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用的电话听筒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所有打给公司的电话，都会打到这个电话上。丹尼斯、哈利和布洛赫都懒散地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只有莱克没有表现出懒散的样子。

恰恰相反，他坐在椅子上，弯着腰，肘部撑在膝盖上，右脚不时地抖着。偶尔，抖脚会停下来，而他则利用这段时间啃咬指甲周围的皮肤。然后，抖脚又会继续。

这让我感到很厌烦，而且其他人也一样感到厌烦，除了布洛赫——她太疲惫了，所以没注意到，也不在乎。她正与自己的眼睑进行着一场斗争，而且输得很惨。她时不时地会陷入睡眠，但只有一两秒钟。只要她的头一开始下垂，眼睛就会猛地睁开，这场斗争便重新开始。

“莱克先生，您想喝点咖啡吗？”丹尼斯问道。

“有柠檬吗？我真的很想喝点热柠檬水。”

“我们不买柠檬，”丹尼斯说，“因为放不进咖啡机里，我们只有咖啡。”

“是什么种类的咖啡？”他问。

丹尼斯以前从未被问过这个问题。她知道法庭文件上必须显示的所有刑事和民事诉讼的归档代码，了解全部的刑事和民事诉讼程序规则，她基本上是曼哈顿最有资历的秘书。她无所不知，唯独不知道我们用的是什么种类的咖啡。

“是研磨咖啡。”她说。

“对，但是不是有机的？”

“它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那些咖啡豆是在哪里长出来的？”

“咖啡树上。”

“好吧，但，比如，这咖啡来源是否合乎道德？咖啡树是在哪里种植的？哥伦比亚、巴西、印度尼西亚——”

“我想它是从我屁股里长出来的。”

“丹尼斯……”我说。

“莱克先生，您到底要不要咖啡？我是用零钱在塔吉特超市买的。”

“不用了，谢谢。”莱克说。

“我想喝点咖啡，谢谢你，丹尼斯。”哈利说，然后他挺直了身子。克拉伦斯坐在他的脚边，抬头看着他。他抚摸着克拉伦斯，笑了。

电话里响起了一阵电子铃声。那声音如电流一般，霎时充满了整个房间，每个人都坐直了身子，朝电话倾去。丹尼斯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弗林与布鲁克斯律师事务所。”她说着，脸上满是希望和期待。

当她的肩膀耷拉下来时，那份希望也随之消失。她翻了个白眼，把电话递给我，说道：“是佩尔蒂埃先生。”

我接过听筒。

“艾迪，我在楼下，一直在按你办公室的门铃。她打电话来了吗？”

“谁去开门让奥托进来。”我抬头看向大家，然后又对着电话说：“现在就给你开门，抱歉，我们正坐在我的办公室等她的电话。”

丹尼斯站起来离开了。几秒钟后，我听到门铃响了，接着是开门的声音。随后，奥托那价值上千美金的西装出现了，古龙香水味充满了整个房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占用电话线的。我根本不想在电话上说话，特别是在被联邦调查局监听之后。”他说。

“没关系，拉把椅子过来坐吧。”

“不了，我一会儿就走。我知道，作为检方证人，我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没事的，”哈利说，“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只要我们不讨论你的证词就没有问题。你怎么样了？”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奥托的黑眼圈。像这样的案子，代理这么久，不可能不产生个人情感的牵连。律师们，即使是那些愤世嫉俗的人，在涉及他人生命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投入进去，这就是我对奥托的看法。当然，想到可能会失去100万美金的律师费，肯定也有影响。毕竟如果凯莉逃跑了，就无法支付费用了。

“我还好，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案子是我选了你们，我需要知道有人在为她辩护。她曾经信任过我一次，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说：“我们正在努力帮助她，真的。但是，如果她继续躲藏起来，我们就无能为力了，她必须站出来面对这一切。奥托，我们需要她。我们承担的风险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这不仅仅关系到凯莉的生命。”

“我不太明白。”他说。

“别担心这个，我们能处理好的。她会打电话来的，然后我会去见她，并把她带回来。一切都会解决的。”

“这提醒了我。如果你今晚去见她，要小心。联邦调查局的车就停在离你办公室几个街区远的地方。”

“是开着带标志的车吗？”布洛赫问。

“不是，那是一个监视小组。街对面的面馆外面有一辆深色的面包车，我一直在留意他们。至少我认为是他们，那次窃听让我疑神疑鬼的。”

布洛赫、莱克和我起身走向窗户。果然，在三个街区之外，一辆深色面包车停在何氏面馆的外面。街上可能还有其他车辆，准备执行三车跟踪，但每次行动都将由在货车后部盯着屏幕的两三个探员协调。

在黑暗中，尤其是在这个距离，很难辨认清楚，但我隐约觉得能在货车驾驶室里看到一个人影。方向盘后面，还有一个更暗的轮廓。

“如果她打电话来，你确保记下号码，然后用你的抛弃式手机回拨给她。”莱克说，“他们可能在那辆货车的后车厢里监听你的座机。”

我听到丹尼斯带着咖啡进门的声音，同时电话响了。

一瞬间，我们都转过身，盯着听筒上闪烁的屏幕。我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问道。

电话那头是一位女性，我能从声音辨别出来。没有言语，只有沙哑喉咙里的喘息声、努力克制哭泣的声音，以及电话另一端那堵厚重的焦虑之墙。

“我真的可以信任你吗？”凯莉·米勒问道。这不是某个浑蛋打到办公室开玩笑的电话，今天早些时候，我们已经接到过两个那样的电话了。

“你真的可以信任我。我要确保我们的通话是私密的，只有你和我。所以，我会从一个安全的线路给你打电话。我已经在屏幕上看到了你的号码，请守在电话旁，我现在挂断，然后马上给你回拨过去。”

挂断电话的同时，我将号码输入了抛弃式手机中。

我按下拨号键，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瞥向窗外的那辆面包车，没有动静，没有亮灯，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这个点，对于任何送货的人来说都太晚了。

凯莉接听了电话。

“计划是这样的，我们需要见面详谈。之后，我会安排你明天向纽约警察局自首。你会被逮捕并羁押，但你会出席听证会。你会和我在一起，并且是安全的，我保证。但是，我不能保证你能赢得这个案件。赢不赢取决于你，但我认为我知道怎么做。完成审判可能需要一天，或者一天半的时间，不会再久了。从现在起的48小时内，这一切都会结束，只要你今晚来见我。”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我一直留意着那辆面包车。

“我没杀那些人。”她说。

“我知道你没有，但我们要谈的不仅仅是这个案件。1小时后，在DUMBO[是 Down Under the Manhattan Bridge Overpass 的缩写，译为曼哈顿桥下。布鲁克林的必游区域之一，涵盖了不少网红热门打卡景点以及美食。DUMBO区域距离曼哈顿只有一个桥的距离，因此受到了许多旅客的青睐。]的河边公园见我。”

“我会到的。”

我挂断电话，又拨打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几乎瞬间就被接通了。

“艾迪·弗林。”“帽子哥”吉米·费里尼的声音传来。吉米和我一起长大，我们小时候有很多共同点。我父亲是个冒充普通人的骗子，而吉米的父亲老费里尼是国内最大的意大利犯罪团伙头目。唯一的不同是，他父亲从不假装自己是正经人。我们都热爱拳击，夏天和大部分冬天的夜晚，我们都会在米奇健身房里重击沙袋，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在拳击场上互相追逐。我们都追随了各自父亲的脚步，至少从我这边看，追寻了一段时间。我们一直都在为彼此守候，尽管最近都是我在请求吉米帮忙，但我知道他非常乐意伸出援手，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他将来需要我做任何事，我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他，没有任何疑问。

“你好吗？”我问道。

“我很好，很忙。看来你也很忙，需要帮忙吗？”

“我在找私人雇佣团队，但时间紧迫。”

“多紧？”

“大概30分钟。”

“可以，取决于你具体需要什么。”

“四名司机开着自己的车来我办公室，我需要一个之前彼此合作过的团队，知道如何执行‘威尼斯舞蹈’式行动。”

“你要去抢珠宝店？”

“坦白讲，如果真干那一行，我的生活可能会轻松许多。不，我需要去个地方，而且到了那儿之后不想有联邦调查局的人追着我。你那儿最好的司机是谁？”

“温斯还是最棒的。”

“他现在多大年纪了？”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我是老大，连我都没胆量问他。”

“好吧。最多30分钟的工作，每辆车的费用1500美金，另外给你2000美金，这样行吗？”

“那2000美金就算了，兄弟。他们会每人交给我500美金，我很满意了。他们半小时后到你楼前。保重，兄弟。”

“谢谢，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