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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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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世把脑袋埋在两个雪白的枕头中间,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不清楚自己是今天还是昨天离开了伊锅家,也想不起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 这一路多么漫长而复杂啊!公交车、电车、飞机、计程车,她记不清自己按照什么顺序乘坐了那些交通工具,只记得自己被束缚在狭窄的座位上,起飞的瞬间连内脏也跟着飘浮起来。窗外的景色瞬间倾斜,然后飞快地向下流动。她明明一步都动不了,却被不断带向云层之上。空中不存在双眼可见的道路。如果看不到路,她就无法自己回家。一想到这里,她突然非常害怕,最后一直没合眼,熬过了无比漫长的旅程,像一团废纸似的下了飞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塞进另一种交通工具,如今终于躺在如同紧绷的鼓面一样膨起的酒店枕头夹缝里,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 她有点冷,想盖上床脚的毛毯,但是摊不开。那东西摸着像毛毯,却又细又长,无论横着盖还是竖着盖都不对劲。最后她放弃了,干脆钻进被窝里,目光轮番扫过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像缝补袜子上的破洞一样,努力想让这宽广的空间收缩起来。 门童把她借用的行李箱放在了窗边,宽阔的窗户覆盖着白色透光窗帘。隔着窗帘,她看见了林立的大楼,还有大楼缝隙间宛如注射器般耸立的高塔。太阳还高挂在空中,所有建筑物的表面都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有个新西兰的朋友问我年底要不要过去玩,因为母亲需要照顾,我就拒绝了。” 如果村田没在喝茶时说出那句话,事情肯定不会变成这样。一提到出国旅行,峰岸先生立刻有了反应,很快两人便说起了自己外出旅行的故事。道世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想起外甥女曾经送过她那个国家的特产羊毛手套和围巾。据说外甥女有个朋友住在那里,每年她都会一个人去找那个朋友玩。“道世想去哪里玩?”听到有人提问,她就说了这件事,村田马上劝说道:“如果你外甥女每年都去,那你一定要跟她一起去看看。”其他两个人纷纷表示同意。“人啊,一辈子必须出去旅行一次。” “这么大年纪了,我才不要出国呢。”说完,道世便默不作声地喝起了茶。可是当天晚上,她还是打电话给纯子,问了大概的旅行费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想起了秋天突然来访、连行李都没带的外甥女的女儿。像她那样心血来潮地踏上旅程,似乎也挺有意思。她本来只打算问问,没想到外甥女格外高兴,还说今年十二月准备再去一趟,并邀请她一同前往。第二天,应该偷听不到那番对话的村田竟带来了一个石榴红的小行李箱,峰岸先生送了她一个有很多口袋的粉红色腰包,长沼先生则送了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碎花护照包。 村田拿来的行李箱可能是他夫人的吧。道世躺在床上,呆呆地思考。虽然她没有问,但是摆在桌上的腰包和护照包无论从颜色、花纹还是折旧情况来看,都像是他们夫人的东西。尽管一开始只是为了节省旅行费用,可是一想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把他们夫人心爱的物品握在手上、缠在腰间、挂在脖子上,大老远地跑到了国外,道世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又翻了个身,房间突然发出尖厉的响声。她吓得坐了起来,听见走廊另一头的房门轻轻打开,外甥女叫了一声:“姨妈?” “你没事吧?睡着了?”纯子走进来,手上还抱着褐色的大纸袋。 “嗯,没事。能帮我关空调吗?有点冷。” 纯子连连答应,按了几下空调控制面板,然后掏出纸袋里的东西摆在茶几上。像是用蔬菜夹着面包的三明治、上面撒着一粒粒小东西的绿叶沙拉,还有盖了很多奶油的布丁…… “我看这些都很好吃,就全买了。明明才在机场吃过,可我肚子有点饿了。而且机场那边的意面黏黏糊糊的,不是很好吃。” 说完,纯子就拆开三明治包装袋,咬了一大口,接着空出左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调到正在播放新闻的频道后,她便拿着三明治,蹬掉鞋子,躺在了靠窗的床上。 “我很喜欢这样。” 纯子一边说,一边咀嚼脆生生的蔬菜三明治。 “纯子,你很习惯旅行呢。” “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 “英语也说得很好。” “一点都不好,都在蹦单词。” 旅途中,道世亲眼看见外甥女用英语跟乘务员和酒店前台的人对话,心中万分惊讶。这个纯子小时候身体不好,又很害羞,现在长到六十多岁,却变得身材丰满,嗓门洪亮,一走出机场就仰起下巴戴上墨镜,其大方之态让她敬佩不已。纯子跟丈夫已经结婚三十多年了,但很少提起他。道世只听说他几年前独自到大阪驻扎,又断断续续地听说自从丈夫去了大阪,纯子就开始每年去一次新西兰。道世并非不想打听她那个住在这里的朋友是什么人,但又不想远在国外被唯一的同伴疏远,决定暂时收起多余的好奇心。 “现在天还早,休息一会儿去散步吧?” “不了,我今天先睡了。你要出去就出去吧,我太累了。” “我也挺累的。”纯子擦了擦嘴,拿起第二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这些够我们吃晚饭的,姨妈你多吃点。今天就休息吧。” 新闻播音员正一脸凶神恶煞地对旁边的初老男性提问。那个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的男人也同样凶神恶煞地陈述自己的意见。道世躺在床上,呆呆看着两个人的火热争论。再看旁边,纯子拿着没吃完的三明治,已经睡着了。 时钟显示现在是十五时五十五分,算上时差,就是日本的十一时五十五分。她出门旅游的这一个星期,那三个人在哪儿度过上午的时间呢?她正要想象,突然觉得大老远地跑到外国来,很不愿意去想那三个人的事情。 这下又有点热了。道世想着,把棉被推到了腰间。她站起来,按了一下面板上的长按钮,只听见“轰”的一声,室内吹起了冷风。 站在那座注射器一样的高塔上,可以看到奥克兰的全景。 高楼大厦的另一端是港口,对岸是突出的半岛,海的另一边还有山麓格外宽大的山岛。那座岛整体构成了平缓的山坡,山峦吸附着海面,就像吸在瓷砖墙上的透明吸盘。 “那是山还是岛啊?”道世问。 “都是吧。”纯子说。她们脚下的地面很多都是透明玻璃,道世战战兢兢地走上去,看见双脚的下方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脑袋都只有串珠大小。 然后,道世跟在纯子后面,漫步在异国的街道上,顾不上欣赏周围的景致,只顾着注意脚下。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国家,若是不小心跌倒,不知道会有什么遭遇。不时抬起头,眼前就是她们刚上去过的高塔,还有镜子一般倒映着高塔的摩天大楼群,以及让人沁出泪水的蔚蓝天空。那片天空之下,是一群仿佛只穿了内衣的轻装之人,不分肤色脸型、身材高矮、年龄大小,都在忙忙碌碌地穿行。无论从高空向下看,还是在地面向上看,他们都给人以一种形似串珠的感觉。 “姨妈,你要跟上哦。”纯子回过头来,表情竟有些神似姐姐。姐姐比她大一轮,两人从未一起出门旅行过。虽然她从未有过一起旅行的想法,但去一次倒也不坏。然而姐姐早早离开了娘家,道世并没有与她一起玩耍的记忆。在她怀抱青春期的烦恼,想找人倾诉时,姐姐也忙着照顾自己的孩子,恐怕很少想起她这个差了很多岁的妹妹。不知为什么,有很长一段时间,姐姐突然对她不理不睬,格外疏远。当时她还痛恨姐姐自私,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她又后悔当时没有关心姐姐在想什么、在承受什么痛苦。 “在这么遥远的大海另一头,还有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建造一座城市,一脸理所当然地走在路上,真不可思议。” 纯子在公交车上感慨道。道世也深有同感。 “这次能带姨妈过来,我真是太高兴了。”纯子突然感叹起来,道世顿时僵住了。 “是吗?我肯定很碍事吧。谢谢你带我出来。” “一点都不碍事。妈身体好的时候,我也邀请过她,可她坚决不坐飞机。” “姐姐也真是的,出来走走多好呀。” “我妈说,飞机坐到一半想下也下不去,所以她不敢坐。” “电车和船中途跳下去也会死人啊。” “关键不是跳下去之后,她是受不了飞机上的门窗都封死了,压根跳不出去。” “那就没办法了。” “就是。我妈不适合坐飞机。” 纯子的双眼渐渐湿润了。道世假装没看见,转头眺望窗外的风景。 下车后,她们走了十五分钟,来到火山口遗址。隔着山顶那个绿色碗状的火山口,远处就是刚才那座塔,以及在塔上看到的半岛和吸盘一样的山岛。她们又下了山,来到一家纯子很喜欢的大咖啡厅。这里可以从玻璃柜里挑选自己想吃的餐品,然而放眼望去,不是捣成糊的土豆,就是油滋滋的豆子沙拉,哪一样都提不起胃口。再看纯子,她倒是指着柜子点了一样又一样,显然乐在其中。道世指着旁边那堆好似砖块的三明治,问纯子里面有什么。“说是吞拿鱼。”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店员回答完纯子的问题,不等道世做决定,就用餐夹拿出三明治递了过来。 接着,她们又坐上公交车,花了一个小时缓缓登上另一座山,继续眺望城市风景。这座山不是火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大剑似的高塔,周围还能看见很多山羊。她们绕开路上的山羊走下山,道世突然意识到今天一直在上上下下,不禁有点疲劳。回酒店的路上,她们走进一家超市,里面摆着一百年都卖不完的大量商品。销售冷冻食品的区域塞满了一家人都吃不完的巨大冷冻蛋糕和冷冻比萨。她觉得自己商店里的东西全部加起来也塞不满这个巨型冻柜,正忙着感叹自己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英语。她转过头,只见一个脖子被晒得黝黑、戴着金项链的红发女人好像在问什么问题。她慌忙向旁边求助,可是推着购物车的纯子不知去了哪里。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对方耸了耸肩,好像特别失望地伸出了手。她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那只手绕过她的侧腹,从后面的冻柜里一把抓了五个巨型冷冻比萨,啪地扔进另一只手扶着的购物车里。 哦,原来她要拿比萨啊。道世稍微放心了一些,看着面无表情离开的红发女人,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呆站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一回到酒店,道世就浑身发软地坐到床上。 “啊?怎么了?累了?” “嗯,看风景已经看够了。” “是吗?啊,真对不起,让你走了不少路吧。我还在想明天要不要去德文港……” “德文什么?” “德文港,在海那边,可以坐渡轮过去。今天在高处不也看到了吗,那个碗一样的山前面的那座半岛。那里很漂亮。今天我们在大路上不是看到一个停了很多船的地方吗,在那里坐船,十分钟就能到。” “是吗?我还是不去了。” “可是后天就去克赖斯特彻奇了,要逛只能明天逛哦。” “没关系,纯子你自己去逛吧。” “真的吗?你很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累了。” “是吗?那就好……明天傍晚我约了住在这边的朋友……” 纯子有点犹豫,道世马上对她摇头:“去吧,去吧。你真的不用管我,给我留点吃的就行了。这附近有乌冬面之类热乎的东西吃吗?” “没有乌冬面,倒是有拉面。而且超市应该有速溶的味噌汤。要是你早点说,我刚才就买了。” “我也是突然想吃。不过包里还有白天剩下的三明治。我是一步都走不动了,纯子要是觉得饿,就自己随便吃吧。” 纯子走进浴室洗澡,道世躺倒在平整的床上,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床上的枕头依旧像太鼓一样鼓胀着,床单像摊得很薄的糖画,笔直地绷着。她完全没想到,感觉不到地面的坚硬竟会让人这么坐立不安、心生惊恐。跨越了如此漫长的距离,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自己却这么没出息。像个猴子一样爬上爬下,与砖块一样的三明治格斗,妨碍当地人买比萨,每晚都睡在太鼓和糖画上,丝毫无法放松。 她特别想念伊锅的家,想念陈旧的被褥。她不想再看新鲜事物,只想回到自己习惯的环境里。但是这里太遥远了,她一个人回不去。就算她厌倦了,也不能随时套上鞋子,沿着看不见的云端道路自己走回去。 第二天,纯子买来了一整天的食物,并在道世的劝说下,下午离开了房间。 她准备先去自己喜欢的羊毛制品店买礼物,然后回一趟酒店,再出去见朋友。离开前,她裹好橙色围巾,留下了教道世如何打电话的便条,不知为何脸上带着一丝内疚。当然道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开电视也只是增加噪声,于是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起了外面的风景。难得出来一趟,写写旅行日记好像也不错,于是她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了本子和铅笔。然而,她怎么都想不到如何下笔。闲着没事,她便拿起貌似酒店导游册的厚书翻了翻,又打开冰箱一个个打量里面的饮料。接着躺到床上,继续眺望窗外。看着看着,她有了灵感,便坐起身来,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太鼓枕头、糖画床单、绷硬绷硬。写完一看,又觉得有点蠢。就在那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吓得她惊叫一声。 她考虑了一会儿要不要接,但是想到可能是纯子,就拿起了话筒。然而打电话的女人不是纯子,一开口就对她讲起了英语。她一点都听不懂,只听见了自己的姓氏,便小心翼翼地说了声“yes”。那头突然换了个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道世女士? “道世女士?我是伊锅的村田。” “啊?”她刚应了一声,就听见村田对旁边的人说:“道世女士接电话了。”紧接着听筒里又传出一声:“哦哦!” “那边怎么样?天气好吗?” “天气很好。你怎么打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峰岸先生和长沼先生都很担心你。” “他们也在吗?” “对啊。” “我很好。” “我们也很好。”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那边现在几点?” “现在……”道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数字时钟,“现在是下午一点零四分。” “这边是早上九点零四分。我们在公民馆的大堂。” “怎么跑到公民馆去了……” “我们想趁道世女士不在的时候尝试一点新活动,正要去当志愿者贴纸门呢。” “哦,这样啊。” “峰岸先生想跟你说话,换他听吗?” “都可以。” “阿道,how are you?” “你们要去贴纸门?” “对啊,因为阿道不在,都无事可做了。你那边怎么样?吃到好吃的没?” “我吃了吞拿鱼三明治。” “那么道世女士,”不等峰岸回答,村田又接过了听筒,“祝你顺利。” 通话就此中断,跟来时一样突然。 这些人真怪。道世嘀咕着放下话筒,眼眶却湿润了。她倒不是想念那些老男人,也不是听到他们的声音突然感到放心。那么,她为何会流泪呢? 道世长叹一声,又坐到椅子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她瞥见村田借给她的石榴红行李箱,箱子外表有很多划痕,内侧却像新的一样。他夫人一定是个认真仔细的人吧。峰岸先生借给她的腰包和长沼先生借给她的护照袋都放在桌上,两样都像是细心保养并使用了很多年的东西。看着那三样借来的东西,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电话另一端那三个人的脸。她想仔细回忆那几张脸,却发现面部轮廓突然模糊,变成了三个性格仔细的女人的脸。她当然联想不到眼睛或鼻子的细节,只知道那是她们的脸。 她突然有点心动,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夫人”。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扣上腰包,挂着护照袋,走出酒店向着大海进发了。 走到大路尽头,她很快就找到了轮渡码头。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了好几个女人,决心来一场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冒险。她要去纯子说的那个德什么半岛看看。她在一字排开的几个乘船点招牌上找到字母D开头的单词,在那里排队,掏出钱包里最大额的新西兰货币,说了一声“德文”,轻易就买到了船票。刚坐下来,船就起航了。奥克兰的大街小巷渐渐消失在白色浪花之后,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旅程开始了。她感觉平时稳稳待在电池盒里,用于思考和说话的电池已经脱落,在体内摇摇晃晃。 可是一走上对岸,她马上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于是她仔细观察周围三五成群的乘客,跟在一个老年人较多的团队后面走了起来。没走多久,她发现道路又变成了坡路。尽管心中有些颓然,她还是下定决心,走走停停地爬了上去,发现坡顶竟是一片开阔的原野。绿色的草地上随处可见红蘑菇形状的矮凳,男女老少或站或坐,都在享受休憩的时光。海的那一头是昨天在高处看到过几次的山岛,依旧像个巨大的绿色吸盘,倒扣在海面上。 道世在原野上转了一圈,坐在远眺奥克兰的长椅上,长出了一口气。离开酒店还不到一个小时,原本躲在房间里的自己却来到了这个地方,眺望着来路。从日本越过大海来到这个岛国,爬到高高的山上眺望脚下的风景,然后越过大海来到这个半岛,继续眺望原来那个岛屿。道世此时才领悟到,这就是世人所谓的“旅行”。换言之,旅行的精髓就是走到一个地方,远眺自己待过的地方。她连忙拿出腰包里的本子,写下一句话——精髓就是往上爬,然后眺望。 下山后,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白色外墙的住宅之间。这里的房子看不出有两层楼还是三层楼,屋顶特别尖,大多还有个烟囱。所有房子都带着庭院,院子里种着繁茂的树木,还有白色和粉色的花朵。隔着一座房子的栅栏,她还看到一个白发老太太拿着水管浇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老太太发现她,笑着说了声“hello”。道世也回了一句“hello”。那是一个不大不小,让人很想种满花草的庭院。“啊,如果我家也有这样大小的庭院该多好!”瞬间,道世心中充满了对这个老太太的羡慕之情。她以前从未羡慕过别人家的庭院大小,因此对自己的强烈反应震惊不已。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要一样东西了。 “不过,为什么这个人住在这座房子里,我住在伊锅的房子里?这个人住在伊锅,而我住在这里的可能性,不也一样吗……”道世看着水滴迎着阳光洒落在绿叶上,眯起了眼睛。 人生真不可思议。她并没有选择出生在伊锅。每个人早在出生之前,还是一团算不上生命的存在时,就已经被迫抽选了今后的人生。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很想对比一下自己和这个老太太的签文,看看为这个美丽庭院浇水的她,和随着乡间小商店慢慢腐朽的自己究竟有什么不同。她真想无须翻译,跟这个老太太坐在阳光灿烂、大小恰到好处的院子里,在柔软的青草环绕下,讲述彼此的见闻、吃过的美食、心中的执着,直到太阳下山。 一只长毛三花大猫从房子里走出来,在草坪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浇水的老太太对猫说了几句话,猫便走到阳光下,躺倒在地。 同样的阳光也洒在了道世的背上。 道世买了海鲜派带给纯子。因为一个看着还是小孩子的女生在码头小摊上喊了她一声,她实在拒绝不了。哗哗作响的小袋子一直很烫手,就像装满了道世在这座半岛上完成的此生唯一的旅行记忆,火热而高亢。 穿过酒店大堂走向电梯时,她瞥到咖啡厅有一团橙色的围巾。道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果然是纯子。她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米白色衬衣、头发花白的男人。虽然道世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但她发现纯子的表情异常温柔。她说傍晚才去见朋友,其实可能整个下午都待在一起。道世暗自领悟,准备自行离开,但是又改变了主意。 “纯子。”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纯子也惊叫一声,同时看向对面的男人。道世跟着看了过去,第一个想法是这人长得真有味道。他看上去跟纯子年龄相仿,脸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眼角皱纹明显,但并不显老,反倒凸显了细腻的感觉。这张脸与道世隐约记得的纯子丈夫的截然不同。 “姨妈,你去哪儿了?”纯子问了一声。 “我去德文岛了。”道世骄傲地说。 “德文?你去德文港了?一个人?” “对,一个人。” “真的吗?”纯子瞪大了眼睛,“怎么去的?” “我一个人坐船去的。给,这是礼物。” 她递过小袋子,纯子大张着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道世趁机看向对面的男人,却对上了格外强烈的视线。她以为自己妨碍了约会,正要转身离开,男人却站起来说:“请等一等。” 他一站起来,道世才发现这人特别高大。他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木头戒指,骨节格外分明。麻布衬衫和裤子都像包裹着清风,突出了身材的纤细。长长的脖子看起来也很纤细。哎呀,原来纯子喜欢跟那个壮硕老公完全相反的人啊……她正细细打量男人的外表,却听见纯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起了话。 “姨妈……你好像没发现,所以……” “阿道,”男人弯下身子,轻声说道,“我是博和啊。” 她睁开眼,无数色彩映入眼帘。 红色、淡绿和深绿、褐色、纯粹的蓝、模糊的蓝、灰色,还有跟伊锅那座房子的屋顶一模一样的灰橙色…… 道世将那些色彩逐一化作语言,任凭视线的焦点变换。一种色彩变为另一种色彩,众多色彩混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种深邃的色彩。仔细打量那些色彩的轮廓,它们又都含糊不清,乍一看像无数只鸟或无数朵鲜花,再一看又成了一只大鸟,或是一朵花。 打量完墙上的挂毯,道世又仰面朝天,打量起了天花板上的木纹。中间挂着一颗电灯泡,和纸一般质感粗糙的材料卷成圆锥形套在上面。窗外不时吹进一缕清风,带来清凉的声音。 这里是外甥博和的家。 她的思绪还很混乱。昨天她在酒店大堂见到了阔别三十几年的博和,对方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经历过三十多年的岁月,人当然会变老,但她还是很难相信那竟然是博和。再仔细看,他细长的眉眼和温和的嘴角的确有些青年时期的残影,但他怎么都不像单纯增长了年龄,反倒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然后在老去的过程中逐渐找回了原先的容颜。 她最后一次见到博和,是在伊锅的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博和还是个三十几岁的青年,在东京一家纤维公司工作。过了一段时间,不知哪个外甥女对她提起:“博和哥辞掉工作,到国外搜集面料了。”在那段漫长的旅行途中,他的父亲去世了。儿子晚来了一天没有赶上葬礼,激怒了他的母亲。当时道世已经返回伊锅,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话。但是从那以后,博和就跟家人断绝了联系,可以猜想那是一场决裂的对话。但是姐姐一直没告诉她与博和断绝联系的事情,又过了好久,参加另一场法事时,道世才从外甥女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姨妈打电话问新西兰的事情时,我就想到这应该是个大好机会。因为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日本。” 纯子说完这句话时,道世心想:“那你为何不早点约我呢?”后来一问,她才知道七年前纯子跟朋友到奥克兰旅行,导游给她们介绍了为当地民间工艺品市场供货的日本创作者,那人竟然就是博和。后来,他们开始秘密联系,纯子每年都在这个时期探望博和,在他家里住上几天。 道世坐在酒店附近的海鲜餐厅,听外甥讲述了这三十几年的经历,然后又被纯子拉到他家客房睡了一晚。彼时她早已疲于惊讶,平淡地接受事实并睡了下去,可是一觉醒来,她又陷入了震惊。究竟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咚、咚,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女孩子喊了声“道世”。她应了一声,门外又传来一串飞快的英语。道世再应一声,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丝缎头箍的小女孩把圆圆的小脸伸了进来。晒黑的脸上长出了一点点雀斑,像谁撒了一把蔗糖,看着甚是可爱。道世撑起上半身,她又说了几句话。见她在招手,道世猜测应该是来叫她去吃早饭的。昨天博和在餐厅告诉她,家里住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是他的同居人与前夫的孩子。他还说了名字,但是道世忘了。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双眸子分不清是绿色还是蓝色的,总之格外好看。在日本,那个部分叫黑眼仁,不过在这个眼睛颜色各不相同的国家,道世想不出人们管那叫什么。 她打手势告诉女孩子马上就去,接着换上衣服下了楼。楼下有一张大方桌,一个银色短发的高个子女性正在桌子另一头开果酱。她就是与博和生活在一起的同居人,名叫梅格。因为名字很短,道世记住了。昨天晚上打招呼时,梅格突然走上来搂了她一下,把道世吓了一跳。那种感觉就像被柔韧的柳条轻轻裹了起来。 “早上好。”梅格微笑着说了一句,道世也回了一句“早上好”。博和背对着她们,也回过头来道了早安。刚才的小女孩拿着牛奶走出厨房,含羞带笑地躲在母亲身后。 “睡得还可以吗?请坐吧。”博和拉开了旁边的椅子,“早饭挺简单的。” 桌上摆着形状各异的面包和水果,有的扁,有的圆,有的尖,另外还有火腿、起司和果酱瓶。道世每天早上靠速溶咖啡和卖不出去的饼干应付,眼前这一桌已经是丰盛得如同酒店餐单里蹦出来的美食。 “喝咖啡吗?约达去倒。” 被唤作约达的女孩再次走进厨房,一阵咕咕咚咚的声音后,又捧着一个赭红色马克杯走了回来。道世听出了sugar和milk这些单词,便摇摇头说了声“no”。咖啡香浓滚烫,滋润了起床后干燥的嗓子。 “房间墙上那块布,是你做的吗?” 道世昨天听博和说,父亲的葬礼结束后,他又四处旅行了一段时间,收集了各地特有的布料。回国后,他又学习了织布技术,曾经织过和服腰带。十五年前,他来到这个国家看望旅途中认识的朋友,最后定居下来,还跟那个朋友结婚了。最开始,他一边当日语导游,一边用羊毛织挂毯,或是制作一些提包和小装饰物,最近这七八年,事业才总算走上了正轨,现在已经拥有一个小店面和展厅。 “啊,你说那块布?嗯,是我织的。那是手织羊毛挂毯,工艺名称叫Weaving。我平时就卖卖那种艺术品,或是教别人做。” “那叫什么花纹啊?好漂亮。” “那是山。” “是……海那边那座矮山吗?” “也有那座山,但我织的都是自己见过的山,记忆中的山。阿道家也能看到山吧。” “哦,是可以看到筑波山。” “梅格的母亲说,童年看过的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真的吗?我母亲也说过。看来每个国家的山都一样啊。” “你母亲……伊锅的外婆?” “嗯,就是你外婆。” “是吗……我好喜欢那里啊。” 一想到这个马上就要变成爷爷辈的大叔小时候曾在伊锅家中玩耍,一想到那座房子竟已经走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道世就感到大脑一阵抽搐,忍不住抓住了餐桌边缘。 “房子已经被我重建过了,不过洗和服的工具还留着。博和君,你要吗?” “工具……是说熨斗壶,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撑子之类吗?” “对,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是很喜欢。其实我一直很想继承外公的店铺,只是没对别人说过。” “我记得你每年都会帮忙。当时祥子也在。好像一直到我去东京的前一年吧……” “不对,那年暑假我也去了。后来妈妈说要跟这个家断绝关系,还把祥子带走了。祥子到东京之后,一直哭个不停。” “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我都不知道。” “祥子碰到熨斗壶被烫伤了,于是妈妈就说不能再让外公外婆带祥子了。明明是她求外公外婆帮忙带的,简直太任性了。当时阿道应该去我们家住,那样妈妈可能也会冷静一些。” “听说她去世前温和了不少。” 说完,道世就后悔不该说多余的话。博和垂下了目光。 “我知道发生了很多事,但你还是有点冷漠啊。那毕竟是你亲生母亲,怎么不来参加葬礼呢……虽然我没有孩子,无法理解姐姐的心情。” “我有约达,也还是无法理解妈妈的心情。” 道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看向窗外。院子另一头有一座陈旧的教会建筑,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跑过去做做祈祷。虽然不知道要对谁祈祷什么,但她很想对着昨天在山上看到的遥远彼岸,跪倒在地,缩起身子,一心一意地祈祷。视线回到餐桌,她发现梅格和约达都摆出一副憋笑的表情。博和也察觉到她们的样子,表情随之缓和下来。 “这两个人总说,日语听起来像念咒。” 博和拿起一个苹果嚼了起来,道世也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就在她觉得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时,博和却开口了。 “其实我去医院看过一次。” “你去看过姐姐?什么时候?” “去世的大约两周前,纯子带我去的。我也不清楚妈妈有没有认出我来。” “是吗……” “我在她床边默默坐了一个小时。” “姐姐应该很高兴。” “不,她可能很想吼我。因为她一直盯着我看,可能真的认出我了。可是她嘴巴动不了,只能听见呼吸机的缝隙里透出咝咝声……面对无法回应的人,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那你也该说几句话啊,毕竟母子一场,最后应该互相原谅才对。” “我觉得这跟原不原谅没有关系,只是我们都不够勇敢。特别是我……真是个薄情的儿子啊。” “是啊。我们这个家族面对什么事情都很淡薄。” 博和含糊地笑了笑,梅格说了句什么,约达也加入了对话。 “她们俩都想去日本看看。上回是我一个人去的……” “那就来啊,住我家就好。” “她们想去东京和京都,阿道家太不顺路了。不过我也想再看看那里……” “那就去看吧。别光跟纯子打交道,再看看祥子和以前的朋友吧。” 博和没有回答,默默地啃了一口苹果。 “我都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博和君一定也能回去啊。我不知道你究竟被说了多少过分的话,可是一直失踪还是不太好。” “也对啊,是不太好。” 博和又露出了含糊的笑容。半个多世纪前在伊锅家露出寂寞微笑的少年总算与眼前这个步入初老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道世再次紧紧抓住桌边。大人叫他别总顾着帮忙干活,快去外面玩时,年幼的妹妹命令他重新搓泥丸时,目送母亲独自返回东京时,这孩子总会露出那样的微笑。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们吗?” 道世问了一句。博和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啦。” “不是吗?” “我讨厌的是家。” “家?” “最开始我想,只要离开家,就不会再痛苦了。我认为,我和妈妈之所以都那么痛苦,并不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而是我们总是摆脱不了家这个东西,无论怎么挣扎,我们都注定在地球上拥有一个家……只要离开家,尽量到远处去,尽量不定居,只要舍弃家这个地方,或许就能暂时获得自由。但是,我并没有获得自由。无论我怎么假装自己是无根之草,都觉得自己虽然逃离了一个家,心中却存在着另一个看不见的家。那个家一直跟着我,或者应该说,我就像寄居蟹一样,一回过身就进入了那个家。我只能在那个家的范围内思考,尽管那个家没有廊柱,没有屋顶,但我只能透过那里的窗户观察这个世界……” “你说得好复杂啊。我的家就是伊锅那座房子。那里有窗户,什么人都能看见。” “是啊。”博和笑着说。 “博和君现在不也有一个很棒的家吗?你现在还住在那个看不见的家里?” “是啊。不过那个看不见的家也会改建。比如窗户变得更大了,可以躺下的空间更多了。” “能住在那么大的家里,那就没什么可抱怨了。” 随后,话题变成了亲子三人的英语对话。道世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品尝从未吃过的面包,还尝试了切成薄片的火腿。她们说日语听着像念咒,在道世耳中,这三个人的英语则拥有不同的音色。少女的话像木琴,梅格的话像风中摇摆的叶片,博和的话则像沸腾的水。她决定,回日本后要找村田学习英语。每天早上在商店的地台上学十分钟。峰岸先生和长沼先生会不会拿来他们夫人留下的英语教材呢? “纯子好像来了。” 她回过头,发现一辆计程车停在窗外的路上。她们该去机场了。纯子下了车,抱着一个扁平的布包,朝这边挥了挥手。 “我还想再坐一会儿呢。”道世嘀咕道。 “那就再坐一会儿吧。”博和说。 “但我马上要坐飞机,飞到更远的地方了。” 门铃响了,梅格走过去开了门。纯子走进来,张开双手,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约达”。 “这是给你的礼物。” 约达接过布包,很快便拿到沙发上解开了。 “那是我从日本带来的,觉得给约达正好。” 梅格与博和也都站起身来,走到约达身后看她拆礼物。道世也走了过去。约达的小手打开里面的纸盒时,她与博和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约达把那件红色格子和服贴到胸前,站在镜子边上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说了一句“谢谢”。分不清是绿色还是蓝色的瞳孔在鲜红的格子映衬下,充满了勃勃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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