽,它此刻正孤零零地挂在前方的行道树上。帽子被翻出内侧揉成一团,GP标也反转成镜像,露出粗糙的刺绣线头。

男人两眼一亮,仿佛发现了宝藏。

“啊……原来在这儿……”

他满面笑容地走近行道树,轻轻拈起那顶内外翻转的帽子。

我迅速俯冲到他面前确认,不由得会心一笑。恰到好处的逆风适时刮起。

下一秒,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从行道树上飞出的纸团狠狠抽中他的眼角,他脚下踉跄,又有成堆的纸片如雪崩般散落,被风卷着流向人行道。

……是两百张万元大钞。

马路上当然不可能凭空冒出这么多钱,这是我们从工作间带出的现金,小心包在了棒球帽里。

惊叫与欢呼声同时炸响,手拿棒球帽的男人转眼就被丧尸般涌来的人群包围。

“钱丢了!”

“您没事吧!”

人们以为他不慎弄散了钞票,九成群众出于纯然的善意,立刻上前围住疤眼男,将他挤在中心,并且热心地帮他捡掉在地上的纸币;剩下的一成假意帮忙,实则往口袋里偷藏几张;还有几个看客站在一旁忙着拍视频……不一会儿,派出所的警察也闻讯赶来。

——很好,这下他插翅难飞了。

我瞥了一眼大路。趁着这场价值两百万日元的骚动制造的时机,音叶已经成功拦到出租车。她抱着背包迅速钻进后座,告诉司机去车站。

为防万一,我叮嘱过她千万别报真实住址——绝对不能从出租车司机那里泄露情报。

车辆开动前,音叶向外看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人墙缝隙之间,那个男人和她四目相对。

他仍旧微微歪着头,细长的双眼眯成缝,厚厚的嘴唇边挂着宛如古典油画里的人物般平静、慈爱的微笑,仿佛一个送孩子去野营的母亲。

但与平静的表情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愈加阴狠,捏着棒球帽的手青筋暴起,指尖像痉挛一样颤抖不停。

“为什么你也跑回来了啊!”

从白馆町公交车站往家走的路上,音叶气得不住嚷嚷。我一边飘在半空保持警戒,一边老老实实地道歉。

“……实在惭愧。”

“明明夸下海口说要跟踪那个男人,结果不到三十分钟就灰溜溜地回来了!该不会是被甩掉了吧?”

“幽灵拼尽全力也只能达到自行车的速度,对方一旦乘上汽车,我就无能为力了。”

疤眼男没有理会前来问话的警察,他扔下两百万日元,只带着棒球帽挤出了人群。警察本想追赶,却因捡钱群众的推搡而错失时机。男人灵巧地走出警察的视线,然后一路刷着手机,施施然穿过私人地块与商铺,回到了嘉乐公寓。

——瞧这家伙,刚摆脱警察,竟然有闲心刷SNS !

回到三〇二室后,他立刻从床底拉出一只行李袋,带着下楼前往停车场。一楼的信箱上标着的姓氏是“八须”。没错,根据情报贩子给的资料,三〇二的住户名叫八须和也,想必就是他了。

“之后,那家伙开车向北去了。我拼命追赶,但自行车的速度实在追不上他。”

他驾驶的白色轿车很快将我甩开。虽然记下了车牌,但不到五分钟我就跟丢了。

“他往车站反方向去了,应该不是为了追杀你,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决定回来和你会合。”

音叶深深叹了口气。“最差的选择。跟丢了还情有可原,可你竟然专门回来找我,为什么?你明明还有很多选择,至少可以调查一下三〇二室啊!”

我低下头。“你知道我不可能那样做。”

音叶仍旧不高兴,她气冲冲地推开自家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这座住宅没有围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齐人高的黑色铁栅栏。栅栏本身不算高,但每一根铁管都做成长矛造型,尽管不能和铁刺网相提并论,拦住一般人翻越还是没问题的。

——防盗能力勉强及格吧。

再三确认周边安全后,我降落到音叶身边。“具体情况等进屋再说。”

“反正只有我能听见幽灵说话,在哪里说有什么区别?”她边掏钥匙边嘟囔,“你不会想说,那家伙也有灵视能力吧?”

“不可能。我都飘他脸上了,他仍毫无反应。那种连瞳孔都不动的镇定,光靠演技可做不到。”

“太好了……”

走进室内,音叶长舒了一口气,洗完手,打开空调。

“开到十九摄氏度?你完全不考虑省电是吗?”

“我家一贯是舒适度优先!夏天恒温十九摄氏度,冬天二十六摄氏度。”

“浪费电力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再说了,内外温差太大会生病的!”

“习惯就好喽。”

音叶蹦跳着奔向厨房,并不想听我说教。

“等你有空听正事时叫我一声!”我冲着她的背影喊。

三井家的起居室似乎兼做客厅,沙发和正方形的茶几看起来都是高级货。

照片墙上挂着许多家族合影,赫子之妹唐津也出现在一部分照片中,似乎在音叶出生前她就时常来串门。

我自嘲地笑了,怎么第一天晚上没发现呢?

音叶的母亲和唐津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赫子肌肤白皙,有大家闺秀之范;唐津则身材精瘦、肌肉发达,仿佛把她扔进原始丛林,她都能和铁血战士打个有来有回。就连发质,唐津都比其姐硬上许多,一头天然卷总令人想起彼得·福克扮演的神探可伦坡。

墙上的照片大多为近十年拍摄:襁褓中的音叶第一次参拜神宫的纪念照、运动会上的抓拍、葡萄采摘留念,甚至有喜提新车时全家欢乐的瞬间。

——说来惭愧,当年买卡罗拉时我也曾举起手机,对着爱车一顿咔咔狂拍。

虽然看不清车型,但照片里那辆黑色汽车旁,比现在足足小两圈的音叶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驾驶座上的母亲看起来十分娇小,都占不满座椅,却摆出飙车族的架势单手握着方向盘,对着镜头吐舌头。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想必是掌镜的父亲被妻女的搞怪样子逗到手抖了吧?

眼前这些照片里,封存着家人、幸福,以及我在火灾中失去的一切。

终于,音叶抱着超大盒苹果茶风风火火地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把吸管戳进纸盒。“好啦,可以说正事了!”

我转向音叶,正色道:“刚才那个右眼带疤的男人,我认识他,所以才能用棒球帽当诱饵,帮你脱身。”

音叶咕噜咕噜地吸着苹果茶,了然地点头。“一开始听你说用棒球帽设陷阱,我只觉得蠢透了,谁会被那种东西骗到呀?没想到那人见到帽子就像饿虎扑食,还真是恋帽癖。所以呢,他是你认识的变态罪犯吗?”

我皱了皱眉。“大概吧,但长相完全不同。我认识的那个人有一双大眼睛,双眼皮,但好像永远睡不醒一样,嘴唇则更薄。”

“整容了?”

“很可能。”

音叶忽然一副泄气的模样。

“听下来完全没有惊喜嘛。我早就隐约觉得,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个连环杀手了。”

“问题在于,柄隆久死时穿的是一套没有花纹的灰色工作服。”

“咦?在屋顶菜园见面时,他还穿着条纹POLO衫和迷彩工装裤啊。对啊,明明是要和恋人吃饭,却特意换上工作服,挺奇怪的。”

“事实上,准备午餐时他倒是换了一身好看的衣服——腰果花衬衫配黑色格纹裤。”

“哇,好骚气。”

“他的衣帽间里全是这类花样繁复的服装,应该是本人的喜好。”

音叶忽然双手捂住嘴。“啊!我听说有的人看到cosplay护士装就兴奋!难道房东也是那种……工作服控?”

——这话从六年级小学生嘴里说出来,听着可真刺耳。

我摇摇头。“这可就大错特错了。想想我的坠楼事件、柄隆久死时的服装,还有棒球帽陷阱,这三者有什么共同点?”

音叶立刻来了精神,像是阻止我给提示一样开始推理。

“棒球帽是内外翻转过来,包住了两百万日元。”

“没错。”

“房东遇害时穿的既不是条纹POLO衫和迷彩裤,也不是花衬衫和格纹裤,而是一套没有任何图案的灰色工作服。”

冥思苦想了一分钟,音叶忽然“啊”地大喊出声。

“我明白了!被舍弃的都是带花纹的衣服,最后穿在身上的都是没花纹的!莫非……凶手是故意让姓柄的房东穿上和姓氏意思相反的无花纹衣服[房东的姓氏“柄”在日语里有“图案、花纹”的意思。]后,才杀死他的?”

我轻轻鼓掌。“正确。”

“这么一说,棒球帽翻过来后,露出的是左右反转的镜像Logo。但还是不对啊,你坠楼的事……虽然你成了‘穿刺人’,却没有反转的要素。”

“太天真了!你总爱草率地下结论,都不知道改改。回想一下,当时‘穿刺人’视频到处扩散,网上有人连我的全名都扒出来了,对吧?”

“黑羽乌由宇嘛!”音叶立刻接上,“超闪亮的名字。”

“先别管闪不闪亮行吗?把我名字里的第一个字换成片假名,再反过来读试试?”

“‘ウ由宇’……反过来读就成了‘宇宙’[主角的名字“乌由宇(烏由宇)”读作“うゆう(u y u u)”,转化成“ウ由宇”后竖写可看成“宙宇”,反过来就是“宇宙”。]……咦!!”

眼看她差点打翻苹果茶,我点头道:“四个月前的那晚,我被穿在了宇宙犬铜像上,那也是一种‘反转’。”

“可……可是,那天你会去楼顶,本身只是偶然事件……”

“没错,下手方式并不是预谋好的。那天晚上,凶手应该一直在跟踪我,寻找动手时机。碰巧我走上楼顶,站在了与我名字‘相反’的铜像的正上方。凶手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实施‘反转杀人’的良机,于是将我推了下去。”

想起他看见反帽子时欣喜若狂的神情,白色情人节那晚他必定也如这般,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满脸笑容地将我推下高楼。

我轻轻叹息。

“现在明白了吧?我的坠楼和柄隆久遇害案的共通之处,是‘反转’痕迹。而那个男人对‘反转’的执念,让他轻易地中了棒球帽陷阱。”

音叶忽然神情一滞。“难道说……”

“没错。把我推下楼、又杀害了你父母的凶手就是……‘倒吊人’。”

客厅里忽然爆发音叶的大笑声。

“哈哈哈,就算是小学生,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啦!逆缟不是四年前就死了吗?被你设计逮捕后驾车逃亡,最后车辆爆炸,他烧成了焦尸呀!”

我垂下眼盯着地板。“确实如此……但逆缟向来喜欢在案发现场留下各种‘反转’痕迹作为签名,利用被害人姓名制造‘反转’更是他的招牌手法。”

“那就更奇怪了!”音叶激动起来,“四年前的逆缟每次都会留下夸张易懂的反转标记,才被称为‘倒吊人’。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搞这种隐晦到没人发现的‘反转’呢?”

我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袭击我和你父母的是模仿犯。其二,四年前,我很可能被逆缟耍了……追捕你的那个人,他的嗓音和阴沉的眼神,和我记忆中的逆缟简直一模一样。”

音叶打开平板搜索,眉头渐渐紧锁。

“我记得‘倒吊人’的真实身份是时年三十二岁的补习班老师田中奏多,对吧?”

“田中奏多”这个名字是回文[田中奏多(たなか かなた)读作tanaka kanata。],正读倒读都一样。据说他童年时曾因名字而遭受霸凌,有犯罪心理学者分析说,正是这段扭曲的经历造就了他对“反转”的执念——当然,这类分析往往不太靠谱。

“另一方面,嘉乐公寓三〇二室住户登记的名字是八须和也,同样是回文名[八须和也(やず かずや)读作yazu kazuya。]……他和逆缟的共同点实在太多,我不认为这只是巧合。”

——有没有一种可能,田中奏多当年其实识破了我的计划?

四年前,我向警方提供了田中就是逆缟的铁证,还精心设计陷阱,帮助警方把他抓了个现行。逮捕当日,包围田中家的警车不下十辆。以他的智商,不可能妄想逃脱。

可他偏偏选择了夺车逃亡,无异于当众自杀。

或许那只是他死到临头的自暴自弃,但对于高智商猎奇杀人狂逆缟而言,这么莽撞的行为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或许,他其实利用了我的计划,假死脱身,事后通过整容改头换面,又过起了正常生活。”

“等等……”音叶脸色煞白,“连环杀手的‘正常生活’能有多正常?”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就像我,生活和犯罪密不可分。逆缟如果还活着,必定在不断杀人。这四年间,他很可能制造了很多起看似意外的凶案,用隐晦的“反转”标记满足自己的欲望……

音叶的身体微微颤抖。

“可是,我记得新闻报道过警方对焦尸做了DNA鉴定,确认就是田中本人啊!”

“这个完全有可能造假。”

警方并未提前采集田中的DNA数据,如果他事先彻底清扫过住宅,再在牙刷、水杯等物品上刻意沾染别人的毛发和体液呢?警方自然会误认为这些来自他家中的DNA属于他本人。

——尽管田中奏多还有兄弟姐妹在世,但就四年前的案件性质而言,确实没必要特意做亲属DNA比对。换句话说,想钻空子并非难事。

我沉声继续道:“他很可能囚禁了一个年龄、体形与自己相仿的男子,用那人的毛发和唾液布置现场,骗过了警察。最后留下的焦尸其实是那个倒霉的替死鬼。”

音叶用力摇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也说不通。他如果真的逃过一劫,为什么不立刻找你报仇?还非得等上四年,不可能的。”

“即便他知道害他的是完美犯罪代理人,要锁定我的真实身份也不容易,花了四年才查到并不奇怪。”

“好吧,这或许是他盯上你的原因。可我父母呢?他们和犯罪毫无瓜葛。”

“这不好说。大概与他们想委托我的事情有关吧。”

音叶忽然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

“好可怕……”她喃喃自语道,“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该怎么办?黑羽,我现在害怕得不得了。当时逆缟的眼神……呜呜……不要!我好想逃,想立刻就逃走!”

我愕然地睁大双眼。

这么久以来,面对罪犯和我时,音叶从来没有退缩过。这份倔强正是她坚守自我的脊梁,是她绝对不肯退让的底线。

而此刻,她第一次示弱了。

“音叶,你会害怕很正常。知道敌人是连环杀人狂还面不改色,才不正常。”

音叶却咬紧牙关。“不,我不要这种‘正常’。否则……就没法报仇了。”

她静静地将手伸向客厅角落的电子琴,琴身上躺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竖笛,只在笛头和笛尾部分有一些白色塑料配件,是比较常见的款式。

音叶心不在焉地拿起竖笛。我茫然地在一旁看着她。

三月十五日那天清晨,她在空无一人的家中醒来,然后似乎吹过这支竖笛。她还说,演奏乐器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大概是她特有的防御机制吧。

我本该默默地守在一旁,可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竖笛上时,我的洁癖忽然发作——

“等等!竖笛上全是灰尘!已经放了四个月吧?至少该用酒精擦一擦,或者冲冲水!”

但音叶似乎并不把灰尘放在眼里,或者说,我不合时宜的劝阻成功起到了反效果,现在她只想和我作对了。

就在笛子即将触到嘴唇的刹那,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

“我说什么来着?”

“不,跟灰尘没关系!这笛子……哇,好臭!臭水沟一样的味道!”

我乐得捧腹大笑。“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保养不当,发霉了?”

音叶气呼呼地拆起笛管。拆到一半,她苦着脸愣住了。

“糟透了。”

“怎么啦?”

“笛子里面卡了一颗水族箱用的造景石。怎么会这样?完全搞不懂。”

正如她所说,笛头内部嵌着一颗透亮的蓝色石子。

“一眼就认出是水族箱用的……音叶,你以前养过热带鱼?”

“养过孔雀鱼。这东西就是当时铺在鱼缸底做装饰的。”

三井家客厅里似乎曾放过一个长方形大鱼缸,水底铺满五颜六色的石子。音叶一直试图让家里保持父母健在时的样子,唯独舍弃了那群孔雀鱼。

“其实……我也想继续养的。一共二十三条,都取了名字呢。”

“它们长得差不多吧?普通人根本分不清。”

“嗯,只有纯黑的恺撒和白化的力比多比较好认。”

——好浮夸的名字,也不知道怎么起的。

“但后来……我发高烧住进了医院,小姨忙着办理监护手续,没人照顾它们,一不小心就死了五条。”

出于愧疚,音叶最终下定决心,将恺撒、力比多和它们的小伙伴都送了人。

“从失去父母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从此只为复仇而活。至于其他生命,我已经没能力保护它们了。”

她将竖笛放回到电子琴上,抬起头。

泪水仍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先前深埋在眼底的恐惧和不安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恨意——那个夺走她的家人、幸福和美好的一切的仇人,必须付出代价。

“黑羽,你是对的。”

“何出此言?”

音叶两眼含泪,露出不甘的微笑。

“从前我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只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危险和恐怖。我那点决心,根本算不上勇气。可是,即便知道对方是杀人狂,我满脑子想的却还是报仇。恐惧不会消失,可要是拿它当借口放弃复仇……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来!”

她眼中跳动着如同空屋初遇时那般——不,是比那时更加炽烈的黑色火焰。

——看得出来,她身上那股不屈的意志丝毫未减。

“而且,我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现在的我虽然只是个不会做饭、不会调查、连独立生活都成问题的孩子,但至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毕竟,有犯罪导师兼超级推理高手黑羽在呀。”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保证会拼命学习,努力掌握所有技巧。所以求你啦!帮我制订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吧!让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也能亲手干掉那个杀人狂。好不好?”

“完美的复仇计划……”我沉思片刻,忍不住笑出声,“就连四年前活蹦乱跳的我,都被逆缟摆了一道。现在让我在五天内制订犯罪计划对付他,还要包实施?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过分的委托人。”

音叶却心满意足地坐回沙发。“太好啦。”

“刚才哪句话让你这么放心?”

“因为……你只有在想到什么妙计,或者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一看就没安好心的笑啊。”

“喀!”

我那憋不住坏笑的习惯,完全被这小丫头看穿了。音叶啜饮着苹果茶,坏心眼地歪头补刀道:“黑羽呀,其实你超级不擅长演戏的,对不对?”

“胡……胡说!在你面前演戏又没有意义,我只是觉得毫无必要,才……”

“哼哼,别继续给自己挖坑啦。你做完美犯罪代理人的时候从来不在委托人面前露脸,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演技差吧?”

我怒目而视。

——我可算明白了,这丫头分明是记恨我说她厨艺差,见缝插针地报复我呢!

音叶抬起头,用她惯用的、足以打乱成年人节奏的眼神盯着我。对视片刻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音叶伸出双臂,抱住膝盖。

“说真的,我很高兴。”

“嗯?”

“虽然你嘴上总说我是小孩,实际上却一直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认真听我说话,教我东西时也从不敷衍,所以我才能信任你。”

我抱起胳膊。“这单纯是因为我也不够成熟吧。”

“或许吧。不过,自从四个月前的那天起,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在老师和同学眼中,我好像成了一个易碎品。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待在我身边,可我们之间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我怎么都跨不过去。真的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黑羽始终站在墙的这一边。

听着她的真情诉说,我不禁垂下双目。

“我明白。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场火灾夺走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妹妹……我失去了一切。”

“咦?!”音叶惊讶地瞪大双眼。

“当时的情形我记不清了,后来听说母亲和妹妹都没能逃出二楼卧室,只有我挣扎着爬出后门,捡回一条命。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整整一天之后了,浑身都是烧伤的剧痛。哇,你怎么哭了?”

我才刚刚挪开视线,没想到音叶已经泪流满面,整张脸皱成一团。

“后来啊,我也当了好几年‘可怜的孤儿’。不过嘛,再后来就变成‘无可救药的问题儿童’,再也没人管我了。”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看她认真的表情,我不禁失笑。“怎么会!人生又不是流水线上的剧本,怎可能每个人都一样。当年是我主动推开所有人,那些同情的目光、亲切的关怀,比什么都要刺痛我。至于那道无形的墙……当时的我既厌恶别人站在墙那边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又害怕他们真的翻过来。”

音叶不安地问:“那现在呢,还是这样吗?”

“现在当然不是,都变成幽灵了,我还装什么清高呀。”

听我这么一说,音叶顿时有了底气,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没脸没皮的模样。

“看来变成幽灵之后你也成熟了一点呢!”

“你这小鬼……”

音叶身子向后一倒,望着天花板上的装饰梁叹气。“唉……今天有得也有失啊。虽然查明了案件背后有‘倒吊人’存在,但也被他看到长相了。”

“确实失策。”

不过当时音叶戴了变装用的平光眼镜,头发披散着,只要今后出门时注意扎起头发、换穿其他衣服,短期内应该安全。

听完建议,音叶仍然愁眉不展。“最糟糕的是,当时只顾着逃命,不但跟丢了目标,整个调查也直接回到原点。”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原点?”

“别装傻啦,所有关于那个杀人狂的线索都断了!他不会再回嘉乐公寓,从三〇二室带走的那件行李,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逃亡装备。”

“天真。”

我刚说完,音叶就狠狠地瞪了过来。

“禁止急躁。至少今天有一个收获。我敢说逆缟右眼的伤八成还没好,现在还是看不清东西,所以总是不自觉地把头向右偏。”

“原来如此,将左眼朝向正面,可以弥补缺失的右眼视力。”

四年前,逆缟通过假死改头换面,但这也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轻易踏进医院大门。伪造的医保卡经不起查验,那张彻底整过容的脸更是随时可能被戳穿。

“白色情人节那天被我用纸盒砸伤之后,他多半也没去看眼科医生,只能自己处理。结果就是视力永久损伤。”

音叶仍然神情黯淡。“但是,这能帮我们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吗?”

我轻轻摇了摇食指。

“不不不,这么麻烦的事,何必我们亲自奔波?推给别人去做就好啦。”

“难道你又要找那些只会乱泄露情报的情报贩子?”

“恰恰相反,这次的事情情报贩子派不上用场。如果那家伙真的是逆缟,他绝不会留下能被情报贩子抓住的把柄。”

音叶一脸困惑。“那还能找谁?”

“警察。”

那一晚,唐津警部补直到晚上九点多钟都没回家。

她本人想必正在为没能兑现“七点前到家”的承诺而懊悔不已。另一边的音叶倒是毫不在意,独自享用了一份超大芝士牛肉饭外卖,自在得很。

伏木县警总部与我上次潜入时截然不同,不再寂静无声,此时刑警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我在铃木刑警的办公桌上盘腿坐下,望着他们露出苦笑。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唐津回不了家,整个搜查一课人仰马翻……全都是因为我和音叶向警方提供的那条情报。

时间回溯到四小时前。三井家的客厅里,我对着音叶极力推荐一项计划。

“三井夫妇遇害案的调查停滞,搜查组几乎停摆。此时我们要给警方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让他们重新动起来。”

音叶的表情逐渐有了活力。

“我懂了!新的线索会迫使他们召开紧急会议,重新讨论案情!”

“一旦他们动起来,我就悄悄潜入会议,将所有情报一网打尽。”

这本该是个完美计划,却不知为何换来了音叶的怒目而视。

“太狡猾了!又想单独行动!”

“除了幽灵,谁还能大摇大摆地混进县警总部?”

“以超优秀、超值得信赖的黑羽的能力,一定能想出好办法!”

“你再耍赖我也没辙,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音叶夸张地咂舌抗议,赌气地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却因为不熟练,一条腿“砰”地踢到了方形茶几的尖角。

“好痛!”

“小心点啊,笨蛋。”

音叶痛得眼泪汪汪,却还不死心地追问:“我在想啊,如果告诉警方‘黑羽坠楼和三井夫妇遇害其实都是逆缟干的’,他们会轻易相信吗?”

“正儿八经去举报,只会被当成笑话。所以必须想办法下点‘猛料’,让警方不得不行动。”

“真有这种猛料?”

我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忽然,搜查一课的氛围变得紧绷。我暂停偷看搜查资料,疑惑地抬起头。

原来是县警刑事部长亲临加班现场,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他那地中海发型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部长不安地开口道:“关于那通举报电话,进展如何?”

说这话时,他看着静沼课长。

静沼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纯靠实力当上了搜查一课的老大。这样一位人物的外表却和硬汉的声名相去甚远——童花头、滴溜溜的圆眼睛、爱穿柠檬黄衬衫的奇怪审美,活像奇幻故事里的中年橡果妖精。

静沼课长罕见地绷着脸,抬起下巴,指了指部下唐津警部补。

身着深灰色裤装、一头神探可伦坡式天然卷的唐津开口道:“刚接到冬野刑警从现场发回的报告。简而言之,告发内容全部属实。”

“在嘉乐公寓里发现了死尸?”

“是的,房东柄隆久在自家的衣帽间上吊而亡,值得一提的是,死者衣帽间里挂满了带有花纹的服饰,他本人身上却穿着纯色的工作服。”

部长眼中顿时充满绝望。“天哪……是‘反转’?”

“是的……报警人在电话中不仅提到楼里有死尸,连尸体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这恐怕不是普通报案,而是‘倒吊人’本人发来的犯罪声明。”

整个楼层鸦雀无声,我在一片寂静中满意地笑了。

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恰在此时,另一名刑警默契地开始播放那通报警电话,或者说“倒吊人”发表犯罪声明的录音。

“今天我又杀了一个人。这个世界有太多‘反转’,以至于根本无人质疑身边层出不穷的‘反转’之死。整整四年过去了,你们这群蠢货还是毫无长进,连我精心打造的‘反转’都看不穿。我玩腻捉迷藏了。”

这段台词是我编的,再让音叶照本宣科地念出来。内容看着古怪,那是因为要模仿五年前逆缟通过SNS发给媒体的电波系恐吓信,怪不到我身上。

我手机里的变声A p p相当高级,只要样本足够多,连田中奏多本人的声线都能用AI还原。但那样未免太过火,所以这次还是应音叶要求,模拟了某英国演员的低音炮绝美声线——被她命名为“夏洛克”。

录音里突然传出接电话刑警的声音:“你在胡说什么?!”

“白色情人节那晚,我怀着诚意一连制造了三起‘反转’死亡,居然还没人发现我已经复活,那就给亲爱的蠢货们一个提示吧。嘉乐公寓六楼有一具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尸体,注意那堆花哨的衣服哟。”

“喂!等等……喂!”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常规举报根本不会有人当真,于是我和音叶决定假借逆缟的名义,向警方送去一份“倒吊人”复活宣言。

我用活人听不见的声音低语:“收到这么血腥的犯罪声明,警方也该坐不住了吧?”

不过,警察们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四年前就该死透的杀人狂居然活了过来?他们更有可能认为这只是某个模仿犯作祟。

——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都同样有利。

“来吧,替我们去追捕那个杀人狂吧。”

这一手确实能扭转乾坤,对音叶而言却并非万全之策。

当然,联系警方用的是从工作间拿出来的手机和SIM卡,这两样都不是寻常之物,内置了反追踪功能,无法精确定位信号来源。

——为防万一,通话后我们立刻将SIM卡掰烂后扔进马桶冲掉,手机也已妥善处理,警方应该查不到音叶身上。

事到如今,骰子已然掷下。即将被警方追缉的逆缟,以及必须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完成复仇的我和音叶,我们都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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