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和我在海军准将餐厅找了张桌子坐下。别误会，我从不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平常都是应付着吃点熟食三明治、煎饼，如果赶时间的话，街边的一份脏热狗也不错。有桌布和酒单的餐馆让我紧张，我总不确定该用哪件餐具，或者握法是否正确。这是一张四人桌，靠近厨房，位于餐厅后部，通常是为那些不希望在餐厅里用餐的顾客预留的桌子。

像许多纽约的餐厅一样，海军准将餐厅宛如一座奢华的城堡，窗户被深色玻璃遮蔽，餐桌上摆放着小电灯，天花板上每隔3米左右就会悬挂一盏工业风格的灯泡。有些人觉得这样的布置营造了亲密感，而我只觉得这样的地方让人难以看清菜单。尽管如此，这里闻起来确实像个不错的餐厅。通常情况下，被香草覆盖的烤肉香味会让我胃口大开。但今天，我忧思重重，无心吃饭。这次来这里，完全是公事。

领班招待我们入座，问我们要普通水还是气泡水。哈利说他想要一杯啤酒，因为他不信任水，并引用了菲尔茨[菲尔茨（1880年1月29日—1946年12月25日），美国著名的喜剧演员、杂耍艺人和电影演员，以独特的幽默风格和在电影行业的重要贡献而闻名。]的经典台词——“你见过水对管道内部的影响吗？我还是坚持喝啤酒”。

我要了一杯百事可乐。

“你们的同伴什么时候到？”他问道。

“很快，”哈利说，“对了，你们有牛排吗？”

“当然，服务员马上就过来为您点——”

“告诉他给我们来两份牛排，五分熟就好。谢谢。”

在这种餐厅里，存在着一种等级制度。一个完全不同的阶级体系不仅在前台和后厨运作，也体现在顾客之中。

领班给了我们一个微笑，那笑容仿佛希望我们的母亲能在烤架上被炙烤，然后便离开了。

“你觉得这有用吗？”哈利边问边在膝上铺开餐巾，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餐巾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我从桌上拿起餐巾，尝试模仿他的动作，却差点失手掉了餐巾，于是决定还是把它留在桌上。

“必须得有用。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依靠联邦调查局。”

“话说早了。”哈利说道。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了餐厅。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但注意到其他人在注意他。当奥托·佩尔蒂埃踏入房间时，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去。帅气的外表、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当然，还有那身齐整的西装。他朝我们的桌子走来，坐下。

“二位先生。”他用问候的口气说道。

“我们已经点了牛排。你想来点什么吗？”哈利问道。

那位领班，我原以为他会指示厨房在我们的食物里吐口水，可他一看见奥托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佩尔蒂埃先生，见到您真是太好了。”他说。

“谢谢，查尔斯。给我来一份鸡肉沙拉和意大利矿泉水就可以了。”

“明智的选择，我会立即将它与其余的……订单一起送来。如果各位尊敬的先生还需要其他服务，请随时告诉我。”

那人离开桌子时，几乎向奥托鞠了一躬。哈利摇了摇头。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的牛排也一起吃掉。”我说，“我没有胃口。”

“我在战场的时候，”哈利说，“有一次在深山里，我们那队遭到了敌人的伏击，那天我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朋友。我的中尉是一个二十年的老兵，那天晚上让我们所有人都多吃了一倍的分量。他告诉我们，趁能吃的时候吃。身体和心灵是相连的。牛排上来的时候，你最好多吃点，艾迪，你会需要它的。”

哈利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奥托在调整他的刀叉，把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交叉双臂，仿佛是为了克制自己进一步摆弄餐具的冲动。

“你觉得她真的会出现吗？”他问道。

哈利和我对视了一眼。我转过头去，看向那个鱼缸。我一直觉得热带鱼有着抚慰人心的作用，这可能与它们游动的方式以及光线在它们闪闪发光的细鳞上跳跃有关。小时候我就一直想要养一条，但我们只能负担得起放在碗里的两条金鱼，而且它们从来活不久。甚至，这些鱼的名字都显得那么有异国情调。这个鱼缸里有优雅的小丑鱼，它们游动时总像在跳舞；有着鳍如羽毛的蓝色神仙鱼；一群小小的霓虹灯鱼，它们就像水中闪烁的亮光，绿红火焰般闪耀舞动。里面还有其他的鱼，但我已经忘记它们叫什么名字了。

灯光给奥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也许他的肤色本就如此，我也分辨不清。我从座位上起身，说道：“我去前面看看。”

穿过海军准将餐厅昏暗的内部时，我花时间端详每张桌子旁的面孔。男人们大多穿着西装，至少也是夹克配领带，这里就是这种风格的场所。商人们沉浸在交谈中，女士们脚边放着戈雅[一个法国奢侈品品牌，以手工制作的箱包、行李箱及配饰著称。该品牌创立于1853年，比著名的路易威登还要早一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行李箱制造商之一。]和亚历山大·麦昆[一个英国的奢侈时尚品牌，由设计师李·亚历山大·麦昆于1992年创立。品牌以激进的创新、戏剧性的设计风格和精湛的工艺闻名于世，麦昆本人更是被誉为“时尚界的鬼才”和英国的“坏孩子”。]的购物袋，情侣们俯身于桌边低语，还有两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靠在椅背上，研究着菜单，就像这菜单是詹姆斯·乔伊斯[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作家、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后现代文学的奠基者之一，其作品及“意识流”思想对世界文坛影响巨大。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自传体小说《青年艺术家的自画像》，长篇小说《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写的一样。这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坐在靠窗的位置，视野正好对着前门。他们都是一手托着头，另一只手笨拙地拿着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仿佛随时会倾倒。实际上，他们在掩饰耳麦的存在——这两人是联邦调查局探员，他们就算穿戴着印有联邦调查局标志的T恤和棒球帽也不足为奇。

我推开前门，走到街上。这里是三十几街的一个十字路口，紧邻麦迪逊大道。街角有一个报摊，我从一堆报纸中拿起一份《华尔街日报》。俯身时，我看到角落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我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人，手里拿着一本《时代》杂志。他翻阅着杂志，但显然心不在焉。我付了报纸的钱，转身又注意到街对面还有一辆面包车，只驾驶座上有一个司机。

两个穿着亮眼的黄色背心、戴着安全帽的人，正用一次性杯子喝着7-11便利店的咖啡，谈论着洋基队的比赛。我从未见过两个建筑工人的靴子和裤子如此干净，双手如此柔软粉嫩。

当一位穿着白色套装的女子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两人停止了交谈。她有着一头醒目如霓虹般的金黄色长发，很明显是假发。套装看起来像是丝绸质地，搭配着10厘米跟的高跟鞋，以及一个价格可能超过我车子的手提包。虽然口罩遮挡了她的面容，但她走进海军准将饭店时，我还是闻到了昂贵香水的味道。由于假发和口罩的双重遮掩，我很难看清她的真容，而她似乎也在有意隐藏自己的面貌。

我稍作等待，看了一眼手表。

我猜大概还有30秒，他们会等到她坐定后再动手逮捕她。接着是奥托，然后是哈利。

最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