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的家

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家庭菜园

啊——还没来得及惊呼,一根细细的长条就从指尖滑落,导致手上的纤细撑子全都撒在了地上。

“又撒了啊。”

他回过头,发现头上裹着毛巾、穿着一条七分短裤的外公对他露出了笑容。与此同时,外公的手并不停歇,一直给吊在外面的绉绸布料背面打撑子。

博和连忙跪下来,归拢掉了一地的撑子。这么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正好能看到撑在布料背面的弧形撑子。博和花了十分钟才打上八根撑子,而且间隔有大有小,每根的方向都不一样。外公打的撑子则间隔相同,全都朝垂直方向撑开了布料,还形成了相同角度的弧形。

博和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捡起来的撑子拢成一束。外公的动作依旧不停歇,顺着布料一前一后有规律地移动。外面传来了延绵不绝的知了声。炎热和焦躁让他感到脑子发昏。

“你往对面扎下去一根,这边就会自动跳出一根,顺势抓起来扎下去就好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无论听多少次说明,他都找不到感觉。首先要握住撑子扎进布料另一头的边缘,然后根据外公的说法,同一根撑子的另一端就会自动跳出来,可是博和的小手怎么都掌握不了那个操作。所以,每次他都要伸长脖子,用眼睛和手确认一把撑子里究竟哪一根扎进了布料里。这样很花时间,而且为了寻找外公说的感觉,他的手还会绷得很紧,没办法灵活转动。

“我不会。”

博和一边嘀咕,一边继续归拢撑子。外公笑着说:“那不怪你。”

“因为外公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情,已经做了好几十年。不过博和很有潜力。”

博和站起来,重新走到布料前,屏住呼吸扎进了一根撑子。他借助体重轻轻穿刺,手上还是没有感觉。实在没办法,他只好缩着身子看向反面,找到正确的撑子,好歹是笔直地扎好了另一头。接着,他又扎了一根……他从中间开始往右侧扎撑子,而从左侧开始作业的外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边。

“我要超过去了。”

博和闻言,慌忙扎了一根新撑子,但是用力过猛,手上一滑,一把撑子又撒了。

“别着急。”

外公瞬间便撑好了整幅布料,解开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是九岁的博和第三次到乡下外公外婆家过暑假。去年妹妹纯子也一起来了,但是今年他们刚到,纯子的哮喘就出现恶化,被母亲带走后再也没有过来。

跟母亲差了很多岁的妹妹,也就是博和的姨妈道世也住在外公外婆家。去年道世姨妈还会陪纯子玩过家家,今年她却一直躲在庭院的杂物间里,整天都不出来。听说姨妈明年高中毕业后就去东京工作,所以整个夏天都在屋里学习簿记。

虽然博和并不喜欢玩过家家,可是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得知小姨妈不能像去年一样跟他玩耍时,还是很失望。道世很会用金灯果做笛子吹。相比跟这里的小孩子一起到水边抓小龙虾或是捉迷藏,他更喜欢跟道世姨妈一起吹金灯果。因为那些晒得黝黑的小孩喜欢活生生拽掉小龙虾的钳子,或是把谁家小弟推进绿油油的稻田里玩闹,博和很难融入他们。所以,今年夏天只有小他四岁的妹妹祥子跟他玩。

“哥哥,”祥子从大屋后面探出头来,“外公叫你。”

祥子顶着娃娃头,穿着麻袋似的短连衣裙,皮肤晒得黝黑,头发蓬乱,还光着脚。他已经跟这个妹妹住了一个多月,还是看不习惯。他感慨祥子真是个乡下小孩,同时想起了刚来到这里就被送回东京的纯子那苍白的皮肤。博和自己也是一晒太阳就全身发红刺痛的肤质。

博和在撑布料的小屋门口对妹妹招招手,让她来看自己正用木棍戳着玩的地蛛巢。他摘下旁边的猪草叶子递给妹妹,祥子抓起柔软的草叶,没有去逗地蛛,反倒用力抽了一下博和的胳膊。

“好痛啊。”

他抬手去挡,妹妹反倒抽得更起劲了。

这个妹妹出生时,博和已经四岁了。不知为什么,她被寄养在这里,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他不太记得那个从早到晚哭个不停,抱起来像热水袋一样暖洋洋的婴儿从家里消失那天的事情。等他反应过来,祥子已经不见了。母亲每年都有几天会来往于东京和茨城娘家,但只有暑假会带两个大孩子过来。来到乡下的头几天,博和还有纯子,甚至他皮肤白皙的爸爸妈妈,都有点不适应这个跟他们毫不相似的活泼小妹。同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只因为每天吃的饭和住的地方不一样,就会变得如此不同,这让博和感到很不可思议。每年见到妹妹,她的皮肤都变得更黝黑,眉眼更清晰,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在屋子和庭院里跑得更起劲。不是说她不可爱,只是乍一看有点像饥饿的野猴子,让人有点害怕。

他陪妹妹玩了一会儿,想起外公在叫自己,便扔掉了木棍。

“我去外公那里。”

博和留下妹妹,从后门走进大屋,在大榻榻米房间找到了外公。外公正在准备手工整烫,大铜壶上的T形铜管冒出了阵阵蒸汽。

“博和,过来帮忙吗?”

博和应了声“好”,外婆正好捧着绞染的布料走了进来。

博和站到熨斗另一头,扯住布料一端,外婆则抓住布料另一端慢慢展开。外公站在中间,将铜管冒出的蒸汽对准布料,整平表面的皱褶,用手指整理幅宽。因为有烫伤的危险,外公还没有教博和做过这个。

每年夏天帮外公外婆做事,博和都会觉得洗衣店的工作很有意思。先把和服的缝线拆开,然后清洗、上浆、晾干,最后整烫。这个工作虽然很花时间,但每个工序都精确合理,而且都会发出独特的声音。拆缝线时能听到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清洗时则是咔嚓咔嚓的嘈杂声,整烫时又能听到蒸汽腾起的嗤嗤声。厚重的结城绸要用机器整烫,固定用的针会发出噼噼啪啪的清脆响声,像一个个小太鼓。御召、绸、铭仙这些面料的手感会有微妙的差别,近在咫尺地打量精致的花纹也让他乐在其中。一件件陈旧的和服经过外公外婆的精心打理,会变得像新和服一样,看得博和自己也有了精神。

布料还剩一小截的时候,博和抓着尾端一点点靠近外公。由于铜管一直冒出高温蒸汽,外公已经满头大汗。就在那时,另一头的外婆突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博和回过头,发现满手泥泞的祥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丸子!”

祥子的两只小手穿过门缝,手心里抓着三个小泥丸,每个泥丸上都装饰着紫色的小果子,但博和发现那是有毒的商陆果子。

“真好看。”外婆拽着布料微笑着说道。外公依旧盯着正在整烫的部分。

“祥子,等外婆干完活,就带你吃点心。你把丸子放在外面,先把手洗干净,然后去叫阿道吧。”

泥丸子消失在门缝之外。走廊上传来了祥子光脚跑步的声音。

“外公,”博和盯着外公像尺蠖一样在布料上游走的手指,问了一句,“阿道真的要来东京吗?”

“应该是。”

“那她要跟我们一起住吗?”

“嗯。”

“阿道做饭好吃吗?”

“怎么,博和想吃道世做的饭啊?”

外公笑了,博和也一起笑了。不过,他真的很希望阿道能跟他一起住在东京。她可以每天辅导他做功课,还能用自己不知道的办法给母亲打气,说不定还能教会他怎么吹金灯果。

整烫完成后,就是到起居室喝茶的时间。他和外公外婆,还有道世和祥子围坐在矮桌边,一边喝麦茶一边吃威化饼。一想到明天母亲就要接他回东京,博和就有点伤心。每次从东京过来,母亲都会特别开心。不等他口渴就会买甜甜的果汁,发现运动鞋脏了,也会用打湿的手帕帮他擦干净。可是每次从乡下回东京,她都会变得很安静,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回到家后,她马上会说自己累坏了,然后走进“妈妈的房间”埋头大睡。在建筑公司工作的父亲每天都很晚回来,所以母亲不舒服时,博和与纯子会自己想办法弄点饭吃。父亲有个亲戚叫小暮阿姨,有时会过来帮忙做些家事,但母亲很不喜欢那个人,所以每次阿姨过来,她一步都不会离开房间。

“外婆,玩打滚。”

吃了一嘴残渣的祥子靠在了外婆弓起的背上。外婆往前一倾,她就咕咚一声滚在了地板上。也不知那究竟有什么好玩,祥子一旦玩起这个,就会央求外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次滚到地上,她都会抱着肚子大笑。外婆也不厌其烦地喊着号子,陪她反复玩那个游戏。

看着看着,突然有人猛拍一下博和的胳膊。他惊叫一声,发现是坐在旁边的道世。

“对不起,有蚊子。”

博和拿起手巾擦掉胳膊上的蚊子,道世也用手巾擦掉了手上的血。

“蚊香烧完了。”

道世嘀咕着站了起来,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轻轻摇晃。滚到地上的祥子也跟了过去,看着道世收拾掉外廊的蚊香灰,又点燃新的换上。外公不知何时躺了下来,发出阵阵鼾声。外婆一手撑在矮桌上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扇子扇风,也闭上了眼睛。

真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些,真希望今天一直不结束,他能一直跟这四个人待在一起。博和默默地吃着威化饼,对巨大的存在发出祈祷。那个巨大的存在一直存在于博和心中,宛如高耸的山峦,扎下深深的根,一直延伸到双手不可触及的高度。他曾经管它叫神,又觉得过于夸张,难以接受。那个巨大的存在缺乏具体的轮廓,因此无法定义。他只知道那是个巨大无比的存在。无论他怎么呼唤,门后的母亲都不予回应时,他既无法融入打陀螺的男生群,也无法融入玩洋娃娃的女生群时,深夜难以入眠时,博和都会对那个巨大的存在说话,注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为何存在于此的模糊阴影,然后陷入沉思。

“打扰了。”——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外婆睁开眼,站起身,揉着眼睛走向纸门另一端的店铺。外公也撑起了身子,走向厕所。道世正对着摆在矮桌上的杂志,但她撑着下巴低着头,也不知究竟是在看杂志,还是睡着了。祥子拿起外婆装饰在壁龛上的手指玩偶,套满了十根手指,一个人玩得正欢。短短几秒钟前,这个房间里的人还好像被包裹在同一个泡泡里,可是意外的来客刺破了那个泡泡,让他们各自流散了。

过了一会儿,外婆回到屋里,手上多了个粉色的布包。

“祥子,我这儿有件好看的小衣服,快过来看。”

正在对玩偶说话的祥子转过头,眯起眼睛问:“在哪儿?”

“不过这是小姐姐穿的,祥子穿还有点大。这是坂本爷爷家孙女的礼服。”

布包里装着一身桃红色的四号和服。祥子跑过去,趴在外婆肩上打量起了那件衣服。“真漂亮。”外婆说着展开和服,贴在祥子身上比了一下。虽然博和觉得像野猴子一样的妹妹跟那件桃红色和牡丹花纹的和服一点都不相称,但外婆还是高兴地感叹:“真可爱。”

“你这样该弄脏了。”

道世抬起眼,拿起博和刚擦过胳膊的手巾,擦了擦祥子的嘴角和双手。外婆拉着祥子走到外廊旁边的穿衣镜前,给她披上了和服。

“祥子还是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外婆就给你做好看的和服。”

“外婆,”博和忍不住插嘴,“那件和服要在这里洗吗?”

“对。这和服真好看。”

“我可以试试吗?”

“哦,博和要洗吗?”

“嗯,我来洗。”

“博和,妈妈明天就要来接你了吧。”

外公上完厕所回来,拿起刚脱下的汗衫擦着汗说。

“洗衣服要按顺序,明天来不及。还是下次吧。”

“明天不行吗?”

“不行。”

祥子躲开外婆帮她脱和服的手,在屋里四处乱跑起来。她小小的身体被包裹在布料中,像个巨大的桃红色蝴蝶。

傍晚,外公外婆换上浴衣,出门参加町内会的集会。

他们临走前吩咐博和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出发,但博和怎么都提不起心情,干脆到后院陪妹妹搓起了泥丸。

无论是布偶还是过家家,祥子玩起来都很随便,唯独搓泥丸的时候精神特别集中。她先用小铲子挖土,然后一点点加水,仔细搅拌均匀,再用手心搓成圆球,装饰上树叶或者果子。只要形状稍微不对,就会从头再来。最后,她会把泥丸摆在公园捡来的悬铃木大叶子上,个个油光发亮,就算摆在和式点心店柜台里也一点都不逊色。

“等祥子长大了,可以去卖丸子。”博和说。

“哥哥也来玩。”祥子塞了一坨不成形的泥巴给他。

“将来你要卖丸子,可以到学校门口开店。小朋友都喜欢吃丸子,肯定很赚钱。”

“不要。”

祥子气哼哼地说。

“那祥子将来想干什么?”

“开洗衣店。”

“像外公外婆那样?”

“嗯。”

博和哼了一声,开始搓泥丸。搓着搓着,土块变成了尖角,像个细长的将棋[将棋,一种流行于日本的棋盘游戏,棋子呈钟形,前端较尖。——编者注]棋子。他把自己的丑丸子摆在了妹妹浑圆的丸子旁边。

“祥子真好啊,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祥子默不作声,继续揉搓泥丸。

“祥子,其实你想回东京的家吗?”

祥子张开手,拍扁了刚搓好的丸子。接着,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听不清的话,加上一小撮泥巴,重新开始搓。

“祥子,不如我们交换吧。哥哥留在这里,祥子明天跟妈妈回去。”

“不要。”祥子低着头,小声说。

“为什么啊,你不想回家吗?”

妹妹摇摇头。

“那不如你回去……”

“外婆要给我和服。”

祥子抬头看着大屋,脸上似有生气的表情。博和忍不住用手肘戳了一下妹妹的肩膀。祥子被他戳得往后一翻,博和以为她要哭,可是她并没有哭。她好像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就绷着鼻孔,气呼呼地瞪了一眼哥哥。博和想拉她起来,可是手上都是泥,就在犹豫时,妹妹自己爬起来了。博和看着她的脸,莫名觉得被打倒在地的是自己。

“我口渴了。”

博和扔下妹妹,走后门进了大屋。在厨房洗干净手后,他直接捧着大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外婆煮的麦茶。他既不想回后院,也不想收拾行李,就走到外廊想看看道世在小屋里干什么。但是他发现,那个解开的布包还摆在榻榻米上。

博和伸手进去,捏住和服慢慢提了起来,随后用指尖划过调整肩膀的缝线,再用整个掌心轻抚面料。清凉的绢布宛如细沙,不断从指缝间滑落。他很难想象,人类为何能制作出这么漂亮的东西。因为太漂亮了,他甚至觉得这应该跟鲜花和天空一样,并非由什么人染丝、织布、缝制而成,而是从一开始就以和服的形态存在于世上。他的想象不断膨胀。或许这件和服早在世上还没有人类时已经存在,不知出于什么因缘际会,今天被送到了这里。想到这里,博和再也坐不住了。他走到穿衣镜前,觉得淡淡的桃色与自己白皙的肤色更相衬。在柔滑的手感诱惑下,博和披上了和服。心中顿时腾起内疚和欣喜,很快欣喜便占了上风。他看向镜子,心脏开始怦怦跳动。“这是我的和服!”由于这个信念过于强烈,他不得不分开双腿稳稳站住,否则随时都要飞到天上去。

就在那一刻,家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博和真的跳了起来。

他慌忙脱掉和服,拿起摆在柜台上的黑色电话听筒,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博和?”

“妈妈?”他本想这么说,但是过于震惊,没能发出声音。

“是博和吧?外公外婆呢?”

“很抱歉,他们不在家。”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对妈妈用了敬语。妈妈在另一头笑了。

“你这孩子,听不出妈妈的声音吗?外公他们去哪儿了?”

“外公他们……去町内会了。”

“哦,这样啊。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可能。”博和咽了口唾沫,“妈妈,有事吗?”

“你猜妈妈在哪儿?”

他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在……在家吧”——没等他这样回答,母亲就说:“我刚到电车站。”

“我打算现在过去,顺便买盒寿司。外婆还没开始做晚饭吧?”

“没有。妈妈,你现在要来吗?”

“那我就买寿司过去。妈妈要乘下一班车,外婆他们回来了,你记得说一声。”

“今天在这里住吗?”

“不了,我们今晚回去。你收拾好了吗?”

“没有。你说明天回去,不是今天……”

“明天纯子就出院了,妈妈不能同时接两个人啊。”

“纯子住院了?”

“对,住院了。祥子在吗?”

“在院子里。”

“太好了。我给祥子带了礼物。”

不等博和回话,母亲就挂了电话。博和放下听筒,马上转身去后院找妹妹。悬铃木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不少泥丸子。

“妈妈今天过来。”

听到博和的话,祥子一言不发地抬起头。

“她说给祥子带了礼物。”

妹妹可能用脏手挠过脸,脸蛋上沾了点泥巴。不仅是手,她的手肘和肩膀也弄脏了。

“快把手洗干净,不然妈妈要骂的。”

博和带妹妹走到洗手间,打湿毛巾给她擦了脸和胳膊,然后脱掉麻袋似的连衣裙,拿起架子上看着更干净清爽的天蓝色连衣裙给她换上了。接着,他又帮妹妹梳了头,剪了指甲。

“妈妈要来了,你得听话。”

祥子不服气地点点头,走出了洗手间。博和洗干净脏毛巾,又擦了擦自己的脸。他想到还可以再刷刷牙,便转身去追妹妹,发现祥子蹲在起居室的穿衣镜前。那件桃红色的和服还扔在榻榻米上,不知为何冒着细细的烟。就在他暗道不妙的瞬间——

“啊,祥子,怎么了?”

外廊传来道世的声音。道世顾不上穿拖鞋就进了屋,用力拽开祥子。

“不行,很危险。”

道世拎起和服抖了抖。博和一眼就看到下摆有一小块被熏黑的印子。道世跑向厨房。榻榻米上的蚊香还在兀自冒着烟。

很快,厨房传来了水声。博和与祥子都一动不动,远远地看着彼此。博和脸蛋一热,心中那个巨大的存在开始横向膨胀,哪怕稍微一动,都有可能破裂。祥子绷着下巴紧盯着他,散发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与母亲极为相似的气场。

博和冲出后门,不管不顾地疯跑了好久。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逃跑了。和服烧焦的痕迹依旧清楚地浮现在眼前。他感觉那个痕迹跑进了自己的肚子,从内侧一点点焚烧,全身蹿过忽冷忽热的疼痛。他很想一直这样奔跑,独自回到东京的家里。他希望自己不分日夜地奔跑,最终能够回到一个有父亲和母亲,还有两个妹妹的家。父亲像祖父一样悠闲地吹金灯果,母亲教他用布头和棉花做手指人偶,大妹不再咳嗽,整天笑容满面,小妹晒得黝黑,自得其乐。如果有这样的家,他无论何时都想回去。第二喜欢的就是外公外婆的家,可是他已经逃了出来,再也回不去了。

痛苦达到极限,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发现周围都是从未见过的房子。他气喘吁吁地四处走动,穿过三岔路再往前走,看见一座被苍翠树木包围的小神社。里面似乎没有人。博和穿过鸟居,寻找能保护冬眠动物平安过冬的秘密场所。然而他何止要过冬,既然没有了家,他可能要在那里过一辈子。想着想着,他走到神社后方,看见一口旧井,背后耸立着一株粗壮的锥栗树。他又绕到树后面,在树根处找到一个正好能容下屁股的小坑。博和坐下来,听着知了的叫声,慢慢平复呼吸。

神社里植被茂盛,完全遮挡了夕阳西下的天空。屁股底下和背后的树皮裂开了许多缝隙,就像干燥的大型动物的皮肤。

这棵树这么大,以前会不会是大象啊?突如其来的想象让博和莫名安心了许多。他以前一定是这头大象的孩子,所以自己的身体才会跟这棵树如此贴合。博和双手捂着抽痛的腹部,陷在树根的小坑里,幻想着大象母子的生活。

“博和,你到哪儿去了?”

母亲穿着奶白色连衣裙,圆脸被灯光一照,有点像脸颊凹陷的人偶。

博和后来忍不住害怕,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他恨自己没出息的同时,也发现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外公外婆和妹妹坐在矮桌旁,桌上摆着三个寿司盒,但是谁都没有动筷。母亲在外廊上蹲下,抓住了博和的肩膀。

“妈妈不是说了要来接你吗,怎么不等我呢?”

“对不起。”博和嘀咕了一声。母亲双手捧着他的脸,翻开下眼睑给他检查眼球,然后拽着耳朵看了看耳孔。博和感觉外公外婆和妹妹都盯着他,便扭动身子挣脱了母亲的手。

“天都黑了还不回来,我们都担心死了。回去的电车也要没有了呀。”

“今天住一晚不就好了。”外婆说。

“不行,今天必须回去。”母亲用祥子撒娇耍赖的语气回答道。

“博和,”母亲再次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祥子今天把客人的和服烧坏了。你是哥哥,应该一直看着她,不让她干坏事才对啊。要是你老老实实……”

“不对,是我……”博和正要反驳,外公却插了进来:“别对一个孩子说那种话。”

他回过头,看见祥子坐在外公外婆中间,上半身紧紧挨着外婆。博和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便盯着祥子抓住外婆的小手,还有自己刚刚替她修剪过的指甲。

“可是爸,那不是客人的贵重物品吗?我还是先到客人那里道歉吧,不然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

“不行不行,我还要带上祥子一起去。祥子,做了坏事应该好好道歉……”

“祥子已经道歉了。”外公说,“好了,你带博和回去吧。明天不是很早就要出门吗?”

“爸,这怎么行。干了坏事就应该……”

“好了,快回去。”

母亲与外公争执时,一直抓着博和的肩膀。她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博和却没有挣扎。“不是祥子,是我干的,那都怪我……”他的话语仿佛也被母亲的双手按住,从肩膀一直推到了腹部深处。祥子低头看着矮桌上的寿司盒。她一定饿了吧。想到这里,博和自己也有强烈的饥饿感,几乎要当场倒下。全身的力量都从脚底流走,他只能依靠母亲的双手保持站立。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整个夏天的换洗衣物和暑假作业都被装进大包里,放在玄关等着他们。旁边还有个鲜红色的布包。母亲穿好鞋,拿起布包夹在腋下,空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祥子的肩膀。

“祥子,你要听话,以后不能碰客人的和服了。”

祥子抿着嘴,点了点头。接着,母亲让博和对外公外婆说再见,他张开口,但是看着外公外婆和妹妹的脸,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他们要走了?”

屋里隐约传来道世的声音,可是他和母亲已经走到了门外。

博和提着比来时更重的包,跟在母亲后面。母亲提着与连衣裙同色的手包,捧着鲜红的布包,小声嘀咕着孩子听不清的话。

“博和,”快走到公交车站时,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告诉我那位客人的家在哪里。”

“……哪位客人?”

“就是和服被祥子烧焦的客人。”母亲打开手包,拿出镜子整理吹乱的头发,“妈妈必须要跟他道歉。客人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周围什么人家里有个那种年龄的小女孩吧。”

“我不知道……”

母亲收起镜子,把手包挂在捧着布包的左手上,空出右手拉起了博和的手。

“带我过去。”

博和转身走向了来路。这一个月来,他几乎一直在家帮外公外婆做事,根本不知道附近谁家有小女孩。尽管如此,他还是拽着母亲的手,快步走在了住宅区的道路上。

“难得妈妈给她买了和服。”母亲喘着气说,“这下白费了。”

博和心中一惊,目光转向被母亲身体挡住的布包。

“那里面是和服吗?”

“上回过来,祥子说想要和服,我就托东京的熟人做了一件。可是祥子刚弄坏别人家的和服,我再给她一件新和服,不就像奖励她一样吗?所以妈妈决定要把这件和服送给那家的孩子当作道歉。虽然没有礼服那么豪华,但这也是很好的和服。”

“可是妈妈,祥子她……”

“外公外婆太溺爱祥子了。妈妈虽然不是好妈妈,但也还是那孩子的母亲,所以应该对客人好好道歉。”

博和被母亲汗湿的手拽着,差点绊倒在地。母亲高跟鞋的走路声回荡在夜色笼罩的路上,时而与他的心跳声重叠,时而又错开。每次听到围墙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或是看到院子里摆着过家家的旧餐具,妈妈就会停下来问:“是这里吗?”博和每次都摇头否定。如果一直这样寻找,搞不好要找到天亮。在两人都筋疲力尽之前,他们能走到那座神社门前吗?如果能在那棵锥栗树的小窝里睡一晚上,母亲会改变心意吗……博和心中拼命祈祷,可是无论怎么走都只能看见住宅,始终找不到三岔路和神社。

“算了。”

母亲突然停下来,博和险些因为惯性栽倒。

“妈妈累了。”

“妈妈,”博和喘着粗气说,“那件和服……”

“别说了。妈妈头很痛,脚上也磨出泡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公交车,去坐公交车。”

他们一路上无论碰到谁都没打招呼,但母亲还是快步走向牵着狗出现在拐角的女性,问了去公交车站的路。不知何时,她松开了博和的手。博和努力追赶着母亲。

前往电车站的倒数第二班公交车马上就要到达。母亲坐在没有亮灯的车站长椅上,喘着气把布包放在一边。

“快了。”母亲紧紧抱住放在腿上的手包,喃喃自语道,“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等纯子的哮喘好了……等妈妈有精神了……现在妈妈还不能一直照顾小孩子。”

博和喊了一声“妈妈”,但母亲没有抬起头。他又喊了一声,母亲突然注视着他说:“对吧,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博和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啊。怎么能因为没有喜欢的同学,就不跟别人说话呢。妈妈不想再被老师叫去谈话了。你一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就很吓人。要保持笑容,跟大家搞好关系,好好学习。”

“和服,那件和服……”

“祥子现在还小。小孩子必须有人在旁边看着。妈妈现在还很不舒服,祥子也能理解妈妈。你看她今天不是一直贴着外婆吗?可是那个样子又好像很害怕妈妈。”

说完,母亲又深吸一口气,发出了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呢喃的声音。

公交车开了过来。

母亲站起来,对司机招手。

公交车发出轮胎漏气的声音,车门打开了。博和牵着母亲的手,走进车里。他在台阶上回过头,发现布包被忘在长椅上,便松开母亲的手,冲向即将关闭的车门。及时跳到车门外,博和马上捧起布包,转过头去。

母亲站在公交车过道上,隔着车窗看着他。可能因为车窗反光,她的脸仿佛随时都要变成碎片散落一地。戴着帽子的司机皱起眉说:“快上车。”

“博和!”他听见母亲在后面呼唤,但还是奋力奔跑起来。他紧紧夹着布包,向着自己最想回去的家,拼命踏着阴沉而坚硬的地面,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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