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3无辜的共犯 作者:史蒂夫·卡瓦纳 |
||||
|
艾迪 布洛赫开着一辆奶油色大切诺基吉普车[美国汽车制造商克雷斯勒旗下品牌吉普生产的一款豪华SUV车型,以优良的越野性能、豪华的内饰以及先进的技术配置而闻名,自1992年首次推出以来,已经成为吉普品牌中最受欢迎的车型之一。]带我们驶出曼哈顿,奥托则驾驶着奔驰跟随我们。午间的交通状况尚可,布洛赫驾驶着这辆大型SUV在柏油路上平稳行驶。哈利坐在前排,方便凯特在后排与我争论。40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中央大道公园路的尽头,抵达了长岛高速公路的入口。金属片般的天空遮住了低垂的11月的阳光。天气渐冷,但还不至于让我披上大衣。 凯特说:“我认为凯莉只是睡魔的另一个受害者,我们向世界揭示真相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让她发声,我相信她。我觉得你也会。” “我会和她谈谈,但如果我没有被说服,我们就退出。同意吗?” “你知道这不是一般律师的执业方式,对吧?” “如果有人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我也会为他们代理。我会将他们的故事讲述给法庭,并请求适当的判决。有时是缓刑,有时我祝他们在入狱后一切顺利。每个人都会犯错,承认错误是好事,但我早就决定,我不会成为让危险人物重返街头的那种人。” “但作出裁决的不是你,是陪审团。每个人都享有辩护权,这就是制度的运作方式……” 凯特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律师,尽管她执业的时间还不长。几年后,她将成为最优秀的律师之一,但法律还未给她带来过沉重打击。 “制度是可以被操纵的,而且通常是由我们来操纵。我说过,我会和凯莉·米勒谈谈。如果我认为她讲的是真话,我们就接这个案子。”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凯特说着,转头看向了身侧的车窗。我希望她永远都不明白我的理由。在司法这盘棋里,真正蒙眼的是律师,而非法院大楼顶上一手持剑、一手托天平的正义女神雕像。刑事律师不会问其委托人是否有罪,他们只会告诉委托人何时该认罪求和,何时又该奋力抗争。但如果你为一个有罪之人赢得了一桩官司——这种胜利是有代价的,我说的可不是诉讼费,而是律师的一部分会随之消亡。如此反复多次,你就成了行尸走肉。然后有一天,你帮某个委托人脱了罪,而他刚走出法庭就杀了人——这时,你才会遭受当头一击,痛不欲生。 大约五年前,我也曾面临同样的境地,只不过我当时及时阻止了那家伙杀害受害者。是我帮他从监狱里出来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从那时起,我日复一日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渐渐地,我学会了独自承受那份痛苦,而且不再借酒浇愁。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凯特,而是凝视着高速路两旁的树。布洛赫带我们驶出高速口,很快便进入老韦斯特伯里镇的住宅区。我这辈子大概只开车路过纳苏县[美国纽约州的一个县,位于长岛,东接萨福克县,西邻纽约市的皇后区,北临长岛海湾,南濒大西洋。]的这片区域两次,而且从未驻足停留、四处看看。每次经过时,附近总有摄制组在拍电影。如果你在拍电影,而且想找个豪宅作为电影取景地,来老韦斯特伯里就行了。除了加州硅谷的阿瑟顿郊区小镇,这里恐怕是全美最富有的地区。街道两侧绿树成荫,座座豪宅远离路边,占地面积广大。 凯莉·米勒住在梅多路上的一个小型封闭社区内,此时小区的门外聚集了二十来人。新闻频道的采访车沿着人行道排成一列,但人群中并非只有记者。五六个人举着横幅站在那里,高喊口号。我摇下车窗,想听清楚他们在喊什么。 “有罪的婊子!” “有罪的婊子!” “有罪的婊子!” 那些横幅上的内容也好不到哪儿去。布洛赫按了下喇叭,记者和抗议者纷纷转头打量我们,我连忙用手遮住脸。人群闪到一边,大门随之开启。奥托的奔驰车跟在我们后面。 一看见奥托的车,摄像机的灯光瞬间亮起,抗议者的口号声也越发响亮。奥托在庭前听证会上被拍过照、录过像,大家都知道他在为谁辩护。人们围住他的车,其中一名抗议者——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实粉红围巾的女子——朝奥托的挡风玻璃啐了一口唾沫。奥托启动雨刮器,缓缓跟随我们驶进大门,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轧到抗议者或记者。 “老天,这日子可不好过啊。”我说。 “奥托告诉我,凯莉已经快撑不住了。她收到了数百条死亡威胁,上个月还收到了一封联名信,要求她搬走,署名的是她所有的邻居。” 这片小区内有各种规模的房子,尽管在我看来这些房子全都是豪宅。哈利看到一栋侧面带泳池的房子,不禁吹了声口哨表示赞赏。然而,在某些居民眼里,这里不过是老韦斯特伯里较为寒酸的一边。那些需要配有庭院和花园的宫殿式豪宅的纽约老牌家族,比如范德比尔特家族[创始人科尼利尔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又称“海军准将范德比尔特”,是19世纪美国最富有的人之一。范德比尔特家族最初通过航运业致富,后来转向铁路运输,通过建立庞大的铁路帝国积累了巨额财富。]、菲普斯家族[创始人亨利·菲普斯(Henry Phipps)曾是安德鲁·卡内基钢铁公司的合伙人之一,家族的主要财富来自钢铁工业。]、惠特尼家族[创始人约翰·惠特尼(John Whitney),是美国工业革命早期的发明家和企业家,家族的财富主要来源于制造业和金融。约翰·惠特尼发明了用于制造枪支的标准化零件生产方法,这对美国的工业生产产生了重大影响。]、杜邦家族[创始人是埃勒瑟·伊雷内·杜邦(éleuthère Irénée du Pont)。该公司最初生产火药,后来扩展到化工、纤维等多个领域。但家族的财富主要来源于火药制造。],以及其他富可敌国的人家,都在另一边。他们建造的宏伟宅邸有二十多个卧室,看上去就像是直接从英国乡村连同住在里面的喝得醉醺醺的乡绅一起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安放到了老韦斯特伯里。相比之下,这一侧的住宅就显得颇为低调,但我无论如何也买不起其中任何一个——哪怕我买彩票中了大奖也不行。 布洛赫在一栋殖民风格的红砖房前停下了车,房子的前门是红色的。奥托将奔驰车停在吉普车后方时,我们下了车。我花了一会儿时间欣赏周围的环境:这些房产彼此间相隔甚远,足球场般宽阔的草坪更是增添了距离感和空间感,在凯莉·米勒的住宅背后,是一片橡树和铜色山毛榉树林。 奥托俯身查看车身,车的一侧有一道很深的从头到尾的划痕。 “看上去很严重。”我说。 “无所谓了,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了。相比凯莉要面对的一切,这只是小菜一碟——她几乎成了这里的囚徒。记者和抗议者一般在晚上10点左右离开,那时天气非常冷了。我通常把会面安排在早上6点之前或晚上10点之后,那时候门口没什么人。” “凯莉是怎么应对这一切的?”我问。 奥托的头垂下了片刻,当他重新看向我时,我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 “头两个星期,她几乎不说话,成天以泪洗面,嗓子都哭哑了。我叫了医生过来,他给她开了些药,让她昏睡了好几天,之后她才又能开口说话了。那些药只是暂时麻痹了痛苦,她彻底崩溃了,艾迪,您能想到的。她遭到了背叛,孤身一人,被全国上下憎恨,还要面对多重谋杀指控——您知道吗?有一阵子我以为她要放弃自己了。我每次送药只送一天的量,因为我不敢把整瓶药留给她。您懂我的意思吧?” 我点点头。 “但她还在坚持。她很坚强,而且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希望向人们证实她是无辜的。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正是审判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她想要与之抗争。但不管她的力量来自何处,这股力量正在逐渐耗尽,随着庭审即将开始,压力又回来了。您会看到的。” “说实话,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还记得来到法学院的第一个月的情景:大家研读案例,知道法律能创造奇迹,但同样也能轻易摧毁无辜之人。这太可怕了,但司法这行就是这样。她让我想起了那些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您在这儿。您是比我出色得多的庭审律师,我不希望二十年后,法学专业的学生阅读她的案件记录时,剖析的是我如何失败如何害了她。” 即便身穿价值上千美金的西装,开着顶级豪车,展现出强大的权势和财富,此刻的奥托还是害怕了——他害怕辜负了凯莉。这就是庭审工作对人的影响。事实上,你应该感到害怕,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你很在乎,意味着你会全力以赴,拼命抗争。律师关心无辜的委托人,关心那些需要法律体系发挥作用的人。这类案件让我们夜不能寐,汗流浃背。而奥托是初次体验这样的工作。 “我知道您不会让她失望,艾迪。”他说。 说完,他转身沿着铺有大理石石板的小径走去,我们紧随其后。门已经被一位女士打开,我一眼就认出她是凯莉·米勒。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新闻上看到她的照片,是她正从位于中央大街100号的法院大楼走出来,记者和闪光灯如雨点般向她袭去。那样的场景我再熟悉不过了,但那张照片却有所不同。我曾多次带领委托人走出那座大楼,同样面对着如饥似渴的媒体。通常,我的委托人会戴个帽子,或者用大衣遮住头部,他们不愿在这种戏剧性的高潮时刻被镜头捕捉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而照片中,凯莉·米勒身穿海军蓝套装,昂首阔步穿过记者群,眼中露出坚定的神情。或许正是因为她的自信,记者们让开一条通道,让她走向等候的汽车。她的动作、眼神中都透出一种沉着的气质,近乎优雅。 而此刻站在自家门前,那种气质荡然无存。不论她曾被建议在媒体面前塑造怎样的形象,现在的她与那个她截然不同。 她穿着紫罗兰色牛仔裤和黑色T恤,几乎无法抬起头来看奥托。她双肩低垂,双臂紧紧环抱瘦弱的身体,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偶尔吃力地向上瞥一眼。她脖子周围的皮肤红一块、紫一块,满是抓痕,嘴角向下撇着。仿佛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正将她越拉越低,沉入土中。她乌黑的头发都稀疏了不少,还夹杂着几根白发。 “凯莉,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律师团队,他们是凯特·布鲁克斯女士、哈利·福特先生、他们的调查员布洛赫小姐,还有这位——” “艾迪·弗林。”她看着我,说出了我的名字。 从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绿色眼睛中,我看到了疲惫与迷茫。 “请进。”她说着,转身领我们进屋。 入口大厅中央是一段配有黄铜扶手的弧形楼梯,我和团队成员走进右侧的房间。这是一间客厅,两张沙发相对摆放。整个房间风格极简,仅由一张白色大理石桌把沙发分割开,后墙则设有一个壁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金牛画像,另一面墙则是一扇大窗户,可以环视前院。总的来说,这是一间充满阳刚气息的房间。如果不知道凯莉住在这里,我一定会以为这是单身汉的住所。 电视柜上本应摆放一台大电视,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我没有问电视去了哪里——如果我每晚都要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面孔,听那些根本不了解我的人称我为杀人犯,我也会把那破玩意扔进垃圾桶。 凯莉和奥托坐在一张沙发上,哈利、凯特和布洛赫则占据了另一张沙发。 我仍旧站着。 “在接手这个案子之前,我们有些问题需要您回答,米勒夫人。”凯特说,“我们需要确定您有足够的辩护基础才能投入工作。”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而且,如果你们指的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嫁给了魔鬼。”她嗓音紧绷,低沉而破碎,仿佛已经哭了好几个小时。从她现在的样子来看,我想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 “我们了解到,您曾向佩尔蒂埃先生透露过对丈夫的怀疑。您能否告诉我,是什么让您开始怀疑您丈夫的?”凯特问道。 “嗯,问题就在这儿。”凯莉说,“回想起来,以前确实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但丹尼尔总是能给出解释。一旦和他聊过,那些事情似乎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怀疑他,更多的是一种感觉。我不是偏执狂,但现在看来,或许我是,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以及我心里的想法。” “这么说,您从未真正相信过您丈夫就是睡魔。”凯特说。 “不确定。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是。即使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我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凯特看向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凯莉是发自肺腑地说这番话,但声音背后还有别的东西,那不是她喉咙嘶哑发出的声音,而是另一种不同的感觉,仿佛她在隐瞒什么。这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的预感。 “米勒夫人,”我说,“您有没有和您丈夫一起伤害或杀害过任何人?” 起初,她没有作答。她闭上双眼,眉头紧锁,仿佛突然感到疼痛。就像这个问题是伤口中的毒药,必须挤出一样。 “没有,我没有。”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您是否知道您的丈夫是个杀人犯?” 泪水在她眼中弥漫开来。她眨了一下眼,眼泪滑落,沿着脸颊相互追逐,一路向下,在下巴相遇,合二为一,最终滴落在地板上。 “我并不确定,我只是怀疑他。我也怀疑自己那样想可能是疯了。” “在怀疑他的时候,您是否做过什么可能会帮助他避开警方调查的事情?” 她立刻否认:“我那时并不知情,更没有故意帮过他。哪怕有那么一瞬间确切知道他是杀手,我也一定会报警。” “他们在您的抽屉里找到的那些属于睡魔案受害者的珠宝,您是从哪儿得到的?” “丹尼尔给我的。” “您知道您衬衫袖子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吗?” “警察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我完全不清楚它是怎么沾上去的,我只能猜测可能是丹尼尔留下的。” “您可能会因为报警而损失800万美金,这个因素对您决定不报警有影响吗?” 她向前倾身,用纤细颤抖的手指抹去一滴眼泪,袒露心声。 “一点都没有。奥托告诉我说,提出无法证实的指控是不明智的,但我并不在乎。如果我知道真相,肯定会报警。相信我,这个问题我已经反复思考过无数次了。我太愚蠢了,竟然听信了丹尼尔的话。弗林先生,您曾经被人背叛过吗?” 我点了点头。 “这很痛苦,没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了。我说的不是报纸或电视上关于我的报道,也不是外面那些举着横幅的人,或是社交媒体上成千上万条要强奸和谋杀我的威胁。所有这些都是一场超乎我想象的噩梦,但我有时候觉得,这是我罪有应得。” 我摇摇头说:“您不应该承受这些,凯莉。” “也许我应该。我信任丹尼尔,不惜怀疑自己的判断。正因如此,正因为我,那些人丧了命。我每天都为此责备自己,如果我更聪明、更勇敢一些,或许就能救下其中一些人。他们之所以死去,是因为我没有站出来发声,这是会让我余生都饱受折磨的事。” 就在这时,我从她眼中看到了她隐藏的东西。 痛苦与内疚。 凯莉·米勒被一个邪恶的男人欺骗和操控,对那个人,她曾深信不疑并深深爱着。我无法想象,这对一个年轻女性会造成多么巨大的心理冲击。她丈夫的污秽不知怎的也玷污了她,让她身处一场仇恨、内疚与痛苦的风暴之中。即便她坐在沙发上,我都能感受到那些旋风围绕着她,随时可能将她撕碎,而且让她再无宁日。在清醒的每一时刻,她的内心都在遭受极大的折磨。这个女人就像身处一座心灵酷刑室,全世界的媒体、她的朋友、她的邻居,甚至她自己,都在慢慢拧紧螺丝,将炽热的钉子刺入她的大脑。 我了解痛苦与失去。我曾见过被悲伤压垮的人,悲伤彻底摧毁了他们。每当我被沉重的悲伤笼罩时(这种情况经常出现),我总会努力挣扎。因为我深知,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会被悲伤淹没。 凯莉·米勒所承受的痛苦是我前所未见的。 她讲话时,我仔细聆听着。 真相很难描述。真相有重量,有密度。当它穿透你的胸部,触及你的灵魂,最后落入你的腹腔时,会发出声响。你可以感受到真相,它萦绕在空气中,浓重且不容否认,你甚至可以一口吞掉它。大多数时候,只要你听到它,你就会知道那就是真相。 她说的是真相。这个时候我知道了,我会为她而战。 因为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当然,会有不少律师愿意接手此案,以此提升自己的职业声望,或单纯是为了钱。 我对钱不感兴趣。当我站在这里,看着她瘫倒在沙发上,我知道,我必须帮助她,我希望她能挺过这一切。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她也相信这一点。 我们都难免会受到伤害,黑暗迟早会触及所有人。如果我能帮凯莉渡过难关,如果我能拯救她,那么任何人都有可能获救,包括我自己。我成为律师并非为了赢得案子,而是为了帮助他人。这是人类的本能,或许这是我们最好的一面。无论你在新闻中看到何种灾难——火灾、建筑物倒塌、地震或恐怖袭击——总会有人冲向危险,伸出援手。 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需要凯特和我们所有人。 此刻,凯莉·米勒就像被困在一栋燃烧的大楼里,而我则在外面,准备爬上梯子把她救出来。 我看着布洛赫。她对我微笑着,眨了眨眼。哈利则朝我竖起大拇指。 我朝凯特点点头。 凯特说:“米勒夫人,我们很高兴成为您新的法律团队。” |
||||
| 上一章:2 | 下一章:4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