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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真相的播客采访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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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年对你来说真是疯狂的一年啊。”马赛罗开口了——他的英语很不错。 “是啊,真的巨疯狂。”诺拉尽力让自己的言谈像个摇滚明星。 “现在我想就那张专辑……《波多斯维尔》问几个问题。那些歌的歌词都是你写的,对吧?” “大部分吧。”诺拉只能瞎猜。她盯着自己左手那颗熟悉的小黑痣。 “都是她写的。”乔安娜插了一句。 马赛罗点点头,那个小伙子正通过笔记本电脑调音,他脸上还挂着露齿的笑。 这时候酒水饮料送来了。马赛罗说:“我个人最喜欢《羽毛》这首歌。” “我很高兴你喜欢那首歌。” 诺拉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从这采访中脱身呢?借口自己头痛?肚子痛? “不过我想先聊聊你发布的第一首歌曲《远离我的人生》,这首歌听起来像是个人宣言。” 诺拉拼命挤出一丝微笑:“那歌词已经把我要说的都说了。” “显然有很多人在猜测这首歌是不是关于……就是……那个英语怎么说来着?” “禁制令?”乔安娜帮了他一把。 “没错,就是禁制令。” “呃……”诺拉颇为惊讶,“好吧,我宁愿通过歌曲进行表达,我觉得难以启齿。” “是的,我可以理解。只是最近你接受《滚石》杂志采访时曾经提了一下你的前男友丹恩·洛德,你说你申请针对他的……禁……禁制令时费了好大工夫,在那之前他曾经跟踪你……他是不是还闯入过你的房子?他是不是对记者说《美丽天空》的歌词是他写的?” “哦,老天!” 现在诺拉既想哭又想笑,不过她还是尽力克制自己。 “那首歌的歌词是我还和他在一起时写的,可是他并不喜欢那首歌。他不喜欢我留在乐队里。他讨厌乐队,他讨厌我哥哥,他讨厌莱文,还讨厌艾拉……对了,艾拉以前也是乐队的成员。不管怎么说,丹恩很爱吃醋。” 这实在是太离奇了。在某种人生里——在丹恩原本想要的人生里,他与诺拉结婚后又对婚姻生活心生厌倦,最后还出轨搞婚外情;而在现在这种人生里,丹恩想要闯入她的房子,只因为他无法忍受她取得成功。 “他就是个混蛋,”诺拉说,“我不知道葡萄牙语用什么词来形容一个非常可恶的人。” “Cabrao,也就是‘混蛋’的意思。” “也可以理解为‘王八羔子’。”那年轻小伙板着一张脸,加了一句。 “没错,他就是Cabrao。他简直是完全变了个人,真是奇怪。当你的人生发生变化,其他人的态度也会改变。我想这就是成为名人的代价吧。” “你还写过一首名为《亨利·戴维·梭罗》的歌。在你所有的歌里,用哲学家命名的歌并不是很多……” “是的,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哲学,而梭罗是我最喜欢的哲学家。我的文身也是他的一句话。用他的名字做歌名总好过用伊曼努尔·康德[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来做歌名。” 她已经渐渐跟上采访的节拍了。既然这就是她注定要度过的人生,那么在这种人生中装模作样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当然了,我们还要谈到《咆哮》。这首歌的影响力很大,在二十二个国家的金曲榜上高居榜首。这首歌的MV由好莱坞顶级明星出演,还获得了格莱美奖。我想你或许打算谈一下这首歌?” “或许吧。” 乔安娜又拿起一块糕点。 马赛罗露出温柔的微笑,继续说道:“就我来说,我觉得这首歌里包含着原始的野性。感觉你通过这首歌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了。之后,我发现你写这首歌的那天晚上,你解雇了自己的经纪人——乔安娜之前的那位。你发现他骗了你的钱……” “没错,这的确很过分,”诺拉只得即兴发挥,“这相当于背叛。” “在《咆哮》出来之前,我就已经是迷宫乐队的热心歌迷了。不过我的确很喜欢《咆哮》这首歌,还有《灯塔女孩》。当我听到《咆哮》,我心想:诺拉·希德真是个天才!歌词有点抽象,感觉你在通过那首歌发泄愤怒,但同时又在歌中融入了柔情、深情和激情,就像是早期的治疗乐队[The Cure,英国传奇摇滚乐队,被称为哥特摇滚的先驱,灵魂人物为罗伯特·史密斯。]和弗兰克·奥申[Frank Ocean,美国歌手,R&B代表人物。]的风格相融合,再用卡朋特乐队[The Carpenters,美国流行乐二人演唱组合。]和温驯高角羚乐团[Tame Impala,澳大利亚迷幻摇滚乐团。]的方式进行演绎。” 诺拉试图想象那首歌听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可她还是想象不出。 出乎众人的意料,马赛罗居然开始哼唱那首歌:“停止奏乐,调调音色/停止假笑,向月亮咆哮。” 诺拉微微一笑,点点头,仿佛她对这歌词早已了然于心:“对,对,我只是……在咆哮。” 马赛罗变得一本正经。看他那模样,仿佛他真的关心诺拉:“在过去的几年里,你碰到了许多糟心事:跟踪狂,道德败坏的经纪人,虚假的仇恨,上庭受审,版权纠纷,和莱恩·贝利分手时弄得一团糟,最新专辑的评价,被送去戒断中心,还有多伦多那件事……你在巴黎因过度疲劳而倒下,各种奇葩事一件接着一件。对了,还有媒体对你纠缠不休。你认为媒体对你恨之入骨——这又是为什么?” 诺拉感觉有点晕头转向。难道这就是名声的滋味?崇拜钦慕和辱骂攻击相互交织,就如同一杯鸡尾酒,永远都是甘苦参半的滋味。无怪乎那么多名人会“偏离正轨”,因为所谓的“正轨”不停变幻。感觉就像同时被人亲吻和扇耳光。 “我……不知道……那是不实之词……”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选择了一条不同的人生道路,你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诺拉一边听着,一边盯着矿泉水中的小气泡。 “我觉得人们总是倾向于想象一种更加轻松的人生,”诺拉第一次有所领悟,“可是或许并没有什么轻松的人生,那只是不同的人生路而已。在某种人生里,或许我已经结婚。在另一种人生里,我在一家店里打工,当一个帅气的男生邀我喝咖啡的时候,我或许会应承下来。在某种人生中,我在北极圈内研究冰川;在某种人生中,我是一个奥运游泳金牌得主。谁说得准呢?每一天每一秒,我们都会步入一个新的宇宙。而我们希望自己拥有不同的人生,将自己的人生与他人的人生进行比较,将现实的人生和可能拥有的人生进行比较。为此,我们浪费了大量的时间。然而真实的情况是每种人生都是有好有坏。” 马赛罗、乔安娜还有那个巴西小伙子都睁大眼睛盯着她,可是诺拉没法就此打住,她只能继续侃侃而谈。 “人生具有某种模式……某种节奏。当你陷入某种人生,你会认为人生中的哀伤、遭遇、失败和恐惧只是这种人生特有的产物。实际上,那不过是所有人生的副产品,而不是某种特定人生才有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明白所有人生都不可能与悲伤绝缘,那么我们会过得更加轻松自在。悲伤和欢乐相互交织,不可分割,你不能只要一样而舍弃另一样。当然了,悲欢的程度和数量各有不同。然而没有哪一种人生能保证你永远享有纯粹的欢乐。幻想那样的人生只会让你对现实人生更为不满。” 马赛罗确定她说完之后才开口:“说得好。可是我要说的是今晚在演唱会上你看上去很开心。最后你弹奏《忧愁河上的金桥》而不是《咆哮》,感觉这像是强有力的宣言。你好像在说:‘我很强大。’我觉得你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些歌迷你一切安好。还有,这次巡回演出你感觉如何?” “嗯,感觉很棒,真的。我觉得我是在传达一种信息,让人知道我现在的人生是最棒的。不过我偶尔还是有点想家。” “哪个家?”马赛罗问道,一抹微笑悄悄地爬上他的脸庞,“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哪里最有家的感觉,伦敦、洛杉矶还是阿玛菲海岸?” 看来在这个版本的人生中,诺拉去过很多地方。这或许是她的足迹遍布最广的人生了。 “我也不清楚,我想大概是伦敦吧。” 马赛罗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这个问题是一个泳池,他要一口气游过去。他挠挠胡子:“好吧,可是我想你肯定觉得很难受吧?据我所知,之前你和你哥哥同住一套公寓,是吗?” “这有什么好难受的?” 乔安娜端着一杯鸡尾酒,她那惊愕的目光掠过酒杯上方,看向诺拉。 马赛罗看着她,他的目光饱含同情和关爱,他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泪光。他拿起啤酒,微微啜饮一口,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哥哥在你人生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曾经是这支乐队的重要成员……” 曾经是。 这几个字激起强烈的恐惧,就如同一块石头落入水中。 她回想起在谢幕加唱之前,她站在舞台上,问莱文她哥哥在哪儿。她回想起当时乐队成员的反应。 “他还在啊,今晚他也在场。” “她的意思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灵魂,”乔安娜说,“他们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拥有强大的灵魂,他是忧虑不安的,但还是很强大……只是酒精、毒品和人生过早地耗尽了他的生命,这的确是一场悲剧……” “你说什么?”诺拉问道。在那一刻,她不再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想知道真相。马赛罗一脸哀容:“你也知道,你哥哥因为吸毒过量,两年前就去世了……” 诺拉倒吸一口冷气。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因此也没有马上回到图书馆。她站起来,晕头转向,跌跌撞撞,走出套房。 “诺拉?”乔安娜发出一声紧张的笑声,“诺拉?” 她跳进电梯,下到一楼,来到酒吧里,找到莱文。 “你之前说乔正在应付媒体记者。” “什么?” “就是你说的。当时我问你乔到哪儿去了,你说他在‘应付那些外国小报记者’。” 他把啤酒杯放下,迷惑不解地看着她:“没错啊,她就是在应付媒体记者嘛。” “她?” 莱文伸手一指。此时乔安娜一脸惊恐地从电梯里冲出来,冲进酒店大堂。 “就是乔安娜嘛,当时她是在应付记者啊。” 悲伤如同拳头,狠狠地砸在诺拉身上。 “哦,不,不,”她说,“哦,乔……乔……哦……” 富丽堂皇的酒店酒吧间消失了,桌子和酒水饮料消失了,乔安娜、马赛罗和那个调音师消失了,莱文、乐队其他成员和酒店客人消失了,酒保和侍应生消失了,大理石地板、枝形吊灯和鲜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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