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呼吸

我活下来了  作者:西加奈子

刚开始动笔时,我没想到自己会把这篇文章写得这么长。

从获知患癌起我就开始写日记,日记和这篇文章的创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我在日记里记录当天发生的事和我的一些想法。因为都是手写,笔触也随意直白,所以有些字连辨认清楚都十分困难。其中还有一些重读时依然感到痛苦的记录。有时候,连续好几天,我都只写了“好难受”这三个字。

这篇文章,则是“追”在日记后面写下的文字。在文章中,我会再客观一些地审视自己的情绪(没错,就是站在“另一个我”的立场上),而且内容是在电脑上处理的。因为躺在床上没法打字,所以我一般选择身体状态不错的时候来写。也就是说,面对电脑打字时的我,身心是相对安定的。

书写这篇文章时,我并没有出版的计划,也不知道是面向谁在书写。不过,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这篇文章就是写给“你”的。我不知道你此时身在何方,在为何事欢喜,为何事喜忧参半,为何事感到悲伤,又为何事感到恐惧。可是,我们虽素未谋面,我却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你有时幸运,有时不幸。有时健康,有时罹患疾病。你有时会感觉光是活着都很痛苦,你有时又会对波澜不惊的日常感到无上的喜悦。

我希望你,能读读它。

我十分尊敬的一位作家曾说过:创作文章,发表文章,这做法就好似在大海之中扔进一颗小石子,只会发出些微的声音,激起细小的涟漪。可是,扔出去的就是我的全部。

我的文章,在你的心中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在你的灵魂里激起了何种涟漪呢?我不知道。无论那声音多小,涟漪多浅,我都是用尽了自己的一切。于是,我的全部,就在书写这些文字的同时,接连不断地从我的指缝滑落。有一些是我无论如何紧握双手都留不住的,有一些是我主动地、恣意张开双手挥洒的。

因为涉及医疗相关的内容,所以这段经历不仅仅独属于我个人。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有些内容我“不能写”,当然也有些是我故意“没有写”的。我既经历过身体极力拒绝自己去书写的丑陋时刻,也经历过身体无法允许自己去书写的美丽瞬间。而我格外珍视的,就是那些美丽的瞬间。

最近,我在网络上读到了各种“美丽的故事”。飞机上,一位年轻人把头等舱的位置让给了一位老年女性,圆了她想坐一次头等舱的梦。一位接受临终关怀的女性已时日无多,于是,人们把她的爱马领到了她身边,给了她一个惊喜。还有一位死去的父亲留下的、令人无比动容的信。这一切或许应归功于社交网络的发达吧。因为有了它,我只需轻轻点击,就能与散布整个世界的美丽瞬间相遇。我发自真心地感谢着科技的进步。同时,我也会这样想:其实,你本不需这么慷慨地将如此美丽的故事分享出来。因为,这是只属于你的美丽瞬间,不是吗?或许是我太过吝啬吧,每当我告诉自己“如此美丽的瞬间可一定要记录下来啊,一定要告诉大家啊”的时候,我心底里却又会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它“不想说出口”。我希望真正的,真正美丽的瞬间,只属于我自己,不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很愿意读我文章的“你”,我也不想告诉。

我希望在自己死去时,能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美丽瞬间只留给我自己。我就这样蕴含着只属于我的美丽被火化。而某天会来凭吊我的你,某天得知我讣报的你,还有与我的死毫无关系的你,都不会知道这些。

所以,我的“全部”,最终还是由我自己来决定。

我的身体失去了乳房,但它现在就是我的一切。同理,我的文章虽有欠缺,可它并非不完整。这带有缺失的一切,都凭着我的意志,等待你来阅读,等待着此时此刻在呼吸着的你,在活着的你来阅读。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令人惊叹。

当触摸到那被大家称为“人生”的水晶球时,你会发现它并不冰冷,也不坚硬。它被一层层薄薄的空气笼罩着。只要伸手一推,它就会立刻破裂。最终,我从这口大锅里毫发无损地拎出来的词句,也不过是自投罗网的那么五六条小鱼而已。剩下的那数百万条鱼儿,都在蹦跳着,发出嘶嘶的声音,显得这口大锅就好似盛满了沸腾的、咕嘟作响的银水一般,它们就这样,不断地从我指缝中滑落。

——弗吉尼亚·伍尔夫《海浪》


不论长或短,我都希望自己的余生能尽可能地多宽纵自己,去爱所爱之人,去尽力完成未竟的事业。

我要书写我心中的火焰,直到它们从耳朵、眼睛、鼻孔,从我身上的各个地方都喷出烈火。

直到我的呼吸都被火焰包围,

我将如同流星一般消散!

——奥德雷·洛德《一道光:与癌共生》


选自《奥德雷·洛德作品选》

我是否想要改变,这并非问题的关键。因为我一定会变。

通过书写,我发出了新的声音。通过濒临死亡,我开始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死。

所以,我那新的声音也由此变得非常纤细,同时非常尖锐。

我身处一种新的紧迫感之中。

无常,它就伴我左右。

如今,我必须写下一切,毕竟,又有谁知道我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忧伤笔记》


我们的孩子来自我们的行为。我们所导致的偶然成了孩子的命运。没错,行为就这样流传下来。也就是说,这涉及关键时刻,也就是在最后关头你该怎么做的问题。当墙壁崩塌,天空晦暗,大地轰鸣之际,我在那时所采取的行动,就能显露出我们的人性。而在那一时刻,无论安拉、耶稣、佛祖,还是任何人是否注意到你,都没任何区别。寒冷的天气里,人们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天热的时候却看不到。可是无论天冷还是天热,我们都在呼吸。

——扎蒂·史密斯《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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