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有几个私人实验室，其中一些与执法部门管理的数据库有联系，另一些则没有。布洛赫把车停在苏荷区、市政中心和特里贝克交界处的一栋现代建筑外，莱克进入了这栋建筑。10分钟后，他出来了。

“36小时，”他说，“他们会检查纤维、DNA以及针帽上留下的任何其他痕迹。他们很专业，如果上面有东西，一定能找出来。”

“最好如此，我们需要这个突破口。”布洛赫说着，把车开上了街道。她把吉普车仪表盘上的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写着“帕克斯”的号码。

穿着牛仔裤的帕克斯是守卫特蕾莎·瓦斯奎兹的探员之一，在救护车把米格斯带走后，他和布洛赫聊过。

“布洛赫，你好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

“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从艺术家阁楼的房东那里得到什么线索？”

“没有，他说在莉莲·帕克遇害的同一个月，有人签了一个短期租约。那人付的是现金，没有签字，也没有留下身份证件或银行信息。”

“我再次为昨天牺牲的探员们表示哀悼。”布洛赫说。

“我们很感激你为米格斯所做的一切。如果我们有任何新发现，我会通知你的。”

布洛赫挂断了电话。睡魔从监视莉莲·帕克的同一地点监视着特蕾莎·瓦斯奎兹的公寓，那个艺术家作为那处房子的当前租户，可能已经在那里死了好几天甚至几周才被人发现。考虑到他的眼睛没有被挖出，也没有其他任何睡魔作案的特征，这起谋杀案和公寓的位置原本永远不会与睡魔及其受害者联系起来。

尼尔森一家住在曼哈顿东村一条相对安静的郊区街道上，与大多数纽约人不同，他们能买得起房子——一座坐落在街角的赤褐色砂石建筑。曾经，这座房子里住着他们一家人，但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庭审结束后，这座房子将被投放到市场，但房地产经纪人并不期望能收到很多报价。这栋房子大概已经矗立了九十年了，这段时间里，它一定见证了许多家庭的变迁，它的价值每年都在增加。

而现在，却没有人想要它。

如果真有人买了，布洛赫猜测那将是个扰乱房地产市场的人。目前，还没有家庭会买下这栋房子，因为邪恶曾造访此地并留下了它的印记。

房子是有记忆的。城市里可能没有一栋建筑没经历过某种恐怖事件，人们往往在血迹清理干净后就乐于搬进来。但有些罪行太过可怕，留下的污点是再多的漂白剂和小苏打也洗刷不掉的。

布洛赫把车停在离尼尔森家很远的地方，熄了火，检查了后视镜，然后开始浏览停在街上的车辆：没有面包车。在黛西·博德居住的大楼外，停着三辆车。布洛赫在文件中读了她的陈述，并尽可能了解了她的一切。毕竟，博德夫人是检方的证人，而艾迪需要弹药。布洛赫发现了很多情况，但没有一样对辩护有利。

据布洛赫猜测，博德夫人已年近九旬，但状态极佳。她每天早晨6点起床，做拉伸运动，吃一碗有机穆兹利[一种用碎果仁、谷物等混合制成的早餐食物。]，然后是两壶咖啡、煎饼和培根。早餐后，她会前往附近做众多工作中的一个——她在当地的社区娱乐中心担任西班牙语教师，同时，她还在两个街区外的7-11便利店做兼职收银员。闲暇时，她还会在附近的健身房上课，动感单车、瑜伽和队列舞是她的最爱。

博德夫人在社区的孩子们中很受欢迎，万圣节时，她的家总是他们第一个拜访的地方，因为她有最好的糖果。当孩子们看到她手臂上文着的数字并提问时，她从不回避。数字已经褪色且字体很小，因为她文的时候也和这些小孩现在差不多大。但是，她早年在波兰生活的记忆从未褪色。

一天深夜，博德夫人正坐在自己位于尼尔森家对面的公寓里，看到一男一女走过。这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异常。当这对男女再次路过时，博德夫人暂停了正在观看的阿诺德·施瓦辛格的电影，走到窗边。这一次，这对男女在尼尔森家门口停下，盯着房子看。博德夫人后来告诉警方，那对夫妇似乎在房子外面站了几分钟，审视着房子，仿佛在研究它。有一刻，那个男子转过头来直视博德夫人。被他盯着看时，她感到一阵寒意，内心深处的某种直觉警告她要警惕这个男人。她以前遇到过邪恶的人，尤其是在她年轻的时候。现在，同样的感觉笼罩着她，她不得不离开窗户。

凶案发生后，她向警方提到了那对夫妇，但他们似乎并不感兴趣。警方当时并不是在寻找两个人，而是在找一个男人。当联邦调查局和警方认定丹尼尔·米勒就是睡魔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纽约警察局联系了博德夫人，询问她那晚看到的夫妇是否是丹尼尔·米勒和凯莉·米勒。她说，看起来像他们。

现在，布洛赫站在尼尔森家的房子外，抬头望着街对面属于博德夫人的二层公寓。

“你觉得她能从那么远的距离认出某个人吗？”莱克问。

“我不确定。”她说。

布洛赫凝视着窗户，努力估算博德夫人当时会距离这里有多远。现在的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她有一种冲动，想跳进车里，动起来，去寻找凯特。哪怕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寻找，可能徒劳无功，但至少她在行动。

她花了一点时间深呼吸，她需要思考。睡魔藏在哪里，凯特就会在哪里。她需要的是专注，而不是行动。她环顾四周，找到了最近的路灯，然后用手机拍了照片，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艾迪，以防万一。艾迪能从小事中发现重要线索，有一些街道的照片对他来说更好。

“我们去看看房子里吧。”莱克说着，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条链子，链子的末端有一串钥匙。

“你怎么会有尼尔森家的钥匙？”布洛赫问。

“这些是我的钥匙。”他说。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锁，锁面上同样有圆形工具留下的痕迹。

“他又钻了锁。”莱克说，然后从链子上挑出一把钥匙，试着插进锁里。他费了点劲，但最终成功地把钥匙插进去并轻松转动，打开了门。用这种特殊工具钻锁并没有破坏锁的工作机制，但会使锁变得松动且润滑，以至于哪怕你插入一根指甲锉，锁仍然能正常工作。

“你先请。”莱克说。

布洛赫走进了房子的门厅，眼前的画面经常出现在高端房地产网站的首页上：白色的墙壁、柔和的色彩、镶木的地板，一切都装潢得很有品位。左侧客厅的咖啡桌上放着一张家庭照片，布洛赫花了一会儿时间端详了一下。

照片里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年龄相差不大。他们的笑容非常灿烂，毫无拘谨，满是欢笑、幸福和爱。只有孩子才会那样笑——完全沉浸在那一刻的那种笑。罗伯特5岁，埃莉8岁，这张照片应该是在睡魔闯入他们的生活前不久拍摄的。

在孩子们的背后是他们的父母。托拜厄斯·尼尔森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庞上，挂着足以登上牙膏广告的百万美金级别的微笑。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即便已经45岁，脸上也没有丝毫皱纹。他在城里拥有几家餐厅，还经营着房地产买卖。每年，他都会为朋友们举办派对，他和妻子斯泰西是真正的纽约社交名流。斯泰西更是美丽非凡，她那长长的赤褐色头发轻拂过面颊一侧，仿佛点燃了肌肤上珊瑚般的光泽。即便是她的不完美之处，似乎也增添了她的美貌。一道疤痕横贯她的右眉，破坏了脸部的对称性，但这丝毫没有减损她的魅力。不知怎的，这反而增加了她的魅力，突显了其他五官的完美无瑕。睡魔终结她的生命时，她才34岁。

穿过客厅，布洛赫找到了宽敞的厨房，并注意到了后门。后门由坚实的橡木制成，配有两个沉重的门闩。一个位于顶部，闩杆固定在天花板上；另一个位于底部，地上有个闩孔。即使睡魔钻透了榫眼锁，也无法通过这两个死闩。布洛赫打开后门，步入一条狭窄的有顶棚的巷子。一块固定在联排房屋背面的有机玻璃天篷遮住了垃圾桶，右侧是一堵砖墙。她沿着巷子向左转，绕过房子后又回到了街上。后门的榫眼锁上没有工具破坏的痕迹，睡魔是从前面进入这栋房子的。一楼其余部分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布洛赫跟着莱克上了楼。

二楼设有娱乐室、浴室和一间宽敞的工作室。斯泰西是一名建筑师，主要在家工作。三楼还有另一间浴室，两间儿童房面对面，主卧室则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的大号床仍在原处，床垫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污渍，呈椭圆形，像一只巨型黑蜘蛛的腹部。

布洛赫走向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直接看到博德夫人的小公寓。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启动后快速浏览了尼尔森谋杀案的现场照片，寻找警方发现受害者时拍摄的照片。

直视死亡者的面孔总是艰难的，研究那些惨遭暴力致死者的面容更是另一种感受。对布洛赫来说，这并不新鲜。她受过训练，要透过恐怖去看清证据。每起谋杀都讲述了一个故事。

在给孩子们服用了镇静剂后，他把被子拉到他们的下巴下面。孩子们被发现时眼睛紧闭，起初警察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至少最初到达现场的那位警察是这么认为的，而他之后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女孩最先醒来，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发现一名警察在她家中，正凝视着在床上被杀害的父母，这一打击给两人都造成了创伤。

托拜厄斯的鼻子左侧有一个枪伤，子弹打出的位置在他的头顶上，这表明他在被射击时是躺着的，而凶手处于一个较高的位置。斯泰西身上有多处刀伤，根据法医的说法，任何一处都可能在几秒钟内致命。他们被发现时躺在床上，被子盖着身体，眼睛不见了，眼窝和伤口里填满了沙子。

“为什么挑了一家人？”莱克问道。

包括德莱尼在内的联邦调查局分析员认为，他们找到了答案——

布洛赫能够理解这种逻辑，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让孩子们活了下来，但同时确保了他们不会碍事。他朝父亲头部开枪，但对妻子使用了刀子。我有种直觉，夫妇俩才是目标，孩子们只是任务的一部分。”布洛赫说。

“为什么选这家人？”

“我不知道。”布洛赫边说边开始在房间里踱步，陷入沉思。

“这栋房子并不容易潜入，”莱克说，“他是从前门进入的，那条街很热闹，所以他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的。实际上，博德夫人确实注意到了他和一个女人在勘查这个地方。”

莱克刚才说的某部分内容似乎很重要，就在他刚开口时，布洛赫感到皮肤上有一种刺痛感，鸡皮疙瘩在她的肌肤上蹿了出来。

“再说一遍。”布洛赫说。

“什么？”

“把你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

“啊，嗯，这栋房子相当安全，从很多窗户都能看到。他这么做，承担了极大的风险——”

“不对。”布洛赫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挫败感。

“放松点，我们好好想想。”莱克说。

“我没法放松，”布洛赫说，“他带走了我的朋友，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你刚才还说了别的，你提到了这栋房子。”

“哦，他必须从前门进入，这是个很大的风险……”

“就是这个。”布洛赫说着，快步走出房间，迅速下楼。

“什么？是什么？”他问道。

布洛赫没有说话，她直接走进厨房，等着莱克跟上来。

“如果你要闯进这栋房子，你会怎么做？”布洛赫问。

“嗯，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前门……”

莱克愣住了。

“前门是唯一的入口，”他说，“后门虽然更好掩护，但他甚至没有尝试从那边进入，锁上没有工具破坏的痕迹，厨房内的门闩……见鬼，从外面看不到门闩，但他知道这些门闩的存在，也就是说，米勒之前来过这栋房子……”

但布洛赫没有听，她正在给艾迪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